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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深宅風雲篇 第五章 冰龍

第一部 深宅風雲篇

第五章 冰龍

周忘楊想起方才閱讀的手抄書冊,若林那字體雋秀唯美,恰是應了那句「字如其人」。不過當著本人的面,他是不會輕易夸人的,只是調侃道:「除了前途,我看惠兄還有一事纏在心頭,難分難解。」
對方驚訝的反應全在周忘楊意料之中,他淡道:「何府的事我一直很感興趣,況且我來此辦案,還想弄清那極品山蘭究竟出自何處。這次對你例外,定金報酬可在弄清真相后一塊兒結算,你只要記得欠周某人一百兩即可。」
若林存有私心,只求那兩人的下落不要與姐姐家沾上關係,反覆掂量后,道:「如果不是遇到歹人的話,我仍然認為他們是到別處生活去了。」
他態度轉變之快,瞬間變得黯然神傷,任誰都能察覺得出那話有假。
「依冰龍捕頭的說法,石氏夫婦確實已出了城。」
彭管家點頭,「李大人算得上是商行的大買家,每年都會購置大量古董用以贈人收藏。」
見若林一愣,周忘楊接著說:「想必你是念著哪一家的姑娘,又不知她芳心何許,是不是羅敷有夫吧?」
「你剛才說東窗事發那天,李培林也在何府?」丹鳳眼微微一亮,周忘楊道,「何府的生意做得大,交往的均是達官貴人。我聽說,連李大人也是商行的常客。」
周忘楊背後,冰龍道:「我清晨剛進城時,看見一個男孩倒在地上。本以為他是暈厥街頭,走近一看才發現他竟是醒著的。」
二人回到何府後,正巧碰上玉珠。她已與周忘楊冰釋前嫌,此刻見他頷首一笑,又向若林道:「舅爺回來得晚,老爺夫人已經用過晚膳了,怕你在外沒吃,特地讓我留了些菜,我現在就去熱熱,送到舅爺房裡來。」
幽靜的夜色中,暗香浮動,卻帶著陣陣詭異。周忘楊並沒忘記他送若林進何府的初衷是探尋那些極品山蘭的出處。
對於「小四」這一稱呼,就連周忘楊的小童也不曾聽過,也跑來插一句:「原來先生還有小名啊?」
詭譎的鈴聲徘徊于外,除此以外,整個何府像一座空宅般寂靜。裏面的人都已睡著,又或許是都蜷縮著,不敢動彈,任那可怕的聲響在院落中肆虐。
「那今晚,不如你我熄燈靜候,聽聽那鬼魅之聲肯不肯賞臉出現。」
「恕我直言,昨夜你姐姐前去祭拜彭翎,撞見我們后眼神閃躲,就怕被人看到她籃里的紙錢。如果她要避嫌,大可帶上兩個丫頭,甚至叫上彭氏父子一同去祭拜,之所以孤身一人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若是遭調包的何喜兒是惠蕾與彭翎的私生女,那一切就順理成章,說得通了。」
當石松說完他的夢境后,廂內一時無聲,死一般地寂靜。他仍然緊緊拽著周忘楊的衣袖,不肯鬆手,等他開口答應請求。
周忘楊轉向若林,道:「今夜我還須去趟何府,正好與你同行。」
「許是愛,許是恨,許是你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又許是為了聲東擊西,障我耳目。」周忘楊語氣悠然,顯然把這看成雕蟲小技,他起身向門邊走去。
外面那銅鈴聲漸漸小了下去,直至全無。候了片刻,仍舊無聲,周忘楊估算了一下時間,應是持續了半炷香不到。
周忘楊聽后,道:「照惠蕾的說辭,是說你大哥確實帶著春枝離開。洛陽至開封,就算是步行,最慢一個月也能到達,至今不歸且還杳無音信,說起來確實有些古怪。」
紙錢燃燒殆盡,彭管家邊收拾邊道:「怪他自己不好,為人貪慕虛榮。起先,他與我說,想在東家撈一筆錢后離開洛陽。我當他一時糊塗,罵了幾句也就沒放在心上,誰知他真就做出那樣忘恩負義的事來。
見眾人都沒再說話,冰龍接著之前的話題,道:「那對夫妻等到雨停才出城,城門士卒稱那時約是傍晚時分,我估算他們步行不到半個時辰,天就要黑。這半個時辰的路途中,所經官read.99csw.com道很是荒涼,幾里內只有一間驛站。石山來接妻子時,已經走過一遍,肯定知道這些,勢必會在那家驛站投宿。」
若林托腮,疑惑道:「這火碰到了彭翎的血怎會越燒越旺?」
這個周郎在價錢那一刀上還斬得真狠!自己念了十幾年的書,自是兩袖清風,現在居然已放債在外一百兩。
嫁郎只嫁周四郎……
冰龍揚唇一笑,高深莫測,讓人感覺他像是居高臨下。
「那一刻,正當我也覺得此事無望時,石松又想起一條重要線索,那便是他大哥石山左手多出一指,共有六指。經他這一說,城門士卒立即有了印象,稱那天暴雨肆虐,有對夫妻打傘到了城門口,很是狼狽。那丈夫對妻子體貼有加,見她髮髻亂了,還親自替她重梳。也是得以這一動作,才讓他們注意到那人手有六指,回想了一下石松所說的體貌特徵,與那對夫妻確是極其吻合的。當時那女的還很驚慌地說了句『我把梳子漏在何府了。』」
一旦論及感情,周忘楊必定閃爍其辭。冰龍心中嘆氣,也不好再問了,只得轉入正題,「那位小兄弟這些日子疲於奔命,勞累不堪。我已讓人另開了房間,讓他先去休息一會兒,不過他心事重重,應當睡不著。」
若林有些受寵若驚,忙道:「在下惠若林,無字。前些日子才剛與周先生結識,托他尋人。」
赫然間,若林只感頭髮就快豎了起來,此時此刻,他聽見門外傳來一串銅鈴搖晃聲!
圓桌另一側,周忘楊神秘一笑,隨即將手中的酒杯微微一傾,半杯女兒紅已被潑到了地上。他接著拿起桌上的燭燈,蹲下身將火苗向地上貼去,那酒迅速就被點燃,燒了好一陣。
如同嚼蠟般地送了些米飯入口,若林搖頭,「這倒沒有,姐姐只說她懷上孩子后,何福燕便說要去郊外的庵廟清修,替何家的子孫消業積德。這一去便是一年多光景,直到孩子滿百天,她才回到何府。」
「啊?那豈不是白忙活了?」聽到這裏,小童不禁大失所望,第一個叫了起來。
「可何夫人卻以府中缺人手,她把何喜兒照顧得不錯等諸多理由,拒絕讓她回開封?」周忘楊問。
若林心軟,不願在別人傷口上撒鹽,語氣一轉,道:「那一定是你自身過於優秀,要求高,看不上人家。」
這個狂傲不羈的周忘楊,說話怎麼也沒個遮攔?線索在他口中一繞,竟將姐姐的聲譽也繞了進去。
周忘楊坐回圓桌,夾菜吃飯,半晌才道:「事隔十年,死無對證。我也沒見到屍首,不可隨便下定論。」
冰龍墨瞳一亮,問:「恭喜?莫非我消息有誤?蘇州城裡,人人皆知平陽子座下有對金童玉女。排行第三的醫女桑茵,學的是妙手回春之術,據說她豆蔻之年就立下誓言,說是此生嫁郎只嫁周四郎。」
冰龍大笑,「看看這火爆脾氣,還是一點兒都沒有改。你們不知道,周郎的師父平陽子道人座下共有五名賢徒,三男二女。忘楊因為排行第四,所以叫他小四。」
不說「不要見怪」,不說「多多包涵」,周忘楊只讓若林習慣他的說話方式。
眼前眾人都靜心聽著,冰龍續道:「我讓石松把他兄嫂二人的模樣作了個詳盡描述,可礙於時間過久,駐守城門的將士想了半天,還是回憶不起六個月前是否有一對像他描述的那樣的夫妻從此經過。」
二人走近一看,發現焚紙的的確是彭管家。他沒有回頭,聽到有腳步聲,只問了一句:「是舅爺和周先生吧?」
不願在這一話題上多作停留,他轉問冰龍:「聽侍童說,大哥來時身邊還有一名年輕人,這會兒怎麼不見他人?」
看著地上焦黑的痕迹,若林問:「那樁案子當年是由誰辦理的?」
這話一說,若林恨不得找個屏風把自己的心徹底遮閉,不讓周忘楊再多九*九*藏*書洞悉。他忍不住問一句:「這……周先生是如何而知?」
她做事心細,看周忘楊也在,食盒內裝來的飯菜碗筷便均是雙份的。心知那周先生來自江南吳地,還額外加了一壺紹興女兒紅。
幾句話間,自己已在他股掌中被把玩得不識南北。
「後面的事,就由我來說吧。」
周忘楊接著對冰龍道:「大哥身居朝廷要職,到這風花雪月之地會我已是諸多不便,稍後讓小童去客棧訂兩間上房,送你和石松過去。」
眼前的農家少年年紀輕輕,臉上卻已鐫滿苦痛。周忘楊對他說道:「今早我在何府,恰巧聽到你上門尋人,其實就算不是大哥帶你來,我也會去找你。」說完,他便望了若林一眼。
周忘楊倒也不急,提壺酌了一杯女兒紅,舉杯輕啜,道:「血。」
許久不見周忘楊,再聚時,冰龍難掩興奮,「我前陣子剛去過蘇州,你二師兄梁胤平與三師姐桑茵五月初就要完婚了,他們還一直念起小四你……」
若林不死心,又問:「那你覺得他到底是不是自盡的?」
周忘楊又倒了一杯酒,品上一口,「你姐姐稱,何福燕因怕她多分家產,而下毒令她無法生育。照這思路推測,我想何夫人一定也認為是何福燕換走了真正的何喜兒。她可曾與你提過懷胎十個月內,何福燕的其他古怪舉動?」
石松瞪了他一眼,突然拉住周忘楊,急切道:「先生定要信我!我來何府要人並非無緣無故,自從我大哥去接大嫂,長達兩個月未歸后,我就覺得不對勁兒。有一夜,我夢見大嫂站在一座深宅中掩面而哭,而大哥則摟著她,像在安慰。兩個人都背對著我,我喚了一聲,就見他倆緩緩回頭,竟是雙目垂血,肉身腐爛……」
若林上前問道:「彭管家剛剛在這裡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
叮呤……叮呤……
若林問:「會不會是他們夫妻到外地謀生去了?」
認識至今,像是從沒見識過這樣考慮他人感受的周忘楊,若林把身子向前挪了挪,道:「先生請直說。」
桌上一燈如豆,周忘楊道:「因為冰龍也不曾親身參与此案,只是與同僚談話時得了些消息。他告訴我,那日幾個衙差把彭翎的屍首扛下井棚時,發生了一樁怪事。」
「我說過要問你收錢了嗎?」周忘楊不抬頭,站在案前,繼續看書。
看他模樣著急,周忘楊也不賣關子,直接道:「彭翎之死重疊著何喜兒的出生,兩者的關係應當非比尋常。」
「惠兄弟是讀書人吧?」冰龍笑著說,「哈哈,洛陽人都敬稱周郎一聲先生,卻不知他的小名也是難聽得很。」
一聽「石松」這個名字,周惠兩人紛紛想起今早在何府花園外叫嚷,后被彭德海趕走的男孩。只可惜,當時他二人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也不知石松長得什麼模樣。
「沒什麼。彭管家在這裏燒紙,是不是在忌拜令郎彭翎?」周忘楊問。
石松一抹眼淚,急道:「冰龍捕頭說先生心思縝密,能破常人所不能破的奇案。我不拜你,還能拜誰?」
雖是如此,若林還是一頭冷汗。
「血?什麼血?」若林追問。
「那天,正逢知府李大人也在府上,派人稍一搜查,便查到是阿翎偷了去。東家人對我們這般好,即使查出了是他所為,老爺也沒過多責怪,但他自小性情古怪,竟還是沒能想開。」
那聲音由遠漸近,又由近漸遠,不覺輕快,空剩陰森。周忘楊呼一聲吹滅了桌上的殘燈,靜靜端坐,側耳傾聽。那聲音像是離得無限遙遠,又似無限臨近,叮呤叮呤如同冥府傳來的招魂之鈴。
若林見狀一驚,「難道說彭翎死前喝了大量的酒?」
「不可能!」石松叫道,「我大哥大嫂不會一聲不吭,連個口信也不傳給我就搬去外地!」
「有這等事?」周忘楊問。
那少年哭聲悲痛且是跪在地上,周忘楊見https://read.99csw.com狀,連忙扶起他,「你我素未謀面,受這一拜,我當之有愧。」
得到這一答覆,石松大喜,悲痛之色總算得以舒展。
不用周忘楊介紹,冰龍見了若林便主動道:「這位兄弟想必是小四的朋友?」
「昨日我姐夫提到先生替人辦事要收定金,不知這次是多少?」
沒想到被這一問,周忘楊突然收了笑容,垂下眼,說:「我沒有心愛之人。」
相比周忘楊的作為,若林有些慚愧,只是簡單地提了些過去之事,言語間還是被對方察覺出他鬱郁不得志。
冰龍說話風趣,若林想起他剛才喚周忘楊為「小四」,不知趣地問了周忘楊一句:「是不是在家裡排行老四,才叫了這個小名?」
若林有些看不明白,座位對面,那一雙可撫出優美琴音的手,這一刻竟在微微顫抖。而那雙手的主人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淡道:「那真是恭喜他們了。」
若林不悅,道:「假設也要基於證據之上,無憑無據,實在是……」
正覺好奇時,就見房門被推了開來,一名濃眉大眼的農家少年走進房來。
石松點頭,「因為東家不肯放人,大嫂始終脫不了身。直到半年前,她實在忍無可忍,又寫信回來說何府內陰魂不散,時常鬧鬼,讓我大哥上洛陽一起說動東家,帶她回去。」
說到這裏,石松一時語塞,頓道:「只有冤死的人才會流下血淚,那個噩夢做得太過逼真,像是亡靈託夢。那夜過後,我在開封老家便坐立不安,深感不祥。而當我第一次進入何府宅院時,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那宅院竟完完全全重疊了夢裡的一切!大哥大嫂既然選在此地託夢,那他們的失蹤必定與何府中人有關!」
當真要揭開心頭創疤時,石松又一下子哀怨了起來,他嘆道:「我大嫂春枝原是何府千金何喜兒的乳娘。去年,她連續寄來幾份家書,說想辭工回家。」
「當時商行正在鍛造一批新貨,老爺幾乎押上盡數家產,那一千兩的銀票也是在外周轉借來的,丟失后萬分心急。
若林坐到桌邊,問:「聽先生說彭翎死時,冰龍也在洛陽,對那案子他可有什麼看法?」
那男孩穿著落魄,卻一臉悲憤,像是懷著極大的冤屈。他四下一打量,目光停在周忘楊身上,隨即竟雙膝著地,跪下大哭了起來,「先生一定要救救我大哥大嫂!」
復燃燭燈后,若林問:「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懷才不遇並不可怕,只要你堅信自己有才便可。」
若林「哦」了一聲,本想發表些議論,卻又礙於周忘楊態度冰冷而作罷。小童方才被他一訓,也識趣地不再插嘴,麻利地倒來了茶水,請幾人坐下。
「我也去。」若林怕周忘楊反對,補充道,「你說那犯人真正想害的是我,那我留在房裡也不安全,還不如一起到院里轉轉。」
若林氣不過,道:「她可沒有回絕我。」話一出口,立即心虛。
冰龍話未說完,忽被一記碎裂之聲打斷此刻,周忘楊手中的杯盞已經掉落在地,碎成兩半。
周忘楊風趣至極,倒把這一恐怖之事說得浪漫起來。見若林惴惴難安,他便聊起別的來,問他原在家鄉做些什麼。
「不是不是,都不是。」若林不耐煩了,乾脆反問,「為何這一話題總停留在我身上?周郎你才貌出眾,想必紅顏知己泛濫成水,怎麼不談談你的風流韻事?」
一個低沉的男音在房中散開,冰龍穩坐椅中,開口道:「我遇上石松,聽完他的遭遇后,當即決定帶他到東城門打聽。開封位處洛陽以東,六個月前,他大哥石山大嫂春枝如真是回了老家,必定要經過那裡。」
「清明?冬至?中元鬼節,還是又到了誰的忌日?」周忘楊徑直向那人走去,自問自答道,「昨天何夫人與彭躍到井邊祭拜彭翎,卻不見彭管家,想必是把哀思放到了今夜。」
彭管家嘆了口氣https://read•99csw.com,「當年我剛剛喪妻,阿翎身染重病,阿躍也還在襁褓里,乞討到何府門前。是老爺收留了我們父子三人,請大夫醫好了阿翎的病。沒想到他成人後卻反咬一口,偷了何府的錢……唉,昨日才應是他的忌日,我這個做爹的卻實在沒臉祭拜。」
彭翎的陰魂不散?
「呵,就她那副口舌心腸,想必也不會費這工夫。」周忘楊把玩著手中的杯盞,喃喃道,「這麼說來,惠蕾懷胎至分娩,何福燕根本沒待在府里,若要調包嬰兒只需在她嫂子臨盆那幾天忙些罷了,為何她一走就是一年多?」
「冰龍說,那幾個衙差在把彭翎解下井棚時,有個人的佩刀滑出了刀鞘,恰巧割破了屍體的手臂,血湧出來流到了地上。那時,天際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劈來正中井邊的一棵老樹,帶火的樹枝落下,掉在血上,那火竟像被風吹過一般旺了起來。」
寄宿親戚家,若林不忘禮節,回來后先去見過姐姐姐夫,折回廂房時,看見周忘楊正信手翻閱著自己帶來的破舊書冊。若林驀然想起他沒有太多積蓄,一旦對方找到真正的喜兒,自己也沒錢支付報酬。
周忘楊接著道:「但等大哥帶著石松趕到驛站詢問時,掌柜的翻遍六個月前的所有住宿記錄,均無記載說曾有一對姓石的夫婦入住過?」
若林重重點頭,「春枝待在何府多年,找到她與石山,勢必有助替喜兒洗刷冤屈,我一定要去。」
周忘楊擋在若林座位前方,對石松說:「他雖是惠蕾的弟弟,但與你一樣也是初來乍到,何府怪事與他無干。」
「洛陽知府李培林。」
周忘楊臉色不好,冷冷道:「別問我。」
「小四處事周道,就按你說的辦。」冰龍說著,又看向若林,「那明日惠兄弟可要一同前去?」
周忘楊聽力甚好,精緻的耳垂微微一顫,他已辨出那聲音確實是配飾一類東西所發出的。黑暗的房間內,他與若林無聲相對,卻都繃緊了神經。
「若是被人掐死再吊上井棚,這一方法太過愚蠢,死者脖子上的手印將清晰可見,但並無人提到這點,我想彭翎即便是遭人殺害,也絕非是用這一方法。」周忘楊放下筷子,「但要說他死前喝了大量的酒,我就搞不明白為何其他人都沒發現。足以讓血燃燒,絕非喝了一壺兩壺,這麼多酒下肚,屍體又怎會不帶一點酒味?」
「我與先生也非至交,無償辦事總不太合適吧?」若林戰戰兢兢道。
桌對面,周忘楊仍拿若林取樂,「是么?難不成像西晉那段廣為流傳的化蝶傳說一樣,門戶不相對?」
周忘楊不給他長吁短嘆的空隙,又往下說:「在這何府中,奇怪之事除了何喜兒的真假外,還有那隔幾夜就能聽見的銅鈴聲。玉珠與我提過,彭翎生前一直戴著一串銅鈴,走動時會發出聲響,是他父親彭德海所贈。而他死後,那聲音卻仍會在何府大宅內響起,惠兄入住后,可曾聽見過?」
若林聞言一震,追問道:「此話怎講?」
那不過鄰人美好的設想罷了。周忘楊苦笑一下,至於桑茵,她……從來就沒立過那樣的誓言。
石松看向冰龍的眼神充滿感激,道:「我那時萬念俱灰,倒在路邊,心想要是能在睡夢裡凍死也落了個乾淨,幸得後來被龍捕頭勸起。」
他說罷,便親自將冰龍石松送出雪月樓,吩咐小童去找最好的客棧讓他們休息,自己則與若林再度趕往何府大宅。
眼前的火堆映照出彭德海滿是褶皺的臉,他不時往火里拋扔紙錢,用木杆挑一挑火頭,不答反問:「怎麼了?」
這話總算讓那雙丹鳳亮目移了過來,周忘楊波瀾不驚道:「那就一百兩吧。」
「不錯,我懷疑犯人真正想襲擊的人是閣下你。」周忘楊悠悠道,「那人從背後出手,看不清施笙的臉,等拉到儲物房后才發現搞錯了對象,隨即棄人逃走。」
「不可以。」周忘楊九_九_藏_書正色道,「昨晚施笙被襲,你沒注意到一個細節嗎?他穿了你的衣服,背影酷似於你。」
小童也在邊上著急地催促石松,「甭扯別的了,快說說你大哥大嫂的事!」
若林聽后搖頭,「聽彭管家說,他的長子彭翎是因偷了何府上千兩銀票遭發現,過意不去才上弔自盡的,他與喜兒又有什麼關係?」
「惠蕾說何喜兒出生時胸口有顆硃砂痣,壽宴那天死去的丫頭身上沒有。但我猜,你姐姐的親生女兒只怕也不是這何府的大小姐。」
周忘楊回頭,「既然報酬定了一百兩,我也須盡職盡責才行。這凶鈴剛散,說不定鬼魅未走,我這會兒出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撞上。」
師門往事早已被塵封在記憶深處,剛聽小童說起師父要招人回去,現又經冰龍一提,周忘楊反倒不知如何接話,他端起杯盞,默默喝了一口,卻沒留意那茶味是甘是苦。
「呵呵,沒想到李大人除了要做父母官外,還對古董如此鍾情。」周忘楊一笑,忽然話題一轉,「彭管家,我看何府內的幾株蘭花甚是特別,就不知是何品種?」
正要接著往下說,忽見周忘楊直視而來,神情嚴肅。
冰龍語落,忽向房門瞅了一眼,接著開口:「石松小兄弟,周先生已經回來了,你要是有話,就進來與他說吧。」
「什麼怪事?」若林問。
「依我看來,想要重現你大哥大嫂當天出洛陽后的情景,就須再度出城,沿相同的路線重走一遍。」望了一眼昏暗的窗外,周忘楊道,「今日天色已晚,與當日時辰不符,不如明天傍晚你我幾人約在東城門,一起出城看看。」
聽見有人偏袒何府,石鬆緊握雙拳,瞪著若林,「看你與那何夫人眉目間有些相像,難不成你是她娘家的人?」
若林點頭,卻礙於其他人在場,無法細說那四肢殘損的女孩。
放下杯盞,他又道:「事隔十年,惠兄現讓我來尋真正的何喜兒,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百兩?」若林大驚,「我哪裡去湊這麼多錢?」
若林道:「我來這裏不過幾天,倒沒聽見過那銅鈴聲,不過聽丫頭們的談話,好像確有此事。」
周忘楊一笑,也不說話,直接出了廂房。若林跟來,走在他身側,兩人出了廂房,見院落中有火光,煙霧中,還可看見一人蹲著,正在燒紙。
周忘楊插話:「一把梳子不值得她這麼大反應,到底是什麼梳子?」
若林的心被說得撲通撲通直跳,他眼神遊移,問:「可為什麼是我?我才剛到幾天。」
「你的意思難道是?」若林一聽,臉色大變。
這一刻,若林大氣不敢出,黑暗之中,唯獨可見對面人的纖瘦身形。
穆清素確實未曾回絕過,是因為他從未向她開口表示過,又何來回絕之說?
「哈哈,我隨口一說,你居然自己承認了。」周忘楊大笑,「惠兄莫急,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那女子真若回絕了你,也不必心灰意冷。」
「要想探出真相,中間不免要出現上百種假設。我這人心直口快,望你儘快適應才好。」
這一問,勾起了若林的話,他道:「我昨夜得到一把做工極好的工藝梳,外殼是青銅所制,梳脊上有條縫,打開后裏面還暗藏了一把鑲寶石的金梳。最奇怪的是那把梳子是放在了綉有彭翎名字的布包里。」
周忘楊道:「聽說彭翎自盡前,已將贓款還出,何老爺也已不計前嫌寬恕了他,他何以還要上弔?」
「你!」若林一拍桌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若林問:「先生要去哪裡?」
「小兄弟一早敲砸何府邊門,說要討回你大哥大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若林同樣深感疑惑,「他們不是半年前就離開洛陽了嗎?就算沒有返回開封老家,也不能說人就一定留在何府啊。」
「小四分析得不錯。」冰龍道,「照現狀來看,只可推測石山春枝是在出城后的半個時辰內離奇失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