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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七節

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七節

這在小劇場界是理所當然的情形,常盤沒辦法付薪水給演員,聰美還得付會費參加。除了一部分的業界人士,了解舞台演員狀況的一般人只有極少數。常盤英人的名字也是,學生時代的聰美把他當成全世界最尊敬的明星,但對自己的父母和故鄉的朋友來說,只有能上電視和雜誌的人才叫作明星。
『得過且過。沒有才華的人彼此摧殘,有時候連有才華的人都加以摧毀,無可救藥的地方。』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轉行投入特種行業,這她今後大概也辦不到吧。那或許賺得快,也適合自己,但只要必須排演練戲,就絕對沒辦法。
換上練習服進入房間一看,在裏面對著幾名演員而立的常盤正板著一張臉。他看也不看聰美,只說了句:「好慢。」
她一陣難受,仰望天空。自行車從旁邊騎過。風通過時,她心想了。
而那樣的枷鎖解除,獲得自由的故鄉大學的戲劇社團里,每個人都拚命地表達意見,莫衷一是地批判現代戲劇場景或是電影、電視劇有多麼俗不可耐。與之同調,和他們談論是很爽快。深信自己參與制作的事物是沒有雜質而純粹的,為此酩酊,深自陶醉。正因為沒有人打亂步調或特別突出,才得以維持下去的一個團體。而且恐怕是那裡現在仍延續的一個團體。
我懂你的心情。我跟其他同學不一樣。我是現在進行式。我一直努力不懈。即使明白那有多難看,我還是——
常盤的練習非常嚴格。
聰美從學生時代就很喜歡這裏的舞台表演。
學生時代的戲劇夥伴幾乎都找到了工作,或繼承家業,或跟感受不到一絲教養和藝術性的庸俗對象結婚,關在家庭裏面了。後來大夥又眾了幾次。當時跟聰美最要好的夥伴,最近每次見面聊的都是剛出生的孩子。
過橋途中,聰美把臉從欄杆探向水面。反射出路燈和粗俗招牌的霓虹燈光的河川,卻連如此接近的聰美的臉都映照不出來。河面依舊一片黑,黑得就像要吞沒她、吸入她。
只要能夠身為演員就好了,卻找不到能從心底託付自己的導師,令她難受。這些人全都只有一張嘴皮子,凈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事。聰美覺得厭煩,但她自己也被「我與眾不同」的自負與自信給囚禁了。那個時候,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是一段read.99csw.com自我中毒般的幸福時光。
演戲很有趣,但必須彼此客套退讓,那種感覺教人受不了。
「什麼怎麼了?」
聰美行禮,垂著頭離開大學建築物。
我跟那些沒有生產性、毫不努力的人不一樣。我了解的,是KYOKO那邊的世界。
而這些也成了團長兼導演的常盤英人的特徵與評價。
通過「常盤會」的試鏡時,聰美喜極而泣,不顧父母的反對來到東京,然後再尋找就職地點。唯一的條件是必須靠近練習場,工作內容和僱用條件她都不要求,只要能得到足堪生活的收入就夠了。
尋找KYOKO跟自己的不同太荒唐了。因為就算聰美表達出她的這種感情,KYOKO也會說那與她無關吧。讓你目睹到我的成功,不是我的責任。
我有權利在那裡跟大家一樣嘲笑KYOKO。可是擁有那種權利,令人不愉快到了幾乎想哭的地步。
現在雖然還沒有,但如果雜誌爆出她的緋聞,酒席上一定又會拿緋聞當下酒菜,熱鬧一番吧。嘲笑不幸,就連幸福也嗤之以鼻,視若敝屣。
尚未決定要飾演哪一個角色的時候,就指示演員在短期間內把書中所有的台詞全部背起來。有時候好不容易努力把女角的台詞背起來了,卻意想不到地被分配到男性角色,茫然無主。
「是!」她很久沒有請假了,而昨天因為跟紗江子吃飯,請了假沒來練習。常盤幾乎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臉上,所以聰美看不出這件事究竟讓他有多不高興。但是聰美沒說理由就請假,他不可能覺得舒服。
聰美所屬的劇團「常盤會」,原本是這家私立大學的文學系副教授所成立的。常盤會不是只看心情和興緻來活動,而是嚴肅地鑽研文學,將所傾倒的戲曲和思想系文學作品劇情幾乎原封不動,全靠演出方式來表現。排除娛樂性,追求演員的演技、聲音和身體性的獨特舞台演出,以硬派作風獲得了相當高的肯定。
演員什麼都不必知道。腳本、對舞台的詮釋,全都在常盤一個人的腦子裡,只要他來回答就行了。演員猜想著他不會明說的詮釋,努力貼近自己的角色和作品。
——你們正在祈禱!為了實現祈禱,你們必須仔細聆聽,並遵守我接下來的交代,以應付災厄。
「沒那回事。辛苦了,我先回去https://read.99csw.com了。」
聰美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時,一個女前輩向她搭訕了。
走了一會兒,等到感受得到腳邊河川鮮濃的泥土味和青草香后,她才總算能夠抬頭。時間勉強還停留在這一天的十一點五十分。看到擦身而過的女人薄薄的大衣衣擺下露出好幾層輕薄搖曳布料的晚禮服裙子,再看到高高的鞋跟,她心想:噢,要去店裡上班吧。
相信常盤,追隨著他,聰美並不後悔這個選擇。實際上三年前開始,她也開始站上舞台表演了。常盤的戲劇評價很高。可是那又怎麼樣?
我,無可救藥地羡慕著KYOKO,想要變成KYOKO。
在無邊黑暗的河川里,聰美就像昨天夢裡那樣,試著想像KYOKO的身影。想像自己對她主張的場面。
劇團有門票業績這回事。即使挺胸說什麼這是藝術、文學,經濟仍公平地對每一個地方施加重擔。一個人不賣掉幾十張的門票,就租不起劇場。然而聰美從來沒有達成過規定的業積。故鄉的父母不可能來,國中和高中的老同學、學生時代的戲劇社團成員更是不考慮。在展現出成果之前,她連讓別人知道自己在這裏都不願意。職場也不行。沐浴在舞台照明的燈光下,渾身束縛與自私的自己,她絕對不能讓進藤或其他同事看到。
『上次辛苦啦。我聽真崎說,你就快跟KYOKO見面了,真的嗎?到時候再告訴我是什麼情形唷。等你的電話☆』
寬廣的河面浮著幾艘小船。船頭亮著微弱的燈,有人正在享受夜晚。
她沒有告訴學生時代的戲劇夥伴這件事。她把它當成小小的復讎。被自我的想法過分束縛的他們,除了有交情的朋友外,根本不會去看別人的舞台表演。可是總有一天,讓他們在某處看到自己就行了;看到她,沉痛地感到只有聰美一個人出淤泥而不染,再來奉承她就行了。
時限逼近的聲音作響著。沒有告訴任何人,默默努力的代價,逐漸侵蝕了聰美的地基。
KYOKO與自己,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好歹也算是個藝人。一直在心中如此形容KYOKO的,大概不只聰美一個吧。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但突然醒悟的瞬間到來了。如果認為自己跟在同學會上熱烈談論KYOKO的他們不同,如果想要這麼認為九*九*藏*書,就只有我,必須好好地去承認這件事。
過去她總是藉由支付比其他團員更多一點的會費來免除門票業績,但這也是有限度的。周圍看待她的眼神越來越嚴苛了。
每天見面,這或許是當然的,但這個前輩的口氣一點也不親切。一副別人怎麼想她她都沒興趣的態度。可以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少,光是這樣就能讓人變強。直到幾年前,這個前輩還在跟有婦之夫的常盤交往,把時間和金錢奉獻在他和「常盤會」的活動,而分手之後依然繼續待在這裏。
令KYOKO與聰美際遇不同的,是演技嗎?是外貌嗎?是親和力嗎?是態度嗎?是運氣嗎?不懂。她也覺得都不是。原本以為個性獨具的聰美內在的演員,在與其他演員碰撞的過程中也逐漸被磨耗殆盡了。每個人的個性都比她更獨特、自我主張更強烈,然後更幼稚。聰美受不了那種幼稚,變得成熟,然後失去了力量。
要站上大舞台,而常盤是帶領她前往的人。聰美如此期待,照著他說的演戲。而她自己也不斷地摸索。
聰美做了個深呼吸,在原處待了半晌。儘管腦中思潮起伏,自己的表情和心都意外地平靜。她知道為什麼。因為她再也沒有讓激|情充斥心胸、大肆狂舞的體力和精神力了。自己的年輕,在叛逆驅使下出奔故鄉,加入「常盤會」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是頂點了。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我參加試鏡。我有想要實現的目標。某天突然出現在電視上,讓同學們大吃一驚,應該是我的特權才對。她是什麼時候努力的?——令他們如此驚呼,在他們面前華麗登場的,應該是我。
聰美的願望很簡單。她單純地被它所驅動,一路走到這裏。
常盤這麼說,團員們都笑著應道:「是啊。」但聰美內心完全無法苟同。因為,什麼伊底帕斯王的她根本沒讀過。她對文學的知識近乎白紙,這五年來卻只能不斷地裝懂,拚命地追逐台詞。她已經漸漸到了那個年紀,能夠自覺到自己並未聰明到能有什麼哲學或主張。
她就像夢想著溫暖的美夢一樣,談論著如此令人駭然的未來。聰美不曉得她在想什麼。
因為只有她才是特別突出的名人?
沒有飾演角色的時候,扮演的負擔卻更加沉重,這難道就沒法子可想嗎?對方笑也不笑,用欠缺表情的眼神應道:九-九-藏-書「沒什麼,」
究竟是哪裡不一樣?她想。
看完內容,嘆了口氣。
當時她想在都內演戲而尋找網站,到處都是「只要有興趣,歡迎任何人加入」、「和我們一起打造出好作品吧」這類熱情的宣傳詞。活動條件也是「基本為周日練習」、「一星期三次」這種程度。
就算要演希臘悲劇,這選擇也未免古典過頭了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我們就來試試吧!
為什麼我們同學會的話題永遠都只有KYOKO?
「因為我看你表情很僵硬。好像一口氣老了好幾歲。怎麼,是跟男人吵架了嗎?」
這些傢伙都沒有明星相。沒有明星相。有明星相的只有我一個。
眼前出現一座橋。在都會,即使是深夜也會有自行車經過。車鈴發出輕亮的「叮鈴鈴」聲,她停下腳步。
「請多指教。」
她不認為所有的學生劇團都是這樣的,可是聰美以前待的地方就是如此。每個人都自認與眾不同、是特別的,彼此批判,對於有任何一點「真貨」味道的人,就澈底地閉上眼睛,不去承認。
「可是不要在那裡不懂裝懂。」
導演心中已經決定好的角色分配。可是這並未明示出來,演員們只是為了讓他進行確認,糊裡糊塗地念出台詞表演。
高中的戲劇社則是拘束極了。
幼時父母帶她去的當地市民館。連名字都不曉得的劇團演出的普通舞台劇,卻令她激昂、亢奮。人竟能像那樣發聲、像那樣扭曲臉孔。那個地方究竟是什麼?
她搔搔膚色白皙、雀斑散布的臉頰。無視於練習場的禁煙規則,拿空罐當煙灰缸吞雲吐霧。
所以她才會這樣說嗎?那種工作也沒什麼了不起,大家不都一樣是F縣人嗎?這麼說來,學生時代的她……云云。
去見KYOKO的宴會在這個月底。
建在骯髒河畔的永政大學的別館延伸出來的光,今天也飄浮在漆黑的水中。
我的夢想呢,是等到將來孩子獨立有時間了,再找個劇團重拾戲劇,當一個可以飾演歐巴桑角色的女演員。
可是同學會後,聰美被男同學們打聽她是否還沒有男朋友。她被視為垂手可得、是他們日常生活範圍內觸手可及的對象。這等於是被歸類在與平凡主婦的貴惠相同的等級。
如果自己的心裏有一本辭典,在裏面翻查「學生戲劇」這個詞,一定會這麼寫著:
常盤以冷漠的read.99csw.com聲音說。不是聰美的登場部分。可是自己也曾被以相同的口氣訓過好幾次。他瞪住呆立原地的演員。
望著河水,以及它反射出來的斑駁燈火,繼續走著。雖然方向跟車站相反,但她想走跟平常不一樣的路線回家。
「對不起。」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常盤會」的舞台。
這裏基本上不會招募團員。聰美的情況很幸運。碰巧有個女團員離開,那一年少了一名團員。而她入團以後,就沒有人退團,也沒有人加入,劇團成員再次固定下來。
想要挑戰新東西的人、不肯同調的人會被狠狠地排除出去的、時間停滯的地方。那裡完全就是「學生劇團」的不良範本。聰美想要當個演員。無論周圍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只要站上舞台,完成自己的角色,她就能獲得充實。
感覺浮在水面上的她似乎這麼問著:「就是啊。」聰美笑出聲來。好久沒像這樣,露出不是應酬的笑了。
這次的戲碼是索福克勒斯的《伊底帕斯王》。
「下一個,半田。」
「不懂的話,也沒關係。基本上不管是對情節的想法還是我個人的詮釋,我都不打算將它們前景化。」
皮包里傅來絀微的震動。掏出手機一看,燈光閃爍著顯示有新簡訊。是由希傳來的。
挺起胸膛,打直腰桿。從以前開始,她唯一自我要求的就只有身體要筆直站立。拉開噪門,說出指定部分的第一節。
我跟那裡那些只會看電視的傢伙不一樣。
聰美自己也不了解為何她需要如此。她自認原本就不是個想要主動引人注意的人。對於那些為了引人注意、獲得讚賞而汲汲營營的人,說起來她也一直是冷眼相待的,然而為何自己會如此拘泥於戲劇?可是,她已無法抗衡。
再也回不到這麼想的那個時候了。
聰美吃了一驚,把脫到一半的練習服毫無意義地掩到胸前。只要停止練習,下了舞台,聰美在這裏也能擺出笑容。她反問:
可是「常盤會」不一樣。招募傳單上只寫著「平日晚間七點以後可以練習的人,周末、假日也能參加練習的人」。
在連結公司與自家的直線中間,平常的車站下車。在車站大樓里的果汁站,今天也買了蔬菜綜合果汁。這是聰美上東京以後,五年來每一天的晚餐。聰美喝著,走在熟悉的幽暗道路上。
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承認了,就能被原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