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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涌谷 第一節

第五章 涌谷

第一節

光廣打從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可是下一瞬間,由貴美的聲音溫度再次下降了。
由貴美指著天空說,打開身上的紅色夾克胸口。防水素材的外套兼具雨衣功能,袖口與胸口的反光條在夜晚的會場閃閃發亮。腳下的地面升起泥巴的氣味。
身體僵住了。搖滾祭這種地方,不會有人反問NAGI是誰。
由貴美和NAGI傳出緋聞,是前年左右的事而已。上個月的睦搖祭由貴美也來看他的演唱會。
兩人維持著近乎不自然的沉默,來到了舞台前方。背後聽見嘆息聲。
露蕗高原搖滾祭沒有通宵節目。
今天的由貴美,與在睦搖祭碰到時的果阿傳思系裝扮不同,和廣海一樣,是澈底戶外活動派的休閑打扮。比起注重時尚,更是為了防備山地的氣候。壓低的鴨舌帽表面被雨水淋濕了。
由貴美喃喃說了一個西洋甜點般的洋名。「不認識。」廣海回答,她接著說:「是他結婚的對象。是雜誌的。」
設在舞台中央的大型熒幕顯示今天最後的來賓姓名。距離登場還有幾分鐘。熒幕出現「Coming soon」幾個字,觀眾們頓時興奮起來。佔據舞台正面的觀眾為了天空放晴的跡象雀躍不已,脫下身上的雨衣。
即使本來就不怎麼看電視、對日本藝人也十分生疏的廣海,既不曉得也無法拿來當成世間一般知名度的指標。他只能勉強猜想演過電影的由貴美身為模特兒,或許更要有名氣一些。由貴美的語氣還保有從容。
走上小丘,俯視一片寂靜的舞台。把耳機分成左右各別塞入一隻耳朵,廣海與由貴美伸腳並坐在一起。
廣海應道,由貴美笑:「我懂。」
「原來是這樣。」
「大概。」
「你想從哪裡開始聽?」
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不想回去」湧上心頭。如果回去睦代,讓廣海原地踏步、把他逼到走投無路的現實將毫不留情地等著他。忽然間,他覺得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拿出來打開。沒有來電。
廣海之所以喜歡搖滾祭,是因為那並非單純的大型野外演唱會。他喜歡處在自然之中,還有瀰漫在那裡的非日常祭典感覺。那裡有著超越單純去到遠方的野外聆聽音樂的體驗。不必卯起來去看或去聽,要不然只看一場表演就回去也行。只要待在會場,就一定可以聽得到音樂。所以搖滾祭裏面,很多都在演出者發表前入場券就賣完了。露蕗和睦搖祭也是一樣,節目內容是在入場券賣得差不多、舉辦前一個星期的最後關頭才確定的。
「真的?對象是誰?」
掠過腦中的,是光read.99csw.com廣以強硬的語氣說的「就算她提到家裡的事,也不用理她」。由貴美默然,直盯著這裏看。
同一首曲子也好,能不能再演奏一曲?祈禱般的熱切期望中,他們從舞台上消失了。雖然觀眾隨著響個不停的安可波浪一起拍手,但查德沒有回到舞台上。先前播映出舞台景象的熒幕也無情地切換成原本無趣的綠色文字畫面。
廣海聽見全身的力量流光的聲音。「不是?」忍不住變得沙啞的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笑。
「NAGI要結婚了吧?」
「好像是模特兒什麼的。我在網路新聞看到的,說他們要一起搬去國外。」
星光與飛越彩虹。他們在這兩個主舞台之間,配合著表演者來來去去。第一天的表演還有一場。
「我覺得他今天的笑真的很棒,可是也會有人不欣賞吧。好生氣。真可憐。」
「你不記得嗎?以前我去光廣家的時候你來玩。阿姨端出點心給你吃,我才知道:啊,原來光廣有這麼小的表弟。那就是你吧?」
壓軸的Unfinished Monkey Business是出了四張專輯、在全球銷售累計八百萬張的Politics Kills People這個樂團的主唱查德的個人樂團。不過他從今年才開始活動,很多觀眾都不知道他有個人樂團。主辦單位居然沒在節目單上註明他是前Politics的查德,了不起。如果知道是他,一定會有完全無法相比的大批觀眾蜂擁而至。
演奏過了四十分鐘的時候開始,廣海就落入一種這時光就快結束的依依不捨心情。每次搖滾祭之夜,看到精彩的表演時,廣海總會倒數計時。
連結兩個舞台的森林小徑上,點亮了許多蘋果般的照明,十分幻想美麗。
攻擊性地唱出帶有銳利主張的歌詞的他,過去感覺就像個背負著神明或上天的使命的修行僧或革命家。——而這樣的查德卻在舞台上笑著,這是從來無法想像的事。
「查德會被人批評說變圓滑了嗎?」
幽幽亮著的舞檯燈明,在眼下完全熄滅消失了。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一股見鬼般的寒意從廣海背後直竄上耳後,令他毛骨悚然。
「查德?」
廣海聽說考慮到噪音對高原家畜的影響,契約規定在十點整一定要停止演奏。聽起來像是笑話,十分可疑,但對實際住在搖滾祭舉辦的村子的廣海來說,感覺很有真實性。將異物帶進對音樂毫不理解的農村,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先說光廣表哥的事吧。難道表哥家的姑姑跟你九九藏書父親——」
特別的亢奮感隨著歌聲以熱氣籠罩了會場。
聽到由貴美稱呼光廣的母親「阿姨」,廣海覺得心臟猛縮起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提起的。
搖滾祭的照明有兩種,以聚光燈集中在演奏者或歌手身上追著跑的方法,還有另一種是不只照亮舞台,還同時照亮觀眾的方法。查德的舞台是後者。光從舞台降到觀眾身邊。想到搖滾祭的主角不是表演者而是自己這些觀眾,胸口便一陣灼|熱。
「小時候的你很可愛。真不可思議,後來都過了好幾年,才又像這樣再會。」
就在這時,近處傳來由貴美「好棒!」的叫聲。不知不覺間,她頭上的帽子摘掉了。廣海對她曝露出臉孔驚慌失措,她卻堂而皇之地對緊盯著自己的廣海微笑。
「要跟NAGI結婚的不是我。」
「嗯。」
「需要外面的對象的,是女方。一個女人家要在無親無故的村落社會存活下去,沒有男人照應,怎麼撐得下去?」
彷彿胸口被猛擊一記,廣海無法呼吸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由貴美。她使出致命一擊似地說:
表情微笑著。廣海只應了聲「這樣」。
「他在笑!」她說。幾乎是吼叫著。
放下背上的防水加工背包,取出音樂播放器。裏面有剛才的Monkey Business的專輯,還有不笑的查德主唱的Politics專輯。
「雖然很像你說的偽善者想法,不過我也喜歡搖滾祭的夜晚。搖滾不是允許人們盡情談論理想嗎?看著現實,原地踏步的人,反而會被批得一無是處。搖滾這種可以讓人毫不猶豫地做夢的地方,我很喜歡。」
由貴美說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淺淺地呼吸,看著廣海的眼睛明確地帶著笑意。濕潤而扭曲的眼中浮現同情般的神色。——廣海有股不好的預感。
「查德在笑!」
「因為下雨,空氣好像變新鮮了。正好呢。」
舞台上的照明轉濃,歡呼湧起。聽到撕裂空氣般的聲音響起剎那,情緒高漲起來。
「哪裡都有愛批評的人。」
「結婚無所謂,可是被視若無睹,或許我覺得火大吧。他的那類緋聞里,已經不會再出現我的名字了呢。」
廣海說,由貴美卻文不對題地喃喃說道:「要不要把頭髮剪掉算了?」她微笑著重新戴好帽子。
「原來查德也享受著音樂。我還以為他一直都很痛苦。」
被雨水洗滌過的天空,晴朗得連星子的大小和亮度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突兀的內容令廣海感到困惑,他轉過臉去,由貴美接著說:
「帽子。」
就連睦代,唯有搖https://read.99csw.com滾祭之夜,會平等地將廣海視為「客人」接納。即使去到撤場作業結束后空無一物的會場附近,一切也都被拆毀殆盡,看不出哪裡原本是哪一座舞台。被收拾得形影不留,這讓廣海感到慶幸。因為與日常相連的祭典,不是祭典。
耳中的曲子轉調,進入副歌。觀眾離開后的舞台,覆蓋其上的星形汽球化成巨大的光源,反射著月光。
由貴美點點頭。她滑稽地笑:
所以祭典之夜,絕對不能有人死。
「謝謝你,廣海。」
「我媽長得很漂亮,腦袋又還不錯,對於外頭的世界,也比村子的女人多了解一些事。可是她還是很懦弱,不得要領,所以不敢對對方有太多要求,一直當個呼之則來揮之即去的情婦。小村子里,事情都傳得人盡皆知了,卻幾年、幾十年來一直當人家情婦。」
廣海不曉得由貴美的心情是否和他一樣,不過若是能與感受相同、可以分享餘韻的人共處,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
很安靜。由貴美的嘴唇因唇蜜而散發出白色的光輝。
「嗯。」
一對情侶擦身而過,女方凝視由貴美的臉,然後挨向旁邊的男人細語了什麼。接著男方假裝若無其事地望過來。
星光舞台的最後表演結束后,觀眾幾乎都往外離開了。只剩下一些人三三兩兩眾在一起,舉杯讚揚查德剛才的歌聲。
由貴美抬頭。豪大雨般的歡呼聲中,廣海高舉雙手,說著「對」,轉向她。由貴美的表情放晴了。
廣海想起八歲的年齡差距。廣海自身毫無印象,但確實是很不可思議。由貴美是已經離開村子的人,本來的話,廣海與她或許甚至不可能相逢。
「兩人祭典。」由貴美說。「用這麼害羞的詞,真不好意思。可是我沒想到你會為我這麼做。你看起來不喜歡跟大家做一樣的事。」
廣海不認為她真的會剪頭髮,但她可是把騎來的自行車滿不在乎地推進人工湖的女人。想起她跑近湖畔,差點就要落入深水的當時情況,到現在他仍餘悸猶存。
他的歌聲經常被評論為能夠殺人。個人樂團活動中,這樣的歌聲依然健在,光憑歌聲,查德就席捲了全場。Monkey Business有主唱、鼓手和風琴三個人。第一次聽到專輯時,廣海驚愕只靠三個人竟能打造出這樣的音樂。
隨身聽的曲子結束了。由貴美沒有選新的曲子,以徐緩的動作取下耳機。談論夢與理想的時間過去了。
他放開由貴美被雨淋濕的手。他沒做什麼值得被道謝的事。他會逃離,完全是因為尷尬。就連現在和她牽著手,read•99csw•com也是因為自覺到自己是個孩子,壓倒性地無法融入由貴美和他們的世界。
在夏季尾聲舉辦的霧蕗高原搖滾祭名副其實,似乎經常下著霧氣般的細雨。可是變化無常的山地天候並非總是不佳,偶爾也會做出只在壓軸戲碼間突然放晴的舉動來。今年來參加的他們實在幸運。
站在一眨眼就變得人影稀疏的觀眾席,廣海和由貴美都沒有開口說要離開會場。剛才的演奏會的興奮尚未消退。光度轉暗的舞台另一邊,工作人員開始收拾。頭上的大型熒幕倏地熄滅了。
「你知道消息?」
露蕗高原搖滾祭從幾年前開始,NAGI就會在星光舞台上演出。不是現在的單飛時期,而是以前還是DOUBLE ONE的時候。
就算是與第一次見面的觀眾,演奏時也可以一起嗨,看到地上有垃圾也會撿起來。極力避免惹出問題,也有很多人志願擔任義工美化會場。
「我媽的對象呢,是你爸。」
「星星出來了。」
「就算後悔也要聽。」廣海答,也拔掉耳上的耳機。
他們的專輯還只出了一張而已。
融化雲朵似地,天空充斥著月光,只是這樣,就昭告了眾人今晚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奇迹之夜。
查德的RAP彷彿要擊墜星星似地從舞台灑下。
「我覺得搖滾祭是變成偽善者的日子。」
就在壓軸表演登場前,下著的雨停了。
「希望今晚不會再下了。」
聽到那汲取廣海心思般熱情的聲音,他感到心柔軟的部分好似被撫過。「嗯。」他點頭,手無意識地伸了出去。由貴美回握他握上來的右手。
「與在村中執牛耳的掌權者家的人交往,是我媽的骨氣,也是她的尊嚴。很可笑對吧?」
話題轉移到麥克風靈敏度與聲音的距離,同時廣海牽起由貴美的手。「走吧。」他喃喃道,往舞台走去。他不敢去看她帽子底下的表情。
藝人的戀愛觀對廣海來說是完全沒有真實感的另一個世界,但他還是覺得距離太近了。
日本的搖滾祭也因為歷史尚淺,這部分相當澈底,據說跟外國的搖滾祭比起來,公德心好到令人驚訝。廣海在某處讀到有傳思音樂人批評這種態度是無法澈底解放的半吊子心態,但廣海喜愛這種享受之道。如果發生事故或有人受傷,就再也無法舉辦搖滾祭了。
「怎麼,你誤會是那樣了?光廣的媽媽確實是個美人,可是我父親會泡在她的店裡,純粹是因為她比較不會要求結清賒帳。」
聽到問題,由貴美浮現的笑容,只能形容為優美。她拋下正自防備的廣海,以融化心田般甜蜜的聲音低語read.99csw.com說:「不是。」
接下來只剩下回車子睡覺了。會場深處有一座可以俯視星光舞台的小丘。演奏時幾乎塞滿了人的那裡,現在已經不見人影。
聽到周圍的埋怨,廣海想要代為辯解「不是的」。就算想要繼續表演,他們也沒有曲子了,只是這樣而已。
我知道——話來到喉邊,咽了下去。
「感覺意猶未盡呢。」由貴美說。
「——交往過嗎?」
「要聽嗎?」
「因為是給日本人看的表演,所以沒當一回事嗎?不會太短了點嗎?」
音樂撞擊山壁反彈,遲了一會兒才從背後追趕上來。清朗的高音切開雲朵,低重音震撼腳下。觀眾的熱氣化成水蒸氣,朝向因眩目的燈光而星光失色的天空升出白色的霧靄。
他們放棄搭帳篷,在車中睡覺。明天的第二天,看完特別來賓的VJLIVE后,就要驅車趕回睦代。
「不會了吧。活動碰到我都要放晴的。」
「我以前見過你。」
雜誌的,意思是女性雜誌的模特兒嗎?或許是由貴美認識的人。
愛與和平、環保與愛地球。可以毫不害臊地喊出這些口號的,就是搖滾祭。
參加了哪一年的哪些搖滾祭、看到哪些歌手。搖滾祭中常見的話題里,從白天就聽到好幾次NAGI的名字被提起。這時聲音也是突然在近處響起。
「如果現在剪了頭髮,就不會有人發現是我了吧?那樣就可以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跟你在一起了。」
「光廣的事,選舉的事,村子的事。——你聽了不會後悔?」
整個會場發出一波層層疊疊的失望嘆息,就好似一個巨大的意識。
他完全就是捨不得今晚的時間。
由貴美說因為沒辦法和現場的衝擊匹敵,所以撥弄控制器避開查德的曲子。對於廣海收入隨身聽的曲目,她說著:「好品味。」或相反地埋怨:「怎麼放這種的?」挑選著曲子,看起來很愉快。
「看到你的臉就認出來了。」
由貴美喃喃,廣海也點點頭。她的興奮從肩後傳染過來。
「已經跟我無關了。」
「這樣啊?欸,音樂家動不動就愛跑去外國錄音幹嘛的,外國錄出來的音就比較好嗎?」
她冷不防開門見山地問。
在Politics的活動中總是表情嚴峻的查德,現在卻展現笑容。「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媽——」由貴美說道。
一邊的耳朵開始流瀉出她挑中的曲子。是九〇年代前半問世,沒什麼激昂旋律的憂愁情歌。纖細的歌聲傳人耳中。
廣海停步回頭,「你真體貼。」由貴美說。蓋到眉毛處的帽檐底下的眼睛像玻璃珠般清澈,看不出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