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心計
第二章 夜泊寒山寺
再見周忘楊,若林鬆了口氣說:「原來是先生,我剛做了場噩夢,現在還心有餘悸。」
「桑茵,是我……」
唐門中人日夜嚴守,年復一年,反讓「浴火鳳凰」愈加神秘,使得世人對它愈加趨之若鷲。
若林覺得蹊蹺,大著膽子向瓦房走去,透過門縫向房內張望。可惜,微弱的光線令他什麼也看不清,然而,就他在轉身那一瞬,背後的木門卻吱噶一聲敞開了,若林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他不愛穆清素,先前煩惱的問題現已得到解答。如果眼前的怪物真是她,自己心中除了憐憫外,再無其他。
「忘楊多年未歸。不如我先去向三姐問聲好。」周忘楊轉頭,讓紅蝎前去安排客人的廂房,隨後便獨自向西荷廳走去。
小童一拽他的衣袖,低道:「笨!就算她不會老,那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倘若她那時就會兌葯,還用叫我家先生師兄嗎?」
周忘楊起身,正視那滿頭大汗的男子,「二哥是上山採藥了么,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一時看不出什麼端倪,若林剛欲離開,那窸窸窣窣的聲音猝然又響。
那他昨晚經歷的一切,真是噩夢?可鞋底還沒幹的污泥怎麼解釋?
紅蝎點頭,迅速上車。
「你……是……穆姑娘?」
聽見有人負傷,那小僧立刻道:「本寺後院栽有數棵梅花樹,寺中有名小師弟喜愛以此製作乾花,我先帶諸位施主到靜心殿見過住持和平陽子道長,他們定能解除屍毒。」
「難道是紅蝎?」若林忍不住喊出了聲。
周忘楊道:「只怕不是噩夢那麼簡單,你的鞋底滿是污泥,有些還未乾涸,真要是夢,除非你還夢遊了一場。」
許久,他問:「你還喜歡穆清素嗎?」
遠在童年的思緒被一個爽朗的男音拽了回來,桑茵向門口看去,只見梁胤平身背一筐龍牙草興奮而歸。
這一問像一道複雜的難題,不知如何去答。
若林不屑地哼了一聲,「你早知我不會下手,何必要用這話來搪塞?」
「不錯。」冰冷的兩個字從平陽子口中說出,「一旦化作殭屍后,就無藥可救,須立即毀掉頭顱。」
寒風掠動平陽子的衣角,他濃眉深鎖,嘆道:「相比那麻風病,這屍毒則更為兇猛。毒性入心后,人便喪失意識,逢人見畜就要撲去抓咬,被傷之人如不及時解毒,又是另一番輪迴。二十三年前,蜀地四川屍毒爆發,四處可見半人半獸的殭屍。朝廷派兵鎮壓,浴血奮戰了整整十個晝夜,卻眼看一名名將士被殭屍所傷,又變殭屍。」
想要開口的同時,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下,若林不猜也知道,必是周忘楊到了。
「寒山寺!是寒山寺的鐘聲!」車夫興奮地跳上車頭,「我們進入蘇州近郊了!」
所謂情愛,若林只在書中讀過,從未真正領悟。他獨自站在房外,毫無睡意,長舒了一口氣,轉身漫步寺院。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他獃著沒打招呼,倒是穆清素大方一笑,「若林,我剛聽小童說了,周先生幫你破了何府的兇案,你的心事也總算了了。」
重任在肩,紅蝎重重點頭。
「忘楊,你還好嗎?」
「如果是夢,那為何我鞋底到現在還有濕潤的污泥?」
——心愛之人化為殭屍,你會不會殺了她?
解了屍毒?
紅蝎嘆氣,「屍毒的解藥需以梅花為藥引,我雖知如何救她,可苦於身邊沒有梅花,兌不成解藥。」
柳眉微皺,桑茵想起忘楊剛被送來水榭的日子。
眾人中,唯有若林心中忐忑。他張望了一眼四周的佛殿,仍覺在這肅穆的表象下暗藏殺機。
此次,平陽子座下的兩名高徒成婚,弘靜與他有二十年的交情,難得動身離寺,親自登門賀喜。途中,小童好奇地問道:「師父在蘇州住的是什麼地方?」
曾問周忘楊的問題,換作自己來答,答案則是否定的,別說心愛之人,哪怕是個陌生人,他也不忍下手。
看她已無大礙,平陽子與弘靜點了點頭,笑而不語。
被他這話一擊,若林氣得臉色煞白,怒道:「周忘楊,你這是徇私偏袒!虧得這麼多人將你奉作神人,敬稱你一聲周先生,你簡直……簡直卑鄙無恥!」
家族失勢后,更有雞鳴狗盜之輩對唐家的鎮門之寶——傳說中可令人起死回生的神葯「浴火鳳凰」心存覬覦。
不行!穆清素不能留在這裏!
他此問本是要問周忘楊,卻見他和若林二人各走一邊,臉色極差,像沒聽見自己的問話,只得望向了紅蝎。
除非……那死屍會動!
瓦房不大九*九*藏*書,幾乎可以一目了然,房裡堆了不少蔬菜,看似一切正常的地方,怎會發出怪異聲響?
那一年,同樣是清明,身為唐門大小姐的唐嫣青帶著年幼的余飛鳶,來到寒山寺上香。弘靜大師見這女香客一身俠客裝扮,久跪佛前不起,定晴一看,發現她竟滿面淚痕,痛不欲生。
血液像在剎那間逆流,若林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只因為那雙血手,更因為入口那本應探出人頭的位置竟空空如也,被血手支撐而起的,是一具項上無頭的身體!
強扯出一抹笑來。周忘楊道:「我很好……」
靜心殿外,冰龍將穆清素從車上抱下。另一名寺僧則帶領車夫,牽馬去馬棚喂草。
他看見無頭殭屍了!
這個問題本屬隱私,由周忘楊問出更是古怪至極。
前方,那女子仍坐著不動。若林不安,又向前邁了一步,立即驚得不敢再動,只因女子身旁的圓桌上撂著一面銅鏡,透過那面鏡子,他看見一張猙獰、扭曲的臉!
看著若林滿臉不甘,周忘楊一笑,「你要還記恨那一巴掌,我讓你打回來也可以。」
小童身旁走的是平陽子,他拍拍小童的頭:「你那先生脾氣不好,他擔心我生氣,倒比誰都生氣在先了。」
小童又問:「那你們的大師兄呢,他不住在水榭嗎?」
「哦,桑茵說近日止血的藥草緊缺,我正好去山上採風,就順道摘了些回來。」梁胤平說完,捲起袖子抹了抹臉。
流著唐門血液的紅蝎對用毒有一份天生的敏銳,僅用三年時間,就熟記那數萬種配毒及解毒的方法。然而,在她體內另一個殘忍而古怪的變異正在暗中進行——紅蝎不會老!
前方的身形微微一滯,周忘楊並未理會若林,徑直走進廂房。
坐到紗簾前方,周忘楊一時不知要說些什麼。
隨後,其餘人紛紛退出內閣。
嗓子像被封住般,想喊卻發不出聲音,若林一路狂奔,誤打誤撞間,竟到了靜心殿的後門,想起紅蝎與穆清素還在內閣,立即撞門而入。進屋后卻不見兩人,他又向里走了幾步,揭開竹簾,看到一名女子背對著他,坐在桌邊。
廳內,三五個病家正坐著等待就診。周忘楊環視一周,目光落在大廳角落的一幕紗簾上,那簾上隱約勾勒出一縷倩影,周圍前來就診的人正一一減少,周忘楊卻像渾然不知般站在原地不動,直到其餘人都已走光,簾后那人輕喚了一聲「到你了」,他才如夢初醒。
周忘楊一揚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氣得若林瞪他一眼,出了廂房,就朝靜心殿的方向走去。
廂門被推開,若林一陣緊張,忙問:「誰?」
「穆姑娘?」若林低喚。
胤平幼時,在學堂遭人誣陷,稱其偷了同窗的銀兩。苦於胤平為人老實,有口難辯,越抹越黑,哭喪著臉回到水榭。那天正逢師父不在,桑茵記得自己只是忙著安慰他。第二天,當她趕到學堂時,竟發現忘楊已先她一步將真正的盜賊找出。想他小小年紀,竟有勇氣在學堂內舌戰同窗,推理得頭頭是道。
出了西荷廳,周忘楊深吸了一口氣,心中鬱悶總算解了大半。他望向荷塘,忽見一個人影正處涼亭之上,鬼鬼祟祟,也向他這邊張望。
周忘楊趕緊追去,在後喊道:「站住!」
來者沒答,淡淡說了句:「你不解外衣就睡,怎麼也不見著涼?」
紅蝎人如其名,一身紅衣,外貌雖是孩童模樣,氣質卻已非同一般。
他一直是個孤傲的孩子,無形中散發出高人一等的氣質。他從不主動與人說話,師父讓他習琴,他就日夜只與他的古琴為伴。
再度對上那雙鳳目,若林只覺在那寒冷的瞳眸下,隱藏著最溫柔的情感。莫名地,他問了一句:「如果換成你呢?心愛之人化為殭屍,你會不會殺了她?」
怪物的獠牙一寸寸逼近,若林已沒了力氣抵抗,閉目那一瞬,他忽感被人重創一下,所有的恐怖景象竟全部消失。
周忘楊等人到了房內,只見巨幅「禪」字下,一名身披袈裟、眉目慈藹的白眉老僧正與一名年近花甲、仙風鶴骨的道人悠然品茶。
蜀中唐門,歷代江湖都赫赫有名的制毒世家。
弘靜上前問:「女施主,何事如此憂傷?」
紅蝎稱是,接著說道:「屍毒就如其名,源於死屍。」
清秀的臉龐露出了憨厚的笑,梁胤平低喃:「你別動氣,我真是順道兒……」
下了馬車,周忘楊叫住小童,親自走去叩門。守夜的小僧提燈前來開門,一見他便問:「施主可是周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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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草叢,若林與紅蝎見狀,也是一驚。
平陽子輕嘆一聲。略顯惆悵。
推開木門的一剎,撲面而來的葯香令周忘楊微微一顫,他抬起頭,望見懸在樑上的巨幅丹青。
砰!
目視那雙怒氣沖沖的眼,周忘楊正色道:「紅蝎的能力,我很清楚,她在制毒、兌藥方面算是能手,但並不懂趕屍,所以無頭殭屍在她出現不久就跟上我們,無非是個巧合。歸根結底,我只能說你的懷疑太過無憑無據,一旦說出口,就是含血噴人。那一巴掌,我算是替紅蝎打的。」
平陽子對冰龍道:「龍捕頭一路勞頓,大駕光臨,趕到蘇州。我座下的兩名徒兒對你十分仰慕,大婚在即,他們二人念起龍捕頭,非要請你前來。」
前方那人沒答話,腳步卻停了下來,站在門前不動。
周忘楊瞅了一眼玉佩,淡道:「成色差了點,賣不到一百兩。你想走,還得把餘款還清。」
面對寒暄,若林充耳不聞,他問:「穆姑娘,你真的沒事了嗎?你不是在洛陽雪月樓做琴師么,怎麼跑來蘇州了?」
多年不見,桑茵眼前的周忘楊已褪去了離時的青澀,變得愈加內斂、成熟。
當馬車順利泊在寒山寺外時,車夫像是劫後餘生般高興地撩開車簾,告諸其他人:「謝天謝地,我們總算到了!」
「怎麼了?」他問。
嚴肅的臉龐恢復到往常的玩世不恭,周忘楊說道:「我只想告訴你,如果紅蝎解不了她身上的屍毒,她將化為殭屍。到那時,她必須死。」
紅蝎說道:「師父在蘇州的宅院名為水榭,二哥、三姐、四哥和我都住在那裡。」
聽到這裏,第一個發出嘆息的人是若林,他搖頭道:「縱觀古今,多少人嚮往長生不老,但誰又料想到,相貌一旦永恆,恰恰也是一種不可言說的痛苦。」
若林的疑慮完整地映在周忘楊眼底。
這幅丹青繪得極具神韻,將桑茵那一顰一笑刻畫得入木三分。周忘楊知道,這必定是出自梁胤平之手。
唐嫣青見是住持法師,開口問:「世人都恨我唐門中人,我卻被唐門中人所恨,大師可否指點我如何解脫?」
「我一生遊走四方,或許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穆清素一嘆,目光轉向冰龍,「之前,我暈死在山野,多虧龍捕頭與周先生鼎力搭救,清索不知何以為報。」
清明之夜,寒山寺的庭院內,一段塵封的歷史又一次被揭開。
鬼使神差地,若林邁動雙腿,向那入口移去,他探頭去望,看見下層放了不少瓦壇。與此同時,潛伏在暗處的物什像是發現了他的存在,爬行聲迅速向他而來。
周忘楊問:「那最後是何人兌出了解藥?」
念珠在弘靜手中不停轉動,他未答,只是轉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靜心殿。
夢?一切是夢?
那道人也不抬首,而周忘楊與紅蝎一見他,則異口同聲叫了聲「師父」。
十載飛逝,紅蝎的樣貌卻毫無二致,仍是個孩童的模樣。這次,平陽子讓她遠赴蜀地,去見唐門當家人唐勁,一是為愛徒的婚事宴請賓客,二是為讓紅蝎認祖歸宗,得到唐家人的認可。
弘靜聽了唐嫣青的敘述,知道她最怕女兒受到牽連,便告訴她可將孩子寄養在一名道長那裡。而那個人,正是周忘楊的師父,平陽子。
「童兒,放肆!」
這則消息經多方相傳,不久就傳到了朝廷那裡。迫於民間壓力,刑部著手搜查,恰恰又在唐門地窖內發現數十具用來制毒的死屍。
殿外,當若林看見小童扶著憔悴的穆清素出門時,不由一愣。
身體似乎沒了知覺,但感官卻依舊存在。像是走過了一條冗長的地道,當若林渾身一震,猛然坐起時,發現自己竟躺在客廂的床上。
好死不死,那人眼神與他一撞,立即轉身要跑。
「道長言重了,胤平與桑茵的婚事,即使他們不請,我也要親自過來賀喜。」寒暄過後,冰龍又問,「道長,那屍毒要是解不了,中毒之人是不是也將化作殭屍,危害四方?」
平陽子道:「那時殭屍橫行,如此下去,國將不國。朝廷下令火攻蜀地,只要是被殭屍襲擊過的人也要一律燒死。此令一下,天下嘩然。這時,唐門當家人唐勁對外宣稱已兌出解read•99csw.com藥,中了屍毒的人,只要尚未變異,都可以救治。」
桑茵走來,幫他把肩上的葯筐卸下,埋怨道:「藥草沒了,我們進貨就是,何必冒險去采?你看你,還說是去採風,哪有連畫具也不帶,背了個葯筐就去採風的道理?」
紅蝎也笑,接著向小童解釋:「大師兄叫作江霆,是江南首富江家的獨子,他原跟著師父學棋。師父看他自小就佔有慾極強,本想通過棋藝令其心性有所收斂,只可惜,他冥頑不靈,十幾歲起,就開始打理幾大賭坊,放債鼓勵別人豪賭,以利滾利,害得許多人抵了房契,賣了妻兒還想翻本。
直到那時,桑茼才知道忘楊的辯才竟是那樣出色,這麼多人與他爭辯,形勢卻是一邊倒。而他也不像表相上那樣對諸事都漠不關心,只是擅於掩藏罷了。
眾人抵達水榭時,未到正午,若林與小童皆是初來乍到,故而一進大門,就被眼前的秀麗荷塘所折服。
四周一看,不見紅蝎,若林心想,許是她已解了穆清素的毒,向平陽子復命去了。
步入內閣后,冰龍將穆清素安置榻上,弘靜大師立即吩咐小僧去備梅花,作為藥引。
豈有此理!
弘靜大師也嘆:「解屍毒歷時長久,各位施主不如先去廂房歇息。」說完,就讓小僧將周忘楊等人帶去寺院客廂。
被他一吼,那人果然站定不動,等到周忘楊步入亭子后,那人解下腰間的一塊玉佩,道:「這是我姐姐所贈,差不多能抵了欠你的錢,你收下。」
那畫上的人是桑茵,她青絲飄逸,一席綢裙隨風而擺,眉目之間盡顯柔情。荷塘月下,仿若那廣寒宮的嫦娥,柔中帶媚,美麗至極。
平陽子看向若林,笑道:「小兄弟誤會了住持的意思,不過兌出屍毒解藥的,確實是與飛鳶大有淵源。那正是中土製毒世家,蜀中唐門,也就是飛鳶的外公家。」
若林又道:「自從我們在桐山鎮上碰上她后,就一路被無頭殭屍尾隨,接著又遇到了身中屍毒的穆清素,這其中必定藏著陰謀……」
鐘聲又鳴,在這荒郊野嶺恰恰給了眾人動力,等大家盡數登車后,車夫快馬加鞭,試圖儘快找到寒山寺所在。
如果沒記錯,這似乎是周忘楊頭一次這樣叫他。最早之前是「惠兄惠兄」那麼喊,熟悉了后,則變得離譜,直接稱呼他為「哎」、「喂」、「那個誰」……此刻被人叫了真名,若林竟還有些感動,他回頭,「怎麼了,先生?」
滿是欣喜的神情在看到周忘楊時,微微一變,梁胤平道:「原來是小四回來了。」
無頭殭屍?!
夜色剎那間濃烈,四周的山巒似在旋轉,一陣鐘聲猝然響起,鍾音之空靈,回蕩山澗,好似無限鄰近,又好似無限遙遠。
不想,唐老爺子竟不知所終。
周忘楊低頭,「忘楊不才,在外顛沛至今,琴藝還是無所精進。」
對於她的實力,平陽子深信不疑,眼看形勢緊迫,他說道:「既然如此,飛鳶,你絕不能有半點差池。如若屍毒入心,中毒之人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風過境,吹得所有人又是一陣心顫。
「既然沒魄力下手,就別打不還錢就走人的主意。」
周忘楊一聲喚,嚇得小童三魂去了兩魂半,識趣地不敢追問。
強壓住恐懼,若林喘息著向外跑去。
穆清素要答,卻忽地咳嗽起來,小童代她說:「穆姑娘也收到了先生師門的請柬,她在我們動身不久后,也辭工上路,昨晚進入蘇州近郊時,已值傍晚,因找不到地方投宿就繼續趕路,沒想到在山路上碰到了殭屍,被抓傷后就暈厥了。」
「江霆的賭坊做的都是傷天害理之事,而這都不是令師父最失望的。之後,他為了一株據說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靈芝,特地趕到湘西收購,但他去遲了一步,到時那靈芝已被廣東的另一名富商買走,他不甘心,千萬百計打聽到那趟鏢的路線,竟雇殺手半路劫鏢,殺人越貨。送鏢的人共一十有五,只有一人僥倖逃出,告到官府那裡,卻因江霆財大氣粗,買通了證人,只得判他無罪。」
惟有深愛,才能在畫中注入濃厚的感情。
把昏迷的穆清素抱上車后,冰龍轉頭道:「紅蝎,你來替她檢查,看看究竟是哪裡受傷。」
「昨夜顧著替清素解毒,未能向師父稟告此事。」山風吹來,輕拂那翩翩紅衣,紅蝎道,「在我抵達唐門時,老爺子唐勁已不知所終,唐門中人在蜀地放出消息,鼓動當地人一同尋找,依然未果。我在當地候了將近一個月,後接到師門的飛鴿傳書,要我九_九_藏_書趕回蘇州,這才放棄。」
終於有一天,那起死回生的神葯憑空消失,下落不明。急得老爺子唐勁氣急攻心,一連吐了好幾口血,他召來所有唐門中人,令他們火速分佈各地,尋找「浴火鳳凰」的下落。
若林忙問:「那有法子救她嗎?」
紅蝎上前握住穆清素的手,「不是才謝過么,怎麼又說這見外的話?若不是要為我師兄師姐賀喜,你也不會千里迢迢跑來這裏。」
周忘楊問:「五妹,你說穆姑娘身上有抓痕,那屍毒是不是由此感染?」
小僧叩響殿門,道:「住持,周施主一行到了。」說罷便推門入內。
「若林。」
夜月下,寒風乍起。
平陽子說罷,弘靜大師再念一聲佛號,道:「當年,老衲與道長同去四川,兌了數千味草藥仍舊解不了屍毒。」
若林一愣,對於穆清素,他的好感生於家鄉的茶寮,生於那時的談笑風生問,可幾個月來,他已漸漸淡忘,若不是再次相見,腦中穆清素的樣貌都已朦朧。
冰龍心生敬佩,暗道平陽子不愧為周忘楊、紅蝎之師,僅是一眼,就已看出穆清素身中何毒。
他說的明明都是實情,憑什麼被打?真要打起來,自己也不見得一定輸給周忘楊。
為表感激,唐嫣青將屍毒解藥的配方贈予弘靜與平陽子,並留下唐門獨傳的數萬種制毒秘方,請求平陽子等到余飛鳶長大,一一傳授給她。
「我說了,那是你夢遊。」
「怎麼樣了?」紅蝎一頓,「後來他依舊做著他的江家大少,錦衣玉食,為所欲為。他手下養了一批暴戾的打手,為首的一個叫作鄂虎,脖子上有一個雷電狀的刀疤。」
五年來,自己四處流離,飽經坎坷,其中辛酸又如何以一句「好」或「不好」來涵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若林一時拿捏不準答案,移開雙目,說:「我不知道……」
到了客廂外,冰龍與小童先把行囊放入房中,若林背著竹箱也正準備進屋,卻聽周忘楊在後喚了一聲。
爬行!
若林原要接著再罵,不料臉上竟啪一聲,挨了一記摑。面對周忘楊突然揮來的那一掌,若林又驚又怒。
眾人跟隨弘靜大師而去,周忘楊走在平陽子身後,想起師父曾提過,他與弘靜大師雖在修為上各有不同,卻是二十多載的至交。
想逃的同時,那女子已飛身撲來,一把掐住若林的脖子。她青面獠牙,目光噬血,大張的血口中翻滾著鮮綠的唾液。
那怪物頸部的動脈垂拖在外,幾乎掛到胸前,令人看了頓覺噁心。
語音剛落,紗簾立刻被掀開。
至此,無論唐門中人如何辯駁,都已得不到天下人的信任。唐門聲威一落千丈,終落得門庭冷落,衰敗蕭條。
他哈哈一笑,又道:「忘楊,事隔這麼久,那人的所作所為,為師早已看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略一抬首,平陽子望見冰龍懷中的女子,見她身有抓痕,昏迷不醒,他忙道:「龍捕頭,這女子中了屍毒,須儘快解毒。此毒會傳染他人,你切勿與她靠得過近。」
無奈,欠債還錢本就天經地義,儘管氣得牙痒痒,他也只得跟著周忘楊,繼續待在蘇州。
推算時間,現已過了午夜,寒山寺內一片寂靜。若林不敢走入佛殿,叨擾神明,只在室外行走。路過一間瓦房時,只聽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側目看去,那瓦房與寺內佛殿相比,外觀十分簡陋,應作儲物之用。可在這夜半時分,就算是老鼠,也不至於弄出這麼大動靜。要說是寺僧在搬運物品,則更說不過去,怎會有人在大晚上連盞燈都不點,就入室搬東西?
西荷廳內,聽著他人你儂我儂,周忘楊感覺自己是個多餘之人,他咳嗽一聲,「二哥、三姐,忘楊此次回來,同行的還有龍捕頭、我的侍童和一位在洛陽結識的朋友。快到蘇州時,又相繼碰上紅蝎、師父和弘靜大師。我先回房稍作收拾,回頭再向兩位好好道賀。」語畢,也不管梁胤平和桑茵有何話說,直接舉步離開。
有關自己的身世,紅蝎自小就十分清楚。
平陽子繼續品茶,淡道:「忘楊,五年不見,為師都快忘了你的模樣了。」
那日之後,唐嫣青此人便在世間銷聲匿跡,猶如蒸發。
平陽子道了一聲「好」,眾人不再耽擱,除穆清素外,均帶上了行裝,準備離寺。
突然間,一雙血手猛地伸出,直直搭在若林所在的一層地面,距離之近,僅與他相隔一尺。
若林仍半信半疑,沒好氣道:「那我要先見到穆清素才行。」
周忘楊把竹箱猛地拋去,不看若林,直接https://read.99csw.com對平陽子說:「師父,可以動身了。」
水榭,顧名思義,是指建在水上的宅合。遠遠望去,那荷塘中的一座涼亭正應了這宅院的名字。
馬蹄聲聲,車輪滾滾,這一次,馬車行駛得十分順暢,不遠處的鐘聲在幾人耳畔也越發清晰。
周忘楊欲言又止,微微窘迫的樣子更是難得一見。
千年古剎屹立於前,不禁令人心生肅穆。
十三歲那年,當娘離開她后,她的外形就再也不變。身高、體形、聲音……少女的特徵不曾在她的身體上出現,除了那雙剔透的大眼睛日漸深邃外,其他一切如舊。
他視線一瞥,發現牆角還有個方形的入口,心想是這儲物房定是設了兩層,上層擺放時令蔬菜,下層避光性較好,估計是用來存放腌制醬菜。
小僧雙掌合十,「阿彌陀佛,平陽子道長正與住持在靜心殿品茶。他稱他的四弟子遠道歸來,今夜應當路過本寺了。」說著,那小僧便將寺門敞開,讓幾人步入寺內。
從平陽子與弘靜的敘述中,周忘楊等人得知,當年唐門配出解藥后,四處分發,治好了大批感染者。可惜好景不長,不久,一條驚人的消息就在江湖上不脛而走。傳聞稱,屍毒的起源是因唐門利用死屍制毒,使得屍體變異,化作一具具駭人殭屍。
她是唐門大小姐唐嫣青與山野少年的私生女,唐門所不能容納的身份。她從未踏入過那闊匾高牆的唐門大院,也從未見過那位高高在上的外公——唐勁。
靜心殿內,弘靜大師、平陽子、冰龍與紅蝎也相繼走出。
「說完了么?」周忘楊不回頭,「說完就收拾行裝,準備上路。」
聽到平陽子正在與自己說話,若林不禁有些緊張,問:「道長是說紅蝎的母親是唐門千金?那後來怎麼樣,那解藥管用嗎?」
步入庭院,平陽子對周忘楊說:「這個時候,你師姐應當還在西荷廳坐診。」
冷靜的話語,此刻聽來卻格外殘忍。弘靜大師捻動念殊,輕念佛號。
小童聽得入神,又問:「那後來怎樣了?」
所謂龍游淺灘,虎落平陽。
若林坐在床沿,抬頭道:「我昨晚在寺中撞見了無頭殭屍,還在靜心殿中看見……看見穆姑娘也變成了殭屍。」
紅蝎道:「師父、弘靜大師,這位穆姑娘是我在外結交的朋友,她為人正直豁達,雲遊各地,四海為家。剛才我已為她作了檢查,她身上傷口雖多,但毒未攻心還能救治。」
此刻,白眉老僧也站了起來,念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法號弘靜,乃此寒山寺住持,諸位施主先請移步內閣。」
一個貼切的詞躍入腦中,若林豎耳去聽,只感附近有個物什正在爬行,離他越來越近——赫然間,所有的聲響全部消失,若林呼吸一室,只感一股寒氣正從鞋底慢慢滲來,僅是一層之隔,那物什就在他腳底的地面下盤踞!
想那死屍身上的毒,如何通過抓痕滲入活人的體內?
「龍捕頭可曾去過朝延在各省設立的麻風村?」
十載春秋飛逝,她看起來卻毫無變化,仍是個小孩子。
弘靜與平陽子亦表示贊同,幾人協商,讓穆清素先留在寺中,等身體完全康復后,再去給新人道賀。
周忘楊邊走邊對小僧說道:「小師傅,我們車上有位姑娘中了屍毒,須以梅花作為藥引解毒,貴寺中是否種有梅花樹?」
深邃的鳳眼微微一亮,周忘楊一怔,隨後道:「你想多了,那只是夢。」
眼看周忘楊轉身要走,若林急得站起身,「說實話,我懷疑紅蝎。」
片刻過後,她跑了出來,說:「清素身上有多處抓痕,傷口發黑,還有些潰爛,是中了屍毒的跡象,若不及時解毒,性命垂危。」
心猛地一沉,若林大驚,剛想將事情原委向周忘楊訴說,卻聽他說道:「你準備一下,我們就要離開寒山寺了。昨晚,紅蝎已解了穆清素身上的屍毒。」
穆清素回首,望見眾人,忙道:「諸位的救命之恩,清素銘記於心,千言萬語,無從言謝。」
此刻,他身處房中,再次聽見,頓感毛骨悚然,只因那聲響正在移動。
此時,如葇荑般的手已從紗簾內伸來,纖纖五指落在他的脈上,沒多久,簾內人道:「從脈象上來看,你氣血過虛,平日可有畏寒的毛病?」
冰龍一擺手,「懲奸除惡、救死扶傷,本就是我分內之事,不足掛齒。但我看穆姑娘氣色依舊不好,不如在寺內多休息幾日,胤平與桑茵也定能諒解。」
「桑茵!你要的龍牙草我給你採回來了!」
望著周忘楊悠然而去,若林只恨不能吐血三尺,大吼一聲「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