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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請告訴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喂……」
「當然是開過去啦!因為接下來的移動地點未必這麼近。不過如果你跑得比車子還快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喂!等一下——」電話掛斷了。
「渡邊先生?」像舉重選手的男子又怒吼道:「渡邊先生不在嗎?如果不在的話要掛斷電話了哦!」
服務生的臉上掠過懷疑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做進一步的探問。「那麼如果決定好要點餐時,請吩咐一聲。」
我控制住怒氣。「預備開跑的手槍鳴聲不是還沒響嗎?」
不習慣這種事情的服務生,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情況下緊張地把手掌里的東西塞進黑長褲的口袋裡,並詢問了我的姓名。
近深夜的環八大道從來不曾停止車流。急著回家的私家車、想招攬生意的計程車,卸下貨物后再次裝滿貨物計劃離開首都的大卡車,交錯地行駛在道路上。我的身體經過在目白署超過七小時無意義的消耗,及離「車檢」時間迫在眼前的青鳥,這些都可能造成細微的疏忽——把裝有六千萬的旅行箱放在駕駛座旁的位子上,更會增加這種可能性。
「你打算命令我嗎?」
像舉重選手的男人和通話的對方似乎針對同一件事交談了幾句,最後用力地點了個頭,把聽筒放在電話旁走出電話亭。
「等一下說不定會有我的電話打來這裏,麻煩你多關照——」
把青鳥停在「Sunny Side」的停車場上,一跑進店裡,收銀台旁的粉紅色電話就響了。一個可能是經理、身材短小的中年工作人員和我,就像競爭一壘壘包的投手和擊球員似的奔向電話前。我在那位工作人員拿起聽筒之前快速地對他說:「如果電話是要找叫渡邊的話,我就是。」
「怎麼可以這麼做?那可是六千萬的巨款。要是有專以車上財物為目標的盜賊或是小偷出現的話也所無謂嗎?」
「是聽起來像男人一樣低沉的女人聲音嗎?」
跑進「艾爾美食家」一看,在收銀台旁立著一座像是歐洲街角那種引人注目的紅漆電話亭。兩位和電話亭不怎麼相襯的高大男子正在講電話。不論哪一位都是教人一看就知道是機車族的二十幾歲年輕人。穿著皮革騎士套裝、身材較高的那位耳朵靠著聽筒發出笑聲,不過那個笑聲與其說是因為電話里的對方,不如說是意識到店裡面的人正注視著他而發出的。另外那位看起來像乘坐摩托車的人,其實已快變成舉起摩托車的人了。他具有像是舉重選手般的體格,穿著背上有「FLS Their tagesoftail」圖案、釘著鉚釘的皮衣,和雖然是新品卻到處都有破洞的牛仔褲。他從電話亭露出一半的身體,一手拿著海尼根的罐裝啤酒,一邊聽著同伴講電話,九_九_藏_書他的鬍鬚臉正在嗤笑著。
「請給我綜合三明治和咖啡。」
環視店內約有三十個席次的桌子,其中有一半坐著客人。感覺像夜貓族的學生、喝著酒的上班族和從事夜店服務業的女性客人佔大多數,在這個時間完全沒看見攜家帶眷的客人。吃吃喝喝或是聊天談笑,每個人的舉動都像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並沒試圖在他們之中找出綁架犯的一員,或是偽裝的刑警身影。與其在那裡歸類全部的客人是屬於哪一邊,倒不如好好享受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從被帶到用刺鐵絲網包圍的空地將青鳥發動開始,終於可以品味眼前不再有人監視著自己的解放感。但是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幾分鐘。
「為什麼要這麼趕呢?」
「也沒什麼事。」我鎮定后回答。「只不過是打了長時間電話的醉漢罷了,他們自作主張地接了電話。」
在我背後傳來像是鞋子摩擦水泥地面似的微弱聲響。我回想起最初把青鳥開進這個停車場時,曾經看見前車燈照射在兩台並排停放的摩托車的事,甚至想起了兩台摩托車上的車牌號碼都被塗滿了污泥。在這時居然想起這種愚蠢的事。我正打算回頭看看是什麼東西發出微弱的聲響時,後腦勺突然受到一記強烈的痛擊,我的意識瞬時中斷了。
已經超過限制的抵達時間了,但我並不驚慌。綁架犯也正因為通話中而沒辦法打進來。雖然到現在為止的那些餐館都沒發生過這種狀況,不過綁架犯應該有考慮過這種情況吧!如果打算藉由一天半輕鬆的勞動就得到六千萬,考慮設想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從上衣口袋拿出香煙點了火。
他和電話中的對方交談了兩、三句話后,回頭看著我。「對方說請轉接給從『老虎王』過來的渡邊先生。」
「他說請叫渡邊先生過來。還說是那位拿著磚紅色旅行箱,剛剛才進來的客人。」
當他預備要離開桌子時,我制止了他,把根本沒有看過的菜單遞迴給他。
我站在男子的面前。「我就是渡邊,非常感謝你的轉接。」我推開他寬闊的身體打開電話亭的門,然後從通話中的高個子男子手中慢慢地取過聽筒。
「已經正好過了一分鐘了!」對方什麼也沒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我正打算離開停車場的時候,有一台四千五百CC的純黑色重型機車橫切到我的青鳥前,後輪還像是打滑似地橫轉到青鳥右前方,我緊急踩了剎車。一名高個子男子像是什麼事也沒有似的迅速從重型機車上下來朝我走過來。剎那間我考慮是否要讓車子突然往前沖,但是倒下來的摩托車車身擋住了我的路,根本無法從停車場出去。男子戴著黑色安全帽,不過我確定這名男子就是read•99csw•com剛才在店裡兩人組中的其中一個人。我打開車門打算走出外面對抗這名男子。
綁架犯打來的電話通常只告知餐館的名字,和抵達時間限制的簡潔幾句話而已。我每次返回青鳥的時候都會快速地打開後車箱以確認旅行箱是不是還在,但是卻沒有多餘的時間確認旅行箱的內容物。
「好像趕得上。你知道『佛洛客斯』嗎?」
「知道!」我邊回答邊嘆氣。
「並沒有特別趕。我有計算過時間,是剛剛好來得及的——假使你不給警察留下什麼口信,或是玩弄多餘的策略。」
「在三分鐘之內,請你移駕到隔著一條街的斜對面,有一家同樣的餐館『Sunny Side』。」
對方笑了出來。「你有對一個十一歲女孩見死不救的膽量嗎?如果有時間在這裏絮絮叨叨,不如馬上從那裡出來比較好。接著在七分鐘以後再返回到一開始的『老虎王』——不,五分鐘后。」
「車子要怎麼辦?」
警察看到我最初由「老虎王」移動到「Sunny Side」的舉動,似乎從某種程度上了解綁架犯的意圖。他們好像採取慎重的搜查措施,但我不太清楚他們的動靜。唯一可以作為線索的是,我沒再看見那台前保險桿彎曲成「へ」字型的宅急便小貨車。是因為在這個時間出現宅急便小貨車會太過顯眼嗎?還是小貨車根本是個錯誤的線索?到底哪一個推論才是正確的?
「請稍等一下。」她叫住我。「我想讓你的工作更有樂趣。」
我致謝。等服務生離開后才對著話筒說道:「喂……」
「是我。」我向電話里的對方說。
「對了!就是我。謝謝!」我接過聽筒時也在他手裡塞進一張和剛才相同的紙鈔。反正並沒有多餘的時間點東西吃,我不希望待會兒走出店裡時引起什麼小糾紛。
「失禮了,電話換我接聽吧!我就是渡邊。」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推著讓他從電話亭里走出去,換成自己進去后關上了門。高個子的男子臉上浮起薄笑,但是眼睛里卻充滿像冒煙一樣的憤怒,隔著電話亭凝視著我。接著他用海尼根的啤酒罐開始敲打電話亭的門。令人意外的是,那像舉重選手的男子出手拉住夥伴勸解他,不久兩人才互相搭著肩膀從電話亭離開。我認為對於這種傢伙,與其懦弱地應對,不如採取強硬的態度。不過後來事實證明我這個判斷太天真了。
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里,我被迫在荻窪到高井戶間環八大道周邊的夜間餐館和速食店之間,像只小白鼠一樣的奔波。從「佛洛客斯」到「快樂魔兒」,從「斯卡依拉克」到「尼茲」,再從「麥當勞」到「艾爾美食家」。
我用還有感覺的右手臂拚命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一雙大手插|進我的腋下,讓我終於能比較輕鬆地站起來。但我明白這並不是誰正在親切地幫我。高個子的男子在我腹部連續用力地打了兩拳,我完全無法呼吸。然而這時我也明白那兩個人並不習慣打鬥。高個子的男子一邊攻擊我的身體,一邊在我眼前揭起安全帽的防護罩露出窄鼻樑。最重要的是,攻擊對方身體的姿勢錯誤,他應該要用套著厚質手套的手徹底地攻擊對方的臉部。像舉重選手的男子也有錯,他的左手臂很松地包圍著我的頭,還用右手抓住我的肩膀。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要以「雙肩下握頸」的姿勢扣緊我的雙臂才對。就在兩人的呼吸器官好像哪裡連接似地同時吸氣的時候,我用一記頭重擊撞在正面高個子男子的鼻子上,然後再利用反作用力加上全部體重的力量,讓背後那個像舉重選手的男子的側腹部吃上一記肘擊。他們發出「啊」的聲音,兩個人在此時蹲了下去。所謂習慣打鬥,其實就是指要習慣挨打這件事,他們這種失去鬥志的行為就是未曾挨過打的人會有的反應。其實我應該要立刻追加第二擊的,不過因為我受的傷比較嚴重,所以勉勉強強先逃到兩人伸手不及的範圍,後退到兩人還留在我視野範圍里的位置。我靠在停在青鳥隔壁的紅色車子的車身,試著調整呼吸。九九藏書
我叫來服務生,把咖啡和沒吃的三明治結完帳之後飛奔出餐館。到了停車場打開青鳥的後車箱,將旅行箱投進去。滑進駕駛座位,不耐煩地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進入環八大道的車流里約三十秒后,在通往久我山方向的道路交叉路口號誌變化之前,緊急地強行做了U字型迴轉,反向開迴環八大道。
家庭餐館「老虎王」位於進入環八大道車流行駛約五分鐘的地方,聳立在和井之頭交叉路口稍微前面一點的道路左側。戴著皇冠的老虎手持著平底鍋的招牌立在停車場入口側邊,我從駕駛座旁的位子上取出旅行箱后鎖上車門,進入了燈光像白天一般明亮的餐館里。穿著短袖襯衫、戴著黑色蝴蝶領結,像是學生打工似的服務生過來接待,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我回說也許待會兒會有同伴來。我幾乎是強行地在中央可以環視餐館全部角落的四人席坐下。服務生像是被嚴厲訓練過不能做出沒有效率的領位似的,帶著情緒不佳的臉色不客氣地遞交一大本菜單給我。我在他手上塞了一張折成四折、印著夏目漱石頭像的千圓紙鈔。read.99csw.com
「好慢啊!偵探先生。」又是之前打到事務所找我的那個聲音。
「如果開車的話,三分鐘以內太勉強了——」
「真的是這樣嗎……你沒有圖謀什麼怪異的事情吧?」
「渡邊——也很有可能會叫出『澤崎』或『真壁』這兩個名字。」
「好了。」她用嚴厲的聲音打斷我的話。「如果你這樣磨磨蹭蹭的,到時候『Sunny Side』那邊接起電話的服務生說『沒有看見這樣子的顧客』然後掛斷電話的話,交易就此取消。」
「大約是十分鐘、十五分鐘左右吧……對本店而言也相當困擾。」服務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並沒有想要制止他們的意圖,好像是以自己的睡意為所有事情的優先一樣,慌慌張張地往廚房方向走去。
「那兩個人在那裡多久了?」我用手指著電話的方向問道。
亭子里的電話響了起來,我離開座位。兩個機車族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電話,並互看了對方的臉,他們的表情完全就像這世上從不缺少有趣的題材一樣。像舉重選手的那一個男子進入電話亭里拿起聽筒。由於這隻是一轉眼的事,誰也來不及做出反應。聽見電話鈐響聲音的服務生也跑向電話亭,但看見這種情況便在收銀台附近停下腳步。我在往桌子前走的時候也決定先觀察一下後續動向,沒有做其他動作。
店裡時鐘的時針分針即將重疊指向十二點。電話亭內的兩個人還應和著聲音持續地笑著,但高個廣的那一個忽然把聽筒掛回去,他們一邊互相搭著對方的肩膀一邊說著意義不明的事。高個子的那個接過海尼根的罐裝啤酒灌了一口,兩個人總算從電話亭里出來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暫且放下心,終於順利了!
我選了一個盡量靠近電話亭的空位坐下,並向一位看起來很想睡覺,給人一種轉業失敗感覺的中年服務生點了三明治和咖啡。
「你是叫我相信你說的話嗎?在你說這些無用的廢話時,已經過了一分鐘了哦!」
「不需要擔那種心。警察在人質平安返回之前是絕對不會插手的。」
「對方是怎麼稱呼我的?」
「渡邊先生……客人渡邊先生有你的電話。」他用全店內都聽得見的大嗓門說道:「如果在的話,請到電話亭這邊來。」
「你不覺得過分慎重了嗎?而且把別人的錢放在自己車上超過一小時的話,人總會變得想要主張自己的所有權。不可思議吧?」
我不再浪費任何時間轉向了聽筒。
雖然我想就這樣永遠地橫躺在這地面上,不過突然想起好像有誰在等著我。名字已經被我忘記了,不過大概……是穿了麥克傑克遜的T恤少年。不,說不定是少女才對…九-九-藏-書…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十一點過後不久,店內收銀台附近的電話鈴響了。剛才那位服務生制止了同事,立刻自己跑向收銀台,他將櫃檯里的電話接起聽筒靠到耳朵旁。他馬上回過頭看看我,微微點點頭做了個暗號。我捻熄香煙站起來提著小旅行箱迅速趕到收銀台。我從服務生手中接過聽筒,把發話口按在自己的胸前捂住。
「把裝有六千萬的旅行箱放進青鳥的後車箱。不必上鎖,離開車子的時候也不必隨身帶著。明白了嗎?」
服務生走了之後我把座位上的旅行箱移到自己腳邊。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點燃香煙之後,確認了正面牆上懸挂的時鐘距離十一點還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那是以圓點作為設計,色彩鮮艷極具時尚感,但很難看清楚刻度的時鐘。可以確定不是為那些被時間所追趕的人而設計的時鐘,甚至說不定不能被稱之為是時鐘。
「什麼意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聲音比平常更尖銳地響起,是種令人神經為之一刺的語調。
店裡半數的客人都在竊笑,剩下的則用像是完全沒聽見一樣的神情視若無睹。兩人里高個子的那一個像是覺得接下來應該輪到自己出場似的進入電話亭,拿起聽筒就開始說著什麼話。我迅速跑向電話亭,途中還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服務生打了個招呼。「我是渡邊,拜託你了。」
因為不斷打進來的指示電話使綁架犯的計劃危險地偏離了軌道,現在看起來好像又返回到原來的軌道了。我結完帳,在三十秒后飛奔出那家店,然後在三十秒后打開青鳥的行李箱確認了旅行箱。又再三十秒后,我發動引擎推動排檔。但就在此時發生了突髮狀況。
「那家店的肉類料理非常好吃,如果你不是素食主義的話,我強力推薦。就在『佛洛客斯』,五分鐘以後。」電話掛斷了。
「別擔心。比起那個,不如趕快停止這樣的鬧劇吧!快點讓我送出旅行箱。現在應該老早就已經離開警察的監視了,隨便在什麼你喜歡的地方都可以拿取這六千萬。」
我剛將頭探出車外,脖頸處就從背後受到強烈的一擊,我的上半身差點落向停車場的土泥地面。一雙大手抓住我的領子及褲子的皮帶,把我從青鳥的駕駛座上拖出來摔在水泥地面上。即使不看也知道對方就是那個像舉重選手的男子。劇痛貫穿了我的全身,但是並沒有嘆息的時間,因為高個子的男子馬上靠近我旁邊打算要踢我的頭。從地面的高度看過去,他穿著被擦得很亮像納粹黨親衛隊的長筒皮靴,給人帶來一種像是結合了銳利刀刃和沉重兇器的恐怖感。我立刻用左手臂保護自己的頭部。左邊的身體因為受到撞擊已在一瞬間麻痹了,連我打算要保護的左邊太陽穴都覺得像是針扎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