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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祭典 第二節

第一章 祭典

第二節

她露骨地甩動包覆在臉周的短鮑伯頭。門音有著雙眼皮分明的大眼睛和直挺的鼻樑,唇色無時無刻都是鮮紅的。我沒有化妝,我天生就是這種唇色——每次碰到學校生活輔導,她就這麼對老師辯解。
金屬框眼鏡,配上年過四十五仍幾乎沒有贅肉的清瘦體格。個子不算高,但因為身材苗條,顯得挺拔。看起來個性懦弱、溫文、認真。這是經常被拿來形容父親的話。實際上不只是外表,他的個性也完全如此,或許是對祖父嚴厲管教的反彈,在個性強悍的廣海家的家族會議中,父親也總是貫徹低調的聆聽立場。
廣海從她身上別開視線,望向車龍,回答第一個問題:
村子里雖然有從以前延續至今的建設公司和小型建商、商店,但沒有大型企業,幾乎所有的村民都依靠傳統產業維生,或是到鄰近的市鎮工作。
十年前的搖滾祭招攬,對村子來說是第二次的挑戰。
義工組織了營運委員會,連對垃圾分類一件事也澈底到近乎神經質。加上參加搖滾祭的多是大學以上的成人,所以一旦規則建立,就學習得很快。睦代搖滾祭沒有發生重大問題,一直持續到今天。
由於村子逐漸打出名號,紡織業也有了品牌力;眾人原本憂心的搖滾祭參加者的公德心,在剛轉移到睦代的時候就已經大幅改善了。或許是被趕出先前的陣地,學到了教訓,參加者也了解他們期待的活動是建立在多麼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
美津子的聲音他一半也沒聽見。廚房裡祖母喚著:「美津子,廣海回來了嗎?」但廣海也不應,急忙趕到二樓最裡面的父親房間。媽說爸很興奮,應該是真的。房裡隱約傳出音樂聲。現在還是清早,顧慮到祖父母和鄰居,所以應該是用耳機在聽,但還是傳出可以分辨出貝斯音的沉重聲響。
夏季,高原的涼爽可以做為避暑勝地的賣點:但是到了冬天,六岳刮下來的北風冷得毫不留情。
結果決定接納搖滾祭的,是當時的左東信繁村長和日馬開發社長日馬榮介。然後以結果來說,兩人的決定現在被視為一次英明的抉擇。
參加通宵活動,早上再下山,是廣海每年的行程。瞥著從塞車的停車場一輛輛駛離,在旁邊形成車龍的他縣汽車,走上一小段路,便看見聚落的影子了。
「啊,討厭。齁,受不了耶。」
原本的話,或許他比較適合在國中或高中擔任教職。雖然看似關在象牙塔里追求學問的學者,但廣海的父親涌谷飛雄卻是這座睦代村的村長。四十多歲的現任村長即使放在全國來看,也是相當年輕的首長。
「是去祭典嗎?」
「就~說~啦~!強|暴跟搖滾祭不一樣啦!毒品不會自己掉在地上啦!媽,你電視看太多了啦!」
「織場家打了好幾通電話來呢。」
如果無法確保自主財源,找到復興村落之道,村子唯有衰退一途;而為了設法存活,村子想到的簡單明了的對策,就是觀光業。那是距今近四十年前的事,當時東京一家叫日馬開發的企業,推出開拓別墅地區的方案。理由幾乎完全是因為睦代土地低廉,但一開始好像只是社長日馬晉介想要蓋一棟自家公司的招待所。當時全日本景氣如日中天,富人錢多到沒地方花。村子立刻大表興趣。
以音樂為餌誘來這麼多的人,讓他們實地造訪,便可以宣傳村子的環境。秋季賞楓,冬季滑雪,在搖滾祭以外的季節前來睦代觀光的回頭客也增加了。
其實他拜託市村送了。市村跟門音家住得比較近。門音掃興地鼓起腮幫子,可是或許也是困了,沒有抗議得多激烈,默默跟市村一起離開了。
是慣常的早晨風景了。老人注意到廣海,改變擱手的拐杖角度,招呼著:「真早啊。」
就算現在賺錢,但也是這十年的事,沒有人知道今後的十年將會如何——兩邊的市鎮說服睦代接受合併協議,但從左東村長read•99csw.com那裡接下村務的當時的御倉村長堅持己見,說市町村合併只不過是一場地方政府的裁員行動。這番話裡頭,應該也有不少對於一直被視若龐大累贅的反彈心理。看到睦代富起來了,這時才想靠上來分一杯羹的鄰近市鎮,也確實是過於自私自利了。
「什麼醉拳,明明就不會喝。」
飛雄就任村長后,三天的搖滾祭之中,能有一天去看就算好的了。這讓廣海感到很同情。
在這年頭判斷只靠自己的財源就能運作的睦代村,看在鄰近地方政府的眼中,似乎顯得傲慢,動輒將其視為眼中釘:但全國的合併浪潮平息下來的現在,就連小孩子的廣海也認為睦代村的判斷是對的。而且生長的村子名字消失在新的市名之中令人寂寞,也很可惜。畢竟都有睦代搖滾了。只要搖滾祭持續下去,村子也會以這樣的形式永遠存續下去吧。
睦代村大致上可以區分為搖滾祭舉辦的高原地帶,還有從那裡繞進山區的另一側的山嶽地帶。不過山嶽地帶很多地方不宜人居,人口明顯集中在高原地帶及更下方的地區。
門音瞪也似地看廣海。
門音在班上很受歡迎,說她長得像偶像明星。也有人對廣海說:「你們居然是同村的青梅竹馬,羡慕死了。」可是或許是因為從兒時就看慣了,對廣海來說,門音並不是多具魅力的存在。門音的大眼睛和紅唇讓他覺得像日本人偶,但也就這樣了。會讓人聯想到頭髮自己變長的詛咒娃娃,或是用來供奉早夭幼童的木頭人偶,令他有點心裏發毛。
「嗯。爸要來的話,怎麼不打我手機?」
是什麼時候,他第一次知道電視和媒體上看到的小鎮跟自己居住的地方不同?
「怎麼樣?今年人也很多嗎?」
透過搖滾祭得到的利潤,村子並沒有拿去投資多餘的事業,浪費在失敗上,也沒有花在建造新的蚊子館,而是用在把居民稅降到比鄰近市鎮更低。這是為了期待在其他市鎮工作的人將睦代村做為衛星城,遷入定居。有人廉價買下荒廢的別墅土地一圓住家夢,最近也有不少人在退休后從都市遷來。
「嗯。」
第三年的時候,村子正中央蓋起了日馬開發出資建設的私鐵車站。是從六岳市入口的JR車站延伸而來的路線。為了來到我們村子,頭一次有了電車。彷彿象徵著睦代的富裕,老年人們開心地談論著。電車來了。
走著走著,看見豎在護欄旁的箭號立牌,上面標示聚落名稱:「上白根」、「下白根」。
「真希望永遠不要結束。可是我衣服沒穿夠,冷死了。」
諷刺的是,睦代搖滾祭開辦的十年之間,與平成的大合併時期正好重疊。許多地方政府都看上(合併特例法)帶來的好處,與鄰近地方政府協商合併,卻只有睦代村很早就發布旨為「我們要單打獨鬥下去」的獨立宣言。等於是過去被擔憂即使合併也無人願意接收的村子,主動甩開其他地方政府的手說:敬謝不敏。
直到幾年以前,飛雄還在村公所當職員,但是上次選舉時,連任了兩屆八年的村長退出,又沒有其他人出來候選,結果職員中個性最認真、為人最和善的飛雄被相中,其他職員將他拱出來競選。據說以前擔任小學校長的廣海曾祖父就是在眾人要求下出來擔任村長,所以也是記得這件事的村中耆老強力勸說。就在沒有其他人出來競選的狀況下,飛雄無投票當選。——不過在廣海的記憶中,這座村子從來沒有舉行過村長選舉。小村子或許是厭惡糾紛,每一代都順利地直接交棒給下一代。
結果睦代村成了縣內唯一留下來的村子。
飛雄就任以後,今年是第二年,與村民關係也十分良好,順利、安分地當著村長。與決定招攬搖滾祭的左東村長,或繼承左東村長,貫徹「不合併」單打獨鬥宣言的御倉村長比起來,飛雄確實是少了九*九*藏*書一分威嚴,但老人家似乎都很喜歡他,說他就是容易親近的地方好。飛雄出於當職員時的習慣,早起拿掃把打掃村公所前,結果被女員工看到,勸阻:「你是村長,不要這樣!」這讓他最近都還沮喪不已。
幅員廣大,但人口密度低,符合一般說的過疏地區基準。要前往有新幹線車站和機場的縣政府所在地也很不方便。
「哦,他醒著。」
廣海一陣開心,冷不防就打開了門。因為就算敲門,裏面的人大概也聽不見。
——他們不跟來也無所謂的。一個人來也可以,反而一個人或許可以更盡興地享受音樂。
「我告訴她說,我們家的廣海年年都去,看起來真的非常開心。也有些年是自己一個人去的,所以搖滾祭不像織場太太擔心的那樣,是什麼危險的地方。」
「我回來了。」
看著熱烈談論的飛雄,廣海開心極了。觀察網路留言,他發現某個年代以上的人不是只追隨自己青春時代的樂團,就是對年輕樂團敬而遠之,但自己的父親卻與時俱進。這令他感到驕傲。
「爸去看史卡?」
搖滾祭的來客數目,三天之間約為十二萬人。
「媽不曉得叫什麼。昨天晚上他去喝喜酒,意外地很快就結束了,所以好像臨時起意。真不敢相信,你爸是騎自行車去會場的呢。」
村子入口附近的高原打造出小木屋風的別墅地區,山上的一部分開拓成滑雪場和高爾夫球場。一開始出於嘗鮮心態,縣內外來了不少觀光客,但隨著泡沫經濟破滅,景氣低迷,觀光客人數也遽減了。
廣海驚訝地反問。他知道父親的音樂嗜好與自己相近,但沒聽說他也要去。父親明明說今年雖然想看,但三天都有工作跟應酬,太可惜了。
父親也是熬了一整晚,今天也要出門辦公。廣海道了聲晚安,關上書房的門。前往自己的房間途中,他聽見父親的房間里又傳出史卡的音樂。
「是去水根湖吧?應該還要塞很久,也有人順便去那裡觀光,而且雖然要繞一大圈,可是從湖那邊也可以下山。」
「我想一個人聽啊。我實在不太想讓兒子的朋友看到自己打醉拳似地搖搖晃晃跳舞的樣子……」
說是「搖滾祭」,表演的音樂也不全是搖滾,有R&B,也有流行樂,有浩室音樂,也有電子音樂。傳思音樂廣海個人不太喜歡,所以睦代搖滾祭里沒有這類樂團,令他鬆了一口氣。——他不喜歡別人批評自己的音樂嗜好,所以也不想挑剔別人的興趣,可是去年準備校慶時,門音帶來當作舞蹈參考的CD全是日本流行樂的傳思改編版,實在教他吃不消。
「爸在睡覺?」
「會場今年有訊號唷?」
祖父對於飛雄的村長模樣偶有「沒威嚴」的不滿之聲,但廣海反倒覺得父親那種堅定但不盛氣凌人的態度更令人尊敬,符合時代潮流。就任村長那一天,父親收到許多親朋好友透過祖父送來的紅包及賀電。「我兒子當村長嘍。」逢人就說的祖父就像過去的人,明白易懂,神氣活現。他一定是開心得不得了吧。父親苦笑著,說「這不是什麼值得大肆祝賀的事」,一一恭敬地退回了收到的紅包賀禮。
腳下雖然蹬著運動鞋,可是有點高底,讓廣海看不順眼。全是在鄰市車站大樓買的、不貴也不便宜的流行品牌。跟她說要熬通宵,叫她戴眼鏡來,她卻不肯摘掉隱形眼鏡,剛才還在不滿地埋怨:「眼睛好痛!」
門音是第一次參加搖滾祭,廣海都忠告過她了,她卻穿著薄長袖襯衫和布料中有金蔥的牛仔褲。
門音的母親批評搖滾祭是可疑的活動,敬而遠之;而美津子嘲笑那樣的她,其實是因為她自己也有著同樣的不安。她就是想要隱瞞,假裝不在乎,所以才會試圖透過嘲笑別人,圖個安心。
「嗯。」
說醉拳或許太誇張,但想要一個人看演唱會的心情,廣海很能理解。門音和市村說想去,read.99csw.com所以廣海帶他們一起去,但登台樂團的曲子,他們卻說完全沒聽過。
「我媽實在有夠老古板,受不了。廣海,你聽到了嗎?」
門音講完電話,邊收手機邊趕上來。她回頭,指著山邊的遠方道路說。與這邊的車龍相比,那邊沒有塞車,車子順暢地駛過。門音舔了一下嘴唇說:
「我沒在聽。」
山間的聚落人家彷彿沉眠在水底。高原上的祭典就像一場夢幻,安靜地橫卧其間。不意間,他憶起山嶽地區的水根湖。為了縣營發電廠而造的水壩湖底下,其實淹沒了一整個聚落。那是廣海祖父那一代的事了。
這裏很多姓織場的人家,不過跟廣海家最親近的「織場」是門音家。廣海默然,只抬起視線,母親接著說:
睦代村是個不用聚落的路標思考,就無法形成地圖的村子。先人在山中開拓坡道,開墾出一處處能夠住人的地方,形成村落。而如此形成的聚落與聚落之間,很多距離十分遙遠,所以路上需要立牌標示各聚落的位置。高原這一帶還好,山嶽地帶那邊,有許多如果沒有立牌,根本不曉得有那種地方的桃花源般地點:或是勉強僅容一輛車經過的小徑盡頭,有著只有四、五棟人家的小聚落。
「爸覺得今天學校請假也沒關係啊。」
門音看看手機上的來電顯示,蹙起眉頭。
「這樣啊。」
「爸,你太寵兒子了啦。」
脫下運動鞋擺好,站起來往自己的房間去。擦身而過時,廣海說:「我放學回來再拿去外面的水龍頭洗乾淨。」
「這樣。」
「真了不起。你好好送門音回家了嗎?」
「沒關係,媽幫你洗。晚安,廣海。」
回到室平,入口處的大石牆上坐著一個老人家。
「咦?那種空無一物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而且你說從水根湖那裡下山,那邊正在炸山采砂石,很危險耶。」
「要吃早飯嗎?」
「安迪好像就要退出史卡了,所以我怎麼樣都想去看一下。如果他退團的話,應該不會再出曲子了,音樂也會整個變了。一想到這是聽到史卡現在的音樂的最後機會,然後又發現現在還來得及,瞬間身體已經沖了出去。被你媽罵了呢。還惹她擔心了。」
門音帶著嘆息的聲音又傳來:
主辦單位不甚情願,認為這並不是小村子的活動,而是全國一大盛事,但最終還是答應了。而「睦代搖滾」的語感意外地強勁,使得睦代村一躍全國知名。
廣海的音樂嗜好深受父親影響。父親覺得好的音樂他也覺得好,不喜歡的他也討厭,就這樣成長。
從小開始,他就出入這間書房,聽了許多黑膠唱片和CD。父親也是個音響迷,所以儘管身在這樣的深山僻壤,廣海卻自幼就學會了用好音響聽音樂。來玩的朋友都異口同聲稱讚「廣海家好時髦」。
當時廣海還是小學生,但他記得公民館幾乎連夜開會,大人們爭論不休。他親眼看到有村長和議會人士輪番來找經歷教職后擔任村會議長的祖父商討,村民也不停地打電話來。對於搖滾祭,廣海的祖父和父親似乎是站在推進派的。他們說防禦心不必那麼強,耐性十足地向村民解釋搖滾祭是什麼玩意兒。父親姑且不論,但廣海沒想到他一直認為冥頑不靈的祖父居然理解搖滾祭這種年輕人文化,令他大感意外,所以當時的事他印象深刻。
「你媽?」市村問,門音點點頭。
門音的手機響了。鋪整過的有護欄的馬路另一頭,雲朵正反射著朝陽。
結果原本是過疏地區的村子,每年人口都有了確實的成長。
搖滾祭來到睦代以後,最大的功績再怎麼說都是讓村裡有了車站。
「一大早的話,還沒開始作業吧。我喜歡水根湖,有時候會一個人去。」
這麼說來,廣海有印象看到人們用手機與同伴連絡。門音沒有回答廣海的問題,不悅地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爸覺得怎麼樣?——我覺得棒透https://read•99csw•com了。」
搖滾祭才剛結束,卻已經被拉回無聊的日常了。感覺好像還在歸途就被宣告「你畢竟是這裏的人」,掃興到家了。廣海故意不去看唯恐沒人聽見她電話在講什麼的門音。抬頭一看,直到剛才還覆蓋在村落上頭的霧靄被朝陽融化似地淡去了。
「你跟門音還有朋友在一起吧?爸不想打擾你們。」
村子接納搖滾祭時,開出了許多條件。廣海現在蒙受恩惠的「村民免費入場」只是小甜頭,最重要的條件是要求搖滾祭在轉移陣地時,將名稱從過去的「夏季搖滾祭」改成「睦代搖滾祭」。
廣海冷淡地說,門音聽到這話,說「那下次我們一起去」,他假裝沒聽見。
除了睦代村,六岳郡其他町村合併成新的六岳市。因此縣內變成有六岳市、以及只有睦代村一座村子的六岳郡,非常容易混淆。
自從懂事的時候開始,這個老人每早都會坐在這裏看聚落的孩子上學去。廣海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們從沒有比招呼更進一步的對話,廣海也不知道他是地區哪戶人家的人。這個村中大半的大人,對廣海來說都是這樣的存在。
回到家中,抹掉鞋底的泥巴,有聲音招呼「你回來了」。回頭一看,母親美津子站在那裡。與其說是一晚沒睡在等他,更像是已經起床在準備早飯了。一頭長發束在腦後,腰上系著圍裙。
原本就要放棄的觀光業也起死回生了。後來的十年之間,村子產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有什麼關係?」
為了追求銳利的音樂,他聆聽廣播、在網海穿梭、購買雜誌,高高豎起天線接收各種資訊。耽溺於這項作業時,廣海可以打從心底感到平靜。廣海深信這種感覺就是他自己的搖滾。
「晚安。——啊。」
六岳郡睦代村位於該縣最北端的六岳南麓,總人口兩千一百零七人,總面積一百十四平方公里。
雖然是老王賣瓜,但廣海認為父親是歷代村長中最適合擔任睦代首長的人。不是從追求利潤的角度,而是真正理解搖滾祭的魅力、音樂的力量與吸引力而接納它的村長,就只有飛雄一個人而已。
今天是星期一。廣海就讀鄰市六岳市的高中,那是所謂的升學高中,即使在暑假,也在中元連假后安排了課外加強班。「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去學校了。」母親聳聳肩。
這個案子提出時,日馬開發與村子起了爭執。相對於興緻勃勃的日馬,村子仍多保守心態,即使對滑雪和高爾夫球能夠想像,但搖滾樂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是的。早安。」
「門音沒跟她爸媽說今天要出門嗎?」
當時的村長與日馬開發會被視為村子的再造英雄,備受吹捧,也是很合理的事。
美津子目瞪口呆地嘆了一口氣。
對廣海來說,山與路,還有住人的聚落,在他的腦中是各別分割的不同地點;相對地,都會的人家從一開始就全部位在低處。可居住與不能居住的地帶境界也很模糊,從小鎮的一邊到另一邊,人家與建築物毫不間斷地綿延著。這件事在小時候令廣海感到無比驚異。就連小孩子的數目也是,小鎮的學校有好幾個三十人以上的班級,睦代那種一年級當然只有一班,而且有二十個人就算多的規模完全無法相比。
從搖滾祭會場到廣海居住的聚落室平還要很久。
「好像說了,可是還是放心不下。有夠好笑,她媽好像以為搖滾祭是不良男女的活動,門音出門的時候,她媽還哭著怪我們怎麼可以邀她呢。她媽堅持說沒聽她說要去,兩邊大吵一架,門音衝出家門。在門音她媽的印象里,搖滾祭好像是有外國人在那裡販毒,然後大家嗑藥嗨翻、發瘋跳舞的活動。」
「嗯,嗯。什麼?——嗯,就說沒事啦,廣海跟市村也一起。咦?哎唷,所~以~說~!」
「爸。」
睦代村這樣一塊廣袤荒僻的鄉間地區,即使市町村合併的機會到來,恐怕也無人願意接收吧。早在平成時期的大合併斷然實行之以前,這塊土地就一直被人這麼奚落。read•99csw.com
「感覺比去年多。可能是因為天氣好。」
搖滾祭期間,泡沫經濟殘影的高爾夫球場成了開放搭帳篷的野營區。鋪滿五顏六色帳篷的景象十分壯觀,但看起來也像是象徵著轉機。草皮被木樁開洞,被人的重量壓扁,雖然報廢了,但在高爾夫球旺季的夏天放棄了草皮的高爾夫球場,看起來就像在宣示村子毅然決定轉換方向。
「什麼?」
往旁邊的車子望去,看見在副駕駛座和後車座睡癱了的參加者。他心想不能睡覺的駕駛真是太辛苦了。應該也有人昨晚的酒意還沒有完全退去,如果警方現在在這裏進行酒駕臨檢,肯定能夠滿載而歸。不過村子和日馬開發絕對不會允許警方這麼做。
「嗯,晚上好像打了好幾次,我沒理。很煩耶,都已經早上五點了耶?該不會還醒著等我吧?」
再說,會找到睦代這裏舉辦搖滾祭,原本也是出於消極的理由。搖滾祭是被上一年舉辦的其他地方政府趕出來的。周邊居民對於垃圾、噪音等缺乏公德心的行為抗議連連,主辦單位三番兩次受到警告,這時又因為參加者用火不慎,引發森林火災。幸而當時天候不佳,正下著雨,火勢很快就撲滅了,但這場火災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使得當時的搖滾祭風評掃地。外來群眾忘情的喧嘩,被視為是失控年輕人的不正經活動。
或許她認為身為現任村長之妻,接受搖滾祭是應盡的職責。明明成天嫌廣海和父親不斷增加的CD和黑膠唱片占空間。明明對音樂毫不理解,卻認為這樣才是成熟的態度。
儘管氣候嚴寒,降雪量卻少,所以貿然興建的滑雪場即使到了滑雪季,也幾乎必須全面依靠人工雪,雪質很糟,不受都會滑雪客青睞。別墅地區逐漸人去樓空,看準滑雪客商機而建的度假小屋和飯店也陸續倒閉。
「你們沒在那邊碰到嗎?他昨天出去,說什麼去了……晚上有他怎麼樣都想看的表演,就出門了。他好像看完就回來了,可是都多大年紀了,還興奮到睡不著覺。」
說完以後,飛雄歪起脖子說:「不,要是說這種話,又會惹你媽生氣了。」
不耐煩地對母親大小聲,差不多是門音的習慣了。市村對廣海低喃:
廣海聽著母親的聲音,把怎麼抹都抹不幹凈的運動鞋用力往玄關「砰」地一摔。聲音意外地響亮,乾燥的灰泥散落一地。
睦代搖滾祭的難能可貴,這個村子有多少人理解?因為是在村子辦的活動、因為是祭典、因為免錢。不是為了這些理由,而是因為參加的樂團真的棒呆了,幾乎興奮跳躍地期待著夏季三天祭典的人,除了自己和父親以外,廣海不認識第三個了。其他,頂多就只有表哥光廣吧。
「不用了。我睡一下再去學校。」
「門音的媽媽說都跟她說不行了,她還硬要出門,傷腦筋。還說廣海也一起,應該沒事,可是讓他們去那種地方不危險嗎?聽到這話,媽都笑了。」
「那邊的車子要去哪裡?抄近路嗎?」
「又開始了。」
滿足於鄉下,就是接受思考的停滯。
廣海也不會喝酒,這大概是遺傳自飛雄的。因為是小村子,飛雄在婚喪喜慶和各種典禮都一定會被邀請,但那種時候,父親總是痛苦地淺酌一兩口喝不慣的酒,接下來就負責到處幫人倒酒,每回都疲憊萬分地回來。
聽到這話,美津子皺起眉頭。她仰望走廊上的壁鍾,「頂多隻能睡兩小時耶。」她忠告似地說。
「啊,真過分,不是說好不提這事的嗎?」
開門一看,不出所料,戴著耳機的父親注意到他,舉起手來,邊取下耳機邊問:「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