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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淼博士之罪 第一章

張一淼博士之罪

第一章

「她—克羅斯麗小姐—去村裡人沐浴(bathe)的地方了嗎?」這個問題將左右審判的進程。
這是一起十分奇特的事件,容筆者慢慢將之詳敘。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下午兩點三十分,一對穿著講究的年輕東方夫婦帶著一堆行李來到了波羅德爾·蓋茨酒店。他們于當天下午和次日早上前往附近風景優美的田園散步。英國的田園風景好像牧場一樣,優美如畫。所有人來到這一帶時,都喜歡抽空出來散步。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都曾經手挽著手,走過這片美麗的田園。古往今來,各種地方都發生過犯罪事件,卻從未有一件發生在如此美麗的郊外。格蘭傑村位於達文沃太湖的南端,離格蘭傑村最近的城市是一座叫凱斯維克的小城。凱斯維克周圍的卡瑪卡特森林、薩普科姆山,還有達文沃太湖的湖水,都是英國有名的風景名勝,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發生殺人事件的地方。然而,這對中國夫婦來到這裏還不到二十四小時,被勒死的新娘屍體就被發現了。
三天後,魏順淑在日記中這樣寫道:「婚禮結束了。多麼夢幻的一場婚禮啊!可是婚禮當天的早上,我突然悲從心生,去化妝師家的路上竟然哭了起來—婚禮之後,我來到了這家潘謝維亞酒店,住了整整三天。我真的很愛他。」因為魏順淑在上流社會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關她婚禮的報道還上了紐約報紙。她是個有教養的女人,挑選服裝和首飾的眼光也很不錯,婚禮辦得也很漂亮。能在紐約引起如此大的反響,這說明她在婚禮上一定花了很多錢。
以下是有關魏順淑戒指的部分。
魏順淑喜歡上的人,正是張一淼。認識他們二人的幾位年輕中國人說他們當場就擦出了愛的火花。張一淼尤其投入,按照美國人的做法送了她許多禮物。不過,沒有人知道這位張一淼的家庭背景和來歷,這在紐約的「中國幫」里也一直是個謎。在美國的那群年輕的中國人眼裡,他簡直「比美國人更美國人」,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穿衣打扮也比日本人時髦多了。從照片中也不難看出,張一淼是一個美籍中國人。他自稱有個姐姐,住在上海郊區。他畢業於上海大學的法律系,之後遠赴美國,在芝加哥的法學院進修,寫了論文九九藏書,取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他還出過一兩本英語著作,學問相當了得。不過他的博士學位是在美國這個學位泛濫的地方取得的,可能有些水分,和日本所謂的法學博士不太一樣。他原計劃近期回中國的大學當教授,連行李都寄回去了。他準備在紐約再玩兩天,沒想到在紐約遇到了魏順淑,於是他立刻改變計劃,開始討好魏順淑。他告訴她說自己的父親是上海附近一個小城的縣長。開庭審判的時候他也只肯透露了這些信息。要是他當時能老老實實回中國教書,或是在美國搞搞反日活動,說不定會更順利,搞不好還能混到外交部長之類的位置,和日本進行談判呢!
讓我們先看看十月二十七日《坎巴蘭德日報》上刊登的辛格爾頓檢察官的報告吧:
兩人從格拉斯哥出發,前往艾登巴拉。在前往倫敦之前,魏順淑突然決定要去游湖,於是這對結婚不到五周的新婚夫婦,於六月十八日到達南部的坎巴蘭德地區。坎巴蘭德地區位於英吉利中部,風景如畫。他們倆都是黃皮膚的外國人,在當地十分顯眼。到達后,他們入住波羅德爾·蓋茨酒店。當地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來度蜜月的新婚夫婦。他們是非常富裕的中國人,服裝、手袋、言語、態度都很美國化,讓當地的英國鄉下人大吃一驚。張夫人很有教養,長得也不錯,又是個有才的富家女。丈夫也是個年輕有為的法學博士,真是郎才女貌。這對來英國內地度蜜月的年輕夫婦擁有英國鄉下人所嚮往的一切,格蘭傑村的人們都以一種艷羡的眼光打量著他們。人們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入住后不到二十四小時,那位美麗的新娘就成了一具躺在美麗風景中的冰冷屍體。新郎像是瘋了一樣,坐在看守所的椅子上拚命地撓頭。總之,前景不容樂觀。
這起震驚英國的案件發生之時,筆者正好身在英國。一九二八年夏天發生的這起事件,一連好幾天佔據了坎巴蘭德地區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被殺的是一位中國新娘魏順淑,是澳門富商英朝夙的小女兒。照片上的她身材嬌小,算不上什麼大美女,但她聰明伶俐,十分可愛。十一歲時母親早逝,之後一直待在父親身邊管理家務。她畢業於香港的聖斯特芬斯女子read•99csw.com高中,該學校的校長米德爾頓·史密斯女士還遠赴英國,為魏順淑的才智與品行作證。總之,她是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學生時代就與傳教士一起進行慈善活動。畢業后,她於一九一七年前往美國,過著奢華的學生生活。一九二二年畢業於波士頓大學,追求者無數,但都被她一一拒絕。為了幫助父親發展事業,畢業后她立刻趕回中國,發揮自己的特長。父親也將工作全權交給她來管理。一九二四年,她帶著美術古董前往英國參加溫布雷博覽會,哪知父親突然去世,給她留下了一筆龐大的遺產。一年後,她在香港開了一家「潘多拉」美術品商店,可是到了一九二七年,她又把裏面的所有物品都賣到美國去了。之後她再次前往美國,同年十月十日邂逅了她未來的丈夫。她是個精明的女人,每天都會寫日記。
接著,檢察官提到了這對中國夫婦隨身攜帶的現金與信用狀況。
四十年來,坎巴蘭德地區從未發生過殺人案件。當地人聽到消息,全都大吃一驚。接著,大家都想到了同一問題:兇手是誰?在偵探小說里,鄉下的警察這時都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滑稽而又狼狽地登場。然而,這起事件發生時並非如此。當地警方大展身手,開庭后也提供了許多不利於犯人的證據,搜查工作進行得特別徹底。在警方的幫助下,檢察官在上法庭時也能在陪審團面前提出有力證據。只要根據這些「證據」下判決就可以了。人們沒有別的選擇。可是,這場審判的結果究竟是對是錯?讀罷本篇,相信各位讀者均會有自己的結論。
「蜜月旅行中發生的慘案,被勒死的中國新娘!」
東方牧歌般的戀情,在英國宣告終結。西歐冰冷的法律程序隨之展開。六個月後,這起事件在曼徹斯特看守所的絞刑台上畫上了句號。
「被害者身高不足五英尺,身材嬌小,被告張一淼在東洋人中算是比較高的。兩人在散步過程中極為引人注目,有許多人可以作證。兩人所穿衣物皆為高級服飾,十分適合旅行穿著。尤其是受害人張夫人,極為富有(作者按:在英國,夫婦的財產是分開算的),旅遊期間她佩戴著價值三四千英鎊的珠寶。此外,在她死後,警方從她的手提包中發現了read.99csw.com許多文件,其中有價值一萬美元的美國銀行支票。兩人自五月十二日結為夫婦,隨後來到英國,最初前往蘇格蘭遊覽。六月十一日,張夫人在格拉斯哥的羅伊德銀行出示了這張支票,當著丈夫的面提取了一千九百美元的現金。按當時匯率計算,她提取了約三百八十七英鎊。因為支票是張夫人的,所以當時一切手續都由她簽字。這三百八十七英鎊中,有一百三十七英鎊是銀幣和銅幣。除了這些現金,她還將剩下的二百五十英鎊轉成了較易使用的英國支票。這張支票掛在他們夫妻名下。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銀行兌換支票時,被告提出要換一張掛在他個人名下的支票,為此夫妻間曾有口角,有許多銀行職員都能作證。最後還是按照張夫人說的,轉換成了掛在夫妻名下的支票。這樣一來,只要他們還在英國,就能隨時在任何一家銀行提取二百五十英鎊現金。」為了讓大家了解更多的背景信息,筆者將繼續介紹辛格爾頓檢察官一審時的陳述。
「六月十八日,周一,被告張一淼與其妻即被害人入住波羅德爾·蓋茨酒店。本人經調查后發現,他們在本區沒有熟人,對當地情況也不甚了解。周二上午,兩人結伴前往科斯特維特街道散步,中午回到酒店用餐。下午兩點再次外出。四小時后,也就是下午六點,只有被告一人回到酒店,他的妻子不見蹤影。之後被害人的屍體在距離格蘭傑村一英里的森林小路附近被發現。下午兩點三十分,有兩人一直待在距離事發現場三十碼的地方。」
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那天,她用完美的英語寫道:「他是個美男子,還是個真正的紳士;態度總是如此溫柔;和其他男人就是不一樣。我對他很感興趣,我想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再相見。」
「我終究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安排。最近我在紐約結婚了,對象是一個叫張一淼的博士。我們準備在歐洲玩兩個月再回中國。六月一日我們從蒙特利爾搭乘特蕾莎號游輪前往歐洲,昨晚來到了貝爾法斯特港,今早到達利物浦。不過我們夫妻商量之後決定繼續坐特蕾莎號回到格拉斯哥,去蘇格蘭看看,再往南走。所以我們明早會去格拉斯哥,住上一個星期,再去倫敦。旅遊結束后read•99csw.com,我會立刻回到香港,非常期待與您見面!」
「環境證據」在英國的法庭審判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可是這個「環境證據」並不好辦。環境證據,看上去很確鑿,其實卻弱不禁風。為什麼呢?我們假設發生了一件殺人案。嫌疑犯被捕了。於是,大家都默認他就是「真兇」,四處尋找能夠證明他是兇手的「環境證據」,有時甚至還會捏造一些證據。為什麼?因為怕麻煩。搜查時間越長越是麻煩。證據是真是假?這又是另一回事了。可能很多人覺得,一件案子只要找出一個兇手就夠了。於是警方和法庭就開始齊心協力製造「犯人」。製造犯人的合法「道具」就是「環境證據」。日本人可能無法理解,可這就是英國人的辦事方法。筆者將根據以下的審判記錄,介紹這起案件的相關人物和犯罪事實。
張一淼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和魏順淑談戀愛時經常吵架,但都是小吵小鬧,而且越吵感情就越好。五月五日,兩人在紐約市政局領取了結婚證,其實魏順淑心裏對他們的閃婚略有擔憂。紐約警局經過調查后發現,當時魏順淑心中十分煩惱,經常找好朋友們商量。她原準備獨自旅行,研究研究自己最喜歡的美術品,哪知竟碰到了張一淼,立即墜入愛河,卻沒弄清楚他的身世來歷,拖著拖著,就稀里糊塗地領了結婚證。結婚證上是這麼寫的:「張一淼,二十九歲;魏順淑,二十九歲。」沒領結婚證就不算正式結婚。他們原準備在結婚之前先出去旅遊一次,到歐洲轉一圈,再回中國辦婚禮的。可能是魏順淑有了些不祥的預感,於是計劃改變了,他們匆匆忙忙在紐約領了結婚證。魏順淑是個富家女,張一淼好像也不缺錢花,他們的婚禮排場非常大。羅巴茨夫人是魏順淑的朋友,經常去香港的魏順淑家裡玩,據說在紐約領結婚證的時候,魏順淑就是從羅巴茨夫人家出發的。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三點,在紐約中國總領事楊先生的見證下,兩人在紐約清教正工會堂舉行了婚禮。
「夫妻倆在波羅德爾·蓋茨酒店非常顯眼。那位中國富人手上戴著兩枚戒指,其中有一枚是大鑽戒。當時入住酒店的客人都能認出來。本人認為這枚戒指在本案中非常關鍵。十九日下午,兩人出門散步,https://read•99csw.com傍晚時分被告獨自回到酒店,之後立刻回到了二樓的房間,衝進廁所。後來,酒店員工聽見了洗臉盆和馬桶的水聲。五點左右,被告獨自享用下午茶—英國人有喝下午茶的習慣—當時他說妻子去凱斯維克買毛衣了,六點左右就會回來。酒店老闆娘克羅斯麗小姐也知道這件事。本人認為這不僅是被告為了解釋妻子不在製造出的借口,更是為屍體發現之後的調查作了準備。這對夫妻前一天才來到此地,對當地了解甚微,一個女人怎麼會單獨出門購物呢?而且他們一個月前才結為夫婦,正在蜜月旅行的過程中,怎麼會單獨出門呢?即使她的確是單獨出門,一路上也應該會有人見到她走在路上,或是搭乘凱斯維克到格蘭傑的巴士,至少在凱斯維克肯定有人見過她。大家不要忘記,被害者是位中國女子,走在路上都非常引人注目。」當晚,被告曾向酒店的女服務員哈麗迪提過一個奇怪的問題。稍後我們會詳細介紹此事。
「他向女服務生打聽克羅斯麗小姐晚上有沒有去村裡人沐浴的地方。稍後我們將仔細討論這個奇怪的問題。當時被告非常擔心有人會發現屍體,所以他口中才會出現距離屍體發現地點不到十步的『浴場』。這一點希望大家引起注意。當晚,他沒等妻子回來就先睡了。他自稱有些感冒。可是,身處異國他鄉,他居然放心妻子徹夜不歸,一點兒都不擔心、焦躁,這顯然很不正常。屍體似乎有被強|暴的痕迹。從『似乎』一詞就能看出這場審判的目的。而且,被害人的手提包被翻了個底朝天,手上的戒指也不知所終。本人堅信這枚戒指正是本案的關鍵。」
婚禮結束十天後,兩人開始蜜月旅行。他們從紐約出發,前往阿爾巴尼市。此時發生了一件事,後來人們覺得這可能就是殺人事件的動機—也就是魏順淑的手術,稍後會詳細介紹—總之,他們從紐約州的阿爾巴尼市出發,前往巴伐羅,跨越國境去往加拿大的蒙特利爾。之後坐上橫跨大西洋的游輪,於六月十一日抵達英國蘇格蘭的格拉斯哥。然而他們沒有在格拉斯哥下船,而是跟著船去往貝爾法斯特和利物浦,夫妻倆在利物浦下船稍作調整。魏順淑,也就是張夫人在利物浦給自己的高中老師史密斯夫人寫了一封信,當然,信是用英語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