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四節
「可以請主廚推薦上菜嗎?這裏的鹿肉很好吃,我會交代套餐里要有鹿肉。」
「也還好啦。跟雜誌社的人碰面的時候來過幾次而已。可是,是啊,這裏還算好吃,我滿喜歡的。聰美,喝紅酒可以嗎?」
紗江子稱讚的對象,不是閨密的貴惠就是聰美,要不然就是由希,有時候是剛才提到的KYOKO。與是不是一般標準的美女無關,她總是無條件地稱讚女生。
「上次的同學會結束后,真崎送貴惠回去了嗎?」
「也沒有外人想像的那樣啦。經常得忙到廢寢忘食,也知道身體都在哀嚎撐不下去了。常常胃痛,而且睡眠不足,腳跟臉成天浮腫。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去了?」
「因為那傢伙絕對是只根據帶不帶得出去這個條件挑老婆的嘛。他就是愛面子。比起他老婆,我比較喜歡貴惠。」
「可能是沒想到KYOKO能那樣走紅吧。KYOKO剛受到矚目的時候,好像也有很多大型事務所來挖角,可是KYOKO好像拒絕了。她真的是沒有慾望。」
如果只有交通不便的這一家店記得紗江子的臉,而紗江子想要炫耀自己的常客身分,才邀聰美來這裏的話。
「淺井鈴子。」
「對。我覺得他這次會拜託你這種事,背地裡很有可能是在打什麼算盤。」
紗江子語帶玄機地說。明明應該不是在找什麼,她的眼睛卻在店裡巡視著,在談這些的時候,一次也沒有正眼注視過聰美。
「這是多管閑事吧。都已經過了十年了嘛。」
「我最後遇到她,是今年春天的時候。」
聰美會喜歡紗江子,是因為欣賞她對工作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她的潔癖。重視興趣與工作,討厭多餘的化妝與華美。雖然會護著兒時玩伴貴惠,但對於除此之外的女生,紗江子從以前就有點隔岸觀火。
在店前會合后,馬上就進去了。餐廳位在從馬路上樓梯后的二樓,來到櫃檯,一名侍者看見紗江子,快步趨前行禮:「歡迎光臨。」
紗江子沉默了半晌,拿起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毫不客氣地捺在沒搽口紅的嘴唇上。她回答了:
「嗯。」
紗江子驚覺似地表情凝固,然後微笑看聰美。
「我失言了。可以替我向島津保密嗎?」
「好像是這樣呢。我從阿修那裡聽到大概的情況了。」
「她遭遇過的事情不會消失。可是太好了,如果她能夠忘記,並得到幸福的話。」
因為聰美想起貴惠介意著電車班次時間,說她本來要去紗江子家過夜的。而真崎是開著他引以為傲的叫什麼的義大利名車去的。如果開車就等於酒後駕駛了,後來他怎麼了呢?
「嗯。」從學生時代起就從來沒有染過的漆黑頭髮與黑框眼鏡。不受流行左右的深灰色套裝,一雙穿到底的包鞋。飾品類除了簡單的戒指以外,別無他物。紗江子的形象從高中的時候就沒有變過。
紗江子語氣閑適地說,侍者一副九*九*藏*書瞭然於心的態度,回以滿面親熱的笑容。被帶到座位后,紗江子先問聰美:
這樣評論紗江子的是誰呢?一看就是沒嘗過男人滋味的身體。
雖說沒能及時反駁,可是真心為那種事煩惱,也未免太可笑了。大家都醉了。要怎麼把岩戶裏面的KYOKO叫出來?那個提議只是玩笑,大家一定早就忘了這回事。肯定是的,然而我卻把它當真,為此心煩意亂,簡直愚蠢。
聰美驚訝地點點頭。沒有慾望。這話似乎卡在了側腹部,令人耿耿於懷。不知為何,她覺得把食物塞到吃撐的自己顯得滑稽。身材苗條的KYOKO,還有媒體上看到的其他女星和模特兒的站姿。
總算找回平靜的聰美,卻緊接著接到了電話。是紗江子打來的。
「女星和模特兒你才是看到都膩了吧?而且電影業界的人部落落大方,時髦洗鍊。你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哦,你說他老婆唷?」
從以前就和紗江子很要好的真崎和貴惠。現在已經分手的情侶擋。這麼說來,上次聚會的時候,他們兩個就被周圍的人挖苦了:不要事到如今又搞什麼外遇呀。
氣喘吁吁地打開房間門,鎖上后才總算鬆了一口氣。她有股想要把今天吃的料理和紅酒全部吐出來的衝動,覺得吐出來才是對的。
紗江子的應聲實在是太乾脆而平淡了,聽不出那是否是包庇摯友的謊言。
想要問出紗江子知道的秘密——這種如小棘般幽微的慾望冒出頭來。
「KYOKO小姐真的願意見我嗎?」
「她意外地行動力很強,對人也不是防得那麼嚴。就算是藝人,畢竟也是活生生的人嘛。尤其KYOKO的事務所很小,能捧的就只有她一個。」
「都可以。好棒唷,你常來這家店?」
「嗯。」紗江子也點點頭。
她不知道這樣呢喃的感想是不是妥當。不過這是聰美坦白的感想。
是誰在背地裡這樣說她的?是什麼時候聽到的?
「我?別說笑啦。」紗江子大力揮手,誇張得令人看了暢快。
『不好意思,我從阿修那裡聽到你的電話號碼跟上次的事了。如果要見KYOKO的話,我可以安排時間跟地點,我們要不要見個面?』
「你說真崎?」
剩下一半的主菜和甜點被收走,等待結帳的時候,聰美忽然感到好奇,忍不住興起這麼問的念頭:
「老實說不太熱鬧。這是第一次在東京辦,結果留在故鄉的人來參加的不多。」
「老實說,現在的她已經有那種氣勢了。以前感覺不到,可是或許她從以前就有那種素材和骨骼了。」
想起來了。當時的教室。為了看到清瀨而歡欣大叫的響子一群人。當時淺井鈴子也在那裡面。
聰美絕非完全相信了這種健全的情節。從紗江子這樣的口氣聽來,他們兩個或許似乎還是有些什麼。
電話另一頭傳來抱歉的嘆息。
如果是在高中、九-九-藏-書正值那期間的時候,這是絕對不被容許的發言吧。就連聰美聽了可能也要反駁。聰美應該會嘲笑:「紗江子不是不跟別人黏在一起,只是沒人要跟你黏在一起而已吧?」
『對不起唷,阿修這樣強人所難……』
高中的時候,有個針對紗江子的不負責任傳聞。紗江子是不是喜歡女生?她喜歡的是不是貴惠?
紗江子常去的店有多少家?
一時之間,聰美反應不過來。因為已經去了登峰造極之處,所以瞧不起以前的同學了;要不然就是跟清瀨陽平等苦澀的回憶一起統統封印起來了——聰美一直以為不是前者,就是後者。
聽起來像是赤|裸裸的客套話,但也不全然是謊言。比起全身穿戴得琳琅滿目,紗江子那俐落的套裝打扮反倒顯得清爽自在。臉龐和身材也都是老樣子,沒有任何努力保養的跡象,但姿勢和舉止都比以前要自信太多了。
紗江子沒意思地板起了臉孔。那副表情實在滑稽,讓聰美笑了。
里見紗江子指定的店,是位在中目黑的一家法國餐廳。
可是聰美辦不到。即使面對洗臉台,湧上咽喉的也只有胃液,魚肉鹿肉還有紅酒,全都確實地滲入她的脂肪和骨骼里了。這,已無可遏止。
「這樣。」聰美應著,拚命咽下涌到喉邊的問題。
紗江子絲毫不介意聰美的進食速度,不在乎到了令人憎恨的地步。她一眨眼就掃光了魚,用送上來的麵包抹拭盤上的醬料。
這種時候,重要的是不要表現得過度謙卑。我是主動選擇要在這裏的。聰美想要表現出這種態度。
離開餐廳回到車站后,紗江子說:「我還要回公司。」招了計程車便離開了。雖然電車還有班次,但她說公司在換車很麻煩的地點。或許她是奢侈慣了。
有著穩固地基的紗江子,也有著足夠去如此贊同的餘裕吧。再次叮囑似地,她喃喃道:
聰美叉起一塊充滿香草和胡椒味的魚料理送進嘴裏。前菜量很多,她已經覺得飽了。或許沒辦法把主菜的鹿肉吃完。聰美這麼想著,對面的紗江子卻靈巧地分切好魚肉,逐步掃光。
紗江子從前來的侍者手中接過熱毛巾,把同時遞過來的菜單翻也不翻直接還回去。不看內容就點了主廚推薦套餐和紅酒的牌子,也不忘像個熟客與侍者親密地寒暄一兩句。「這裏超好吃的。」明明剛才說還好,然而在侍者面前,卻刻意向聰美這樣稱讚。侍者恭恭敬敬地行禮說:「多謝誇獎。」
「話說回來,聰美,你還是一樣,真的好漂亮呢。從這個意義來說,不能去同學會真的好可惜哦。不管是由希還是貴惠,見到我們班上可愛的老同學,真的很讓人賞心悅目嘛。https://read.99csw.com」
「好像有。我也嚇了一跳。」
「因為是小地方,所以事務所有時候也會用酬勞來決定要不要接工作。所以喏,她現在連那種抽方銀行廣告的爛案子也接。啊。」
「聽說以前好像是展場小姐還是什麼吧。女星跟模特兒也是,拿外貌當武器的人,有種特出的『與眾不同』的氣質。怎麼說,素材、骨骼就是不一樣。可是現實中的美女並不是那樣的吧?看的時候的標準會不一樣。」
「像以前那樣去見她就行了吧?雖然已經有女星的架勢了,可是如果旁人都因此嚇到不敢靠近,KYOKO一定也會很寂寞的。她會開心的啦。」
「我會先傳電郵給她,告訴她你會去。這次KYOKO不是主角,宴會基本上也是人來來去去,就算聊得久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如果她看起來不是很沉著,不是可以跟她提起清瀨的樣子,就再另外想辦法吧。」
聽著她的聲音,聰美隔了好幾年,想起學生時代不止一次對紗江子感覺到的異樣感。
聰美內心苦笑,但裝出平靜的聲音應道,結果紗江子吃不消地笑道:「你人太好了啦。」聰美搖搖頭。
原來KYOKO跟那個女生還有連絡嗎?她們還在見面嗎?可是為什麼?明明連學年還是班級同學會都沒來露臉。
然後順帶似地,她為陶醉在感傷中的自己感到羞恥似地添了句:
紗江子斟了新的紅酒,聳了聳肩。聽到這名字,聰美驚訝地眨眼。
「好,謝謝你了。——可是總覺得緊張起來了呢。」
「聽說淺井現在在新瀉當家庭主婦,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KYOKO說拍電影去到那附近時,淺井跟她老公帶她去了一家很好吃的壽司店。我也忍不住問她淺井好嗎?可是這也理所當然吧,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了。」
同學會幾天後,聰美用冷靜下來的腦袋一邊鬆了口氣,一邊重新思量。
「感覺完全是去觀摩演技的。她那種專註的個性一點都沒變呢。雖然跟在場的其他人打招呼了,但也不會跟他們膩在一起。我也問候她了,她態度很普通。我們問到彼此最近有沒有跟誰連絡之類的,常有的老同學對話。」
聰美答著,感覺套著絲|襪的腳好似被無數條尖細的電流撫過表面。儘管坐立難安,卻也無可奈何。應該也不是拿來跟自己的境遇相比較,但紗江子「哦」了一聲,好像已經失去了興趣。
紗江子說好會讓兩人在下個月的電影試映會後的宴會上見面。紗江子的公司代理的片子里,有部片子KYOKO雖然不是主演,但演出了主要角色。
「這樣。」
想到這裏,聰美差點笑了出來。啊,我醉了。剛才明明還在想,要是紗江子的話,跟她成為共犯也可以,現在卻害怕被她瞧不起。
「或許是有一點吧。可是阿修那人骨子裡黑得很。我覺得他有很多地方連對貴惠都有所保留。」
可是那個女生
九_九_藏_書沒有一起畢業。她讀到一半就轉學了。可是比起這樣說的誰,聰美對紗江子更有好感。里見紗江子投入有興趣的領域,憑著一股熱情做出結果來。生氣勃勃地從事喜歡的工作的她,有著輕佻地裝飾自我、卻總是在尋找依靠的女人所沒有的內涵。一言以蔽之,那就近似於生產性。跟什麼都無法創造、應付一時的流行或思考是兩個極端。
「上次多謝招待了。我預約了,我姓里見。」
今天的聚餐是各付各的,價錢跟聰美平常吃飯的價位差了一位數。待在故鄉的學生時代不必說,上東京以後雖然跟交往又分手的幾個男人吃過幾次飯,但也從來沒有吃過這種價錢。
「被扯進莫名其妙的請託,我們兩個還真是倒霉。不過也因為這樣,今天才能跟聰美吃飯,所以也不全是壞事啦。」
我想要什麼樣的回答?我在期待什麼?我在害怕嗎?她會怎麼回答?聰美急忙甩開這些想像,含了口紅酒吞下。
聰美認定不可能有,只是順口這麼接話,沒想到紗江子點了點頭。
「不曉得。可能是工作,也可能只是去玩。他那個人很隨便。」
「上次我不能去同學會,好可惜。很熱鬧嗎?」
就這樣,聰美的工作沒有再成為話題,對話幾乎都是關於紗江子的工作,然後進入今天的正題KYOKO。
「咦,是這樣嗎?如果他那好玩的樣子是裝出來的,我會覺得有點寂寥呢。還是說在紗江子跟貴惠面前,真崎也可以放心表現自己,所以跟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比起來,感覺也不太一樣?」
「小職員。說好聽點是粉領族,不過只是家小公司。」
「對老同學就不必說客套話了啦。」聰美搖搖頭,委婉地責怪說。
紗江子說是在工作出席某個音樂劇的公關席上看到KYOKO。KYOKO深深地戴著帽子,戴了副眼鏡,化著淡妝,完全是私人打扮。
她盯著杯中的水,吁了一口氣。
剛出社會後舉辦的同學會上,有一次不曉得在聊什麼的時候,聰美聽到紗江子這麼說。輕蔑地,同時又像在誇耀自己絕不會那樣地傲然挺胸。
「……好懷念。」
在上次的同學會感覺格格不入,無法完全融入的故鄉組與都會組的同伴意識與共犯關係。可是對於像這樣和紗江子處在一起,聰美一點兒都不覺得哪裡不好。
「那KYOKO呢?」
她只是嘆息似地說:「她過得好就好。」
「真崎還是老樣子,很好玩啊。」
「不過真對不起,聰美,阿修那傢伙居然塞了個怪差事給你。如果你不願意,推掉也可以的。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那樣,沒救了。」
「阿修人是很有趣,可是很麻煩,而且有時候精得很。噯,在大家面前,他其實是有點勉強在假裝吧。安安分分,努力擺出給外人看的臉孔。」
「就好像過年去夏威夷度假回來的藝人。」紗江子用了這樣的形容。
「啊,不可能。阿修隔天在九*九*藏*書都內也有事,所以貴惠應該一個人回去了。」
『因為女生不是都會黏在一起嗎?』
一看就是沒嘗過男人滋味的身體。
那我呢?紗江子,我的骨骼怎麼樣?
「哎呀,真榮幸。我也很想聽聽你工作上的事。電影業界一定很多彩多姿吧。」
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走回住處的路上,濕暖的風讓人聯想到路煞和色狼,讓她加快了腳步。
看在潔癖得耀眼的紗江子眼中,她的好友們的關係是什麼樣子?分手后仍滿不在乎地碰面,爽朗地對旁人的擔憂一笑置之。「我們不是那樣啦,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大家幹嘛亂猜嘛?你們真好笑。」
而且,淺井鈴子可是……。
「你那是什麼口氣嘛?」
「我只是說出我的感想呀。」聰美微笑,拿起杯子喝水。
現在是狼吞虎咽的時候嗎?
真的好可愛,好好唷。
紗江子動輒稱讚同性。她把她們視為與自己不同種類的、會化妝的可愛生物。她是在憧憬嗎?可是她又絕對不會把自己打扮成相同的樣子。
「是嗎?」
「沒問題。」聰美也微笑答應。
衝到甩了手帕交的真崎修家去揍的學生時代。
「我們班的嗎?」
點了紅酒和料理的紗江子表情雖然開朗熱情,卻只「嗯」了一聲,口氣心不在焉。
離公司和聰美家還有紗江子家都很遠的餐廳。親熱地與熟客的紗江子搭話,但又恭敬地行禮的侍者。
貴惠像個少女般笑著。
就是因為害怕她擁有的這些,「她們」才會把紗江子拿來當成攻訐的對象。
「對我?應該不會吧。我看過他太太的照片,是個大美女耶。」
「真的,沒人把我當女人看,而且可愛的女孩真的很讓我憧憬呀。我不行的——欸,聰美,你知道每次同學會後,男生都很介意你是不是還一個人呢。你要小心唷。特別是阿修。」
聰美知道,知道紗江子意識性地咽下去的話是什麼。可是既然紗江子不說出口,聰美也不得不噤聲。畢竟,她們都已經是大人了。
「這樣啊。」
如果說貴惠是現實中的美女,那麼高中時代教室里的KYOKO,也是共度不折不扣現實的人之一。而紗江子也見過變成女星之後的她。
『別這樣說,就跟我一起找家飯店住下來吧,貴惠。』
可是現在她已經能夠坦然地聽到這話了。紗江子靠著這樣的態度成功了,現在也依然在戰鬥。
女人從二十齣頭到二十五左右,會有一段贅肉消失殆盡的時期。聰美也是如此,看看朋友也都是這樣。然而紗江子不管是臉頰還是下巴,線條都跟以前一樣。雖然不到胖的程度,但就是有些福態。即使穿著腰線微微打褶的套裝,還是幾乎看不出腰身。
紗江子又用吃不消似的沒興趣口氣說。
——明明發生過那種事。
紅酒送上來,倒進杯里后,「那麼乾杯吧。」紗江子微笑說。
「真崎是去處理工作的事?」
「沒來參加同學會,她卻有連絡的對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