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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馬 第二節

第六章 日馬

第二節

「你就那麼想報復我父親嗎?」
「我不會走。我不會丟下你走。」
日馬的兒子。廣海已經知道那指的不是達哉。達哉說「我哥」的聲音,還有由貴美說是借來的車子。光廣接著說:
由貴美就在圍牆前面等待廣海。在湖畔道別的那天,那麼樣地蒼白、彷彿變了張面貌的那張臉,現在卻不可思議地看起來面無表情,就像第一次迎接來到這個家的廣海那時候一樣。
「那你呢?」
驚訝的是廣海。
「你明白吧?我只能在這裏活下去。對你來說,這或許是個嬌寵而無趣的環境,但我的家就在這裏,沒辦法。」
光廣緊繃的臉再次望向廣海。就和剛才一樣,浮現同情的表情。接下來的話令廣海顫慄。
由貴美的家一到白晝,每一處看起來都飄浮著塵埃。廣海低下頭來。
「不是臆測。」
光廣逼近一步。他的手又要舉起,被廣海制止了。光廣注視抓住他的手的表弟。廣海明確地看見那雙眼中浮現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近似同情或失望的表情。
廣海不相信一起在東京生活的美夢。達哉下落不明的現在,那更是不可能實現的痴人說夢。如果兩個人一起消失,絕對會惹來懷疑。——況且橫豎廣海是拋棄不下的。不論是父母、祖父母、老舊的家、或是充滿地緣關係的村子的生活。即使了解了內情,廣海做出來的結論仍是如此。
「謝謝你。」
廣海驚訝地凝視由貴美的臉。她的眼睛注視著光廣,然後轉向廣海。眼皮大大地睜著,視線強烈得就像要把廣海拉進瞳孔深處。
「我可以問你嗎?」他說。「前天晚上開始,達哉就沒有回家。他的機車留在水根湖前,人就這麼不見了。——這跟你受傷回家有關係嗎?」
再過幾年,他就可以得到父母的資助,離開村子上大學。這是廣海想像力極限的「村外」,也是現實。把達哉淹沒到水底的現在,就連原本深信不移能夠得到的將來,都變得再也不確實,曖昧到連能否實現都是未知。
「那是……」
由貴美把手疊在廣海的手上。即使廣海甩開,她也立刻用咬上來的狠勁抓回來上,然後終於把廣海扯進自己的胸懷裡。白色的喉嚨散發出懷念的甜蜜氣味。
「我不會把廣海給你的。」
然後父親看著廣海,嘴邊依舊泛著淡淡的微笑。
好半晌之間,光廣屏息似地看由貴美。不久后,他慢慢地搖頭。他的眼中浮現認命般的陰翳。
「廣海。」九*九*藏*書
廣海混亂了。光廣對由貴美的態度已經超越了嫉妒的範圍。而且他責備、憤怒的對象,比起由貴美,不更應該是廣海才對嗎?因為不聽忠告,親近由貴美的是廣海。
聽到這話的瞬間,廣海覺得喉嚨一下子全乾了。
因為不曉得會被誰看到,所以他先前往車站。瞥著村公所大樓,來到大馬路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廣海牽過她伸出來的手,她的手指憶起似地開始微微顫抖。她把手放在廣海的臉頰上,低喃:「太好了。」眼中浮現淚水。
「他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勸導般的聲音,英惠似乎聽不進去。她昨晚或許無法成眠。眼睛底下是一片黑眼圈。
光廣什麼也沒說。他只是默默等待廣海回答。沉默就像拷問。結果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聲音不是對廣海說的。
是你殺了達哉嗎?
「達哉他,找我商量。他知道他哥想要教唆你做什麼。」
達哉。
光廣站著俯視由貴美。在牆壁前按著臉頰的由貴美抬頭。那雙眼睛醜陋地扭曲著。瞧不起地、發泄怒意地、不悅地。
「跟廣海沒關係,他只是在旁邊看著,只要打撈湖裡就知道了。日馬達哉被毆打了,湖裡應該有拿來毆打他的鐵條。」
「來接你。」
光廣穿著白袍。或許他是在村中巡診時繞過來的。看到正人君子的表哥激怒的模樣,衝擊之大,令廣海幾乎垮下。
「好久不見了,由貴美。」
「什麼?」
由貴美沒有立刻回應。
「不必道歉,廣海。」
「要留在村子的話,住在這個家實在太不方便了。我來找你,是問你要不要搬來我家裡來住。家裡的話,廣海也在。」
爸,他想呼喚。可是飛雄的眼睛跳過廣海,望向由貴美。
玄關是什麼時候打開的?還是從後門進來的?從什麼時候就在看他們了?
「我——,我會來這裏,是因為——」
「你……」
「對吧?——」由貴美問。
「平常不是應該要馬上去找人嗎引他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機車也一直丟在那種地方,他可能掉進湖裡了啊!」
光廣問,由貴美不回答。她不打算連關鍵性的事實都回答出來吧。廣海只能像個旁觀者,追趕著兩人對望的視線。
「瞞不了的。」
「你來做什麼?」
由貴美默默地看他。
不得不承認。
不能永遠住在這個連電和瓦斯都不曉得有沒有的屋子。不想讓由貴美回東京,可https://read•99csw.com是她一直待在這裏,光是這樣就會引起注意。
達哉究竟向自己吐露了幾分真心話?被當成燙手山芋丟到睦代來的達哉,還有跟著他過來的英惠,兩人從多久以前就像這樣在一起了?廣海知道自己的臉色逐漸蒼白。即使扭曲,達哉與英惠之間是否確實存有某種感情?會不會只是自己小看了他們兩個,不願去注意他們的關係罷了?
呼吸哽住了。
「那是你的指紋嗎?」
由貴美噘起嘴唇,然後說了:
臉上滲出濃濃的苦澀。
不是,跟我無關——否定的話涌了上來,實際上卻沒有化為聲音。廣海懷著無路可逃的心情,等待有人行動。尤其是等光廣問出這句話:
布滿血絲的眼睛落下淚來,敲打員警胸口的手冒出青筋。廣海無法開口,甚至不想靠近她。
「不是為你母親,而是為你自己吧?——你出賣村子想要做什麼,我們也早就察覺了。我不曉得你是怎麼跟廣海說的,可是一切都是日馬家的兒子向走投無路的你出的主意吧?」
「——你沒想過要逃去東京嗎?」
那個女的——他想起達哉這麼稱呼女傭的聲音。
她的顫抖透過指尖傳來,即使是這種時候,仍甜蜜地撼動了廣海的心胸。
廣海預期氣氛會變得尷尬,但還是開口說。由貴美也「嗯」地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被打的由貴美也沒有出聲。她只是被彈飛似地踉嗆,放開廣海,背貼在老牆上坐倒。
「是為了被你們切割拋棄的我媽復讎。」
廣海假裝去上學,離開家裡。他打算避開市村和門音等村裡的孩子上學的時間,前往織場地區的由貴美家。
「廣海。」
「由貴美,廣海很不錯吧?」
被踹傷的身體漸漸複原了。隨著原本腫起而麻痹的手臂恢復,腦袋也逐漸變得清醒,這令廣海厭煩。他想要受到某種懲罰似地,一直維持著那霧白的朦朧意識,什麼都不去想。如果被達哉毆打的痕迹消失,這回廣海真的不得不面對現實了。
儘管覺得再也沒有比因恐懼而結合更愚蠢而不健全的事,然而一想到她也害怕落單,在等待著廣海,在這充滿恐懼的兩天之間,他頭一次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他的左右手在白袍上緊緊地握拳。
「工作沒著落,跟男人也分手了,走投無路的你,是為了自己而這麼做的。連身世跟父母的事都包裝成美談,把村子跟母親一起出賣。——社會派、文化人士,怎read.99csw.com麼稱呼都無所謂,反正你要透過揭露弊案,提升自己的形象。或許有可能當上新聞主播,還可以出書。可以長長久久站在第一線——他是這麼教唆你的吧?然後你二話不說答應了。」
「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你們已經很熟了吧?」
「坦白說,超乎我的想像。」
由貴美不答,微笑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她維持著冰冷高傲的表情,把臉撇向一旁。
「我不準……!」
是他們殺害了達哉。
「我有個請求。」
視野中看見由貴美的喉嚨在發抖。由於被強勁的力道按住,廣海能夠以嘴唇確定它的觸感。這時模糊的視野遠處,冒出一道影子一晃而過。
披頭散髮的由貴美回瞪光廣說。
灼|熱的氣息吹在頭頂上。聲音,開始崩解。
「拜託你們好好調查!」她不顧一切放聲大喊。「拜託幫我找到達哉!」
打了女人的手依舊憤怒地顫抖著。
「總不能永遠待在這裏吧?」
「你是在介意我在調查些什麼才過來的吧?——從我媽的葬禮那時候就是了。他啊,是在怕我。」
季節還是秋天,卻狂暴地湧進一波嚴冬般的冷冽空氣,充斥了這整間廢屋。
「不對吧?」
「你做的事,是人道所不容許的。」
「這傢伙呢,一知道你父親跟我媽的事,就嚇得立刻跟我分手,是個沒用的懦夫。一邊假裝厭惡村子的這種作風,現在卻又回過頭來擔任村子的爪牙調查我。」
「……我沒想到你會做到這種地步。」
「……屍體遲早會浮上來的。日馬開發有恩於我們村子,一旦被調查就完了。你最好離開這裏。」
「如果水根湖被打撈,一定會發現達哉。可是那個時候,不管誰問我什麼,我都絕對不會提到你。所以請你也放棄揭露弊案,別再想著要出賣村子了。」
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不管是見面還是交談,這都不是第一次吧。由貴美態度冷淡,飛雄對她微笑。
「廣海。」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現身的光廣不發一語。他只是一臉兇惡,默默地踏進房間,廣海與他視線交會,瞬間想要叫他的名字。是廣海主動離開由貴美,還是被光廣扯開的?——廣海還來不及弄清,光廣就無聲無息地移動,摑了由貴美一記耳光。
由貴美的眼睛輕蔑地射向光廣。可是光廣搖頭。
「表哥!」
那道聲音突兀地明朗響起,光廣第一個有了反應。
由貴美的眼中,凶暴的憤怒像火焰般擴散。即使站在遠處九_九_藏_書,廣海也感覺得到她正咬牙切齒。
光廣忽然脫力似地下身頹軟,跪在榻榻米上。廣海不知該在何時放開他,只是不知所措。
飛雄那吟唱般的聲音,或許是廣海的幻想,或是混亂與動搖的衍生物。飛雄的話就是如此大刺刺,而且辛辣。
「不是!」
「打死我都不要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求求你,不要說那種話。要走就一起走。」
「你最好就這樣回去東京。」
廣海差點就要喊出來。光廣的眼睛轉向這裏。
英惠雙腿一軟,員警撐住她的身體。在這座村子里,達哉的風評糟糕到家了。對於本來就是外來者的純絝子弟的失蹤,似乎也沒有當成一回事。
「太荒唐了,不要憑著臆測胡說八道。」
看到出現在紙門另一頭的飛雄,廣海啞然失聲。
昨晚在走廊被叫住時,他疑惑這個人已經這麼老了嗎?然而此刻卻是由於別的印象,再次覺得他就像個初識的陌生人般遙遠。這個人一向是這種表情嗎?
由每一個村人簽下的文字與金額的赤|裸裸。——找到簽名簿后,廣海懷著內疚的心情,偷偷調查了發給由貴美家的金額。他不必去思考家長的名字是誰。就像由貴美說的,那是個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地區。聽說織場是帶來紡織產業的古老土地,但她居住的那個地區,金額欄上的數字一律統一,而且就廣海看到的,那是等級最低的金額。她的母親對由貴美說的「可以買車」的金額,即使在其他土地是,但在織場是沒辦法的。——然而卻如此欺騙女兒,想到她母親的心情,廣海難受極了。
穿過後門,進入起居間。從搖滾祭回來后,她幾乎什麼也沒吃吧。「給你。」廣海把房間里總會準備的一盒CalorieMate遞給她,由貴美突兀地笑了。一臉憔悴,嘴邊擠滿皺紋的那個笑法,感覺即使會就這樣直接哭出來也不奇怪。
「我是跟舅舅一起來的。」
「我不會給你的——」飛雄說。眼底的溫度已經明確地變得冰冷,完全沒有笑意。
「只要調查,就知道跟廣海無關了。鐵條上面一定還留著握住它的人的指紋。」
光廣繼續說下去。
無力地搖頭的英惠似乎就要轉向這裏,廣海慌忙俯下頭去,跨上自行車。九_九_藏_書他逃也似地離開原地。
老舊的紙門打開,發出巨大的聲響。
由貴美沉默著。
「表哥,對不起,我——」
由貴美的眼睛維持著相同的大小,只有黑瞳顫動著。
廣海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許光廣也是。光廣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舅舅的臉,作勢要站起來。只有飛雄本人是平靜的。他就像要拂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般,以相同的表情站在那裡。
其實他身上有母親準備的便當。可是廣海已經知道由貴美的母親與自家之間的隱情,他還沒有遲鈍、沒神經到會遞出那個便當。就連讓人聯想到安逸日常的便當,現在光是看到也令人憂鬱。
為了得到這筆錢,織場的大人們像祭典抬轎那樣全數出動,合力抬起摔進側溝的選舉車嗎?一想到這裏,背部一陣惡寒。
「是啊。」
語氣挑釁。廣海差點就要在那強硬的聲音前退縮,他克制住繼續說:
「跟廣海沒關係。」
廣海生平頭一次覺得父親可怕。
由貴美的聲音堂而皇之。兩人望過去,她堅定地搖頭。
腦袋持續被惡質的高熱侵蝕著。這樣說或許自私,可是廣海即使會恨她默默離開村子,但如果是與他商量過才離開,他就無所謂。
穿過屋后的竹林,翻牆而過。他小心留意不被人看到,卻也覺得不管被誰看到都沒差了。他已經深深感到睦代是個多擅長假裝若無其事、又互通聲息的村子了。
即使她離去,村子、還有廣海的生活,都再也無法恢複原本的日常了。可是廣海已經想得累了。他抬起頭來。
嚷嚷著的英惠披頭散髮,側臉因為拚命傾訴而扭曲了。本來一直覺得像個機器人或洋娃娃的她,現在表情截然不同。
「廣海很年輕,擁有許多你失去的事物和可能性,順從又體貼。我很清楚你羡慕廣海、想要他。可是……」
由貴美以意想不到的激越說。臉色變得跟一瞬之前截然不同。她的表情激烈動搖,看起來比那天晚上湖畔的意外發生后,一籌莫展地癱坐在地時動搖得更加厲害。廣海不知所措,她喘息似地說:「不行,絕對不行。」
由貴美坐在榻榻米上仰望他。她的眼睛倏地眯起,花莖般纖細的脖子高仰——,笑了。
「我在電話里也說過了,我找到你說的名冊了。今天我沒帶來,可是確實有。」
踩踏板的腳停了下來。廣海停下自行車,佯裝若無其事,戰戰兢兢地回頭。英惠人在站前派出所前面,制服員警傷腦筋地看著她。
光廣咬牙切齒地瞪著由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