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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織場 第二節

第二章 織場

第二節

這樣就好了——廣海告訴自己。即使可以拜訪的朋友家只有廣海的涌谷家一戶,反正達哉是遲早都要離開這裏的人。即使他不熟悉村中的地理也無所謂。
飛雄的語氣顧慮到廣海,同時也是真心在為達哉擔憂。
「啊—啊,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樂子?」
達哉放開了握雕刻刀的手。即使如此仍維持著相同的垂直形狀刺在上頭的那把刀,究竟是便了多大的勁刺下去的?面容扭曲的門音大聲呻|吟著,自己拔掉了那把刀。拔掉之後她又哭了。按住手掌道歉的懇求聲,這回開始傾訴起痛楚,凈是哭喊「怎麼辦」。
「都偷來了,卻連一次也沒聽嗎?」
「臟死了。」
「那是達哉心情上這麼感覺吧?他爸爸媽媽不曉得是不是很忙,後來連一次也沒有來過睦代呢。」
幾乎全村每一戶都在議論日馬開發的浪蕩子,廣海家也不可能不談到達哉惹出來的問題。
她大聲地呼喊廣海的名字。「廣海、廣海、廣海。」
「你不是說你今天放假嗎?我猜你反正也很閑。」
「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嘛。」
廣海認為關於達哉,家中的反應最簡單明了的就是美津子。一開始明明拒絕,但是達哉在家裡不會動粗,還開心地吃她煮的飯,喊她「阿姨」,她一下子就得意忘形了。就彷彿村裡其他人都害怕躲避的外頭世界的猛獸,卻只有自己馴服得了。「我跟織場家不是也很好嗎?所以其實我的立場很微妙,不過達哉跟我那麼親,我也實在沒法拒絕啊。」看到美津子對祖母或飛雄微笑述說的那張臉,她那種近似偽善、毫不遮掩的優越感,令廣海感到羞恥。
達哉不曉得是認真還是打趣地笑了。然後他恢復一本正經,接著說:「要在織場由貴美回都市以前告訴我啊。」語氣雖然親密,卻不容許他裝糊塗。
門音默默垂著頭,另一隻手掩住包繃帶的手,像要把它藏起來。看到村長的態度,廣海了解到:
「這是偷來的?」
達哉回去以後,手機又接到門音的來電。廣海這次總算接了電話,被責備為什麼不回電。廣海簡短地問她有什麼事,門音鬧彆扭地說:「太遲了。」她說數學有不懂的問題,想要去找他問,但已經晚上了,不能去了,太遲了。
也不想現在再回去了。廣海懷著一種大夢初醒,兩腳還沒有完全著地的感覺走向竹林另一頭,山地上擴展著森林與田地等一如往常的情景,就像是一場天衣無縫的玩笑。
「所以我才問你在哪裡啊?」
他沒有告訴門音,他跟達哉好到會去彼此家玩。
達哉請了幾天假后,又滿不在乎地繼續來上學了。可是周圍的反應已經截然不同。以門音為中心的女生們防備似地,在達哉面前屏聲斂息,再也沒有人稱讚他帥氣了。男生也是一樣,如果達哉問話,他們會回答,但沒有人會主動去跟達哉扯上關係。雖然是鄉下國中,但也有被稱為不良少年的學生,不過與達哉相比,頂多隻能算是些弔兒郎當的傢伙,就連制服穿得邋裡邋遢的他們,似乎也失去要拉攏達哉加入、或向他諂媚的意思了。
「欸,光廣的診療所還沒進這期的JUMP嗎?」
「不要隨便跑來啦,至少也打通電話吧?」
「知道啦,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又不會幹嘛,不用擔心啦。」
「我想那孩子也是把我們和你放在心上的。就算在我們家待很久的時候,他也從來不在這裏抽煙。」
「告訴我大概位置就好了啦。你不想跟我走在一起吧?」
看見採光窗泄出燈光,裡頭傳來音樂聲,廣海打從心底目瞪口呆:你就不曉得什麼叫客氣嗎?但也因為死了心,事到如今也不生氣了。
這時廣海第一次得知她的名字叫英惠。英惠現在也住在達哉家,但不知道她姓什麼。
據說達哉在東京和同夥一起對同年級的女生施暴。不合時節的搬家第一天,來打招呼的達哉在父親身後嘔氣地默不吭聲、他的大平頭、送給自己的還附有防盜鎖的CD——廣海依序想起了這些。還有達哉意味深長的那句「被趕出來」。
「家附近。怎麼了?」
一想到母親趁著自己不在,對著達哉拐彎抹角地炫耀的模樣,他就一陣噁心。達哉反瞪廣海說:「甭裝啦,很酸耶。」就算這話有一半是玩笑,廣read.99csw.com海也不想跟他對望。冷不防地,達哉眼睛的溫度陡然下降,聲音和表情也變得凌厲,無法想像上一刻還在笑。「斷線」這樣的形容,是不是為了這傢伙而存在的?廣海偶爾會想。
「施暴」這個詞是不是太好用了?班上的男生偷偷摸摸,議論對女生施暴的細節究竟包括了什麼。其中一個就像在炫耀剛學會的早熟,低喃「當然包括強|奸吧」,興奮不已;聽到這些,儘管身在談話圈子,廣海卻幾乎快昏厥了。自己與達哉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正以驚人的速度高高築起,變得越來越厚。至少如果達哉有什麼辯解就好了,然而他卻什麼也沒說。
聽到那與達哉散發出來的毒氣太過不同的悠閑語調,廣海放下心來。自己確實是個一板一眼的鄉下土包子,但他覺得在父親面前,自己這樣就行了。
「她家在哪裡,隨便找個人問就知道了吧?幹嘛特地跑來問我?」
達哉闔起正在看的廣海的漫畫,問著:「最近怎麼樣?」
那天以後,達哉開始到家裡來玩,廣海的父母也都歡迎他。
「噯,我是常看到你啦。你還是老樣子,老跟那個女的混在一起,連招呼也不肯跟我打一聲。」
門音與達哉,是哪一邊先挑釁的,廣海並不清楚詳細情況。
可是每次那樣做,他就會有一股強烈的內疚,還有一種想要盡量遠離達哉和門音那些同學的衝動,有時他覺得連這些都被達哉給看透了。他總是提心弔膽,擔心何時達哉會靠上來親昵地喊他的名字:「喲,廣海。」
達哉的右手沾上了門音的血。達哉已經不看門音,而是只看著廣海。那雙眼睛移動到自己手掌上的血。
「嗯。」
哭喊般的尖叫響起。
「嗯。」
「真傷腦筋。如果沒有談話對象,有可能反而被逼到走投無路啊。」
不可思議的是,門音本人還沒吭聲,周圍的女生們已經尖叫起來。或許疼痛不會那麼快|感受到吧。
廣海目擊到門音的視線移向被釘在桌上的手,就宛如被大頭針釘住的蝴蝶標本。他從沒看過如此殘酷的視線移動。門音迅速交互望著自己的手背,以及做出這種事的達哉。視線像眨眼那樣快速地,來回了兩趟。或許她想要相信這都是假的。
與達哉的往來,從他上高中后以就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了。即使如此,他們仍舊維持著可以不說一聲就突然來訪的關係。
「達哉現在在學校也只有一個人吧?」
貫穿手掌的刀刃,還有被釘住的手掌底下汩汩湧出的鮮血沾污了桌面和地板,門音拚命忍痛按住傷口的左手也一片鮮紅。女生們尖叫著遠離。
「被趕出來?」
門音慘叫,左手按在被刺穿的右手上,掙扎著想要甩掉刀子,同時達哉的手再一使勁,把雕刻刀更深地按進手背里。比起刺穿手掌這件事,廣海每一想起那一按,就禁不住顫慄。這段期間,達哉完全面無表情。
聽到廣海的話,飛雄露出嚴肅的神情沉默了半晌。「唔……」他誇張地呻|吟,「得找個機會和達哉好好談談吶。」然後喃喃說。
「東西部塞在我行李里,意思是麻煩的東西也跟我一起送走吧。」
廣海默默看達哉。
「走吧。」
門音在達哉的教室前做出一樣的事時,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問題。
女生們說著,返回隔壁教室。門音也回去自己的座位。
達哉燦爛地笑,簡短地回答,接著問:「你不上那個女的唷?」廣海輕瞪他一眼,他立刻聳聳肩。
「好像是。大家都在傳,我聽說她家前面圍了一堆人,去看看就知道了吧?她家的話,每個人都知道。」
「你回來了,廣海。啊,已經在房間了。」
廣海和門音家之間,本來兩邊的母親感情就很好。兩人尚未出生的時候,一知道肚子里的寶寶性別,母親之間就指腹為婚,說長大以後要讓兩人結婚。被視為令人莞爾的茶餘飯後話題動輒提起的這件事,讓廣海煩透了;而喜孜孜地談論又是自己的母親美津子,他真想叫她饒了他。但門音或許因為從小就有點早熟之處,對於其他女生,她總有些志得意滿地主動提起這件事。
「媽也這麼想,要他再找時間來,可是他就是不聽嘛。你快點回來。」
達哉坦承說還來不及脫手就搬家https://read•99csw.com了。
但是廣海把從達哉那裡聽到的事,幾乎原原本本地向飛雄吐露了。對於才念國一、只知道教科書上寫的清高道德觀的廣海來說,達哉的存在是個威脅。他非常震驚,實在無法藏在自己一個人的心裏面。
「欸,織場由貴美的家在哪兒?」
身上的針織衫是鮮艷的紅,相對照地,略施淡妝的臉卻很蒼白,頭髮也只是隨手束在後腦而已。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拒絕達哉。比起在這個村子里自幼相識的門音,可以純粹樂在其中的談話對象,毫無疑問的是達哉。
「你搬家搬得很倉促?」
事發以後,雖然手不至於殘廢,但門音淚流滿面地向廣海傾訴「醫生說疤會留一輩子」,再次以超過孩提時代的積極開始糾纏他,但他實在沒有力氣去坦率地接納。暴力是不對的——自己信守的道德觀遭到他人破壞的恐懼,也依然殘留在心裏。
達哉從車上搬下大堆東西時,廣海和駕駛座的女性對望了。她朝廣海若有似無地輕點了一下頭。
不知為何,廣海忽然想到他第一天來打招呼時的大平頭。頭髮在搬來的這三個月之間長得滿長了。原本廣海模糊地以為是先前的學校如此規定,但這時他才發現,當時的平頭短到近乎異常。
「做壞事固然不對,但達哉是廣海的朋友,最好不要說達哉的壞話。」
漫長的討論之後,從國中校長室走出來的御倉村長,在廣海等人面前露骨地對門音說。嘴上說得擔心,臉上卻掛著笑。接著是格格不入的一句:「討厭的事最好快點忘掉。」
「如果達哉又來家裡玩,爸媽不會有意見,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們。」
「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害的。」
達哉那雙分明的雙眼皮眼睛看起來總是傭懶地一片迷濛。因為這樣,總是摸不透他究竟是在看哪裡。廣海回答:
達哉回答的口氣聽起來像揶揄,讓廣海介意,但回答的內容更讓人驚訝。她怎麼看都才二十齣頭,跟廣海心目中的女傭形象相差甚遠。
關於偷竊,他說「叫他們去偷」。廣海強硬地不去正視隱約可以想像的事實。在這座勉強只有幾家小商店和便利商店的村子,要是有人敢做那種事,別說名字了,連家人和住處都會變得人盡皆知。
達哉搬來第一天以後,他的父親第一次來到村子。
在那之前還成天黏在廣海身後的門音,怎麼會變成那樣?
原本打算在湖邊待到傍晚的,計劃幾乎全亂了套。
「是不喜歡,可是去看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上了鄰市不同高中以後,達哉現在結交了廣海以外的朋友。村子以外的、不知道達哉過去的人——或者是儘管了解那些過去,仍與他交朋友?他們像達哉的嘍羅似地黏在他身旁。
想到這裏,一股強烈的怒意湧上心頭。比起達哉,他對村長的憤怒更要強烈,到了連他都感到驚訝的地步。他幾乎快吐了。
廣海雖然介意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內情、有什麼在策動,但看到不甘心地咬唇低頭的門音視線前方,緊握著纏上白色繃帶的拳頭,他就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達哉沒有再說什麼。
「嗯,我就去。」
廣海很快就發現乍看之下粗魯而漫不經心的達哉,其實並不是個蠢人。這也就像飛雄所說的。
眯起的眼睛里,雖然只有一點,但滲透出親昵的表情。
廣海隱藏湧上心頭的安心,「那邊。」他指著擱在房間角落的包包說。「果然是你A走的。」達哉皺起眉頭。
開始出入廣海家的幾年之間,達哉開始向廣海的祖父學將棋,吃過美津子煮的晚飯再回家。廣海有時也去他家吃英惠煮的飯,在達哉的房間聊過頭,就這樣留下來過夜。——雖然事後美津子訓他訓到幾乎快哭出來。「我本來想要晚上過去接你的。」聽著她責備的聲音,廣海厭煩透頂了。
達哉用指甲搔著脖子說。眼皮上的血管抽搐彈跳。自虐的發言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或是責備,但其實並沒有太深的含意。達哉只是什麼也沒想。
日馬社長、當時的御倉村長還有門音的父母當天就坐下來談,門音的傷被當成美術課的意外處理。明明那天根本就沒有美術課。
他不否定、也很清楚達哉俗氣、粗魯且下流,但是對於被達哉稱兄道弟,也read.99csw.com不感到排斥或疑問。
雖說住在同一個地區,但達哉生活的日馬家別墅與廣海家距離頗遠。日馬榮介是帶著兒子一戶戶拜訪這中間的人家嗎?未免太鄭重其事了,廣海感到訝異。
廣海沒有說他才去了織場由貴美家,剛見過她。與此同時,他也預感到對等一下要去還小綿羊的診療所的光廣,大概也會將由貴美的事保密。
達哉在外頭完全不找廣海說話。他們並沒有說好,達哉卻甚至不表現出他們認識的樣子。廣海什麼也沒有失去,可以像過往那樣,繼續和其他同學一樣保護著一看到達哉就整個人動彈不得的門音。
假裝不知所措的美津子的聲音里,聽得出興奮的語調。
「上次的話,你再說一遍看看?」
廣海忘了羞恥與厭煩,抱緊了門音,沒有餘裕去感覺她的體溫。他對眼前的達哉害怕得不得了,與其說是為了讓門音閉嘴,更像是為了承受恐懼而緊抱住她。
達哉眯起眼睛。
「幫傭的。」
「萬一手廢了、萬一手廢了怎麼辦……」
雖然也有不感興趣的,或自己已經有的CD,但收穫極大。也有很多歌手是在達哉給他的CD里第一次聽到,現在仍然喜歡。
每當女生們與門音的前男友在狹小的校內擦身而過,便會指桑罵槐地窸窣低語,這樣的情景也不稀奇了。
「你以為是誰害的?」
「那孩子抽煙對吧?」
日馬這個姓氏帶給眾人極強烈的印象。每個人都想:是那個日馬開發家的兒子。
一樣住在室平,年紀相近,這或許是理由之一,但廣海父母的態度也是原因之一吧。
達哉給他的CD種類形形色|色。滾石和披頭四父親也有,不過廣海還是收下來做為自己的房間收藏。途中他問了好幾次:「真的可以嗎?」這實在是慷慨過頭了。達哉只是無甚興趣地應了聲「我不要了」。「倒是借我漫畫吧。」然後他擅自翻看起別人房間的書。
「只是偷來換錢而已。我叫他們隨便偷一些來,可是他們說日本音樂區在櫃檯前面,不好下手,結果就全是西洋音樂了。其實日本的價錢比較好。送你吧。反正這一帶又沒有中古店,而且就算賣了錢,也沒地方花。」
對於廣海的虛張聲勢,達哉不知是否覺得沒那個必要,也沒有責怪,只是滿不在乎地答了聲「對」。甚至沒有從讀到一半的漫畫抬頭。
如同父親的預言,達哉再次來找廣海玩了。祖父和母親表面上沒有反對,這全靠父親的說服吧。
與親人分開,和女傭兩個人住在一起,確實或許很寂寞。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要隨便讓人家進我房間。」
廣海不曉得那孩子氣的聲音是不是刻意裝出來的。這幾年之間,他總算理解到達哉沒那麼靈巧,能夠出於心機或算計來擺出各種表情。
廣海驚訝地看父親,父親微笑了。
「不曉得耶,我太笨了,看不懂地圖。」
廣海喊她的名字,手放在她的肩上。腳尖整個緊繃、痛苦不堪的門音口中已經傳出了幾十聲的「對不起」。腳尖在桌底下痙攣似地綳得直挺挺的,僵直地顫抖著。
門音開始會故意像這樣說給廣海聽。然後聽到這話的瞬間,廣海在認清他過去好歹對門音還有超出單純青梅竹馬的感情的同時,他的心也完全離開了門音。
可能是記得來家裡打過招呼,達哉只要碰到廣海,就會「喲」地打招呼。有時上下學碰到,藉這類機會聊著聊著,彼此的語氣漸漸變得親密。在全是熟面孔的小學校里,幾乎沒有人去意識到學長學弟的上下關係。即使就像跟同年級的朋友說話那樣親昵地攀談,達哉也沒有介意的樣子。
日馬榮介擠出笑容說,旁邊的達哉微微抬眼,只是瞧不起人地瞥了廣海一眼,一聲也沒吭。當時的達哉理了顆大平頭。
廣海不懂那是在說什麼,但門音似乎心裡有數。她哼笑一聲,毋寧是要堂堂昭告眾人似地說了:
第一天不好的態度令人介意,但達哉表面上很快就融入學校了。在每個學年只有一班的國中,日馬達哉的存在確實引人注目,但也不全是負面的招搖。他從當時就很沒口德,在人前突然大小聲的行徑也和現在一樣,但大家都只覺得他是個被寵壞了的可愛壞小子。
「這樣啊——」廣海喃喃,掛了電話。
這樣的他https://read.99csw.com怎麼會中意自己,廣海實在不明白。達哉一臉若無其事,繼續跑到廣海家玩。
晚飯後,與廣海兩個人獨處后,飛雄悄悄對廣海開口了。
「達哉。」
廣海刻意裝出不在乎的聲音。與其說他想要這些CD,到了不惜偽裝自己的地步,倒不如說他介意看在來自都會的達哉眼裡,自己會不會像個一板一眼的鄉下土包子。
「典型的純絝子弟——」
向光廣借的小綿羊,等到診療所要關門的傍晚再還也行吧。他牽著小綿羊踏上回家的路時,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他低喃,手插|進口袋,離開教室了。在他行經的走廊和二年級的教室里,又傳出新的慘叫,迎接襯衫染血的達哉。
達哉看廣海。
「由貴美好像回來了不是嗎?」
「你姐姐?」
「被趕出來的。」
日馬開發的浪蕩子,日馬達哉。
剛搬來沒多久,達哉就被父親日馬榮介帶著,第一次拜訪廣海家。他的父親說明達哉本來和父母住在東京的家,但因為生病,需要調養身體,所以搬到空氣清新的鄉下這裏。現在想想,那簡直就是笑話一樁,難以置信;但一臉無趣地低著頭的達哉,四年前個子比現在還矮,女生般俊秀的臉龐也是,只要閉嘴不吭聲,看起來也有那麼幾分楚楚可憐。更重要的是,看看那粗糙的皮膚,說他身體不好,也令人信服。
——日馬學長有點帥呢。
事情鬧開來了。
「畫地圖給你可以嗎?」
達哉俯視門音,逼近過去說了聲「欸」。其他女生嚇得閉嘴,但門音很強悍。她應著:「幹嘛?」
「CD唷,真傷腦筋呢。其實最好是能還給店家啦。」
「門音。」
他忽然感到達哉是一種陌生的、異於自己的人種。
廣海很快就發現很多CD甚至沒有拆封。底下有幾張仍附有防盜塑膠鎖,讓他總算下定決心詢問。防盜鎖上印著廣海沒聽過的店名,或許是東京的店。
廣海的心情很複雜。
「她不是我女朋友。」廣海說,達哉微微抬起視線,喃喃:「這樣啊?」
廣海趕上前去,途中發現她是在喊「好痛」。「門音!」他忍不住出聲。他看見達哉的臉松垮下來。狀似滿足地,甚至是暢快的。
掛斷電話以後,他注意到有未接來電。是載由貴美回去的路上打來的嗎?確認一看,有兩通織場門音打來的電話。廣海看了看,闔上手機。
又忍不住嘆息。
「你現在在哪裡?」美津子打來的電話為什麼老是用這句話開頭?
上了國中以後,門音確實不再像小學那樣正大光明地表示好感了,然而旁人依舊都把門音和廣海視為一對看待。
他自認為清楚達哉的來意。不出所料,達哉用毫不客氣的口吻突然問了:
廣海很快就從傳聞中聽到門音與達哉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告白而開始約會,並失敗告終。門音宛如悲劇女主角般在教室哭泣,女生們團團圍住她安慰。「是學長太壞了,他怎麼可以這麼沒神經?」「就算門音再怎麼可愛,他也不能那樣啊。」
早晚都得和達哉好好談談,這一點廣海也是一樣的吧。幾天後,眾人一口氣得知了達哉會從東京來到睦代村的理由。
一天之內,整座村子恍然大悟,原來達哉會來到村子里,根本就不是為了調養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把刀子拿掉,我不會、我不會再說了。放開我、放開我。」
來客在房間正中央盤腿而坐,笑著的臉上是一整片赤紅的痘疤。達哉說那是天生的,但同年級的女生卻說坑坑窪窪的很噁心,把他給甩了,然後達哉在東京對人家做了什麼?只要是這座村子的人,從老到少都知道這件事。
電話說有人來找他,她讓客人在房間等,叫他快點回去。廣海受不了地嘆息。
達哉沒品地笑,推推廣海的背。據說達哉家裡,只有他跟女人兩個人住。他說是把在東京的家僱用的女傭,就這樣一起帶了過來。
儘管幅員廣大,但大部分都是山地的睦代,生活圈的住宅區其實很小。而甚至連其中的主要地區織場在哪裡都不曉得,達哉對這裏的地理就是如此生疏,就這樣直到今天。
為了不讓母親發現,把小綿羊從後院牽到相連的田地里。——結果一輛黑黝黝的重機已經先停在那裡了。廣海把小綿羊停在旁邊,繞到正門打開玄關門一看,脫鞋九-九-藏-書處凌亂地扔著一雙紅褐色的皮鞋。
當時雖然甚至感覺不到那類徵兆,但現在廣海覺得御倉村長的位置由飛雄來繼承,確實是個正確的選擇。飛維的眼界之廣,甚至讓廣海覺得有他這個父親,令人驕傲。
「喲,廣海。打擾啦。」
擦得幾乎反光的皮鞋表面沒有任何磨損,上頭的鞋帶也沒有半點偏斜,綁得很漂亮。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高級皮鞋,但鞋跟部分卻邋遢地被踩扁了。
丟在門音桌上的雕刻刀上貼著姓名標籤。全新的刀柄上貼著「日馬」兩個字。娟秀的女性字跡與達哉完全不搭調。上面也沾了血。這字是他家的那個女傭寫的嗎?一旦做出突兀的想像,廣海就再也無法正視了。
達哉看著摟住門音肩膀的廣海,眼中浮現甚至可形容為爽朗的表情。
廣海垂頭回答。上樓梯的時候美津子在後面說:「等下我削桃子端去。」
「喲,借我漫畫。」
從那陣子開始,這話就成了達哉的口頭禪。
「很不錯的女人吧?」
「噯,太麻煩了是嗎?可是好厲害唷,廣海。我剛才聽伯母說,你在那所好學生念的高中是全年級第一名?不愧是廣海。」
「……嗯。」
達哉嘔氣地噘起嘴唇說,用指甲留得很長的手指懶洋洋地壓壓耳朵。久違的褪色褐發,從近處一看,乾燥得形同枯草。
廣海讀國一的十月,日馬達哉以不合時節的轉學生身分,轉入大他一年級的國二班。
果敢地回瞪達哉。
說到一半,達哉扎在門音手背上的雕刻刀前端已經抵達了桌面。
「我不曉得你喜歡織場由貴美。」
「——門音,你還好嗎?」
廣海覺得他有了夥伴,而且想要知道織場由貴美的家,這兩件事加起來只會帶來不好的結果,做了個深呼吸。
啊,這個人早就知道了。知道達哉做了些什麼、他有多危險。瞞著他們的,就是這個人。
「過陣子再帶你去。」
「了解。」
「隨便找個人是要找誰?誰都可以問?大家都知道?可是你覺得這座村子里有誰會告訴我這種事?就只有你而已啊。」
住在一起的嚴厲的祖父母當然大聲抨擊。其中曾經擔任過村議會議長的祖父更是怒不可遏,把御倉村長和日馬榮介批評得一無是處。「我本來就對現任村長的做法看不順眼!」——對行政的不滿、還有自己擔任議長的時代是如何與他周旋的。唯獨此時,廣海才能用一種大快人心的心情聽著祖父這些話。祖父說這要是以前的左東村長,態度應該可以更強硬,祖母也大表贊同。但與門音的母親要好的美津子助陣似地在一旁附和時,卻被飛雄制止了。
「他說他是從東京被趕出來的。」
廣海不得不認清,這就是自己居住的村子。只要待在這裏,就無法逃離。
「——他跟廣海同學年紀也近,達哉就麻煩你多照顧了。」
廣海不經意地提到他喜歡音樂,結果達哉把滿山滿谷的CD裝在紙袋裡,拜訪廣海家。這是廣海第一次讓達哉進房間。
本以為達哉會閃躲那件事,沒想到他笑著主動提起了。廣海沒吭聲,他便說:「我不曉得她是你馬子。」
廣海會瞪他,是因為不曉得其他還能怎麼做。在失敗的約會中,達哉告訴門音我們的親密交情了嗎?一想到這裏,心臟便窩囊地劇烈跳動,他干焦急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達哉默默地走進一年級的教室里。他走近那群女生。
「媽怎麼會那樣?」——廣海向飛雄埋怨過。廣海已經發現,與深思熟慮的飛維比起來,母親是個簡單明了的俗物。飛雄笑著回答:「媽就是那樣,才會兩三下就接受我們的意見啊,不是嗎?」父親說,「這樣不就好了?」
廣海也看過幾次達哉在校舍後面或是放學路上和同年級男生一起抽煙的場面。他應該也被老師警告過。不過自從發生門音的事以後,就連像那樣混在一起的朋友都不敢靠近他了。
「你真的什麼都別做唷。」
儘管歡迎達哉來家裡,其實美津子沒必要地擔心他會不會被附近的鄰居看到—和門音的母親在一起時,她依然高聲痛罵日馬開發。
「不好意思啊,廣海。給你添麻煩了。」
廣海覺得煩地說。達哉房間的A書和雜誌里的寫|真偶像,幾乎都是肉感型的。就連住在他家工作的女傭——廣海想起那個人,但沒有提起。
話沒有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