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港人「真能整景兒」?
停下剛才還急火火的腳步,我眼前200米處的前方倒是出現了一片大海,「城市綠洲」所在的居民小區原來是建造在海邊的一片山坡之上,高樓一棟挨著一棟,肩並肩腳靠腳地紮成一團,彼此之間本身就沒有成規模的空地,一塊難得的三角形平台,據說還是防空洞的頂蓋兒,人們就在它的帽子上建造起「城市綠洲」?香港人,怎、怎麼說呢,也太能整景兒了!
「人煙稠密及高聳大廈林立的社區,種植不同品種的植物的綠色花園、草花天堂」?這不是《綠洲號外》上曾經的描述嗎?
「香港人真能整景兒」,這句話到了後來,我漸漸放棄了開始的輕視,另一樣東西漫卷而上——敬仰。接下來再到第二個「景點」——「21世紀可持續發展社區議程——灣仔版」,記者們又是從一大堆的「意義」開始聽起,又給發了一大沓子資料,爾後我們被帶去參觀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社區的「民間展覽」。但是這一回,我心平氣和,知道香港人不管為什麼事兒、怎樣敞開兒了邀請媒體忽悠,最後都可能從很小很小的事情做起。
環境意義:「通過轉換社區荒置或未有指定用途的空地為綠色地帶,『社區花園』將提高社區內綠色地帶和城市地帶的面積
https://read•99csw.com比例,並在社區內培養更強之環保意識……」「您有沒有想過生活在一個樹影搖曳、花香飄逸的『城市綠洲』?或閑坐在紫荊樹下的座椅上沐浴在暖洋洋的陽光中,和風撲面,一面呷著清茶,一面聽著鳥語,你的夢想將可成真……」
2006年3月,中央電視台香港記者站接到了港府總部新聞組的一個通知,希望CCTV能夠派出記者於10日下午2點在灣仔鷹君中心集合,然後乘坐政府的專車去採訪香港「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資助下的兩個項目,傳真中寫得明確,兩個項目其一為「城市綠洲」;其二,名字聽著更特別——「21世紀可持續發展社區議程——灣仔版」。
我看了傳真,覺得蠻有意思——保護環境,探討所有老城市都會面臨的保護與發展的難題,尤其是「城市綠洲」,據說綠油油地就出現在香港仔,「香港仔」?那不是香港最早的漁村嗎?儘管今天的香港已經成為了國際知名的大城市,但是若論起源,「根兒」還在那裡,我還沒有去「尋」過。
這就是「城市綠洲」?
在「城市綠洲」,儘管我盡量安慰自己:這塊「三角地」也許只是全部「綠洲」的一部分,
九*九*藏*書散在其他地方的菱形、梯形、半圓形、不規則形的綠地可能還有很多(的確還有),但是站在「這一塊」被分割了的「綠洲」旁邊,我還是「閑」得難受。當地記者在那裡一個勁地向中心領導提問,什麼「這片綠洲究竟有多大面積」啦,「都有哪些人參與了綠洲的建設」啦,一切都很像那麼回事。我就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個小本子,開始一一記錄下「綠洲」里的花草名稱:勒杜鵑、洋紫蘇、怕羞草、風車草、蝦蟆草,蝴蝶蘭、蟹爪蘭、嘉多利亞蘭、金邊桂花、四季菊、富貴竹,此外還有桂花、葡桃、芒果、木瓜和發財樹……不一會兒,竟然記得手腕發酸。不錯。香港仔的「城市綠洲」的確是出現在「人煙稠密及高聳大廈林立的社區」,但是「洲」呢?我眼前的「三角地」,大小看上去也就不過七八十平方米,入口的地方豎起了一個窄窄的木柵欄門,進了門,裏面倒也是真的種植了一些「不同品種的植物」,只是這些植物每個品種差不多隻有一棵,花花綠綠地被人們侍弄得很水靈、很健康。
當初在採訪香港旅遊發展局局長的時候,「周太」的一句「無孔不入」曾經像山洞里冰涼的水滴,意想不到地突然掉在了我的臉上,讓我
九九藏書透徹心肺。記得當時我脫口而出:「是嗎?這麼犀利?」我的眼睛渴望了半天最後看到的場面究竟是什麼?
當天下午,我和滿車的香港記者幾十人首先被拉到了位於一座居民樓里的「香港仔街坊福利會社會服務中心」,先在會議室里聽介紹。介紹人是中心的領導。她的背後有一面幻燈屏幕,屏幕上不斷地放映著「城市綠洲」的建設和目前已經取得的成果。如果單從介紹上看,「城市綠洲」是個很宏偉的計劃,「中心領導」在描述它的意義時,一個「意義」竟被她拆成了一個系列,其中:
這些「意義」講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我一邊聽一邊隨手翻開「城市綠洲」一本專門的季刊《綠洲號外》,那上面的「卷首語」看著也非常富有詩意:
經濟意義:「由『城市綠洲』誕生的『社區花園』將會成為當地社區中人所共知的地方,並吸引不少區內居民及遊人到來欣賞這個鬧市中的景點,預計售賣綠色產品將能夠部分抵消支出,使計劃能堅持發展下去」;
據說,侍弄這片「城市綠洲」的小區居民自願組成了「綠壯士義工行列」,人們利用假期休息成就了這片綠色空間,儘管它和一個城市的「可持續發展」聯繫在一起總是讓人覺得有點誇張,然而「九九藏書綠壯士義工行列」的心是虔誠的、堅定的。
「三角形的平台?」那不就是擠在兩棟樓之間的窄窄的一塊兒三角地嗎?
香港仔的「城市綠洲」,「洲」的概念在內地人看來肯定是徒有虛名,然而正是因為土地稀少,我知道香港人才格外珍惜,連樓群中一小塊防空洞的頂蓋兒都不放過(實際面積為175平方米),都要利用起來把它變成「綠色花園」、「草花天堂」。只有這樣想,「洲」在香港人的心裏才能夠被放大,才能有不同凡響的規模與氣勢。
我說不上是帶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走進了柵欄門,問和我一起來的攝像師:「你看見了嗎?就這麼小的一塊地方,咱在這裡能拍到什麼?這條新聞回去可怎麼發?」攝像師也是一臉的苦笑,但是很快就搖搖頭:「嗨,香港的情況您還不知道?還不就是這個樣子?您回去該怎麼發稿就怎麼發,我呢,能拍到什麼就拍什麼。」
「犀利」在廣東話里就是「厲害」,香港人經常愛這麼說,平日也經常愛這樣彼此鼓勵或者自我加油。
實幹,甚至有點「硬」干,這是香港人的習慣還是追求?
社會意義:「透過發展共同興趣及互助,『城市綠洲』將令社區人士關係更加緊密。並提倡身體健康,提升小區形象及環保意九_九_藏_書識,積聚小區資源及資本,以刺|激不同的地區推行類似計劃,為我們的子孫後代留下一份殷實而有益的厚禮」;
臨離開「城市綠洲」,我用照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我把取景框對準了一顆「心」,那顆「心」是人們用蝦蟆草在防空洞頂蓋兒上種出來的一個心形的圖案,洗衣盆般大小,嫩嫩的草身細如針發,因為有了人的呵護,它們長勢非常喜人,站得整整齊齊,綠得晶瑩剔透,除了美麗, 還有一種面對世界的無言的驕傲與自豪……
聽了介紹、看了刊物,我相信不僅是我,包括那天到場的所有記者,大家的胃口都被吊了起來,漸漸地都在會議室里有點坐不住,都想趕快到現場去看看宏偉的「城市綠洲」到底會給人帶來怎樣的驚喜。然而「中心領導」熱情洋溢的介紹好不容易才結束,記者們好不容易才被工作人員引領著開始快步向「綠洲」進發,但是我們穿過了一座又一座高樓,「城市綠洲」在哪兒呢?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一遍遍地問身邊的「導遊」小姐,小姐就一遍遍地告訴我「別著急,快到了,快到了」,接著又走出了一個天井,依著戶外結實的石階往下行,她終於用手一指,說:「你看,到了,就在前邊,您左手不遠的那個平台,三角形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