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魔
頭版上的大字標題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該死。這是——第六個孩子了?」
「這個嘛,她不會去喝酒。那她還能做什麼呢?」
半小時后,她們分了手——利婭急著回到天真無邪的克萊爾和她那揮舞著長劍的英俊海盜身邊,而薩蒂對等待著自己的空房子卻沒那麼興奮。薩蒂坐上自己的運動款馬自達3時,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像往常一樣感到很寬慰,因為她選擇了實用,而沒有像菲利普那樣選擇虛榮炫目的賓士。
薩蒂開玩笑地拍了拍她胳膊。「這本書講的是有一隻小蝙蝠,他的回聲定位系統出了問題,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起初,他以為自己接收到的是無線電信號,但後來才意識到,自己接收到的是其他動物的思維。」
「是該休息休息了,」她承認,「萊科薩需要休息一年,放個大假。」
「為什麼——他不舉?」
「那是誰把這些動物放出來的?」薩蒂看著店內攢動的人頭說。
利婭大聲抱怨道:「天吶,這裏簡直成動物園了。」
「這叫什麼休息啊,」利婭說,「我幾乎都見不到你,你老是沒日沒夜地寫薩姆那本書。」
利婭盯著她。「你想剪掉這麼漂亮的頭髮?老天,薩蒂,都已經長過胸口了。」她換上濃重的愛爾蘭口音說,「你那愛爾蘭腦子壞掉了吧,小妞兒?」
「很有意思,薩姆會喜歡的。」
「老天,利婭!」
薩蒂有點喘不過氣來。「天吶,不是又來了吧。」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
「他怎麼說?」利婭催促道,像一隻垂涎T骨牛排的鬥牛犬,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不知道。如果你的想法是把船員灌醉,她困在那裡做不到。」
「太可怕了。」
「書名想好了嗎?」
「謝謝,」薩蒂回答道,但沒有抬頭。
「這個怎麼樣?」利婭用胳膊肘推了推薩蒂。
「他們可能真沒什麼,」利婭安慰她。
薩蒂什麼也沒說,而是回想起了自己的婚姻。
「你知道我不說那種話。」
薩姆……我乖巧可愛、不可思議的小天才。
「什麼都沒說。他氣沖沖地跑出去了。你過來之前,他剛從公司打過電話給我,說我無理取鬧,說我冤枉他,讓他很傷心。」她壓低聲音說,「他問我是不是又開始喝酒了。」
利婭看了看表。「還去老地方?」
她心頭一顫。
「我問他是不是又在外面亂搞了。」
利婭的雙眼透出興奮的光芒。「沒錯,火真能讓溫度上升。一語雙關哦。」
利婭猛地坐在薩蒂旁邊的扶手椅上。「這個猛|男是誰?」
薩蒂笑了。「你的香艷愛情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那貨艙里有什麼?」
「他們認為是他?」
利婭沖她苦笑了一下。「一箱一箱的百慕read.99csw.com大朗姆酒。」
薩蒂一目十行地看完報道后說:「還沒人要求付贖金。像是他。」
「他女兒昨晚被人綁架了。」
利婭輕聲笑道:「不會。要是我們背叛他,他會少給我們放鮮奶油的。你到底買什麼給薩姆?」
「不是,我只是厭倦冬天而已。」
三十四歲的利婭·溫特斯身材苗條、性感迷人,一雙淺褐色的眼睛上刷著濃密的睫毛膏,深褐色的頭髮挑染了幾種不同的顏色,顯得野性十足。她的臉上總是掛著性感撩人的笑容,而且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男人。薩蒂臉色蒼白,鼻樑和臉頰上有幾片小雀斑,相比之下,利婭的臉晒成了棕褐色,顯得十分乾淨。
「菲利普怎麼看?」
「來嘛,姐們兒,」利婭笑著說,「我知道你很想罵人,罵出來吧。」
她無法將視線從另一張比較小的照片上移開,那是博尼克和女兒的合照。他滿面笑容,而他女兒則伸著舌頭,擺出一個可笑的姿勢。
西埃德蒙頓商場的玩具精品店裡擠滿了狂熱的顧客。春季的第一次大減價總能使人們蜂擁而至。玩具店裡到處都是疲倦的父母,他們偶爾拍打一下自己任性的孩子——就像在戶外燒烤時拍打煩人的大黃蜂似的。一個憂心忡忡的男人正在通道間尋找他的兒子,顯然這位父親一轉身,他兒子就不見了。每條通道里,都有父母在沖他們的孩子大喊大叫,威脅他們、哄騙他們、懇求他們,但最後統統繳械投降。
一個體格健碩、長得像柯林·法瑞爾的英俊男人從她們身邊走過,利婭兩眼發光地看著他的背影。
薩蒂從架子上拿起一份報紙,往樓上的半層走去。壁爐邊的沙發上沒有人,她坐下來,把報紙扔在桌子上。
「要是船著火了呢?」
頭版最顯著的位置上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女孩坐在水泥樓梯上的照片。現年八歲、住在埃德蒙頓北區的科特妮·博尼克失蹤了。報紙上說,這個女孩是半夜從家裡消失的。沒有破門而入的跡象,也沒有證據顯示是誰帶走了她,但調查人員肯定,這次作案的與帶走其他孩子的是同一個人。
「等會兒喝咖啡的時候再說吧。」
薩蒂沖利婭笑了笑,感激她忠誠的陪伴與理解。一定是命運將利婭帶到了自己身邊。她所做的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朋友應盡的義務,如果薩蒂打電話找她,她會立刻放下一切。利婭是薩蒂生命中的重要支柱,特別是在酒瓶召喚薩蒂的那些日日夜夜裡。她甚至陪薩蒂參加過幾次匿名戒酒會的活動。
薩蒂轉向利婭。「謝天謝地,薩姆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
「也許他只是在努力工作。」她安慰薩蒂道。
「髒話還是留給你說吧。」薩蒂溫柔read.99csw.com地回答道。
「哎,」薩蒂終於開口了。「我很想把頭髮剪短,你覺得怎麼樣?」
霧魔,這是人們對他的稱呼。他在濃霧的掩護下,于深夜或凌晨偷偷潛入目標家中,把獵物抱在懷裡,然後像大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奪走了孩子們的靈魂,也偷走了父母們的希望與夢想。每年春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四年來,年年如是。
薩蒂這時還不知道,薩姆見不到他的自行車了。
薩蒂打開報紙,翻到第三版繼續看報道。她對那女孩父親的遭遇感同身受。馬修·博尼克是個單親父親,他從安大略省搬到埃德蒙頓來做建築工,是為了能過上更好的生活。鑒於房地產市場的急速發展,他的決定不無道理,可是現在他卻在祈求女兒平安歸來。
她的目光在店內飄過,觀察著維克托這裏形形色|色的顧客。在樓上的一個角落裡,三個十幾歲的男孩在玩撲克牌,還有一個男孩在旁邊看著,每當其中一個朋友獲勝,他就會歡呼一聲。薩蒂對面坐著一個穿淡紫色運動衫的紅髮女人,她正噼里啪啦地敲著筆記本電腦,還時不時停下來,惱火地看看那幾個鬧哄哄的男孩。老拉爾夫——咖啡店的常客之一——坐在樓下,正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閱讀每一份報紙,每看完一版,他就會端起面前的黑咖啡,抿上一口。
薩蒂點了一杯印度奶茶和一杯摩卡。
薩蒂翻了個白眼。「因為緣里擠滿了渾身臭汗、淺薄自負的年輕人,他們只對一件事有興趣。」
利婭抬了抬纖細的眉毛。「唔,很合適啊。」
「第七個。三個男孩,四個女孩。」
「寒流一來,又有起色了。」
2007年3月30日
薩蒂哼了一聲。「也包括布麗奇特·莫羅。」
薩蒂看著那輛黃色翻斗卡車說:「在車上裝個蝙蝠玩偶,薩姆會愛死它的。」
「當然了。要是去其它咖啡店,你覺得維克托會原諒我們嗎?」
薩蒂皺著眉頭說:「我也想知道。他總說晚上在公司加班。」
霧魔再度出手!
薩姆吸收信息的速度非常快,他的腦袋簡直像塊海綿,不管什麼事情只要看一遍就能掌握。他的觀察力也很敏銳,僅僅靠觀察薩蒂就學會了開門,菲利普只好在門的上方再加裝一把鎖。薩姆三歲時就已經會用遙控器和DVD播放機了,而直到現在薩蒂開電視還成問題。
「還要再抓一個男孩。」利婭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利婭茫然地看著她。
「這輛自行車太合適了。等星期一他真正生日那天,我再給他。反正在星期日的生日派對上,他的朋友們會送他很多禮物。」
「什麼嘛,你傻了啊?」利婭抬了抬眉毛,邪惡地笑著說,「這是我作為公民應盡的九_九_藏_書義務,總得有人教教那些年輕人。」
「他們律所不是在做那個石油泄露的案子嗎?肯定所有員工都在加班吧。」
「花再多時間也值得。」
「上床啊,」薩蒂補充道,「老實說,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那裡。」
「瘋狂蝙蝠。」
「新的跳蛙遊戲。」
也不想要妻子。
也許今天會有些進展。
「比寫懸疑小說難嗎?」
薩蒂凝視著手上的結婚戒指。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
「借過。」
「那你覺得呢?他在亂搞?」
這個年輕的華裔男子是「泡沫濃情」的老闆。這家咖啡店離薩蒂家只有幾個街區,店裡有一個天然氣壁爐,氣氛輕鬆舒適,當地的音樂家傑西·格林和亞歷克西婭·邁尼恰克也常到這裏坐坐。維克托自製的湯和羊乳酪凱撒色拉無以倫比,這裏的摩卡拿鐵更是讓人垂涎欲滴。
自從處|女作《甜蜜的命運》獲得成功后,利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並開始創作她的第二部歷史愛情小說。
「我送他張影碟吧,」利婭說,「《蝙蝠俠前傳》怎麼樣?」
她們沿著通道繼續往前走,為她們心中最可愛的小男孩尋找禮物。突然,薩蒂發現了一件東西,她相信薩姆一定會喜歡的。她大叫一聲,一臉得意地看著利婭,好像在說:我說得沒錯吧。
薩蒂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孩子?」
她打了個冷顫,維克托關切地看著她。
他們也幸福過——曾經幸福過,但那是在她一頭扎進酒里之前。結婚頭幾年,菲利普對她體貼入微,她決定專註于寫作的時候他也很支持。但從薩蒂開始提及生兒育女,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薩蒂·康奈爾盯著手中玩具上的價簽,暗自笑道:「這裏面塞了什麼,黑錢嗎?」她把小兔子扔回玩具箱,轉向旁邊身高腿長的女人。「你打算送什麼生日禮物給薩姆?」
利婭徑直朝洗手間走去。「你知道我愛喝什麼。」
「我覺得更好寫,就是畫插圖費點事,」薩蒂對自己的回答有點驚訝,「不過薩姆能激發我的靈感。他是我的繆斯。小孩子的視角與我們截然不同。」
薩蒂瞥了一眼時鐘,解脫般地嘆了口氣,差不多該去學校接薩姆了。
「我哪裡懂這些?我又沒孩子。」
「繆斯啦,白痴。」
一個留著漂白過度的捲髮、體態豐|滿的女人一臉歉意地對薩蒂說。她推著一輛嬰兒車從她們身邊擠過去,車上坐著一個正在尖叫的「小外星人」。沒走多遠,她停下腳步,彎腰擦去那孩子嘴角上的髒東西——似乎是塊粘乎乎的大米布丁。
「你總是這麼相信天意。」
「我知道。我居然等了這麼久,才想到專門為他寫點什麼。」
八年前的一天,利婭突然發電子郵件給薩蒂,諮詢寫作和出版方面的九九藏書問題。從那天起,她和薩蒂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最知心的姐妹。當時她們約在埃德蒙頓最熱鬧的書店——「書立」見面,利婭還以為只是喝杯咖啡而已。但她們一見如故,聊了差不多五個小時。利婭曾以為薩蒂是那種炙手可熱的作家,不會在她身上浪費多少時間,她們現在還會拿這件事開玩笑。然而薩蒂給她的不只是一點時間,她把自己的心分了一部分給利婭。
「你也太循規蹈矩了。菲利普是個蠢貨,是個王八蛋。說出來讓我聽聽。王——八——蛋。」
到那時,他已經不在薩蒂身邊了。
「你就別提這個了。」
薩蒂咧著嘴笑道:「我也是。」
可能拉菲利普一起進去吧。
「我要一個這樣的,」她垂涎三尺地低聲說,「打包帶走。」
「應該有人教教菲利普,」薩蒂嘀咕道。
「他才六歲,不是十六歲。」
但利婭說得沒錯,薩蒂和菲利普毫無原則地寵著薩姆。難道不應該嗎?他們等了很久,才等到了一個孩子,至少薩蒂是這樣。經過了兩次流產,薩姆的出生簡直是個奇迹——一個理應得到萬千寵愛的奇迹。
就在薩姆出生之前,菲利普承認自己出過兩次軌。據他說,那兩次都是短暫的辦公室戀情。「都是逢場作戲,」他說,接著把自己的不忠全怪到她頭上,怪她挺著大肚子,性趣索然。
「真希望我也有一個。」
「這周很忙,」薩蒂回答道。她把手提包扔在櫃檯上,又問了句:「生意怎麼樣,維克托?」
「打理起來太麻煩了。」薩蒂撅著嘴說。
利婭笑了。「那就去剪,姑娘。」
她兒子今年五歲,過幾天就是他的六歲生日了。他是薩蒂眼中的珍寶,實際上,他就是整座寶庫。薩姆是個精瘦的小淘氣,一頭亂蓬蓬的黑髮、藍寶石般的眼睛和完美的唇形都和媽媽一模一樣,而性格卻與爸爸截然相反。薩姆本性善良、溫柔、而且可愛,但菲利普卻缺乏耐心、為人冷淡,冷淡到已經很少再說我愛你了。
「討厭鬼菲爾買了什麼?」利婭乾巴巴地問。
「你們的飲品,」維克托把兩個杯子放在桌子上。
「你不可能在玩具店裡遇到真命天子,」薩蒂一本正經地說,「他們一般都有主兒了。而且我覺得,在『緣』也沒戲。」
她兒子對蝙蝠的痴迷幾乎已經到了可笑的地步。他總是把電視調到探索頻道,沒完沒了地尋找任何關於這種毛茸動物的節目。
購物車的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音,過度疲勞的孩子們不停地大聲哀號著,這一切都讓她頭疼不已。她要是留在家裡就好了。
薩蒂笑了。「文字部分昨天就完成了,明天開始加插圖。我太興奮了。」
「你見鬼了嗎?」他問。
「怎麼回事?快招。」
「他喜歡我留
九九藏書長發,」薩蒂皺著眉頭回答道,「也許這也是我想剪短的原因之一。」
薩蒂聳了聳肩。「船到橋頭自然直。」
利婭一臉厭惡地說:「你問過他嗎?」
利婭從不拐彎抹角,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
「王八蛋。你居然奇怪我為什麼還是單身。」
「卡住了。我把克萊爾困在海盜船的甲板下面,鎖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貨艙里了。」
其實她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作為一名訴訟律師,菲利普名利雙收。他變了,薩蒂愛上的那個人、那個充滿夢想的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自己幾乎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結了婚卻又不想要孩子。
「緣」俱樂部是懷特大道上一家很受歡迎的夜店。這家店自誇說,他們擁有全市最好的女士之夜,到時有渾身肌肉的脫衣舞男助興。利婭是那裡的常客。
薩蒂合上報紙,說:「換個話題吧。」
「有人看到什麼了嗎?」
「真沒什麼就好了。那次在會後派對上,我看見他們倆在一起,他們絕不只是普通同事。布麗奇特牢牢抓著菲利普的胳膊,好像他是她的。菲利普還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和她咬耳朵。」薩蒂撅著嘴說,「他的同事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可憐我。我看得出來,連他們都知道了。」
「太他媽的對了,罵人真是一種釋放。」利婭小心地呷了口茶,「對了,書寫得怎麼樣了?」
薩蒂搖了搖頭。「他今天早上兩點才回家,渾身香水和酒臭味兒。」
「為什麼?」
「你看見今天早上的大霧了嗎?」維克托問道。
爸爸的寶貝女兒,薩蒂難過地想。
「是啊,」薩蒂拿起杯子,嘗了一小口。
「我還是無法相信,那孩子會做那麼多事情。」
薩蒂想知道布麗奇特上廁所的時候怎麼辦。
「整整一星期沒見到你們倆了,」維克托·關說,「你們再不來,我就要打911報警了。」
「對了——」利婭翹著長腿,拉長聲音問,「你和討厭鬼菲爾怎麼樣了?」
「嗯,我早上送薩姆去學校,一路上霧好大,幾乎連前面的車都看不清楚了。」
幾個月前,薩蒂決定在寫下一部萊科薩·凱恩系列懸疑小說之前,先休息一陣,主要是因為她的經紀人為她爭取到了兩本兒童圖書的合約。
她最好的朋友戲謔道:「我應該送什麼給他?你兒子什麼都有。」
「沒有。」她看著利婭說,「除了大霧。」
「等我看見就知道買什麼了,我在等一個徵兆。」
她丈夫經常鄭重其事地跟她說,布麗奇特是他的得力助手。顯然,對於弗萊明·沃恩律師事務所來說,這個新人舉足輕重。這個苗條的金髮女律師顯然為她的胸部花過不少錢,重要的是她從不離開菲利普半步。
而菲利普在哪裡?也許和布麗奇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