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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日子 第九話

無罪的日子

第九話

「其實……」相田史香似乎沒有聽到栂野浩介的話,繼續說道,「我本想帶著老師一起走的,因為我一個人上路,簡直太寂寞了。如果老師接受了我的誘惑,就成了和媽媽他們,一樣的背叛者了。這樣的話,我就不會介意,把您依然給帶走了。可是,老師終歸不是那種人啊。」
對方似乎有了些動搖,然而天平再次向一方傾斜。
「混蛋,您究競知道多少,老師……」相田史香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話筒的另一端傳來蜂鳴聲,她似乎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
聽到栂野浩介沒有用小梓出生以來,一直沿用的「孩子他媽」稱呼自己,志穗立即察覺出,他要說的話極其重大。
栂野浩介感覺,自己彷彿正被遠處的火焰,火辣辣地灼燒,趕忙試探著組織語言,回應道:「我知道自己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濱岡崇真的把你,視為最重要的人啊,你就不能相信這點嗎?……他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包袱,沒有對任何人講明真相,就默默地死去了。明明只要找個人說說,背上的包袱就能夠減輕許多,他卻沒有這樣做。因為把你牽扯了進去,他要為此負責啊!濱岡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你啊!對於他的這份心,你就不能作出些回應嗎?」
電話那頭,突然傳出即將斷線的聲音,栂野浩介不禁痛苦呻|吟起來。然而,在此之前,他聽到的那聲「老師……」確實包含著相田史香的淚水。
彷彿是要煽起焦躁的情緒,聽筒那邊,又傳來了金屬的摩擦聲。
十年的夫妻,果然沒有白當。
莫非咖喱飯不是苗子做的?……不,她當然也在廚房裡做飯來著。但當時相田史香,是否也同在廚房呢?……
但凡是能夠讓相田史香,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和物,栂野浩介便要表示感謝——哪怕被別人嘲笑自己很幼稚。
「老公……」聽到志穗從那邊傳來的第一聲時,浩介頓時癱軟在地。
「剛才實在抱歉,我也恨自己不該那麼說,所以,最後想向老師道個歉。」
「等一等,相田!……」栂野浩介拚命抬髙聲音。岳父岳母發覺情況不對,趕忙過來察看,但他沒時間跟二老解釋了。
「對了,相田,你知道太平洋戰爭末期的原子彈吧?」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呀,浩介?……」岳母幸世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檯子對面,對栂野浩介說道。
太好了!……栂野浩介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並不能隨便讓太多的人知道。
說不定,天平已經稍稍向活下去的那邊傾斜了吧。一會兒就好了,真的一會兒就好了……站在原地,仔細想想帶給廣島市民九*九*藏*書,希望的夾竹桃吧。這段時間里,志穗他們,應該能夠找到相田史香的。
相田史香那淡然的話語,讓栂野浩介也能清楚了解到她的心情……她要自殺!……
栂野浩介沒時間再寫別的了。他懷著祈求的心情,抬頭看著志穗,志穗用力點了點頭。
「老師騙人!……」
這是失敗地處理了盜竊事件的自己,所應承擔的最起碼的責任。
栂野浩介敷衍地應了句「是啊」,在志穗的斜對面坐了下來。結果,志穗說的是對的,只是事態比她預料的,要嚴重好幾倍。雖然浩介不願意向她道歉,但究竟該怎麼做呢?……必須跟她好好商量一下,關於相田史香的問題。
「趕上啦!……」栂野浩介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
「八月十五日是終戰紀念日。美國向廣島投原子彈,是在八月六日,長崎是九日。這些你都學過吧?」
「真是世事難料。和相田史香的經歷相比,我考慮的事情,實在太不足掛齒了。如此說來,史香是一直把害死母親的人,是心愛的小崇之事,深深埋在了心底了?」
「等……等一下,我想跟你說說濱岡的事。」栂野浩介覺得,這通電話要是掛斷了,一切就都完了。
你的存在,並不止給周圍人帶來不幸,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人都能努力地用自己的生命,做出對別人有用的事。只要活著,就一定能做到這點……一定!……
對於背負著沉重過去的相田史香而言,重新站在人生的道路上,是多麼艱難的事情啊。而支持她的栂野浩介一家人,他們的任務,也絕不輕鬆。儘管如此,栂野浩介還是對神佛、旭家的列祖列宗,甚至是讓自己閃到腰的魔女、和宮崎家的鸚鵡……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都充滿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濱岡的死,並不是對你的逃避……一定是因為那件事情太沉重了。無論心中的憎恨將有多麼強烈,動手殺人這種事情,對於一般人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了。就算你不願意承認,事實也一定如此。而且,濱岡覺得,把你也牽扯了進來,心頭的負擔,不是又加重了一層嗎?」
既然能聽見擾得街坊四鄰,不得安寧的鸚鵡叫聲,就說明相田史香一定在附近。在這麼近的地方打電話,就是史香在無意中,向栂野浩介他們求救的證據。
相田史香應該對崇的名字有所反應。
「夾竹桃確實有毒,鉭這種花的存在,給人們帶來的,並不僅僅是不幸,它的堅韌不拔,也能夠帶給人們希望啊……」
「老師。」聽筒彼端,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和傍晚打電話時一樣,顯得很無助read.99csw.com,而且,還伴有金屬尖銳的摩擦聲。
「不過,原子彈爆炸之後,那無法言喻的慘狀,幸世老師則親眼看到了。可以說那時候的廣島,簡直就是人間地獄,在被死亡統治的土地上,七十五年寸草不生。據說那片土地上,第一個開出花的,就是夾竹桃。當然,嚴格來講,這個說法並不能確定,但是,面對夏季盛開的夾竹桃花的頑強,則給人留下了十分強烈的印象。幸世老師說,在變成了一堆廢墟的廣島市,夾竹桃頑強的生命力,就是人們的希望,所以,廣島市民才將這種花,選為市花呢……喂,相田。夾竹桃確實有毒,但這種花的存在,給人們帶來的,並不僅僅是不幸,它的堅韌不拔,也能夠帶給人們希望啊。你真的不這麼認為嗎?」
志穗曾說,做咖喱飯時放入月桂葉,是對烹調有些經驗的人才會想到的。如果飯菜是苗子單獨做的,縱然看見了,放入夾竹桃葉子的月桂葉的瓶子,只怕也不會用吧。
「怎麼可能?……那麼惡毒的花,怎麼可能是市花!……」就像憎恨自己一樣,憎恨夾竹桃的相田史香,似乎並不相信栂野浩介的話。
相田史香可能不會再依靠,他這樣的軟蛋了吧。也許上初中的時候,她就已經看透了自己,但栂野浩介還是不能夠,徹底對她放任不管,儘管他不知道,如果把這些事,對其他人說了的話,相田史香將會作何感想……
「是找浩介的。」或許是考慮到了女婿的腰,岳父特意把無線聽筒,拿到了栂野浩介跟前。浩介惶恐地接過聽筒,放在耳邊。
「志穗,你聽我說。」沒時間猶豫了。
栂野浩介急忙打開免提功能,把聽筒放在自己和志穂之間。他把食指豎在嘴唇上,向志穗示意,聰敏的志穗立刻微微點了點頭,只說了句「我知道了啦」。
「那就這樣吧,再見了!……」
「什麼意思?……」
相田到底在哪兒?只要能知道她的位置……不祥的金屬音再度響起。
那時候相田史香說的話,栂野浩介幾乎沒有聽進耳朵里。
相田史香被丟棄在極其殘酷的環境中,父親被母親害死,自己又殺害了母親,而唯一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又拋棄了自己,去了另一個世界。
雖然栂野浩介無法對此話,進行科學的分析,但這一定是連相田史香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恐懼、不安和自責的心理,在她身體上的體現。
「沒事吧?……要不我給你打過去吧。」
栂野浩介感覺,聽筒那邊和飯桌對面的人,似乎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宮崎家的鸚鵡叫聲。
「我沒有想隱瞞,只read•99csw.com是沒有特意說出來而已。因為我知道,如果說了,老師一定會阻止我的。」
「拜託了!……」栂野浩介真想對著電話聽筒跪拜,祈求相田史香也能夠這樣想。雖然史香可能又會覺得,這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但這番話,是栂野浩介真心想到的。
「最後」一詞刺痛了栂野浩介的耳朵,他裝作毫不在意地答道:「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到我家來一趟?……志穗他們說很想見見你。」
當然,和醬湯不同,做咖喱飯的時候,或許沒有必要嘗味。
可能是栂野浩介的臉色很異常,岳母納悶地問了句:「你怎麼了?」志穗雖然扭過臉不理他,卻也斜眼看著他。
「嗯……八月幾日來著?是八月十五日嗎?……」
「還有……」似乎察覺到了電話這邊的哽咽,志穗用交織著淚水與歡笑的聲音,對浩介說道,「剛才史香也說過吧……你的這一點,我也很是喜歡喲。」
看來,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死,卻又不想死……這就是相田史香矛盾的內心。這段時間里,栂野浩介仍然拚命地,延續著他和史香的對話。無論如何,也要把史香正在沖向死亡的心拉回來。
膽大的岳母,似乎想吹散女兒和女婿之間的尷尬氣氛,說道:「我看看晚飯好了沒有。」一邊說,一邊往鍋里的湯汁中,加入豆醬攪拌。用湯勺攪拌了幾次后,岳母盛上一小勺,嘗了嘗味道。
處在這種精神狀態中,就算是栂野浩介,也想一死了之吧。但是,如果相田史香心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想活下去的可能,浩介也必須得阻止她。
「嗯,我再問你,廣島市的市花是夾竹桃,這你知道嗎?」
「你還記得美國投下原子彈的日期嗎?」
這是栂野浩介看到幸世嘗味的一瞬間,所想到的——那個時候,正在做飯的苗子,應該沒有嘗味道吧,否則她應該最先出現中毒癥狀,但實際上,二人幾乎是同時感到的痛苦。
「你看,地方自治體,不是通常會用樹木花草,或者鳥類,作為自己城市的象徵嗎?……廣島市選擇的就是夾竹桃呀。」
志穗慌忙向父母說明情況,讓他們分頭在附近,尋找相田史香。看著三人出去的背影,栂野浩介雖然坐立難安,但自己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想盡一切辦法,把相田史香牢牢拴在電話的彼端。如果讓她掛斷電話離開,一切就全都完了。
看到這一幕,栂野浩介只覺得頭腦中,迸出了很多小火花……不,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否定的材料,又不是要多少,就能夠想出來多少……然而,這些火花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燒越旺。剛九九藏書才聽到的事情,和之前聽到的事情,全都在熾熱的烈焰中,浮現出截然不同的面孔。
但願來得及。小梓和啟介,面帶難以名狀的不安,走了過來,浩介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倆,在心中祈禱著。
「拜託了,一定要在說話期間,找到她啊!……」栂野浩介一邊在心中,向志穗他們祈求,一邊竭盡所能地,放慢語速。
第三次的時候,栂野浩介才終於明白了,那個尖銳聲音的源頭。他焦急不安地,用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源泉,志穗趕緊遞過了紙筆。
聽到這個古怪的話題,相田史香不解地「咦」了一聲,不說話了。
「沒錯,您知道的真不少啊……老師。」相田史香敬佩地說道。
「沒關係,我身上有零錢,您快點兒說吧。」相田史香顯得有些焦急。
電話響了,栂野浩介趕緊把話簡貼到耳朵旁,險些把電話從充電器上揪下來。
究竟為何要說這樣的話題,相田史香似乎很納悶,但尚未打算提出異議。
「剛才你並沒有這麼說啊。」
栂野浩介把這天,相田史香對他所說的內容,簡要地解釋了一遍,當然,史香要他抱著自己的內容,他則略去沒提。上回聽說婚外情的事情時,志穗都未曾驚訝,但在得知過去兩起自殺事件背後的真相,以及夾竹桃葉子,是濱岡崇準備的時候,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房子的周圍,已經看不見相田史香的身影了。栂野浩介用隨身攜帶的手機,叫來計程車、好不容易回到家時,志穗剛好講完課,回到了主屋。前幾天發生的爭執,還縈繞在她的心頭,她不發一語,生氣地抬高下巴,坐在飯桌旁。小梓、啟介,還有岳父一起看著電視。
「說真話,除了崇哥哥,我最喜歡的人,就是老師您了。在我動手打三村同學的時候,老師曾對我說錯不在我。雖然剛才我那麼說您,但我真的非常喜歡老師這一點,所以,我才想帶您一起走。不過,幸好我沒這麼做啊,要不就太對不起志穗老師了……再見了。」
「學是學過……」栂野浩介一邊察探對方的心情,一邊繼續著話題。
「崇哥哥一開始,就把全部計劃告訴了我。自己的爸爸好說,但他不能隨便殺掉我媽媽。他說不想傷害我,所以,如果我不想讓我媽媽死的話,他可以只把他父親殺掉。我回答說,我無法原諒我的媽媽,所以,要乾的話,也算上我吧……那天做咖喱飯的時侯,我十分平靜,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犯罪,還談笑風生地,跟媽媽一起下廚呢。濱岡叔叔也非常開心地笑著。我一邊心想『馬上就能讓你們,嘗到和我爸爸一樣的痛苦了』,嘴裏邊九九藏書說『我來做頓美味的咖喱飯,讓你們大吃一頓吧』,然後放入了很多夾竹桃的葉子。本想做完飯後,就裝出一副沒有食慾的樣子,但我真的不舒服,用體溫計一量,居然發了燒。這下好了,用不著故意演戲了。」
毫不誇張地講,栂野浩介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湧出了汗水。知道自己險些身陷大難的恐懼,對閃腰魔女救自己逃過一劫的感激,以及自己並非相田史香心目中,優秀之人的歉疾,再加上坐在飯桌對面的志穗,眯起眼睛投來的責難眼神,這些都令栂野浩介,迅速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是啊,我沒有生崇哥哥的氣,但最後崇哥哥,還是為我而死的呀。我的存在,只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幸。我就像夾竹桃一樣,是一朵有毒的花。媽媽也是。之前老師不是也說,我和媽媽很像嗎?親戚也都這麼說。所以,我要在給周圍人帶在更大的不幸之前,去找崇哥哥。」
「等一下,你別掛電話!……」
「是真的啊。」
看到栂野浩介一臉猶豫的樣子,岳母似乎有所察覺,回到了廚房裡面。
死亡以自己為中心,化為一個旋渦。自己或許就是一朵有毒的花。
本人若是百分之百決定尋死,誰也阻止不了。但大多數的人,即使尋死的決心再堅定,也依然會在心靈某處,尋找到生存的可能。這就是人類。
「這件事嘛……」就在栂野浩介正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的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心中有所預感的栂野浩介,剛要起身去接,岳父卻早一步接起了電話。
相田史香曾自稱,比苗子更會做家務。在新的家人圍在飯桌旁,共進晚餐的重要時刻,母女兩人高高興興地做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於是,相田史香就跟著下了廚,在她的主導下,使用了「月桂葉」。
栂野浩介為了不刺|激她,儘可能用沉穩的語氣對其說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剛才突然想到了而已。知道夾竹桃的葉子有毒,並著手準備的人是濱岡吧?但實際上,把毒下在飯菜里的人……」
也可能是嘗味的時候,只是吃了一口,還到不了出現癥狀的程度。這也許並無可疑之處。然而,這個疑問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打消了。
公共電話。
「我問過幸世老師——也就是志穗老師的母親,幸世老師就是廣島人。因為當時不在市裡,所以,她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
而後,相田史香一口都沒吃過咖喱飯。後來警方調查的時候,崇和史香都對她也跟著下廚一事,隻字未提。這就表明一件事……不錯,所以,史香那時才會對他說,母親的死「沒什麼好後悔的」。因為,毒就是相田史香自己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