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07號——高間響子
第五節
響子發現她小聲這麼說的聲音動搖著。今日子抬頭:
「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堅強。」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了。」
今日子的表情扭曲。不管是在電視劇還是電影,或許就連在高中時代也不曾看過的,初次目睹的表情。
「『KYOKO』是你的名字。」響子微笑,抱起雙臂說。
「不是挖苦,是純粹覺得好奇。」
「嗯。」
「你也不是不明白吧?這個地方過去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你、排擠你。」
「是嗎?」瞪視一般,凌厲的視線扎了上來。要與這雙眼睛對峙,需要強烈的意志力。響子鼓舞自己似地回看她。
「全學年同學會的通知,我家沒有收到。聽說你告訴大家,你邀請我在全學年同學會上擔任主賓。」
「現在過得幸福嗎?」
「沒關係,我習慣了。」
「他從那個時候就常說那種話。」
剛才還聚攏在今日子身邊的同學們都完全靜了下來,正遠遠地觀望著這裏。就彷彿是一種默契,沒有人靠近這一角。
腦中浮現天照大御紳閉關在岩戶里的圖。今日子揚起嘴角,淡淡地笑。
「那無所謂的。」今日子垂下目光。
「什麼事?」
看見她動怒的表情瞬間,響子再也忍俊不禁。什麼參選,她想都沒有想過。她笑出聲來,掩住了嘴巴。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不是可以向上爬的人。很抱歉,我真的沒有那種力量。」
和當時同樣地觸摸自己的名字,原本一直撇頭不願正視的場所顯現眼前。響子想要垂頭,可是來不及了。今日子拉扯她的手,然後說了:
咬住嘴唇。
響子傾斜手中的紅酒杯,答道:「我想也是。」今日子沉默著,只是點頭。
點點頭,感慨益發湧上胸口。如果面朝前方,稍一低頭,淚水似乎就要滾出來了。自從那一天失去一切以後,她應該老早就停止哭泣了。她忍耐似地點點頭。
「就像你不把這裏當成一回事,我也該這麼做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那九九藏書麼你也明白回到這裏,代表了什麼意義吧?我一直不懂。你現在的工作我聽說了。F報的訪談我也看了。」
「上面的訪談都是瞎掰的。對不起。」
「是啊。」
響子瞥開臉,歪起嘴唇一笑,今日子的臉繃住了。響子用側臉承受著她的視線,喝完杯中最後的紅酒。然後她說:
「那個時候我聽說了。她說你為了陽平荒唐的流言很生氣,跟水上由希起了衝突,結果惹來了他們那群人的反感。」
「你沒有跟淺井一起嗎?」
「故事。」強烈冀望的同時,卻也死了心。認定這篇故事與事件是單方面的,「都已經結束了。」
今日子眯起眼睛。她的手撫摸著響子的背。
「告訴你一件事。我和陽平都沒有放在心上。——鈴鈴也是。」
響子不說她了解這種心情。只是每個人都認得自己的臉的狀況有多不容易,她們稍有共通之處罷了。她本來打算支付符合行情的酬勞,透過正規手續邀請她的。
「哪裡好笑了?」
今日子的手中,倒了紅酒的杯子搖晃著。只是坐著而已,她的身影卻像電影中的一幕,耀眼奪目。
腳彷彿黏在了地板上,她再也無法跨出半步。手中的紙,捏著它的指頭顫抖著。視野扭曲,她要窒息了。
「我們走吧。」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吧——唐突地,但這次她真的心想。
同學會會場的出口。透出刺眼的白晝陽光,門,現在開啟了。
今日子說:「因為我很開心。」她用堅毅的聲音明確地說。
「我見到半田了。——上星期我去看了她的戲,一起吃了飯。」
手指發僵,瞬間她在手腕使勁。若不這麼做,她就要讓手中的杯子掉到地上摔破了。咬緊牙關,眨著眼睛,她答不出話來。
「我沒有忘記。」
「因為那真的很荒唐,太無聊了。」
響子和今日子並坐在沿著牆壁設置的休息用椅子。不是面對面,沒有對望,彼此都只看著前方。
響子笑著擺擺手。她為了平九_九_藏_書息呼吸而吸氣,結果聲音忽然頹軟下來。她回想剛才今日子說的話。為了更上一層樓的目的。
「我不是在開玩笑。否則這實在無法解釋。如果沒有必須更上一層樓的目的,你——」
「其實相反呢。」她說。「要我說的話,被困住的是大家。尤其是你,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異於電視里冷酷的女星相貌,過去的同學今日子鼓起了腮幫子。看起來不高興,但這張表情很不錯。
今日子從小小的宴會包里取出閃爍的手機。
「根本沒有門啊。」從打開的門扉隙縫間微微顯現的天照大御神的手。
今日子沉默著觀察響子的眼睛。就像要看透人心底的,既深邃又漆黑的瞳仁顏色。凜然的目光似乎比當時更加銳利了。她悟出無法逃避而回視她,然後低低地答:
總算了解問題的意義了。領悟的同時,心頭一驚,她苦笑著搖搖頭:
「我一直很想念你。——不過我一直以為你再也不肯看到我了。」
「他現在在非洲。」
今日子的聲音毫不保留,赤|裸裸的。她不再裝出相敬如賓的聲音了。響子點點頭。
「我無法理解。」今日子目瞪口呆地說。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紅酒。差不多兩隻杯子都快空了的時候,今日子忽然說了:
「她……」
今日子點點頭,響子見狀,臉上逐漸浮現深深的安心,以及似哭似笑的表情。她再也無法掩飾了。
「她好像剛好也到了。」
當地報紙的那篇訪談,也是因為她是「女星KYOKO的同學」,才會找上她的。剛開始答應的時候她並不知情,但是訪談到一半,她就從訪問者的提問方式發現了。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如果不談論KYOKO,就沒辦法完成一篇報導。
「怎麼可能?」
長期以來受到壓迫的胸口彷彿找回了呼吸的方法。漸次變得輕鬆的感覺令她感到不甘。喉嚨熱了起來。
「他的連絡方法。」是清瀨的字。
看到那張臉,響九*九*藏*書子只能苦笑。
獨自一人閉關在體育器材室里的那一天。
響子默默抬頭。今日子搖搖頭:「鈴鈴後來會轉學,真的是因為家裡的因素。她不是逃走的。你做的事,一點都沒有傷害到她或我。」
「我聽到你舉辦了大型全學年同學會,馬上就想到了。你有什麼迫切的理由,必須在當地打好基礎。不是嗎?」
說出口來,她才第一次了解到。原來真是如此。她決心既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就應該堂堂正正地,迎面受傷。有些人只能透過被束縛,才能衡量過去的意義。那就是我,這是我最起碼的自尊。
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劇烈得幾乎要被人聽見的悸動。眼底灼傷似地火熱。
應該已經塵封的記憶,即使時隔十年,居然還能夠把她拉回這樣的少女情懷,令她滿腔詛咒。
「今天要不要道歉,就交給你決定。可是已經沒有人被困在那裡了。」
應該早就明白的,我是受到眾人揶揄的「女王」。
「太好了。」
「我想要澈澈底底地丟人現眼。我想要待在這裏。」
「我們走吧。」
「——我以為老同學跟同鄉都不講客氣的。」
今日子回答。臉上沒有剛才對全班同學展現的笑容,而是頓時丕變,冷若冰霜。
「大家好像很介意我是不是因為顧忌陽平,所以不來參加同學會。他們以為我被困在那裡,走不出來。」
「以前也有過幾次,我的事務所沒告訴我工作內容就推掉了。尤其是跟演戲無關的、演講這類小案子。」
我會得到自由嗎?這次真的自由了嗎?
「嗯。」
面對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即使如此還是猶豫。今日子見狀,側著頭微笑:「你不是要跟她道歉嗎?」
她知道她不被允許像太陽一樣永遠坐落在那不動的地位。在遍灑體育館地板的耀眼陽光中,她明確地看見了太陽所在之處,以及太陽的身影。門的所在。鎖上它的是——。
「其他的事,你就直接問本人吧。」
https://read.99csw.com「什麼?」
今日子原本就挺的背打得更直了。接下來她發出的「對不起」,音調比先前更低了一些。
「我有事想問你。今天我等於是來問這件事的。」今日子說。
「我是透過你的事務所委託的。」響子回答,今日子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神話當中,關在岩戶里的天照大御神聽見在外頭舞蹈的女神天宇受賣命與眾神縱聲歡美,遂開門窺看外面。因為好奇是否有比她更尊貴的神明取而代之站在那裡?縈繞她心中的,是不安,抑或嫉妒?
響子搖搖頭:「那一樣是你太抬舉了。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這樣了。怎麼樣都擺脫不掉你早已失去興趣的班上地位。」
「你打算參選嗎?」
諸神立刻抓住那隻手,關上岩戶。為了讓太陽女神再也無法躲藏進去。男神說了:切不得復返。
「對不起。」
響子問,今日子沉默了。猶豫的沉默持續了一兩秒,然後才點點頭。一會兒后,今日子的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響子驚訝,啞然,等待她的下一句話。今日子接著說了:「從你身上搶回了名字,我很開心。那個時候我明確地想過了,我絕對不要輸給你。不是別人,是我這樣想呢。」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你會參加同學會?」
她站起來,對著按在耳邊的電話答:「我現在就去玄關。」她回望響子,催促似地伸手。
今日子的眼睛依然睜著。彷彿被雷劈了似地,維持著相同的姿勢。一會兒后她說了:
這話令人意外。在教室里屏聲斂息,尋找一席之地,守在自己身旁的她們,其實究竟在想些什麼?——響子連想都沒有想過。
「你太抬舉我了,我沒資格被這樣說。」
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辯解吧。她只能道歉,今天也已經抱定了這種覺悟而來。
今日子拉回肩膀,也望向響子:「像你這種身分的人,怎麼會……?」
「全學年同學會。」臉別了過去。她繼續說。
自助式餐會的派對上準備
read•99csw•com的椅子並不多。
「我不想變成那樣。」
這問題出乎意料。響子感到詫異,望向她的臉。今日子不耐煩似地又說了:
「可是……」她自覺到自己的聲音第一次變得軟弱。今日子強硬的語氣不允許她背過頭去。
今日子說了。是帶著侮蔑的、用力的聲音:「你是高間響子吧?我認識的響子不是就這樣結束的人。」
「陽平和我都已經不在乎了。以前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他反而是對此耿耿於懷。你們應該見個面,好好談談。要不然你沒辦法跨出去。」
「你知道為什麼我的藝名叫『KYOKO』嗎?」
「——這樣。」
「嗯。」她點點頭,慢慢地站起來。走出去以後,今日子把手機收進皮包,同時從裏面取出一張紙遞給響子。響子默默接下,打開一看,差點從膝蓋癱軟下去。
沉重的事物隨著喝下的酒液一起溜下喉嚨。今日子沒有回答。一會兒后,「吶,」她靜靜地說。「你要不要見陽平?」她沒有自信把持住表情。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
「他真心相信可以把那裡的沙漠綠化。他還是老樣子,對吧?」
「我和陽平都已經讓它結束了。——喏,我說響子。」
「電車沒有剛好的班次,她好像會晚一點。她到飯店會打電話給我。鈴鈴很期待今天。」
今日子的眼神不像安慰,也不像嘲笑,但看起來兩邊都像。
她做了出賣自尊的事。可是拒絕也很麻煩。
「這不是當然的嗎?」響子回答。「就算是老同學,你也是藝人啊。如果要委託你演講,透過正當的管道來才是規矩吧?」
「其實我本來不打算來的。」
最先開口的,這次一樣是響子。
「我想說的是,你看起來已經在新的地方,好好地找到了新的價值。你何必拼了命執著于這種地方呢?」
太荒唐了——她就要笑了,卻發現今日子這麼說的眼睛沒有半點笑意。語氣徹頭徹尾地嚴肅,氣憤似地厲聲說:
「應該吧。」響子眯起眼也說。「我想你是不會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