純情的哥哥
第三話
哥哥打開一罐啤酒,這次則換成一副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我不會說什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過,你得讓我說,人類就是自私、任性的動物。嘴上說為了別人,其實在行動上,多半是為了自己。為了別人而做事時,如果看到對方傷心,自己也會難受;看到對方高興,自己也會喜悅。這一點無可厚非。但你也不能忘了,忘掉這一點的話,自己就會產生一種『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優越感。如果對方無法回報你的話,你就會在心裏留下怨恨。這樣實在太愚蠹了。你千萬不要忘記,如果你為了老爸老媽,而選擇了安定生活的道路,這樣做其實並不是為了父母,而是因為讓父母擔心,比放棄夢想更讓你難受。這樣做也無所謂。這是作為一個人的最好選擇。但是,如果你的心中,會因此而留下『自己作出了犧牲』的想法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作出這種選擇,因為,最痛苦的人生,莫過於心懷怨恨地活著。」
如果他半夜三更或天亮才回來的話,會增加和父母間的衝突。哥哥認為這樣很不值當,便在晾衣台上搭了個梯子,每次都爬梯子進出房間。這習慣就是他那個時候養成的。哥哥獨特的生活方式,也帶來了受到街坊四鄰懷疑的相反效果。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后,身為想得開的江戶人,老爸懶得動怒,老媽也哭累了,不久他們便只當「養了個有些詭異的住宿客」。
哥哥立馬恢復了情緒。
「不……沒什麼。你也知道,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如果這樣的哥哥,也算是有演員才華的話,那聖伯納德犬也能在室內乖乖地成長了。
我打開窗戶,只見晾衣台對面,有個像角一樣的物體,正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光亮。
「人民要遵紀守法。」
明晰鐫刻在我心中的,就是在從窗戶灑落的月光的映照下,哥哥眼眸中閃現出的濕潤光芒。此外,還有哥哥那句猶如發自靈魂深處的低語:「說實話,我真的不想放棄舞台。」
哥哥露出懶散般的笑容離開后,我仔細望著那株天芥菜。天芥菜的原文是「Heliotrope」,其中「helio」的詞源是「太陽」,而「trope」則有「面向」之意。天芥菜總是面向太陽,所以才被命名為「Helioteope」的吧。
「啊……不好,我怎麼兩眼發黑呀?」哥哥急忙打了退堂鼓。
「哇啊,要挺住啊!……」
如果早幾年聽到這句話,老爸老媽肯定會高興得熱淚盈眶,但現在則只能懷疑,是天崩地裂的前兆了吧?在這幾年裡,爸爸媽媽早就已經醒悟:若盼望濤一能過上踏實的生活,肯定是錯的。
哼……所以,哥哥你才要參加公務員考試呀。這麼一說,典典老師也是公務員身份呀。雖說沒有城府是件好事,可哥哥也太單純了吧。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用不用我去給你倒杯水呀?」
如果我不是那種富於判斷力,而缺乏決斷力的性格,肯定會在這個艱難的年齡段自甘墮落,最後為社會增添一個不幸家庭的「榜樣」。
「有跟自家人要錢的道理嗎?」
「你小子說什麼呢?……我正忙著學習呢,你能不能少說這些沒五沒六的話,前來煩我呀?……」
「就算跟你說,你也幫不了我什麼吧?」
「別鬧了,求你了!……」我保持冷靜,斷然從哥哥那兒奪過了刀。這把刀是道具,當然不會有真正的刀刃,但即便是揮舞一根鐵棍,也夠危險的。好在這個醉鬼,乖乖地放了手。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世界觀被顛覆了。真的,我這話說得並不誇張。
小學通信簿上,對哥哥的評價是「富於決斷力,而欠缺判斷力」——這評語委實一針見血。
「你都醉成這樣了,還說沒醉。」
哥哥終於爬了上來,看到他的裝扮,我感到莫名的詫異。
反正罐子是空的,隨便你吧。
哥哥嘟囔著莫名其
九九藏書妙的話,突然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
我的眼皮越發沉重起來,似乎是剛才喝的,那一大口啤酒發作了。我實在扛不住了,便翻身躺下,意識漸漸飄遠。
「大……大哥!……」
哥哥真該感謝自身的幸運。要是因為熱情,而毀掉一個家庭,就算哥哥再怎麼不負責任,也會寢食難安的吧。
總之,演出的第一天很是現眼。哥哥剛一出場,便被自己的輕便和服絆到,一個趔趄,踩到了另一個演員的裙褲褲腳,二人摔得四腳朝天。不是手和頭總是碰到別人,就是腳下彷彿踩到了什麼似的,發出怪聲。結果,走位的時候,我可以感到,另一個演員顯得提心弔膽,大概是因為哥哥太笨,害怕自己與他合不上節拍吧。另外,由於哥哥人高馬大,每次現眼,都像陷人山窮水盡境地的大象般,惹人注目。
「喂,大哥,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好比有人騙你說,還有一周,世界就要毀滅,等你情急之下,花光了全部財產,對方卻來向你賠罪說『對不起,之前都是騙你的』云云,我想你肯定饒不了他吧?我的意思是,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啊。」
哥哥不滿地奪回啤酒,斬釘截鐵地答道:「當然了,我是想讓那個人幸福,才選擇了別的道路。不過,我並不是為了那個人,而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簡言之,我這麼做是為了我自己。」
演出中間那天,父母瞞著哥哥,去看了他的表演。散場后,父親對站在門口,向觀眾道謝的哥哥,說了一句「演得很好」,母親則在一旁,悄悄地擦著眼淚——若事實真是如此,該有多美好啊。可實際上,哥哥那天根本沒登台,而是突然被刷了下去。
哥哥卻顯得異常認真,用一般人的語氣對我說:「我也是男人,也該考慮安頓下來了,還是應該找個固定的工作啊。然而這個社會太不景氣,沒有任何資格認證的我,難以糊口,而且,現在重新考大學,也需要一些時間。我覺得,現在應該踏下心來學習,爭取通過公務員考試。」
「喂,洋二!……」
我現在連啤酒的拉環都懶得拉開了,趁哥哥把啤酒放在地上的當兒,一把搶過他的啤酒,猛灌了一口。不久之前,有段廣告曾說「啤酒就像人生一樣苦澀」,說得真是貼切啊。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趕忙向哥哥道歉。
這隻是我的猜想,哥哥卻賄真生氣了,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真會撤謊!你就像聖伯納德犬,不可能窩在室內一樣,根本沒有演員細胞。
人類一旦看到無法理解的物體,都會不由自主地逃避現實。正當我打算對其視而不見,上床就寢時,那個神秘的物體,竟然再娥出了聲音。
「啊,原來事情這麼簡單呀。原來就這麼一點兒事呀,很長很長很長時間以來,我都一直在猶豫。一直緊緊抓著,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才能不放手。原來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呀。太簡單啦。真是太簡單啦……哼。」
「我知道,我能追逐夢想到今天,實在是幸運之至。不……這也是我最近才意識到的。父母一直不贊成我進入劇團,為此還曾大發雷霆。如果老爸為此病倒,老媽被那些推銷通靈祈福用具的奸商欺騙、從而背負巨額債務,最後連你也走上犯罪道路的話,我也不可能在這條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的演員道路上,繼續走下去了。即使我本人沒有要求,圍繞在我的夢想周圍的人,也都不知不覺地,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如果這份恩情我都忘記,肯定會遭報應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們啊。」
似乎是繃帶揭得急了些,哥哥眉頭緊鎖地,吮吸著食指的關節。我趕忙起身,去拿架子上的急救箱。
「混蛋,我可是未成年人。」
這是我初中時的典典老師告訴我的。當時,老師還說過,面向目標而活,是非常美好的事情。美枝子上初中時,老師也是這樣九九藏書告訴她的,所以,她才會如此喜愛這種花吧。只可惜,真正的花就開在身邊,而老師竟沒察覺,這倒很符合典典的風格。
之前一直默默身處後台的哥哥,終於在前天——也就是入團后的第五個年頭,第一次獲得了登台的機會。雖然演的是配角,卻可以在台上揮刀。因此,哥哥的手指上,才會纏著繃帶和橡皮膏。在台上進行走位排練時,哥哥總會被刀砍中。於是,劇團成員眾口一詞地,指責他說:「會受傷,說明你還太嫩。」看來,劇團也是一個嚴厲的世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演員的苦惱,別人是理解不了的。」哥哥一邊打嗝,一邊說著話,把空罐捏癟后,隨手往背後一扔,正好砸中剛才丟在地上的頭盔。只聽一聲鏘響,哥哥嚇了一跳,晃晃悠悠回頭看去,隨即像醉鬼一樣,興奮起來。
在此期間,哥哥還在高效率地製造著空罐。
「大哥……手,把那隻手給我!……要抓緊啊!……」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酒勁上來了。
「你說什麼呢?下一場演出,還沒定呢。」哥哥回應道。哈哈,還是武士的口氣。
「我想所有的人,都會否定你這句話的。」
「洋二,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以為我會考慮,違背做人之道的事情嗎?這話對美枝子太失禮了,趕緊把這句話給我收回去!……」
「你的酒品真差呀。喝點兒酒就亂髮脾氣。」哥哥一副打心底里沉默不語的表情,一把從我手裡奪過了啤酒。
「大哥,你剛才是不是說『要安頓下來』呀?」
「嗯?我說過嗎?……啊,你以為我要娶老婆呀,你想錯啦。我的意思只是說,要像一般人那樣,腳踏實地地生活而已。」
「這是美枝子昨天送我的,還讓我向你給她帶個好。你們要是見面的話,可得好好謝謝人家呀。」
哥哥該不會是真心喜歡上了對方,所以,才要改變目前的生活狀態吧……難道是為了獲得美枝子的芳心,他才踏實地生活,所以,才開始考慮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嗎?……
這是前天從老師家離開時,美枝子剪下來送給我的。
「混蛋!……別啰唆啦,趕緊喝!……」哥哥已經醉得沒有辦法溝通了。
袋子似乎很重,哥哥一邊發出「唔啊啊啊啊」的呻|吟聲,一邊將那隻手也抬了上來。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吧……」
啊?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如此平靜的聲音,趕緊費力地穩住,自己左搖右晃的腦袋,看著哥哥。大哥還是那副鬍子拉碴、濃眉大眼的面孔,眼睛卻晶瑩清激。
哦,這種同一性危機提高了。這還是那個放著石橋不走,而偏要選擇跳過河去的近江濤一該說的話嗎?……
聽說美枝子喜歡這個名字,哥哥立即可恥地變了節。他把臉靠近像絨球般開成一團的小花,打了個大噴嚏,或許是被清新的花香,嗆到了鼻子吧。
在這期間,哥哥的話仍未停息:「我光顧著追求自己的夢想,只想著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全然不顧周圍人的感受。最近我才覺得,自己永遠比不過老師那樣的人啊。」
「哦,原來是這個呀,這個。這是沒用的小道具。之前表演時候用的。所以,劇團就送給我留個紀念。不錯吧?尤其是這把刀。」
我怕鄰居聽見,也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費力地喊著。哥哥的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像是便利店購物袋的白色塑料袋。
我叫住他,指著插在桌上杯子里的花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前島老師家開的天芥菜,也叫木立琉璃草呀。」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剛從學校回來,便發現哥哥仍然在家。今天,他依舊伏案,翻著上次讀的那本書。
「洋二,聽美枝子說,你去找老師商量,升學就業的事了?」
「洋二,真是苦了你了。」
「話不能這麼說嘛。有什麼煩惱,就跟我說說吧。」
「啊,到時候我會對他們說九九藏書的。」哥哥微微一笑,在手指上纏上了新的橡皮裔,然後站起身來。
「你對扮演的角色,倒挺熱心的呀。」我有些呆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對哥哥嘲諷道。
哎呀,原來是哥哥。我踩著晾衣台,心驚膽戰地靠近一看,原來那個像角一樣的東西,是頭盔前面突出的金屬部分,好像是叫鎬形頭盔。
「我和團長仔細談過了,感謝他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臨走時,我的心裏還挺傷感,就像出嫁前的姑娘。」
忙著學習……忙著學習……我的腦子裡,不斷回蕩著哥哥的這句話。
就這樣,哥哥對應試和應聘,全都沒有了興趣。高中一畢業,他就同時叩開了那個,當初令自己深受感動的劇團大門,獲得了入團許可。
不用說,哥哥的這一舉動,使得全家陷入大亂。父母都和舞台戲劇挨不上邊。老爸雖是上班族,卻是個工匠氣息濃厚的機械技|師;媽媽則是個靠到處打零工,艱難支撐家計的家庭主婦。兒子選擇了「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人生道路,他們自然髙興不起來。結果是老媽痛哭流涕,老爸雷霆震怒,把我這個二兒子晾到―邊不理不睬。
「我離開劇團了。」
「只要決心去做,還是很簡單的嘛。」哥哥把一罐啤酒一飲而盡,語無倫次地跟我說道。
哥哥不好意思地小聲笑道,但隨即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那你就先拿出個前輩樣來讓我看看,再給我出主意吧。」
「可美枝子⑽非常喜歡,天芥菜這個名字呀。」
哥哥戴著頭盔,外面套著一身和服,腰帶上還謹慎地別著一把武士刀,要多怪異有多怪異。身上還有酒氣。店家居然敢把酒賣給這樣一個人!事後一問,才知那家店,是劇團成員經常光顧的、排練場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大概是經常接待身穿戲服的演員,所以,店員也就見怪不怪了吧。
「混蛋!……我不就是要拿出前輩樣來,才這麼說的嗎?……好啦,趕緊跟哥哥我說說吧。」
在某些奇怪的方面,奉行國粹主義的哥哥,頓時眉頭緊蹙。
「對不起,是我不對。」
把刀收回刀鞘時,我才發現,這把在舞台上飽受摧殘的刀,已經卷刃了,如同一把鋸子。古裝劇里的主人公,即使面對幾十個對手,也能幹凈利落地將其斬殺,看來絕對是騙人的。
對此我早有預感,所以總是規勸父母「盡量別看為妙」。因為演出第一天,我去看時,哥哥竟然讓我買票。
看到袋子完好無損后,他才把那隻手,也握在了橫木上。袋子里裝著好幾罐啤酒。
「什麼呀?名字聽起來既像氣球,又像胃潰瘍的原因似的。因為是紫色的,所以叫琉璃草,既然有這麼好聽的日文名字,幹嗎不這麼叫呢?」
幾天以後……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誰讓我的這位大哥是個衝動、魯莽、沒心沒肺、做事不經大腦、不識好歹而又缺乏判斷力、做事只知道從正面進攻的人呢。但我不得不承認,哥哥並不是那種胡作非為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美枝子是絕不會跟他走的。嗯,看來我真是祀人優天了。這些道理,哥哥還是懂的,實在沒有必要,對他說出那種話來。
我瞬間作出了決定,要是我死在這裏的話,這輩子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哥哥的。不過就算做鬼,我和哥哥也會死在一起的吧。
雖然我的腦子裡,醉得一塌糊塗,這句話卻清晰地在我耳邊響起。
哥哥走進房間,摘掉頭盔,取下佩刀,扭動著身子脫掉和服,發出一聲帶有酒氣的嘆息。哥哥很少會醉成這樣。他的體質本來很好,再加上劇團有很多機會去喝酒,所以,哥哥本人常說「我對酒精的抗原抗體,反應越來越強」。不過,從生物學的角度看,我覺得這種說法,八成是錯誤的吧。
「沒事的,喝!……」
頭盔當然是戴在哥哥的腦袋上,腦袋下面連著身子。戴著頭盔的哥哥,正在搭在晾衣台上的九-九-藏-書梯子頂端,手忙腳亂地掙扎著。似乎是爬到這裏時腳踩空了,現在他正一隻手抓著梯子的橫木。
「是呀是呀,好可愛的小花,你是叫天芥菜嗎?……真是個好名字啊。」
「據說這種草不是日本原產的。」
且慢,等一下……難道說,哥哥不是在為扮演的角色作準備,而是真的在伏案讀書嗎?
他後背貼著椅背,一邊揭下手指上的橡皮裔,一邊對我說:「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和那家人的爸爸一樣的人。雖然只和他打過一、兩次招呼,但看到那位老師,該怎麼說呢……夫人先他而去,從此必須獨自照顧孩子,一直背負著自己不希望的痛苦操勞。啊,疼死啦。」
哥哥一愣,表情猶如一個走夜路時,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的女子一般。
「你說什麼?」
哼,美枝子這個賤人,真是多嘴。但這也不能怪她,誰讓當初是我讓哥哥,前去向她道謝的呢?而她也自然而然地,會提及我曾拜訪的事。如果我拜託美枝子替我保密的話,她是決計不會透露半句的,可找老師商量升學就業的問題,本來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所以,她也沒必要替我隱瞞。
呵呵,真是會講大道理啊。上回典典也曾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告訴我說不能為了別人而選擇。哥哥和典典,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如此相像呢?
我頓時皺緊了眉頭,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啤酒苦澀的味道。
而這個攬得街坊四鄰,不得安生的瘋狂傢伙,居然開始學習和戲劇無關的知識了,而且,他看的還是《公務員考試試題集》這樣的書,也無怪乎我會以為,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我開始擔心,他是否出現了同一性危機。
說著,哥哥便從塑料袋裡取出啤酒。
「說是給我出主意,大哥你知道我的志願嗎?……你為我想過嗎?只怕沒有吧。你一直只顧著追求自己的夢想。我想從事的,是翻譯方面的工作。你知道最近流行的哈利·波特系列作品嗎?……我看你是不知道吧。無所謂啦,你愛知道不知道吧。那你知道怪醫杜立德嗎?知道歇洛克·福爾摩斯嗎?……哥哥曾對我說過,這麼有趣的故事,你要親自在舞台上演繹出來。那時的哥哥,可比現在強多了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挺有趣的吧……嗯。親自發現那種有趣的外國故事,然後將它翻譯過來,讀過的孩子,一輩子都能時常回想起來,這是一件多麼有意義的事情啊。可你知道嗎?……翻譯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一百個人對此有興趣,到最後也只有一個人能脫穎而出。就算成功出道,也不能指著它掙錢。兩個兒子都想走有了上頓,卻不知有沒有下頓的道路,這些話能對老爸老媽說出口嗎?……嗯?……至少我想讓爸媽放心,所以,我才會努力保持學校的課業成績。這些你都明白嗎?只要我有這份心,堅定不移地努力,進入一所適合自己的大學,選擇一門就業前景好的專業,就能夠找到一份好工作。這就是我的打算。可是,無論怎麼想,我就是討厭這樣做。我討厭為了老爸老媽,而草率地決定自己的將來。喂,大哥,我是不是個不孝的兒子呀?……那大哥你呢?……雖然我覺得,既然大哥堅持自己的活法,那我磨滅夢想地活著,也沒什麼,但大哥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或許覺得自己的道路上,只有你一個人在走,卻不知道,其實這條道路上,還有其他人也在走,只是因為哥哥的魯莽,而被迫從自己喜歡的道路上,改道而行罷了。這些你都想過嗎?難道這就是先下手為強嗎?……難道這就是走自己的路read.99csw•com,別人就無路可走了嗎?」
我早就知道,哥哥天生愚笨。當老媽搬出哥哥在幼兒園做遊戲時,根本不會蹦跳為由,反對他加人劇團時,哥哥則用「我又不是為了蹦蹦跳跳,才去當演員的」的論點來打馬虎眼,這不過是「聞一知十」罷了。據哥哥本人講,他在排練的時候,表現也算湊合。然而,等到真正上場時,哥哥彷彿被人用天使的羽毛,胳肢著肚子,動作完全亂了套——平日里,神經有如鋼絲般粗條的哥哥,居然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這一點,恐怕連哥哥本人,和劇團成員都意想不到吧。
「笨蛋。再怎麼著,我也是你人生道路上的前輩吧,多少也能給你出個主意呀。」
我撕開包裝紙,把橡皮裔遞給他,對他說:「這些話,你也對咱爸咱媽說一遍吧。」
哥哥上高三那年,在朋友的邀請下,看了一場小劇團的演出。雖然當時我還是小學生,具體情況不甚了解,但哥哥似乎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從那以後,哥哥就迷戀上了舞台表演。用「深陷其中」來形容,也毫不為過。因為哥哥此前,從未有過要進軍戲劇世界的先兆,感覺就像走在路上,突然掉進了下水道里。結果第二天哥哥便找到班主任,宣稱「我不需要升學就業指導了,我要走戲劇這條路」。
「不是有句話叫『入鄉隨俗』嗎?」
「要是這樣就好,我還以為,你要說和美枝子私奔呢。」
太好了,倘若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我可就沒臉去見典典了。而古板守舊的父母,估計也沒臉再在城鎮上待下去,而連夜搬家了。這次,我們一家人差點因為哥哥的熱情,而分崩離析……
窗外傳來壓低的叫聲,我立刻蹦了起來。雖然因為看書入了迷,而尚未入睡,但現在已是午夜一點鐘了。
「我說啊……」
「洋二,救救我啊!……」
「混蛋,慢跑時間要到啦!……」
「那個人」是誰?「想讓那個人幸福」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已然沒心力思考這些了。
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課,還是敷衍地跟他喝點兒,好讓他睡覺吧。要是讓父母看到,肯定會訓斥個沒完,因此,我關上了房間的燈。黑暗中,我和哥哥開始了竊竊私語的酒宴。我在地毯上鋪好毛巾,哥倆舉起泛著泡沫的啤酒乾杯。
我急忙把手伸過晾衣台的欄杆。舊木頭做的欄杆,發出吱吱呀呀的難聽聲音。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對於我的不滿,哥哥給予了「正因為是自家人,所以,才能沒顧慮地向你收錢」這麼個看似合理,又很沒道理的回答。
「說了半天,大哥你又如何呢?還不是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嗎?……難道你的心中,就不會留下怨恨嗎?」
「不過,該怎麼說呢?」
「好啦,快喝!……」
然而,哥哥又明朗地補充了一句,很像近江濤一風格的話:「唉,只是糟踢了我這一身的演員才華啊。」
愣了一會兒,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
總之,哥哥不顧家人的擔心,在自己的道路上奮勇向前。把辛苦打工賺來的錢,用在演出上,然後再辛苦打工,又把賺來的錢用在演出上。這種生活,自他進入劇團時起,就一直持續著。他似乎也曾想過要搬出去住,但考慮到貴得離譜的房租,還是覺得,不搬出去比較明智。之後,他開始為維持家庭和睦,動起了腦筋,能夠勉強安穩地生活了。
「不用,我還沒醉呢,你也陪我一起喝吧?」
他會從打工掙的錢里,拿出一小部分補貼家用,在家吃飯,也會事先在不知道從哪兒撿來,掛在廚房牆上的白板(但老媽經常稱之日「黑板」)上寫清楚,每次都會給家裡飯費——這些似乎都是,從劇團的老演員那裡學來的。看來,大家都是過來人啊。
從裝在身上帶回來的,如同一座小山高的道具堆里,哥哥拿起那把刀,手按刀鞘,拔出刀來。
「沒關係啦,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