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一節
由於F縣與東京相鄰,同學們大部分都在高中畢業后就去了東京讀大學或就業。這類同學會,學生時代住在東京的幾個人便會自己聚一聚,但考慮到有些人畢業以後回故鄉就職,因此在出社會以後,便改成現在這種正式的形式,確實寄發明信片,邀請全班參加。
「可是難得你費心改到東京舉辦,結果這次變成故鄉的同學沒幾個人來參加是嗎?好可惜呢。明明想要跟大家多聚聚的。」
「《城堡》?」聽到由希的話,聰美忍不住轉過頭去。那是最近蔚為話題的外國時尚電影。因為有喜歡的女星登場,聰美也在關注。可是沒想到由希會提起它,令人驚訝。由希明明一副對電影完全沒興趣的樣子。——不。
「與其說是物理上沒時間,會不會只是沒空理我們這些老同學?人家可是跟奧村啟吾、大川遙那些大明星共演的當紅女星呢。看過那種水準的世界,哪裡還回得來凡間呢?你們看過那支化妝品廣告了嗎?」
這段期間,每次擔任幹事的都是島津謙太。
「又來了,聰美嘴巴真甜。被美女稱讚,就算知道是客套話,還是忍不住要開心呢。」
「那種事大剌剌地說出口,不是很掃興嗎?不要點破,輕描淡寫地笑著帶過才風趣吧。」
同學會正值酒酣耳熱之際,包廂各處形成了許多小團體,就像一座座小島。數量雖然比平常少,但其中也有從故鄉前來參加的同學。而且這些話要是被某些人聽到,感覺會相當棘手。
「好啦好啦。」明明場面平和得很,真崎卻像安撫看不見的什麼人似地主導場面說。
「KYOKO好厲害呢。你們知道澀谷跟新宿那裡的大樓有那支廣告的特大號看板嗎?穿紅色禮服,超漂亮的那張。」
不曉得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島津用模稜兩可的口氣繼續小聲支吾個不停,聰美姑且微笑著道謝:「多謝誇獎。」
不是慾望正如「現在進行式」般得到滿足,就是有著自願如此的自負。這裏只有貴惠一個人沒有離開過故鄉,但她手上的婚戒彷彿正自為她雄辯滔滔地主張著。不是輸不起的逞強話,而是不折不扣的「不想離開」。她的態度里沒有自卑。要是對她挑起這一點,反倒會變成是自己輸不起。到了這把年紀,人就有太多的麻煩顧忌。
紗江子是貴惠從小學就認識的手帕交,再加上真崎,他們三個從高中就一直很要好。畢業以後由於變成遠距離戀愛,貴惠與真崎鬧分手時,紗江子還曾經跑到真崎家去揍人。幾年前聰美才聽到紗江子這樣的英勇事迹。
若說真崎還是老樣子,用一句「討厭啦」就閃過的貴惠也很習慣了。
就像剛才的島津那樣,他也這麼稱呼她。
「結果今年也沒來呢,KYOKO。」
這是酒席,就讓人家說個痛快嘛,而且人家講的對象又不在這裏,這隻是帶點惡毒的餘興罷了呀——就像在這麼傾訴著。
不過半路插|進來的由希卻好像已經對島津失去了興趣,「可是啊,」她拉大了嗓門說。
「回到剛才的話題,要養小孩的話,絕對還是鄉下好。」
「什麼意思?」
真崎說。令人抓不準是認真還是說笑的距離。就像個精巧的圈套,聽似純粹的玩笑,但如果對方當回事也不打緊。
「唔,也是啦。」聰美低調地同意,但是緊接著發現自己竟了解由希與他們兩邊的心情,內心read•99csw•com一涼。
真崎把變短的煙揉熄在煙灰缸上,忽然開口了。原以為完全岔開了,話題卻還是又繞回了原點。
「聰美也這麼感覺過吧?留在鄉下的那些人對來到東京的人,那種自卑感真是有夠誇張的。明明我們沒想什麼,他們卻開口閉口就是『我們會留在鄉下也是沒辦法的事』,然後又突然炫耀起自己的老公跟男朋友。而且還不是大大方方地誇,而是拐彎抹角地說:『我是不喜歡啦,可是我的那個他啊……』白痴,才沒有人羡慕咧。」
「出社會以後,一次也沒來過。不過她的工作量那麼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他朝聰美送上這樣的眼神。可是老實說,她不打算跟他——說得更明白點,是跟聚集在這裏的「他們」——締結共犯關係。她只是面露微笑,悶聲不答,島津意興闌珊地接了下去:
不管怎麼樣,這兒都是綽有餘裕的一群人。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就在看了,水上由希手裡拿著飲料走了過來。她發出刺耳的笑聲,在島津與聰美之間坐下來。脖子上的亮片薄絲巾擦過聰美的膝蓋。
「是紗江子拜託真崎弄的唷。」
「結果今年也沒有來呢。」旁邊傳來島津謙太的聲音。半田聰美放下唇邊的紅酒杯,眼睛不經意地瞥向他。島津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好,乾杯以後已經過了快兩小時,他的眼睛微微泛紅。
話題要轉向哪邊?聰美警覺起來,儘管心知肚明,卻微微歪頭表示不解。
「啊,你們三個還是那麼要好啊?」真崎說的「紗江子」指的是里見紗江子。
「誰要跟你這種人結婚啊,白痴,死禿子。」
「我現在的工作上,如果碰上土生土長的東京人,還是會莫名其妙冒出那種鄉下人的自卑感,結果是五十步笑百步吧。我也是自卑過剩,就是討厭這樣,才會跑來東京這邊的嘛。」
「幹嘛說得這麼白嘛?」
「像佳代就不曉得怎麼了呢。不過那女生一向很率真,我滿喜歡她的。」
「什麼意思,由希?」
「會嗎?真討厭呢。由希,你是不是喝醉了?」
真崎開心地笑著,掏出一根煙點火。他取出不曉得是什麼店的圖案的火柴盒搖晃著,挑釁似地攤開手。
F縣立藤見高中的三年二班,畢業以後幾乎每年都會在三月舉辦一次同學會。幾年前開始又在夏天增辦一場,但最近因為夏季同學會的出席率不佳,動輒中止。今年大家也收到了夏季同學會的邀請函,但後來又收到通知,說無法正式舉辦了。據說改成幾個同學喝酒小聚,但聰美覺得半年聚一次太頻繁,沒有參加。
「你好好邀請她了嗎?只是寄張明信片通知,她應該不會來吧。她的演藝工作好像很順利呢。雖然感覺很不真實,可是人家畢竟成了藝人嘛。」
「今年會決定在東京舉辦,是為了KYOKO小姐?」
「什麼嘛。」由希又發出嬌嗔的聲音,彷彿在露骨地宣傳她喝了酒。
或許就跟KYOKO是一樣的。因為是認識的人的工作內容,所以才去留意,至於內容,一定是次要的。
「咦?可是如果不想要那樣的話,幹嘛不一開始就到東京來嘛。我可不想像他們那樣,埋怨著我不屬於這裏,就這樣過完一輩子。」
「那樣說我很受傷耶。」
「哎呀,真的?」她轉向他,眼睛微睜,表示驚訝。
她不是https://read•99csw•com像以前那樣稱呼老同學,而是帶著對媒體藝人的距離感這麼稱呼。
「也不算什麼啦。」
而紗江子現在還是單身。她應該在電影發行公司還是哪裡工作,這麼說來今天沒見到她的人影。
「不是啦,也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幾年前的同學會她在回條明信片上寫了電話,我留下來了。」
「是啊。」由希點頭同意聰美的話,「可是啊,」然後她接著說,「偶爾來參加這種聚會,KYOKO一定也會覺得很有趣的。像是可以看到一年比一年更像歐吉桑的島津。欸,你的頭髮很危險唷,你有沒有自覺啊?」
「要是外宿,我那口子還有小類又要羅嗦了。這樣也好。」
紗江子的姓氏里見(SATOMI),發音跟聰美(SATOMI)的名字一樣,所以在學期間經常被搞混。紗江子總是把一頭漆黑的長發隨意綁成一束,脂粉不施的臉上戴著看起來度數很深的眼鏡。這幾年來,當時的同學幾乎每一個都學會了化妝,從制服換成了花俏的便服。可是紗江子進了東京的大學以後,形象也幾乎沒變,絲毫不改從前的作風。
「嘿嘿嘿,燒酎兌熱水,加一塊冰。」很豪邁的回答。
島津尷尬地蹙起眉頭,把手中的啤酒杯放回桌上。水滴濺到聰美的明信片上,文字暈滲開來。
「事實上在故鄉辦同學會,最近參加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像夏天那場,最後也因為人太少而流會了。」
「不好意思插|進來。」
「工作啦。她說本來預定要來,可是突然沒辦法來了。她連絡了貴惠。」
「其實我本來跟紗江說好同學會結束后要去她那邊過夜的。所以我等一下得搭末班車回F縣。」
『各位別來無恙?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又到了這個季節了!這是一年一度的同學會邀請函!我想大家在生活上應該都有新的變化,請務必趁著同學會的機會好好聊一聊。今年不是在故鄉,而是移師東京舉辦,期待各位都民踴躍參加!』
真崎是獨立的網頁設計師。大學到東京念書後,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三年前結婚以後,又搬回出生的故鄉去了。他的太太是J大小姐,以前是展場小姐。聰美看過婚禮的照片,是個很漂亮的美女。
「不是啦。我不想讓孩子有自卑感嘛。如果借用你剛才的說法的話。」
「才沒有呢。而且老實說,半田同學太漂亮了,讓人不敢靠近吶。我比較喜歡平易近人一點的……」
「不過今年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了呢。」
「可是真崎,你們還沒有孩子吧?你的小孩一定會長得超可愛,讓那麼可愛的小孩子手凍到破皮,我可不能贊同。」
「可是我覺得故鄉的大家也不是每個人都那樣想吧。有些人就堅定地認為自己屬於故鄉,有工作,有家庭。我跟由希就沒辦法那樣不是嗎?」
「結果大家都一樣,真沒意思。只是住的地方不同罷了嘛。」
「個性好乖僻對吧?」
白痴還好,但罵人禿子可不是鬧著玩的。「好狠唷。」島津摸著頭,悠哉地笑。雖然對他很抱歉,不過由希這話八成是認真的。而剛才若無其事地求婚的島津,應該也一樣是認真的。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還真難過——聰美在內心嘆息。
「噯,沒辦法吧。她應該很忙嘛。」
「這麼說來,聽說《城堡》的網站是真崎弄的,真的嗎?太厲害了https://read.99csw.com吧?」
這麼指出的我,也相當老神在在吶——聰美有這個自覺。她搭上了由希邀請的這輛優越感遊戲的便車。
「真崎。」
你明明知道的嘛。
朝桌上瞄了一眼,來時確定店家地址的明信片還擱在上頭。
「哈哈,被戳到痛處啦?」
「這種內容反而會令人提防吧?目標太明顯了啦,島津。」
「倒是……」
望過去一看,那群人就坐在裏面。即使是難得的聚會,F縣組和東京組在這種時候仍然會自然地分成兩邊。聰美瞄了那群人的中心一眼,幸好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裏。
島津大學一畢業,就進了F縣的地方銀行工作,去年秋天被調到東京分行。這次同學會會在東京舉辦,或許也跟這些背景有關。島津曾經抱怨過必須住公司宿舍,但好像也沒有門禁,所以今天他一定也打算喝到很晚才回去。
「Let's 敗犬生活!」
「好歹算是。」她在心裡頭加了這麼一句,但表面平靜地繼續露出笑容。「說的也是。」島津遺憾地垮下肩膀。
「明明這麼好玩。這種場合,KYOKO畢業之後連一次都沒來參加過對吧?」
真崎轉頭瞥了一眼完全由故鄉組構成的包廂深處的一群人。應該是不經意的動作,眼神卻明確地飄向那裡。然後他很快地垂下視線,彷彿宣示那一眼並沒有多大意義地接下去說:
「島津你是無所謂,因為你住在東京嘛。可是就算要在都內辦,是不是也該顧慮一下從故鄉來的人,像是把時間提早一點之類的?」
「有什麼關係?我會在孩子出生前搬到跟我小時候類似的環境。」
「可是別說KYOKO小姐了,這內容故鄉的同學看了也會不開心吧?你下回寫的時候最好多斟酌一下。」
「對於不曉得什麼時候又會被調回縣內的我來說,這個話題從剛才就有點微妙吶。」
貴惠受不了地嘆息,一邊玩笑地喃喃說:「啊……啊,真慶幸沒跟這種人結婚。」
「咦—?那正好,由希現在也沒對象吧?跟我結婚吧。」
假裝不羡慕,或是露骨地宣稱「好羡慕唷」,搶先對手輸誠,以自我防衛。宣示「我在那裡是有一席之地的」。
「沒關係,坐吧。」
小類是貴惠的女兒還是兒子的名字。去年的同學會聰美應該曾聽到是男是女,但記憶模糊。最近的小孩光聽名字猜不出性別,還有很多連意義都莫名其妙。一想到自己的老同學也到了為孩子取這種諸多怪名之一的父母年紀,聰美受到不小的打擊。
「不只是這樣而已啦。」他答著,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晃而過。
「你說誰?」她問,他聳肩。不好的預感掠過腦中,心想不妙時已經遲了。不出所料,島津回答了:
「再說這個啊,」由希從桌上拿起那張邀請函,亮在島津前面。
「不過我們無所謂呀。這次在這邊辦,坦白講輕鬆多了。」由希拉長了尾音說。
他苦笑著說出這個名字,表情在說:除了她以外還有誰?
「而且阿修現在住的地方又不是集合住宅,暖氣也是葉片式瓦斯暖爐。我上次去玩的時候看到了。」
貴惠遺憾地,但口氣溫婉地喃喃說。「不過沒關係啦,」她說。
「那是由希在都會有份活躍的工作,才能說這種話。由希真的很厲害,在時尚流行界工作,而且是最前線嘛。你就是有自信,看到別人才會有那種感覺吧。可是那樣不九-九-藏-書行唷。正因為如此,才更要放寬心胸啊。」
由希打趣的口氣把被說的人逗笑了,聰美也噯昧地附和,但的確,高中畢業後過了十年,年屆二十八,有些人一點都感覺不出年紀,有些人的外貌卻明顯有了變化。
「那是因為鄉下沒什麼娛樂啦,由希。」島津立即附和了一句算不上附和的話,然後聳聳肩。
「世上也是有主動跑回鄉下的怪人的呀。」
「結婚得也早嘛。」低低地,由希說道。她技巧性地鼓起腮幫子,隨即又用可愛的動作吐了吐舌頭,戲謔地說:「我才一點都不羡慕哩!」然後大叫:
「KYOKO小姐。」
「在故鄉辦的同學會或婚禮,老實說有夠悶的。你們不覺得嗎?」
他是同學會裡出席率很高的一個,是以前班上的開心果。從經常一起去喝酒的大學時代,就是每次籌劃飯局最起勁的那一個。他身後還跟著他的前女友松島貴惠。一與聰美對望,貴惠那張有著愛哭痣的羞怯容貌就露出淡淡的笑,彷彿一臉為難。
「幹嘛啊,島津,你這是在追聰美嗎?居然兩個人躲起來說悄悄話。你以為聰美這樣的大美女看得上你嗎?」
由希朝裏面的故鄉組瞥了一眼。那裡有本村佳代開懷笑著的身影。畢業以後進了當地大學,在縣內企業就職的她,應該一次也沒有離家一個人住過。由希眯起眼睛。
「就是啊。」島津死了心似地點頭附和。
「今天紗江子怎麼沒來?」
真崎用一種聽不出是炫耀還是謙虛的口氣說,一旁的貴惠微笑著補充。聽到這話,聰美問了:
「我呢,絕對要我的小孩在嚴寒的隆冬,從集合住宅的四樓走到一樓提煤油桶上樓。讓他雙手凍得通紅,哭著爬上樓梯,淚汪汪地罵可惡。」
由希舉出幾個與「KYOKO」同等級的藝人名字,天真無邪地笑著說。聰美問她:「你在喝什麼?」結果她用醉醺的聲音應道:
真崎修。
真崎的鼻樑高挺,眼角溫和地下垂。他一低眉垂視,遠遠地就可以看出他的睫毛很長,相貌非常端正英俊。由希的聲音變得含嬌帶媚,聰美看出她旁邊的島津沒意思地綳起了肩膀。
由希話聲剛落,一個身影湊了過來。
「好厲害,島津,你居然有當紅女星KYOKO的電話號碼?」
這世上有些惡意與企圖是雖然沒有明說,但正因為沒有表現出來,才不至於掃興的。
津島生氣地反駁,聰美看著那樣的他,心想這種把對方的打趣當一回事,彼此鬥嘴的場面也跟以前一樣。
聰美苦笑著勸誡,內心卻完全同意。當然,並非每個人都是如此,但不知何時開始,確實可以感到有一部分的人穿戴起沒必要的厚殼。只為了不被瞧不起、不被輕視、不被鄙夷。
而任誰來看,島津顯然都屬於後者。對一個還不到三十的成年男子挑明這個事實實在太殘酷,然而卻能夠如此滿不在乎地說出口,全是因為說的人是水上由希,而對象是島津謙太。
聰美笑著,應些無傷大雅的話。
「你根本無所謂吧?快點回家鄉結婚吧。如果結得成的話。」
「噯,這次在東京舉辦,我也贊成。反正又不是每次,偶爾換個地方辦也不錯嘛。也有人期待可以順道來玩啊。不過我跟貴惠常一起來找紗江子,也不稀罕東京啦。」
旁邊的島津應該多少也有和她相同的感覺吧。他以前也不會那麼見外地喊她什麼「KYOKO小姐」的。九*九*藏*書——或者說,這麼稱呼其實是一種揶揄?
看來他從不久前就聽到由希的話了。這麼說的真崎,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一起過來的貴惠同樣位置上也戴著婚戒,不過這兩個人現在各與不同的對象結婚了。
據說在廣受二十多歲女性歡迎的知名服飾品牌擔任設計師的由希,每次見面都打扮得像雜誌里的模特兒。輕盈地環繞在臉周的鬈髮、翡翠綠的眼影,無論是髮型或化妝,都不惜餘力走在流行最尖端。
「咦?那是嫉妒啦,醜八怪的偏見。」
簡短的文章底下印刷著日期時間與場所地圖。裡頭的「都民」兩個字令聰美微微苦笑,「難道,」她問他。
「哎唷,這樣說的你才是嘴巴最甜的吧?我公司的前輩說我長得很樸素,一點都不亮眼呢。」
真崎又變回學生時代似地大喊:「乾杯!」把手裡的啤酒杯高高舉到頭頂。由希配合他,也熱烈地叫著:「耶,乾杯。」其他人也相互碰杯。
「由希。」這次聰美明確地制止。由希「是是是」地應著,也沒怎麼當回事的樣子,「噯,是那個吧。」她忽然換了副玩笑的輕佻口氣說。
「別這樣說,就跟我一起找家飯店住下來吧,貴惠。」
「你是說鄉下環境充滿大自然,可以呼吸新鮮空氣,還要應付煩人的左鄰右舍?都會空氣差,人際關係稀薄?很好哇,我最喜歡百貨公司地下街的熟食,而且最討厭被人干涉了。」
「什麼嘛……」由希噘起嘴巴。
「現在的暖氣幾乎都是瓦斯,要不然就是空調了吧?」
果然還是沒有好印象吧。由希的視線往佳代旁邊的人移去。坐在F縣組中心的,是當地電視台的主播。由希又「啊……啊」地長吁起來。
現在怎麼樣不清楚,可是島津從以前就很喜歡由希,動不動就挑逗她。由希剛才那話,他應該也只當成說笑,沒放在心上;正因為這樣,由希才能沒事就以取笑他為樂。
「我們以前居然跟那樣的人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就說不是只為了邀請KYOKO小姐才那樣寫的了嘛。」
「咦?那你覺得大家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明明就已經接受了,卻又那樣滿口怨言,露骨到連我們都聽得出來耶?」
由希說得沒錯:聰美念的是當地的私大,畢業後為了就職而來到東京。由希挑起的遊戲中,分隔這一邊與那一邊的事物,其實根本沒什麼。正因為明白自己能夠輕易地歸入任何一邊,所以即使身在這裏,聰美也感到局促。在由希心裏,當然也有著明確區隔她與聰美的範疇才對。
嘴上否認,但他的臉頗為自滿地松垮下來。哪裡,真的很厲害呀。聰美口中說著,但內心一陣驚愕。連島津這種程度的男人也告訴他電話號碼,搞不好KYOKO意外地根本沒什麼。
「在那伙人裏面還是單身,應該很難有話聊,不曉得佳代怎麼樣呢。——不過如果有份有意義的工作,或許另當別論吧。就在故鄉當個小明星吧。」
他深深吸了口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再次笑了。
「因為啊,那是我的孩子,要是放在都會,絕對會變成懶蟲一隻,無法培養出不屈不撓的精神。人沒有那種『我遲早要自力逃出這無聊得要命的鄉下』的氣概還是不行的。」
聰美指著由希手中的明信片說。島津傾注在通知信里的感情,還有自己的聲音中的諷刺,她都有充分的自覺,但她還是裝出傷腦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