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天
第一節
我抬起眼來,醫師一臉不滿及疑惑的表情。
碰巧這時,放在房間角落的電話響了起來。醫師起身去接電話,只見他皺著眉頭說:「還沒嗎,我知道了,馬上就過去。」然後掛掉電話。
「可是,你隱瞞我跟倉野醫師關於千織早已會說話的事,這可是事實沒錯吧?她是當事人,眼睛搞不好會失明或是發生其他不良狀況,難道你都不擔心?連這些狀況都瞞著醫師,你讓小孩子說這種謊,你到底是什麼居心?你說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看你是完全不可信用!」
「話說回來,你剛剛喊的話有些奇怪。關於這一點,我想你得好好解釋一下。這裏說話有些不方便,到我房裡去談吧!我也跟未來說過了,有什麼事情要她撥內線電話通知。還有,她想了解的事,由我問清楚后再轉告她即可。應該沒關係吧?」
「嗯,現在想不出別的事,如果有,我會再撥電話給你。還有麻煩轉達藤本先生請他打個電話來好嗎?暫時就只有這些。」
「醫師,那是——」
「可是如月先生——」未來又重複說了一次「可是」,不過接下來卻不曉得要說些什麼。
「那,到底去哪裡了?千織有說過什麼嗎?有說想去哪、或是想看什麼嗎?」
「叫你不準動!你要我說幾次!」
未來一臉不太服氣,但還是聽話地將千織先放下來準備起身去推病床。我按住她,自己率先走出房間。很快就找到醫師說的病床了,我推著病床回到治療室,倉野醫師與未來兩人抱起千織將她橫放在病床上。千織下顎的肌肉已經鬆弛下來,嘴裏咬著的毛巾也鬆開了。
「你似乎不太認同我的話!當然這隻能說全都是假設的,要證明的話必須經過催眠治療或腦波測定等,而且也必須經過長期觀察才能證實。況且,做了這些檢查也無法保證這些就是真的。不過,多重人格症在醫學上確實存在。像這種特殊的例子,我也只能如此解釋了。」
把千織壓住,邊說邊起身的醫師,趕緊檢視病床周遭的維生機器,隨後鬆了一口氣。
「出去!誰都不許過來。」
「他開始萌生了利用物理上不成立的方式,讓自己與妻子有所接觸聯繫的想法,而且也不再全盤否定這些方式。幾天後發生了一件事。在此之前完全沒出現過的妻子,忽然在觸摸著她的手時輕輕地傳來了力量。似有若無的,剛開始幾乎感覺不到的非常細微的力量——」
不久,醫師出現了,手上拿著大張的底片。好像是哪裡曾看過的X光片。
未來歪了歪頭,用很沉重的表情回道:
「那麼,多重人格總該有吧?」
我買了咖啡牛奶與可爾必思,將兩盒飲料都遞給她挑選。真理子拉開青色與白色包裝的飲料封口,將咖啡色的那盒遞迴給我。我在一旁註視著她在手上玩弄那罐飲料。
醫師拍拍啞口無言的我的肩膀,催促著我說:「走吧!」
「聽你這麼說,嗯——解離,這個名詞你聽說過嗎?」
「喔,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千織仍昏睡不醒,未來有些擔心,所以來電告知。她大概也擔心我們談到什麼狀況了吧!你差不多該回病房了,你應該也很擔心她的情況吧!不過到底是哪個她,這我就不知道了。」
「是,我馬上去。」
醫師咆哮怒吼。同一瞬間,千織細小的身軀忽然產生激烈的顫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倒下,我連出手扶她都來不及。飛奔過來的醫師將被扯掉的插頭重新插好后,隨即轉向我們。
背後的門被大大地拉開,傳來倉野醫師的聲音:
「我不知道。」
「把她的袖子捲起來。」
不過除了苦笑之外也無計可施。
醫師的說明確實相當有說服力。我回想起千織來到這裏后迅即跟真理子異常親密的模樣,而關於楠本夫妻的事,我也沒有太多認識可以用來反駁醫師的說法。但是心裏總有揮之不去的怪異感,那是因為在發言者本身抱持著絕對的確信所說出的話之前,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察覺出事情不見得就是如此。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打算讓她直接對你說。」
「醫師——」
「哪裡,我知道了。」
「喏。」醫師遞給了我一根煙。
「如月先生,你就是沒將千織的狀況仔細告訴我們。不過,請放心交給我,這個是這個,另當別論。」
「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她把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我看了看手錶,大概超過一小時以上了。
「這個的話就聽過。」
我抬起眼來,視線與他碰個正著。他的眼光凜著一層威嚴,同時也看得出更有一層深深困惑不解的神態。
「那是因為——」
「你是打算要讓小孩替你辯白嗎?」
「你真的打算要問我這個問題嗎?你明知道我在這裡是幹什麼的,還故意問我這個問題?」
「我的一生竟然只花了短短一天就回想一遞,其令人感嘆,到了這個年紀,上幼稚園與念小學時的全部事情,只隱約記得一點點。那時真的好快樂,一天的日子感覺好長,怎麼也過不完,但也捨不得結束。我腦海中只能淡淡地回想起這些往事。
「你能不能好好解釋一下?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樣,至少會讓我的心情稍微平復。我也不想在這種惡劣情況下還為這種無聊事心煩!」
「不準過來!」
「我是相信。應該說,我無法不相信。所以只能接受這事實別無他法,這就是我的結論。」
「你要看看嗎?」醫師邊說邊將底片遞給我。那是皺紋遍布的千織的大腦影圖。標示著腦細胞活動的亮點到處都是。所有的部位,全部都閃閃發亮。如果這是表示大腦正在思考,那麼,昏睡中的她闔著眼睛到底是在思考些什麼?
我對猛然爆發|情緒的她,驚恐之餘先是陣陣悲哀掠上心頭,甚至不敢抬頭直視她的臉。只覺得抽抽噎噎的啜泣聲聽起來宛如狂濤巨浪。
我跟荻原互看一眼。
「她不是說,只要你相信就夠了嗎?那你就相信她吧!很遺憾的,我無法全盤接受這些無法證實的事。不過,只要你努力相信她所說的話,或許她就滿足了。真理子所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太多了。而且,如月,相信他人所言的這件事,對於人腦來說可是很偉大的力量。」
「喂,你們在吵些什麼?真理子還沒被准許會面!」
我才剛剛從那裡回來,不過還是跟著未來穿過走廊走去大廳,一路上她並沒有吭聲,只聽見走廊里並排的腳步聲輕響著。「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吧!」她說。於是我們在剛剛的地方坐了下來。「喝咖啡牛奶可以吧?」未來詢問我。
——影圖的上面,以前看起來像是月球表面的火山口的輪廓已經完全消失了,反之光點是到處可見。
「倘若如此,那剛剛所說的事就全都是謊話連篇了,千織自己裝作不太會說話地瞞騙大家。當然我認為那孩子不可能主動去欺瞞這些事,所以除了是你指使之外,別無可能。這麼一來我才恍然大悟。我指的是《小狗圓舞曲》那件事,如果那是演戲,那也演得太像了。你居然會先準備一套說訶,還叫千織在鋼琴前抱著胳膊裝成思考的模樣,欣喜若狂的我可真像傻瓜一樣被耍得團團轉。這些https://read.99csw•com事她都知道吧?不是嗎?」
我點頭正準備將手離開她的下顎時,未來的手橫過來幫忙,她依照醫師的指示捲起千織的袖子。消毒酒精的味道瀰漫開來,她拿起一塊脫脂棉擦拭著上腕,醫師確認過針筒里有無空氣后,將針頭戳入千織白皙的皮膚里。
我越過她的肩膀往外看去,已不再是濃雲籠罩的雨勢,而是蒙蒙雨霧在空中飄散。
「她——在千織身體里的人,堅稱自己是真理子。而也的確,千織本人是不可能會說那麼流利又有條理的話。」
他忽然拾眼,但是卻避開我的視線瞥向一旁。
「千織?」
失去意識的真理子的身軀,比前天從手術室推出時更令人心痛。躺在病床上的她,覆蓋在淺綠色的被單下。我瞥了一眼她的頭部,頭髮也被同色系的帽子包覆著,鼻嘴上罩著輔助呼吸的氧氣罩。透明的氧氣罩里矇著一些水霧。左右的手腕伸出被單,手掌朝上,從那裡連著幾條點滴和管子。管子塞在毯子的底下,其中幾條像是血管般正輸入一些液體。
「謝謝。」我接過來點了火。吸了一口,感覺今天的尼古丁比平常還深入我的肺臟。
「很正常,或許該說,非常活潑,比起一般人還要活潑。」
「因此,從前天開始,千織人格裏面的真理子,便將跟在這裏認識的同名的、叫做岩村真理子的女子視為跟自己是同一人,而千織所知道的一些事,當然第二個人格的真理子也會知道。當然她們彼此之間並不是有所謂的意識性的交流溝通。在多重人格的病例上,有許多都是共有相互的經驗,但是記憶的網路則是分別存在居多。不過,總歸都是同一個腦子裡所發生的現象,所以這樣的假設是被認可的。經過像這樣的過程后,因為人格互換所產生的自稱的真理子,會比本體還更能操著流利的話語,而且堅持自己就是岩村真理子。若是我的想法成立,那麼本身或許會被抹殺掉,而且也因為極度的緊張恐懼還導致了癲癇的發作。這麼一來應該就合乎道理了吧?」
「真理子——」
「吃過早餐后,都沒開口說話。」
「好啦,剛才那女孩所做的事情,只要有一點差錯就很可能吃上刑事責任類的官司。你知道吧!」
「我感覺自己好像累到極點了……」她只插入吸管,並沒去吸吮飲料,低聲喃喃說道,「昨天,在無意識中,我將自己的一生做了回顧。大概是因為那個夢吧!人一旦面臨死亡時,到底應該確認些什麼?總覺得這種很哲學性的思考常會浮現。
「你打算怎麼辦?是準備沉默不說,或者不是?如果你覺得由我提問題讓你回答會比較好,那就這麼辦吧?」
「這根本不是一般常人所說的話!」
「有件事要麻煩你,因為我跟倉野醫師今天不知得要忙到幾點才能回去,如果天放晴了,你可以幫忙把醫師跟我家的窗子打開讓空氣流通嗎?昨天與前天都沒開窗,裏面的空氣會很悶熱潮濕。」
「哎呀,荻原也在啊!」未來邊說邊偷覷了荻原一眼。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覺得心裏陣陣不安。跟在千織身邊的未來小小聲地說:「剮剛還沒說完的事,等千織醒來再繼續無所謂,在那之前我還可以忍耐。」她也是一臉擔心。倉野醫師也支支吾吾的,「我也不了解現在情況如何。」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又繼續說著。
「還有她前夫有三個妹妹。」
醫師站在電話旁動也不動,我感覺到他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說出。我還是想要有人認同、肯定我的想法。
「如果你剛剛一連串所說的都是事實,那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不是在說謊——我的解釋就是這樣。千織應該有潛藏性的多重人格。原因恐怕是比在認識你之前還要更早更早以前就有的吧?因為她的雙親客死他鄉、而她本人也是那種狀態,所以很難不排除這種可能。她的雙親或許不是一對稱職的父母,也有可能是因為障礙所形成的因素,不過沒有任何資料前我無法亂下斷語。
「我叫你不準動沒聽見嗎?」
「理所當然,這肯定是他本身那種想停止一切的想法造成的罪惡感,才會在夢裡衍生出這種情境,但是他卻無法坦然接受這個事實。如果是自己的罪惡感,為什麼不是昨晚、也不是之前,而是在自己告訴了妻子之後的今晚才作了這樣的夢?他感到萬分驚訝,終於真正感受到那是妻子對他哀怨的訴求,他始終無法停止這樣的想法。
我雖然不渴,但還是想去買些東西回來,「跟昨晚一樣的果汁可以嗎?」我問。
真理子應該是睡著了,於是我點點頭,讓未來稍等一會,我連忙換好衣服立刻過去。
「我原本一開始就沒認為千織有任何障礙。我懷疑你們是不是從以前就一直在欺騙大家!」
「渴不渴?」真理子問。
「因此,對於你先前提出的質問,我的回答是『No』。所謂的心是不可能脫離肉體而獨自存在的,心這個名詞其實也就是表示腦這個器官的活動,至少在醫學上的說法是如此。」
裏面沒有回應聲。病床上的被單攤著,沒有半個人影,風從敞開的窗子吹了進來,將窗帘吹得搖曳不停。外頭的雨已經停了。
「可是——」
未來一直瞪著我看。大概是擔心真理子的事吧,眼眶泌出一層薄薄的淚水。我看了感到十分不忍,決定全盤托出。
「我要進去了!」我瞥了歪著頭一臉不解的未來一眼,打開了門。
未來買了兩罐飲料,遞了一罐給我,她剛明明說站著說話有些不妥,自己卻站著,遲遲不坐下來。
「麻煩你了。」
幫我們送早餐過來的荻原,今天有空可以稍作停留。真理子坐起身,默默地吃起早餐,只吃了幾口便不再吃,又轉身背對我們。我也是心事重重,毫無胃口,但又覺得對荻原過意不去,只好努力吞咽食物。
醫師慢慢從右側接近她。
的確沒錯。我無力地點點頭。
悲鳴般的女孩尖叫聲與醫師疑惑不解的喊話重疊在一起。但醫師隨即恢復理智,當機立斷下了判斷。
「解明分析大腦的構造組織,就是這個醫院的終極目的。你們或許看不出,但是這研究所里有近百名的人員,每天都跟假設與檢證其事實朝暮相處,像是哪個領域是藉由哪個精神活動才能更加稱職地執掌功能、記憶是如何形成的、還有,某神經細胞的遺傳性的不同是否會左右個人的個性等。無法用言語道盡,總之,主題是不勝枚舉。而那些主題各有幾個假設,必須以實驗,以及收集並解析實驗得來的龐大數據資料。
「好了,別想太多了。」
「好啦,到底發生什麼事,說來聽聽吧!那女孩到底想幹什麼?你應該知道吧?還有,為何你不是喊她千織,而是叫她真理子呢?『放手!』我記得你是對她這麼說的,這應該是你朝著那女孩說的話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先把事情解釋清楚再說。如果我覺得有必要的話,你現在所提的問題,我也可以考慮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反正就是在發出小小敲門聲之前,我只是愣愣地坐在沙發上。
「如月,這醫
https://read.99csw.com院的名稱你還記得嗎?」真理子的注意力忽然霎時被他吸引過去,醫生趁機揮手打向她的右手腕。千織的體重很輕,一碰到她那瘦弱的肩膀時,醫師瞬間退縮了一下,千織倏地咬緊牙根,我使盡全力飛跳過去時,她已經大力地揮動右手,「噗」的一聲發出沉重的聲響。
「我當然是認為,只要千織的狀態安穩就好,其實也跟她沒關係,但我就是非常在意,煩躁得很。」
「那請你去問問藤本先生。」
「那我先回去那邊好了,有沒有其他事情需要幫忙?」
「有件事,我始終搞不懂理由。」她像是下定決心般地劈頭說出。
我心中湧出不妙的預感,但不做任何反應。
「還有,之前你說她是初潮,這也絕對是說謊。即使我願意相信,但是,衛生棉要用紙包起來、不可以扔在馬桶里要扔進垃圾桶,像這些事為什麼她都知道?對不起,我是倒垃圾時才發現這件事情的。這就算了,我就當作之前有人教過千織了。不過呢,至少我所看到的千織應該是不僅,像這種假設的事情,我可沒辦法毫無疑問自然而然地理解。
未來站在我的正面,咄咄逼人地站著,由上而下牢牢緊盯我。
「總之我先打電話到療養中心問荻原看看,順便在醫院附近找找。如月先生請你在這附近稍微找一找吧!」
我凝目一望,她的右手正緊緊抓著連結在機器上的插座。
「抱歉,就當作沒聽到你說的事,我會比較輕鬆。我們在這裏所說的話就當作沒發生過,好嗎?」
我用眼角瞥了一眼,真理子還是背對著這邊,毫無反應。斷斷續續的交談后,眼看也無話可談,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默默地點頭。醫師像有些發怒地咬著下唇,猛然靠上椅背抱起胳膊,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哪裡,反而我才應該要感謝你。」
「是啊,昨天是有提到。」
「沒這個必要吧!」醫師邊搖頭邊回答我:
「我要幫千織量體溫,然後擦澡,所以請男生迴避。因為我昨天都沒幫她擦身體。」
醫師點起一根煙。茶几上的煙灰缸里,煙蒂堆積得滿滿如山。
我謝謝荻原提供的每日餐點和替換衣物,他回說不必客氣,並告訴我天氣預報。然後又關心地問起千織的情況,接著低聲告訴我,真理子的狀況時好時壞毫無進展。
「的確,或許這些是你第一次由她口中聽到的事——當然我所謂的『她』是指堅稱自己是真理子的千織——不過我們卻不見得會這麼認為。因為我也不知道,你來到這裏之後到底跟真理子交談了什麼內容,再說,我也是從未來那裡聽說,你跟真理子在高中是學長學妹的關係吧?要是如此,我也可能認為你們之間有很多我們所不了解的情報往來!」
我吸了口氣,將病房門緩緩推開。輕輕地呼喚真理子,無人應答。等到我側身進入室內,看見真理子——在千織身體里的她正站在自己身體的旁邊。
回到病房后,我敲敲門。
「真的要說的話,我希望能在千織面前說。」
「我從來沒有這麼悲慘過,為什麼是我?過去的我已被摧殘得那麼慘,難道還要讓自己做了有生以來最醜惡的劣行之後才死去嗎?如果這樣,那一開始我乾脆不要保護她了。可是我記得很清楚,那一瞬間我員的是認為,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只有這點我可以驕傲地告訴你。我也一直對自己說,這樣的結果不是很好嗎,至少在昨天之前我都是這麼想著的。
「那麼,最原始的是什麼,你知道嗎?解析大腦構造后出現的東西,你認為是什麼呢?很意外的那就是你之前所說的『心』這個名詞。這個名詞所在的位置是囊括大腦這個器官內所有進行中的活動。至少以我們的解釋是如此。所謂的心,跟大腦這個器官一樣都是肉體的一部分。這也就是我們現在正在談論之事的大前提。」
醫師將兩手靠在椅背上,緩緩地轉動頸脖。然後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然而即使醫師已經解釋了這麼多,我還是無法將事實回歸到原點。
「真理子……」
「不過那裡是——」
真理子尖聲大叫,將手上的飲料拋擲出去,紙盒直直地往牆上飛撞過去,乳白色的飲料整個潑灑在地板上,碰到牆壁又彈跳回來的紙盒橫躺在地。
我想起千織早上的模樣,但是沒將情況告訴未來。
「這點我剛剛已說過,無論如何我的說法不會改變。不過,我從來也沒強迫你接受我的說法啊!原則上現在所假設的,到底有多少偶然性、或是有一丁點假設成立的可能性,但是構造方面我是最了解不過了。而且千織本身原本就是特殊案例,不合理的部分大概只能指向她所擁有的特殊性吧!」
真理子爬下病床,開窗讓外面的空氣流進來,問我冷不冷,「沒關係的。」我回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醫師、如月先生——千織?原來在這裏。」是未來的聲音。
「真是夠了。我不想再時時刻刻凄凄隍隍地睡不著。我明明就很安靜地睡在這裏,可是卻強烈感受到黑暗、死神的陰影逼近。夠了、真是夠了。從剛才我就在想,只要把哪一個給扯掉,那一切就全都消失了。這是我的身體,要怎麼處置隨我高興。可是,真是氣人,我卻不知道該扯掉哪條才對。」
我點點頭,未來立刻快步離去。
我驚愕不已,但還是依照醫師的話做。千織的嘴唇兩邊冒出氣泡般的唾液。醫師慌忙找來毛巾,在另一邊蹲下,俐落地將毛巾捲成圓桶狀命令我:「聽著,壓緊她的下巴,毛巾放進去后趕快將手拔|出|來。」
「什麼意思?」
「這裏叫做腦化學研究所醫院哪!我是這裏的職員兼研究員。」
「我會好好地向你說明理由。」
滿臉訝異的未來站在一旁,看著醫師檢查千織的瞳孔、聽取脈膊,醫師結束了聽診與觸診之後表示身體機能並無異常,如果是藥效的作用,應該早就清醒了。醫師皺了皺眉頭,對著護士指示說道:「安全起見,去準備進行PET以及MRI。」
「不過呢,我來說個無聊的題外話吧!話說有位腦科研究者,諷刺的是,妻子卻是植物人。身為醫師的他,親自執行妻子的手術,結果卻無法救回。在明知無結果之下,還是每天幫宛如活生生的死屍的妻子施打點滴並注射營養劑,擦拭她的身軀。這些就是他每天睜眼后的例行工作。他很幸運還能持續擁有工作並且每天照顧妻子。這些小小的幸運讓他感激不已。
「可是,現在,真理子的心卻是寄居在千織的身體。」
「並且還宣稱自己不在本身的肉體之中,那個被虐待的肉體並不是自己而是別人。以這種想法來規避自身被傷害的事實。這種行為便是被稱為解離。因為對於不懂得如何抵抗暴力的小孩而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但是經常使用解離這種方法,慢慢就會出現非本人的虛構人格,而且還會將此人格固定在腦內。原本應該是暫時性的存在,由於不斷反覆出現,讓本身獲得了另一種的安定感。這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的狀態,如果同樣的現象更加重疊,一個人的肉體中出現了三人以九-九-藏-書上的人格時,則稱為多重人格。
「如月,你看。雨似乎要停了。」因為外頭靜寂無聲,我原以為雨停了,可惜還沒。不過,雨勢已經變得相當小了。
「這是撥給我使用的房間,不過我幾乎沒在使用。離病房很遠吧,感覺很不方便。所以裏面有些霉臭味,稍微忍耐點吧!」
真理子完全沒發覺我已進來,她動也不動地直視著。我再仔細一看,她的右手放在一具機器上面。
「了解,還有其他事嗎?」
未來皺了皺眉頭,「她?」
「我們到底談了多久?」
「真理子,把你的手從那裡拿開!」
未來抱起尚未恢復意識的千織,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一面輕輕撫著千織的頭髮,一面看向我和醫師。
走在他後面,我才發覺,這些是他極力說出的讓我能理解的話語。我不知在何時,把手放進口袋將手套握得緊緊的。
「喔,你也早安。」
嘴裏塞住毛巾的千織,下顎還是驚人地咬得死緊。
聽我一說,她又顫抖了一下。
「千織不是已經會說話了嗎?而且還說得非常流暢,為什麼要隱瞞我?」
然後,我便將事故發生后清醒的真理子的一舉一動等,儘可能地將所有事情一一說出。蛋包飯、生理用品;聽到土石流的情報擔心食物如何搬上山的事情;結婚生活的事;以及一直到離婚的原委。我將以上種種一切,鉅細靡遺地說了出來。然後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以及在集中治療室里兩人的對話,就我印象所及全都說出來。醫師偶爾會閉上眼睛,但是卻從不插嘴或是搖頭,只是仔細傾聽我說的話。
「對不起。」
「你這是打算幹什麼?」
「不過,對我們而言,這近百年來關於大腦器官確實是有飛躍性的進展。因此,對於腦生理學的研究有極大貢獻的幾位學者,在退休之後也並不承認獨立的心,亦即我們所謂的靈魂是存在的。他們確實並沒有留下如此主題的話語或見解。」
「譬如,醫師你說過要跟她以前的夫家聯絡,她的丈夫是不是叫做后藤先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為什麼在這裏?」
「呼——」醫師從鼻子中哼笑了一聲,停了一會又繼續說:
病房雖然在一樓,但因為醫院是蓋在斜坡上,視野十分遼闊。往底下看去,進入眼帘的是宛如黃昏一般的燦爛雲彩。不過那些繽紛的色彩感覺與晚霞有些許微妙的不同。
「某天他情緒終於崩潰了,一心一意只想毀了一切。這樣的生活對妻子毫無助益,如果能得到一丁點的進展,他或許還能繼續忍耐。但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心想把一切全都結束掉算了。雖然他內心並非真的想這樣,但是一度湧上心頭的執念卻沒消失。到了第三天,他終於崩潰了。他抱著懺悔的心情對著妻子全盤傾訴出來,這大概長久以來兩人第一次單獨相處,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了好久。當天晚上,他作了個夢。妻子用悲傷的神情一直凝視自己,夢裡只有這個景象。
「是癲癇發作吧!長谷川麻煩你替她注射鎮靜劑,趕快!」
未來說話的口吻雖然平靜,卻非常尖銳。可是我無法立刻判斷出我可以跟她說哪些事實,或是應該守口如瓶。
正在此時,拖鞋聲回來了。
「沒錯。事實上,要說這是昏睡中的人的活動模樣,我倒是無法認同。」
「我察覺到了,我連這樣的事也注意到了,因為她可以生小孩。不,如果是這個身體的話,我也可以生小孩的。每當我想到這件事,我就產生一線希望。但是最後,我卻愈來愈分不清楚我來這裏到底是想結束自己,還是想要延續自己的生命?真是可笑極了,悲傷想哭得無法自己。覺得自己既愚蠢又悲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真理子,放手。」
「真是夠了!再這樣下去,我只會覺得自己更悲慘而已。因為我什麼事都做不到,連自己的死亡都無法阻止。而且我愈是去回想,就愈覺得自己很悲哀。我這麼忙碌、努力,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幸福,連自己的日子怎麼過都不講究,得到的結果卻如此,連最後的棲身之處都保不住。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告訴我,是為什麼?就算要死,我也不要死得這麼難受,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痛苦?誰來告訴我!我恨,真是夠了!我好恨這所有的一切!」
「壓住她的下巴,是癲癇發作。快點把手塞入她嘴裏,不然她會咬斷自己的舌頭。」
「想喝些不一樣的飲料。」她回答,「不過,有什麼你就買什麼吧!」她低聲加了一句。
「不要!你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唉,結論就是大腦確實是個深不可測的謎,然而上天給予人們解開所有謎團的時間卻不太夠。連我們這些筒在研究的人員,恐怕也無法在有生之年解開心的員面目。正因有如此的期望,才會努力不懈地持續研究。所以,像這樣的發言,如今也只能認為是一件遺憾惋惜的事。
「沒有,至少這八年之中沒發生過。」
「不是你想的這樣!」
「而站在內部支撐著他的人就是真理子姐。她將病患的不滿和牢騷全都攬下來,將這些事傳達給藤本先生了解,然後再將可以改善的地方努力去改善。她老是說那些是她自己有意願去作,但是她卻完全沒考慮自己的將來。連我自己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她影響。如果不是她,我想我也不會想去讀護士學校。所以,再這麼下去,真理子姐也未免太可憐了。我的心情,你能夠了解嗎?你能了解我們現在根本不想為這種芝麻小事而感到煩躁嗎?也許我個性是有點性急不耐煩,但是你搞出了這些狀況,我難道不該好好罵你一頓?至少在你說出能讓我接受的理由之前。」
「嗯,是嗎?那大概就不是癲瘸性的發作了。未來,麻煩你帶這位小姐回她的病房,暫時陪著觀察一下她的狀況。」
「看來似乎沒事,那女孩扯掉的是心電圖鑑視器送訊的插頭,跟維生系統沒有直接關係。她沒有動其他地方了吧?」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抬起頭來,真理子已經躺回病床,將手枕在後腦,背對著我,肩膀還是微微顫動著。「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然後不再言語。
「可是我真的忍耐不下去了,再也無法忍受了。你知道剛剛我是多麼拚命壓抑自己嗎?你知道我是用什麼心情看著自己這副可憐的模樣嗎?只要來這裏把一切結束,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我就可以不必再那麼悲慘地躺在這裏了。沒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並不是千織就這麼消失,而是非常恐懼自己真的要消失在人世間。就是因為察覺到這點,我才無法動手,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笑還是該哭——不準過來!」
我不禁出言反駁。醫師搖了搖頭。
「真的?」未來聽我一說,懷疑地盯著我直看了好久。
他再度苦笑,將頭轉向我。
「要怎樣是隨我高興吧!我只是、只是想把自己給結束掉。」
「你聽到沒?千織會說話的事實!」
「在這裏,即使我再怎麼解釋,你一定不願意相信。所以,走吧!我們回病房。」
「你去聽就知道了。」
針頭拔出時,她只顫抖了一下,隨後痙攣的現象慢read.99csw.com慢減緩,下顎緊咬的力量也放鬆了。「沒關係,可以放手了。」聽聲音的指示放手后,她的頭部像是耐不住身體重量般地歪向一邊。
直到那時,她才將臉抬起,表情恐怖至極,令我不敢輕舉妄動。映在我眼底的千織的臉,和我所知道的千織是完全兩樣,但是那神態卻又似曾相識,剎那間記憶浮現,那是那時的傍晚,在破碎的窗欞玻璃上映照出的我的臉。
「搞不好有說吧!」
「醫師,昨天我問到你有關『心』這個問題吧?」
倉野醫師與未來互看了一眼,兩人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不過恐怕我比他們還更覺得疑惑且不可思議吧!
「完全不是這回事!」
「都好。」我回答。
我一踏出右腳,真理子瞬間更提高了聲量,我聽見慌張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至。
我坐在沙發凝視著她的後背。顫抖似乎已經緩和下來,不過卻看不出她到底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我沒叫她,只覺得好心酸難過。無計可施地呆坐著,真理子也是動也不動。
我頓時感到一陣暈眩。治療室里極為刺眼的燈光,令早已習慣黯淡光線的眼睛,被約莫是手術用的強烈光線刺痛起來。我用力眨了兩、三次眼睛才感覺好一點。不過,從我站的角度只看得到牆邊插座上插著幾條電線,連接在病床的一頭。
我輕輕點頭行禮,站在走廊目送推著病床的未來離去后,再回到治療室。醫師又重新檢查機器的狀況,並確認病患的情況。我不敢開口喊他,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醫師立刻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我讓千織仰躺,她的雙手喀啦喀啦不停抖動著,眼睛轉翻成白眼。
「拜託你。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沒空去煩惱這樣的瑣事。因為你只是前天才剛來此的客人,根本不了解真理子姐對於我們這些住在這裏的人有多重要。這也難怪。她簡直就像我們的母親。病患們和我父親已無處可去。我不相信還有其他地方會比這個狹小的療養中心能夠讓他們安心度日。當然,療養中心的主要任務是復健,目的是幫他們儘可能早日回歸社會。但再怎麼努力,死掉的腦細胞也不會活過來,他們不可能百分之百回復到原本的健康狀態。要習慣自己已變成這副模樣,得花上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而拚命努力維持這裏的就是她跟藤本先生。這些你知道吧?他們兩人對這裏而言,就像是父母親一樣。你別看藤本先生一副樂天的模樣,其實他是專門接收外界的壓力,然後自己拚命消化掉,不讓其他人擔憂。住在這裏的人很自然都能明了這種情況。儘管我們的財務非常吃緊,狀況不斷,他卻依然努力守護療養中心,不會輕言放棄。
聽未來這麼一說,我趕緊去窗前查看了一下,窗外長滿了草,底下的泥土雖然被雨打濕,看起來依然很紮實,無法判斷有沒有人站在上頭過。
我蹲下收拾紙盒,然後到盥洗室找到抹布將四周抹凈。潑濺在磁磚地板上的飲料一下子就擦乾淨了。「再幫你買一瓶好嗎?」我原本打算這麼問她,後來還是沒問。我將自己沒喝的咖啡牛奶輕輕擺在枕頭旁的推車上。
我起身催促一臉納悶的未來,兀自前行,也不理會她在我身後直嚷著「可是、可是……」後頭傳來一陣追趕的急促拖鞋聲,節奏頗為輕快。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這次換我搖頭了。對方只是目不轉睛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真理子的手忽然輕輕動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指頭。我轉頭一看,她正準備起身。
我在大門的另一側找到醫院的配置圖,確認治療室的位置。此時我才初次見識到這個建築物有著非常複雜的構造。除了醫院本身之外,還兼設了一個擁有龐大空間的研究設施。幸好三個集中治療室全都集中在同一層樓相距不遠的地方。我壓抑著焦躁異常的心情,盡量不迷路地努力回想前去的路。
「什麼事?」
「前言大概就說到此為止。扼要地說,解離的現象可說是一種習慣性。如果在無力抵抗、或是求救無門時被反覆不斷的暴力虐待,非己身的人格支配肉體的時間便會愈來愈長。也就是習慣了將其他的人格暫放在本身的肉體中。簡單地說,所謂的多重人格是個人的大腦所引起的疾病。每人的狀況等級不同,只要知道這隻是一種個人性的階層就可以了。
「唔……我記得應該叫做——」
真理子忽然尖聲笑了出來。但是眼裡卻充滿淚水。
「大概吧!」
「沒有,我先前早就醒了。早!」
「那時候,醫師你可曾說出名字?」
儘管並沒有打算大喊,但說出的話沖向高曠的天花板往下擴散,鏗然作響。
真理子應該已經換好病服了,但是因為她已經鑽入被單,所以也看不出來,「謝謝你。」我向未來道謝。
到底真理子會想去哪裡?我在無人的病房裡自問。難道會在那裡?跟早上發生的事對照后,我強烈感覺到,她應該是想去確認一下自己的狀況吧!我試著回想,覺得連在那之前沒說出口的話反而很可疑,我確信真理子一定是在那裡。
未來雖不掩訝異的表情,不過隨即就無可奈何地用鼻子哼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在耍我吧?」
穿梭在靜寂之中的只有這些無生命的聲音在證明生命的延續。我的喉嚨又動了一動,牽動肌肉的聲音聽起來巨大無比,我總算打破沉默開了口。
由於昨晚比較早睡,今天比昨天更早醒來,但因真理子還緊緊握住我的手,也就打消了起身的念頭。原本打算再睡一會,但是腦袋已清醒,只好望著天花板回想昨天今天的種種事情,愈是思考卻愈是疑惑,想得到解答,似乎是渺茫無望。
「混蛋!」
「你覺得如何?」
「總之,因為你家的收養,意外地讓她的精神能夠獲得安定,也因此癥狀才暫時減緩沒再複發。人格互換是會潛伏暫眠的一種病症。但是,來到這裏后,她卻直接面對了極度緊張的狀態,也就是那個墜落事件。無法忍耐那種可怕狀態的她從己身的肉體竄逃出來,將肉體暫時寄托在自稱為某個人名的第二個人格上。而這第二個人格是個原本就說話流利的人物,關於多重人格最常見的是,人格互換具備了補足原本主人的缺點的特性,或許反而可以說,正因為如此才會有人格互換的存在。而且,千織所製造出來的第二號人格,名字碰巧也叫做真理子。
「不客氣,那我先離開了。」未來搖搖頭說。離去前她忽然停在門口,轉身向我招了招手,「如月先生,有空嗎?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她帶著幾近發怒的口吻。
「她以前曾發生過同樣癥狀嗎?」醫師打斷了正準備開口說話的我。
「這句話也很難解。算了,總之先跟我來吧!」
「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荻原帶著空食盒離開了病房。我送他出去,自己順便到大廳抽煙。忽然發覺我居然還穿著睡衣,簡直就像住院病患,不禁苦笑起來。
「這件事,除了她本人之外,藤本先生也知道。」
「你在胡說些什麼?」
醫師雖這麼說,臉上卻浮著不可解的苦笑。看起來頗有淡淡的自嘲模樣。
「真理子!」
無力感支配著全身。我也了解真理子所說的都是九九藏書事實,我知道自己絕對無法真正體會那種促使她狂吼的情緒、那種悲痛無助的感受。任何的話語和作為都無濟於事,那種感覺將我徹底擊倒了。我無法動彈,也無法想像。直到從窗子透進的刺眼光線照進病房的角落,我才回過神來。
仍沉睡不醒的千織的臉,痛苦地歪斜著。這是真理子的痛苦?還是千織的痛苦?我不知道。
雨已停,天氣放晴,從窗外照射進來白花花的陽光。已經是下午時分了。沉悶的病房裡只有陽光輕快地灑入。我追隨著光,才發覺角落裡放著一個大概是給我們的午餐盒。
我不知該從何啟口。當我決定要向未來說明這一切時,我是打算在真理子本人面前說的。但是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一想到要跟另一個人說明這件事,就覺得難上加難。我想,不管我怎麼去選取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大概也很難有說服力吧!
當然這話不是對著我說,而是對未來說的,醫師一面說一面將手上的影圖交給未來。
「她沒事吧?」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將這個扯掉。」
未來還是搖頭,「站著說話有點不妥,去大廳好嗎?至少也有飲料可喝。」
「好啦,相信你。千織知道的地方也只有這裏和療養中心!但我們兩個剛剛一直都在大廳,難不成她爬窗子跑掉?」
「有什麼事嗎?是……千織的身體有什麼異狀嗎?」
「所謂的心,是否也可以說,它是一個與肉體分離也能夠存在的東西?」
我點點頭、跟隨在他的步伐之後。照著醫院配置圖的回憶路線,我想應該是往研究大樓走去吧!還有一段距離。不過,這段期間,我們皆不發一語,跟方才與未來走去大廳時的情況一樣。
醫師邊說邊請我坐下,他自己則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去。我們隔著一張矮茶几,面對面地坐在茶色沙發上。
醫師一臉極為驚訝的表情。不管是誰聽到這種話,也一定會有這種反應。
「但是半年後他面臨了很辛苦的第一個極限。儘管他工作能力很強,而且是個稱職的丈夫,但是對於妻子長期的病況感到十分罪惡,每當午夜夢回,每當他回想事故發生的原委,他就自責不已。這些痛苦自責的思緒,原本應當是足以支撐他日常的生活。但是他終日努力不懈卻得不到妻子任何的反應,妻子只是徒具消化與排泄功能的活死人。
「你提的這個問題,跟你的解釋有連帶關係嗎?」
「不,我會解釋的。不過,我一時無法決定要從哪裡說起比較好。」
我很快就找到真理子的病房了,因為三個並排的房門的其中一個,正好位在消防栓的紅色燈志正對面的那扇門,微微地打開了一個縫。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往門縫瞧,心中倏地出現很不祥的預感。
「咦,從這裏也看得到療養中心。教堂倒是被遮住了。啊,你看那一邊,天空已經露出臉來了,如月,你快過來看!」
「不要過來!」真理子頭也不回,尖聲大叫。
「我還到男廁看過,也不在那裡。到底跑哪裡去了?」
「請進。」未來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那你是相信這件事情羅?」抱著胳膊的醫師這麼問我。
「千織,無論如何你先離開那裡。」
我壓低腳步聲在暗暗的長廊急行,越過禁止進入的立牌。職員們大概都還在研究設施的地方忙著工作,四周看不到半個人影。空氣異常沉重,我被那撲面而來的沉重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了。安全門上,綠底白字的顯示燈亮了又熄。我感到喉嚨乾渴難忍。
醫生嘴裏雖是這麼說,但語氣上聽起來並不是全然否定的意味。我閉起嘴等待他的發言。大概整整等了有三分鐘之久吧,終於,醫師放開抱著的胳膊,又重新點了一根煙。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嗎?那好。這個疑問的正確答案就是YES。昨晚吃過晚餐后,我完全忘了要幫她擦澡,所以才又走回病房,然後就聽到千織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是完全聽不見她說了些什麼,不過,至少可以聽得出她所說的話都是整句連在一起的。這跟之前我所知道的她的說話方式完全不一樣。我在心裏暗想這是怎麼回事?但是那時我並沒敲門。
醫師捻熄香煙。
「是啊,我也考慮過那個可能性,如果我的身體在明天子夜來臨前、在這個事情結束之前就死掉了的話,結果到底會如何。存活下來的是我,還是千織?如果我能肯定消失的人就是我,那我就不會這麼猶豫不決了。可是……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夠以別種方式繼續活在世間。
真理子挪回探出窗外的身子,朝我興奮地招手。我走向窗邊探頭一看,的確與療養中心相反的那一邊,極遠的下方雲層已散去,看得到清晨的第一道光從雲層的縫隙透了出來,曙光只是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周遭暈染了一片紅光。
「沒有。」
未來有些不安地提高聲音,沒有人回答。病房空無一人。「會不會是去廁所了?」未來喃喃說完后,四處尋找,不久,搖著頭走了回來。
「我有些話要跟他說。不好意思要拜託你了,欸,右邊第二間房裡應該有一台空的運送用的病床,先幫你把她抱上去。」
「昨晚跟你道晚安后,其實一直睡不著,只是不斷地回想這些事。不過,想了那麼久終於體會到一件事,就是我最喜愛的那段時光早已消失。我失去了那些,而且找不到可以取代的東西,眼睜睜地看著連自己的生命都快要被奪走了,好悲慘。」
「相信我,因為我真的想好好解釋讓你了解。」
真理子肩膀微微顫抖,低聲嗚咽。
「我不覺得我有說錯。不過,我完全搞不懂你到底為了什麼理由這樣做。我聽真理子姐說,這次演奏會的謝禮不多,大概也只是汽油費程度的錢。所以你絕對不是為了錢,如果真的是為了錢,根本不必大老遠跑來這裏。還有,我也看過幾年前報紙上刊載有關你們的報導,假如你的目的是為了成名,這未免也太遙不可及了,根本不會有成效。我百思不解,愈想不通愈心浮氣躁。而且,我對如月先生沒有半點壞印象,只能自己干著急煩惱。
「那你最好是講出令人心服的理由,否則我會輕蔑你。」
毫無動靜。我站在門旁,連走進去的勇氣都沒有,那女孩屏住呼吸,直盯著自己的軀體看。身旁只有幾個監視器,有些是規則性的、有些是凌亂地描畫著曲線。宛如這一整室的生命就只是由它們來維持般,連空氣都是死氣沉沉的。
醫師打開一個門牌上寫著「倉野」的房間,招我入內。這房間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辦公室,不過卻滿布塵埃。
我啞口無言。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所謂的解離,主要是指在幼兒期的一種精神性的自我防衛的手段之一。當幼兒本身並沒有力量保護自己,暴露在極度的緊張或虐待等的暴力之下,周圍又沒有可以求救的大人時,或者是本來應該救援他的大人——這種情況幾乎都是雙親——卻反而是虐待行為的施暴者時,會將自己當成是另外的一個人來保護自身的安全。捏造虛偽的人格,將自己肉體上、精神上的痛苦暫時先擺在內心的另一個角落。
千織被帶到別的病房去,大約一小時之後回來了。意識依然沒有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