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底
第三節
「不行、不行!親愛的,那絕對不行!」
「你想說你知道由貴美的事?」
呼吸從半開的唇間泄出,喉嚨幾乎是無意識地出聲:「咦?」飛雄在臉頰擠出皺紋,眼睛眯得更細了。
「廣海。」
機器失靈似地,她不斷重複一樣的話。廣海呼喚「由貴美」,被她的聲音掩蓋過去。
「那是你自己為了討人家歡心,隨便跟人家答應的。沒關係吧,爺爺?」
由貴美的房間沒有任何動靜。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不過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明白吧。我不是你的父親。」
看到那景象,廣海深深感受到了。他一直以為在這個家裡,是頑固的祖父鞭策著兒子、支持著兒子,可是涌谷家完全是尊重當家的。已經退位的祖父,即使是對兒子,現在也要以飛雄的話為重。
那是後悔嗎?還是自責?或是嫌惡?自己的感情無法命名。由貴美,父親,還有母親。他不知道該恨誰才好,可是他恨讓他們每一個人遭到算計般所面臨的命運之悲慘。
茫然注視著虛空的由貴美,被父母再次帶回裏面的房間了。她也沒有抵抗,彷彿成了一具空殼。祖母在走廊用一種疼惜的眼神目送那樣的由貴美。
她看飛雄,接著看由貴美。眼白的存在感增加了。瞬間廣海覺得那張臉像厲鬼。是只有在電影或故事中才會看到的,女鬼的臉孔。
獨處之後,承受著罪惡感與噁心想到由貴美時:心總是朝著這樣的願望傾斜。
廣海被|操縱似地、支撐下巴的骨頭消失似地,深深地猛一點頭。
「為了、什麼——」
門音的手撫上他的臉頰。突然按上來的柔軟觸感,讓廣海忍不住背脊一挺。廣海瞪也似地看她。雖然沒有拂開她的手,但他知道自己的臉上浮現明確的拒絕。可是門音把手移向旁邊,就這樣繼續撫摸廣海的臉頰。市村還沒有來。
他確實希望被織場由貴美執著。可是那應該是更淺薄的、見異思遷的、一吹即散的執著。是一種她遲早會厭倦自己的執著。
由貴美的口中吐出顫抖般的呼吸。
好想搗住耳朵。
原地兜圈子的思考到了頭,總是會碰到令他變得無比冷靜的瞬間。而每一次假惺惺的腦袋就會自問這是一種罪嗎?飽受煎熬的這種心情,是叫作罪惡感的東西嗎——?這麼一想,身體內側就好像開了個漆黑的洞穴,廣海再也得不出答案。
廣海說不出話來,父親向祖父使眼色
read.99csw.com,然後傷腦筋似地蹙起眉頭。她拒絕廣海似地全身緊繃,仰起身子,以充滿怯意的眼神看著這裏,然而在那雙眼中,廣海確實目睹了一股期待正在擴大。
飛雄說:「重要的是本人的心情。」推起滑下的眼鏡,望向廣海。
「今天我有個提議。——啊,美津子也這邊坐。」
為什麼爸跟媽能夠不在乎?
廣海聽不下去,咬緊牙關,抓起她垂放的手。由貴美沒有回握。摸到的只有軟綿綿的無力觸感。
即使容納了一名另類的客人,涌谷家依然運作如常。
門音眼底的誘惑神色,與廣海在由貴美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轍。是她教會了他的。
「——騙人。」
「不行!」
門音的眼睛帶著懼色。
依舊披頭散髮,打開電鍋捏飯糰的母親手背浮現骨頭與皺紋。美津子低喃了一句:「真可憐。」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廣海明白了。不由自主地心想:就是她。
「廣海,你臉色好差。」
美津子醜陋地扭曲的臉這次帶著諂媚說。她面露欲泣般疲累的笑容,「沒有這麼荒唐的事的。」她抓住飛雄的肩膀又搖頭說。
原本不管發生任何事都紋風不動、安靜自持的由貴美第一次探出身體。腰從榻榻米上浮起,然而繃住的臉上依然浮現不屑的笑容。
由貴美呼喚他的名,就像小孩子抽噎似地。可是那雙眼睛凝望著虛空,依然不是看著廣海本人。
飛海把廣海叫去的地方,意外地不是父親的書房也不是廣海的房間,而是祖父母和母親都在的星期日的起居間。燦陽傾注的矮桌泛著飴糖色的光澤。
「我不知道你母親為什麼要撒那種謊,可是不是的。要不然正式進行醫學檢查也可以。」
門音不高興地看著變得寡言的廣海,等電車來的時候,和廣海一起坐在長椅上。她磨擦著露出迷你裙的膝頭,「欸」地搭訕說。
我沒事,廣海答著,身體往前倒。門音從後面伸來的手這次躊躇地,悄然安靜地,只讓他感覺到些許重量。
——還是在這座村子里,任何事都能橫行無阻?即便是自己與由貴美所犯的那種罪。
由貴美在那裡。不悅地抿著唇、索然無趣地高傲望著前方的那模樣,讓廣海一看,便感到胃整個被翻攪一通。
實際上他什麼都不願意思考。
「真的嗎?這傢伙說的是真的嗎?」
父親闔起報紙,「嗯」地點點頭
九*九*藏*書,神色怡然地對她開口:「由貴美,你坐那邊。」
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仔細想想,她舉目無親嘛。她會表現出那種態度,也是因為把你爸當成自己的父親、當成自己的心靈支柱。這麼一想,就覺得她真是堅強。」
裝了茶的杯子冒出淡淡的蒸氣。交給祖母張羅而離席的美津子一會兒后在走廊向他們招呼「帶來了」,廣海望向她那裡,啞然失聲。
「如果有什麼煩惱,要告訴我唷。」
「我是O型的,這樣就夠了吧?」
廣海什麼也說不出口,默默地把托盆放在地上。離開房間回頭一看,湯碗冒出來的蒸氣,在老舊的走廊上照出灰白升騰的塵埃。
聲音聽起來龜裂了。由貴美右邊的嘴角笑也似地抽搐了一下。美津子露出赫然一驚的表情,看由貴美和廣海。「你閉嘴!」她大叫,但由貴美不理會。
就像由貴美說的。把她母親逼上絕路的,就是她沒錯。
「怎麼了?你還好嗎?……廣海,你今天還是回家比較好。」
躺下以後,一直處在深深潛入水中的感覺中。
「廣海!」
軟禁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想要讓她好好領教。想要粉碎她那天真無邪的大胆,讓她知道她只是個無知的孩子。
身旁的水的觸感如此鮮明,甚至讓人想要就這樣被吸入水底沉沒,然而現實的自己卻處在明亮的螢光燈下,令人難以置信。
由貴美垂下放在飛維脖子上的手,一屁股坐了下去。這段期間,就連旁邊的美津子也沒有阻止。就彷彿和廣海一樣無法認清真假,她只是茫茫然地看著由貴美和飛雄。
就在這個時候。
飛雄親切地說,由貴美沒有理會。她默默地,在被指示的廣海斜對面坐下。
他搗住嘴巴離開門音。從長椅站起來垂下頭。
攤開報紙的父親臉龐,今天也宛如佛像一般,沉穩地微笑不絕。
飛雄受不了她地搖搖頭,把美津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回去。廣海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睛浮現微笑以外的表情。
口水發出沉重的聲音通過喉嚨。祖母一臉沒事人的模樣,在由貴美前方擺上客人用的茶杯。父親開口了:
「你們兩個可以毫無障礙地在一起了。」
由貴美的手脫力了。表情從眼中消失,變得如同行屍走肉。就像插頭被拔掉了一樣,只有眼角和嘴唇勉強痙攣似地微顫著。
搬進我們家。
「廣海,你願不願意跟https://read.99csw.com由貴美在一起?」
「廣海是你的寶貝獨生子吧?你這個人到底畜牲到什麼地步?廣海跟我是姐弟——」
一會兒后,母親要廣海送餐去她房間。
在由貴美的房間與她見面三天後,父親叫他,說有話要說。
飛雄依序看過家人後,視線在廣海面前停了下來。
「你的血型是AB型對吧?跟你母親一樣。」
說是被父母拜託的門音,開始每天早上在睦代車站前面等廣海。
「那當然沒關係啦,只要你覺得好就行。」
「——什麼、意思?」
肩膀熱了起來。
母親手伸到腰后解開圍裙帶,在飛雄旁邊坐下。她的臉和父親一樣,浮現柔和的笑。
門音的舉動對現在的廣海來說,給他一種砂牆般粗礪的感覺。
「你在說笑吧?怎麼會是那樣?我什麼都沒有聽說!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這種媳婦!」
「有沒有哪裡不方便?如果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騙人、騙人、騙人!」
語調聽起來像是在告誡她自己。
「廣海。」
覆住耳朵的空氣觸感。
由貴美說。
近處響起撕裂空氣般的慘叫。美津子一臉蒼白,雙手緊握著剛脫下的圍裙,對著飛雄搖頭。
如果可以普普通通的,那該有多好。
飛雄慢慢地眨眼后,從正面望向由貴美。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由貴美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變成青色的嘴唇緊緊地往內抿。
在一起。
因為他看到了。
「你是,說認真的……?想用這樣來收買我,可是你……這樣真的行嗎?」
父親、廣海,——在場每一個人都看由貴美。她陶器般白皙的臉孔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飛雄。
——這三天之間,廣海不曉得多少次想要責怪飛雄。
可是下一瞬間,美津子抬頭向廣海斷然宣告:
即使被這樣看,廣海的下巴也僵固著,舌頭萎縮,發不出聲音來。腦袋裡是一片冰天雪地般的寂靜。
廣海沉默地看著母親的側臉。
他想要詛咒這諷刺的巧合。螢光燈下看到的母親眼睛色素極淡,變成令人驚訝的淡褐色。由貴美告訴他的廣海與由貴美的相似之處,竟是遺傳自她所厭惡的廣海的母親。
「當然,我不會叫你們兩個立刻就怎麼樣。你們都還年輕,暫時先這麼說定就好,不必想得太難。不過如田木由貴美有意思立刻搬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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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而後,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奢望「普通」了。
「跟織場家的約定、跟門音的事怎麼辦?她那麼期待的。居然一樣是織場的別的女孩來我們家,你也想想我的立場啊。這樣會讓織場太太丟臉的。你就不覺得人家可憐嗎?」
你們已經很熟了吧?飛雄這麼問的聲音意有所指。美津子也是,早就發現廣海每晚溜出家門了。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不難想像。父母不把事情搬到檯面上說開的漠不關心,雖然只是表面上的,卻令他打從心底駭懼。父親和母親不知道由貴美是廣海的「姐姐」嗎?這麼荒唐的事有可能嗎?
「可是不行,只有她不行。」
聽到那同情般的嘆息瞬間,廣海抓住放在臉上的那隻手。
瞬間,廣海完全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再也不想靠近由貴美待的房間了。臨別之際她說的話一再反覆,不管廣海做什麼,那聲音都在耳底苛責他似地迴響著。
父親的聲音在耳中復甦。
她的眼睛沒有看飛雄、也沒有看廣海,哪裡都看不進去。
廣海默默從母親手中接過飯糰和湯碗時,他發現美津子的頭只到自己的脖子高。她抬起視線的瞬間,廣海「啊」地吸了一口氣,就這樣再也吐不出來了。
嫌惡一點一滴地在胸口擴散。門音撫摸廣海微笑:
睜大的眼睛流下淚水。厚厚的水膜讓她的瞳眸輪廓膨脹,慢慢地滾落。
從口鼻流失的呼吸。
這個人在說什麼?他是在叫兒子跟「姐姐」結婚?只為了籠絡由貴美,要她閉嘴?這異常的提議讓廣海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都聽我媽說了,她說我的父親是掌權者家的涌谷飛雄。還說我跟織場家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血緣關係。我媽這樣說——」
清晨的月台除了他們沒有別人。廣海用力把手扯到胸口,門音驚訝地想把手縮回去,但廣海更用力地拉近抵抗的她。「呀!」門音短促尖叫,身子傾斜了。髮絲搖晃,比夏天的時候長了許多。廣海按住抵抗的她,她的緊張從繞到背後的手僵硬地反彈回來。喘息來到近旁。
「很遺憾,我不是你的父親。——如果我有你這麼可愛的女兒就好了,但你誤會了。」
由貴美的表情這次真的凍住了。與此同時,廣海的心臟陡然一跳。
「事到如今說那種話——」
她搖頭,松落的髮絲隨之用力拍打在側臉上。廣海看見她的臉頰和脖子https://read.99csw•com爬滿了雞皮疙瘩。母親的嘴唇就像水中的鯉魚或金魚般不停地開合。
觸上臉頰的手指觸感,不是才剛撫摸自己的門音的手。血色逐漸從臉上消失。結果領教到的竟是廣海。
打破沉默的,是由貴美的聲音。
他想從紙門外叫她,卻發不出聲音,往下望去。卡門用的竹竿換成新的青色硬竹,但是丟在地上,沒有發揮它門鎖的功能。
偽裝平靜的早晨來臨,父親去上班,廣海去上學,回到家裡,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洗澡了」、「吃飯了」,母親呼喚的生活感,讓廣海幾乎迷失了由貴美待在這裏的事實。
「廣海。」
「她回去了呢。」
父親的聲音響起。
廣海盯著默默想逃的門音的臉,——就在這時,他放開了手。幾乎是反射性的。
——你們兩個可以毫無障礙地在一起了。
由貴美以熱情的眼神述說的心中的廣海,是她獨一無二的分身。由貴美所追求的,是找回她自己。
廣海再三企求的「普普通通的多好」、那種符合年齡的「普通」健全,就在她的手中,這令他憤恨。
在村子長大的同齡孩子里,門音從以前就壓倒性地大胆。或許是對外貌的自信讓她能夠如此。現在她也彷彿把廣海當成小孩似地,撫慰似地動著手。
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話語,然而背上卻彷彿有隻無腳的生物四處蠕動一般,一股濕重的寒意覆蓋上來。
「騙人!那我是為了什麼——」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了。廣海,難道你跟織場——」
廣海搶先反問。門音在短暫的沉默后,輕輕「嗯」了一聲,點點頭。
「怎麼樣,廣海?」
「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纏抱上去似地朝著飛雄伸手,同時眼中浮現瀕臨斷線的緊張和泫然欲泣的表情。
「——而且,不行的,更不行的,她不是織場家的人。」
與由貴美說過、發生過的種種的記憶,隨著那天聽到的告白的衝擊,輪廓逐漸扭曲變形。
祖父點點頭,看也不看美津子。
搬進家裡。
尖銳的聲音響起。轉向廣海的由貴美一臉拚命地抓住他的雙肩搖晃。
父親沒有撒謊。飛雄和廣海應該都是O型的。雖然沒有正式驗過血,不過他從小就這麼聽說。他莫名其妙了。
不管廣海做出什麼樣的結論,由貴美恐怕都不會放棄她的弟弟。
「昨天我也跟你爺爺談過了。——只要你們兩個願意,我想讓由貴美正式搬進家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