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鄰居
他把杯子從吧台上推給薩蒂。「你來這裏幹什麼,除了讓我的心狂跳不已之外?」
埃德的酒吧里很安靜,只有一台華麗的50年代風格點唱機熱情地唱著約翰尼·卡什的《與歌同行》,幾個顧客——有些剛高中畢業——正在最裡面的3張檯球桌上打著落袋檯球。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上,有兩個原始人般的男人正喝著啤酒,他們穿著沾有泥點的工裝褲,濃密的灰色鬍鬚在濕漉漉的桌面上拂來拂去看起來就像是克朗代克年代的淘金者。
「沒關係,有馬桶我已經很欣慰了。」
巴格西小聲對他同伴說了句什麼,另外那個人大笑起來,在小小的酒吧里引起一陣回聲。
「那邊有個壁爐,可以做飯和取暖,」老太太接著說,「你知道怎麼生火吧?」
薩蒂點了點頭,然後走出酒吧。外面陽光燦爛,路面和所有金屬的物體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但空氣中仍有一絲寒意。
薩蒂鎖好門,穿過樹林,然後爬進賓士,按艾瑪的地圖朝欣頓開去。她緊握方向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狹窄的礫石路,所幸的是,這次沒人想把她擠下路去。
艾瑪抬著下巴說:「我還是認為,在舊式的室外獨立廁所里跟大自然母親溝通是最好的。」
艾瑪聳了聳肩。「說是家裡有急事。」
薩蒂餓壞了,整整一天,她只吃過在加油站買的一個不新鮮的甜甜圈和咖啡。她打開櫥櫃,看看那3聽罐頭——兩個金槍魚、一個芸豆,然後飢腸轆轆地掃了一眼水槽上方的牆壁。花型掛鐘指在6點10分,還有足夠的時間往返一次鎮上。
獨立廁所還是留給你自己享用吧,薩蒂想,還有大自然。
「想找麻煩嗎,女士?」他們經過薩蒂身邊時,那個男孩問。
「是啊,你以前有更多事要應付。」一隻乾瘦的手搭在薩蒂肩膀上。「像我說的,從你眼裡能看得出來,親愛的。」
埃德嘴角帶著微笑,問:「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會來我們這種地方?」
一看到門口的薩蒂,這兩人張大了嘴巴,然後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薩蒂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向吧台。一個男人正站在吧台里,背對著薩蒂整理著鏡牆上的酒瓶。他一轉身,薩蒂就看出來了,他是艾瑪的弟弟——埃德。
埃德突然臉色一變,薩蒂差點大笑起來。
「現在肯定懷念你的中央吸塵系統和速易潔了吧。」
槍盒在雙人床下安了九-九-藏-書家。
薩蒂很想跟著沙基進去,好好教訓他一頓,但她退縮了。她不擅長與人當面對峙,她已經不止一次證明了這一點。
薩蒂笑著拍拍他的手。他的手上長著老年斑,無名指上帶著一隻簡單的金戒指。「你妻子肯定鬆了口氣。」
埃德和他姐姐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都是那麼瘦,連灰色短髮和黑眼睛都一模一樣,但艾瑪的眼神嚴肅世故,而埃德的眼神彷彿會跳舞。他一邊俯身從吧台下拿出玻璃杯,倒滿冰茶,一邊還在用眼神挑逗著薩蒂。
回到廳里,薩蒂意外地在客廳一角發現一件東西——一座古老的落地鍾。鍾上矇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儘管前面的玻璃不見了,木座上也出現了幾道裂紋,但那鍾似乎還在走。
「這下可好!」薩蒂一邊加速一邊咕噥道,「他會以為我是個愛管閑事的鄰居,噢,慢著,薩蒂,你確實是。」
艾瑪叫他,沙基。
「沒什麼可抱歉的,」薩蒂咧嘴一笑,提高音量說,「如果你沒結婚,埃德……」
「你隨時都可以給我的電池充電!」巴格西大聲說。
「不了,謝謝。」薩蒂從錢包里翻出幾枚硬幣放在吧台上。「艾瑪說你不會介意我偶爾把筆記本電腦插在這裏,給電池充充電。這樣可以嗎?」
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突然,她注意到河對岸有些動靜。
「不想。」薩蒂咕噥道,心裏在想薩姆是否也會這麼說話。
「冰茶,謝謝。」
「說起車,我的車停在你的木屋旁邊沒事吧?」
薩蒂皺了皺眉頭,以後在艾瑪面前得格外小心。
艾瑪衝過去打開窗戶。「太抱歉了,親愛的。我被布蘭達的問題纏住了,一直沒來打掃這個地方,看來我應該早點過來。」
但去哪裡呢?
「當然,你可以用外面的冰櫃放小東西,」艾瑪補充道,「我會給你帶些生活用品來。如果還有其它需要,儘管來找我。」
「應該不會。」
薩蒂屏著呼吸穿過房間,一把拉開厚重的窗帘,然後打開通往陽台的推拉門。陽光照亮了每個骯髒的角落,有那麼一會,她都想轉身離開了。
艾瑪
「我想知道為什麼。」
欣頓這個地方缺乏活力,交通也不繁忙,只有很少的幾輛車。索貝斯商店就在街那頭,只隔了一個街區,所以薩蒂決定把賓士留在酒吧的停九九藏書車場里,走走路對她有好處。
艾瑪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笑。「得你來收拾,親愛的。」她把木屋的鑰匙交給薩蒂。「每個房間里應該都有一盞油燈,燈油在水槽下面。你自己把行李搬過來沒問題吧?我知道有點遠。」
她強忍著作嘔的感覺。「上一個租客是什麼時候走的?」
艾瑪離開后,一種奇怪的失落感湧上薩蒂心頭。她看了一眼髒亂的木屋,馬上意識到自己很快就會忙得感覺不到孤獨了。她雙手叉腰,抿著嘴、畏懼地審視著整個房間。
薩蒂坐在吧台邊,一陣悲傷襲來,她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和菲利普一起慢慢變老,一起慶祝金婚和鑽石婚紀念日,一起坐在後廊的一對搖椅上。
艾瑪打開房門。薩蒂被屋內的景象驚呆了,這裏乾淨、整潔,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有條不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雙人床、梳妝台和床頭柜上那層薄薄的灰塵。床腳處是一個沒有門的小壁櫥,一扇長方形的窗戶正對著牆外的樹林。
「要用電就來找我,」埃德跟薩蒂說,「告訴艾瑪,明天早上我會多拿些冰塊過去。」
薩蒂恐懼地看著那塊地毯,她打死也不會鑽到一個發霉的地窖底下去,只有天知道那裡面長了些什麼東西。
是啊,我覺得也是。薩蒂想這樣說,但沒有開口。
「不曉得,這床比那個沙發舒服多了,我可想不通。」艾瑪走到壁櫥前。「這邊有個柜子,裏面有乾淨的床上用品。你把要洗的東西都給我就行,我去埃德店裡洗。」
薩蒂離開停車場時,一輛黑色小貨車轉過她前面的拐角,飛快地開了過來,貨車壓起的小石子打到薩蒂的擋風玻璃上。那車猛地停在酒吧門口,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還揚起了一片塵土。薩蒂從後視鏡里看到一個戴牛仔帽、穿長外套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即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薩蒂也知道那人就是沙基,之前差點把自己從路上擠下來的那個白痴。
「他怎麼沒把東西拿走?」
埃德回來了。「再來一杯?」
「嘿!」埃德吼道,「不許再說這些,你們這些下流的蠢貨,否則你們就甭想再進我的門。」
「我知道,但這樹林相當安靜荒涼,尤其對城裡人來說。這裏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店都沒有,但我們這兒也沒有那麼可怕的汽車噪音。」
一個戴黑色牛仔帽、穿及膝黑外套的男人從樹林里走了出來。read.99csw.com他走到河邊、蹲下來——可能在洗手吧——然後站起來悠然自得地伸個懶腰。
「該死,你結婚了?」
她匆匆走進索貝斯。
「或是女傭。」薩蒂咕噥道。
「抱歉。」埃德輕聲說。
說到營火,薩蒂稱得上是火花女王。3年的女童軍生涯、多次與父親和弟弟野外露營的經歷教會了她很多東西。她和菲利普帶薩姆去露過幾次營,點著營火的人總是薩蒂——這讓菲利普非常懊惱。
薩蒂斜著眼看著,那是自己的小木屋,她敢肯定。
「來點什麼,小姐?」他問。
薩蒂跑了兩趟才把行李箱和旅行袋從賓士上搬回來。她考慮過把槍留在車上,但腦子裡浮現出艾瑪用電線啟動賓士、開著車去兜風,後面還追著警察的情景。
「上一個租客居然給你留了這麼一個爛攤子。」
她們踩在泥濘的地板上,一股細小的微粒——灰塵、蜘蛛網、還有天知道什麼東西——飄了起來,陳腐的空氣中夾雜著爛雞皮、爛魚和餿牛奶的惡臭,讓人簡直無法忍受。這讓薩蒂想起那次垃圾處理器堵塞了,髒東西返上廚房水槽時的氣味。
「沒事,晚上把它鎖好就成,我們這兒沒有你那種那麼花哨的車。你也別誘惑我,」艾瑪走出屋外,露出了她的大黃牙。「我一直想開開跑車。」
「要是住在這麼臭的地方,我也會急著離開,那人可真懶。」
「他也是石油工人?」
這裡有些清潔用具,如果不夠,喊一聲就成。手電筒換好了新電池。地圖是新的,標出了欣頓和埃德森的位子,欣頓近些。買東西最好的地方是索貝斯。埃德的酒吧有全鎮最好的洋蔥豬肝、炸雞、炸魚和薯條。
「雙胞胎很難有什麼獨創性。」
薩蒂駛離橋邊,慶幸那人住在河那邊,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客人了。
「你得自己燒洗澡水,」艾瑪愁眉苦臉地說,「沒有熱水箱。」
有一瞬間,薩蒂放任自己思考起它的用途來。她仔細看著地板,想象著上面濺滿——她趕緊喝住自己。「別想下去了。」
「大概2周前,那人走得很急。」
「我木屋外有箇舊冰櫃,你可以隨便用。冰櫃沒有插電,但我每隔一天會加一次冰塊,實際上是埃德在做。現在天還夠冷,東西基本上都能凍住。不過要給你的東西貼上標籤,否則他們那些男人會給你吃光的。噢,那下面有個地窖,」艾瑪指著高
九九藏書背躺椅旁那塊破舊的正方形地毯。「存蔬菜很好用。」薩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竊笑。坐在桌邊的那兩個人,正厚著臉皮偷聽薩蒂和埃德說的每一句話。
薩蒂點了點頭。
薩蒂盯著沙發床上凌亂的床單,以及散落在地板上的臟襪子和臟T恤。
薩蒂不緊不慢地走在街道上,享受著周圍寧靜的氣氛。突然她聽到一陣孩子的笑聲,於是回頭朝後面看去。一群十幾歲的孩子正朝薩蒂走來,女孩們咯咯地笑著,男孩們則竭力扮著酷。一個小夥子——一身朋克打扮,頭髮挑染成了黑色和紫色——正大搖大擺地走著,連約翰·特拉沃爾塔看到都會覺得丟臉。男孩的胳膊搭在一個金髮姑娘的肩膀上,那姑娘像厭食症患者一樣骨瘦如柴,看起來註定會在康復中心呆上一陣子。
也是我河對岸的鄰居。
「我丈夫也是這麼說的。」
她一口氣喝光杯子里的茶。
「我帶你四下看看吧,親愛的,這邊是卧室。」
「趁我沒走,薩蒂,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半小時后,薩蒂拎著4袋雜貨和1袋在附近商店裡買的酒回到車旁。她把袋子放在地上,打開右邊的車門,然後把它們塞在座位和腳墊上面。
艾瑪帶薩蒂看了看衛生間,衛生間就在廚房旁邊,裏面的古董四腳浴缸和光亮潔凈的新馬桶與木屋其他地方簡單原始的風格極不相稱。
「那就好,我可不打算把它搬走。」
水槽里、殘破的層壓板櫥柜上亂七八糟地堆著未洗的碗碟,薩蒂掃了一眼,噁心地撇撇嘴。角落的垃圾桶里有兩個爬滿蒼蠅的肥大魚頭,還有一團黏糊糊、黑黢黢的綠葉蔬菜——可能是做色拉用的生菜或菠菜。水槽旁的櫥柜上是一個雙灶科爾曼爐,上面扔著一口鑄鐵鍋。薩蒂往裡看了看,馬上就後悔了。鍋底覆蓋著一層褐色的、毛茸茸的東西,黑蠅、蒼蠅幼蟲和蠕動著的白蛆正爬在上面大飽口福。
薩蒂笑了。「你這話可沒有什麼獨創性啊。」
巴格西長滿鬍子的嘴緊緊地閉上了。
薩蒂敢肯定他就是那輛黑色貨車的車主。
「是啊,瑪莎會很高興的,埃德,」其中一個人大聲說,「別以為她會跟別人分享你,尤其是你剛過完50歲生日。」
艾瑪在門口停下來,又點上一支雪茄,香甜的煙味與各種刺鼻的氣味夾雜在一起,掩蓋了那股惡臭……效果甚微。
「估計那人沒怎麼用過這個房間。」艾瑪畫蛇添足地說。
「我九九藏書能行。」
「嘖嘖,」埃德輕聲笑著說,「你嘴皮子可真厲害。」
「啊,對於你這麼漂亮的姑娘來說,我實在是太老了。」埃德難為情地咕噥道,蹣跚地走進後面的房間。
「我要完成一項工作,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所以住在你姐姐的一間木屋裡。」薩蒂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我讓你的心狂跳不止,可能你今天早上忘記吃藥了。」
「我婆婆的,」艾瑪皺著眉頭說,「我是忍受不了那個噪音——雖然那破玩意兒已經不會每個鐘頭響一次了,你不會嫌吵吧?」
「就一個,怎麼存放容易變質的食物?」
差不多2小時后,薩蒂精疲力盡地倒在扶手椅上,心裏卻很滿意。木屋內明亮潔凈,腐臭味也被清新的橙子味取代了。
埃德揮了揮手。「啊,閉嘴,巴格西,我那是在逗這位女士呢。」
「埃德·普雷奇。」埃德微笑著說,「薩蒂·康奈爾,你剛打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薩蒂:
那人突然扭頭朝橋的方向看過來,朝薩蒂看過來。因為離得太遠,薩蒂看不清楚那人的表情,但薩蒂感覺他不是在笑。那人一頭扎進了灌木叢里。
「我能行的,艾瑪。」
薩蒂在廚房水槽下找到一盒垃圾袋,床單、毛巾和男人的衣服裝了一袋,垃圾和3個夾著死老鼠的捕鼠器又裝了一袋。半小時后,她開門去扔垃圾袋的時候,在屋外發現一個盒子,裏面裝著清潔用品、一支藍色的大手電筒——手電筒標籤上寫著無窮木屋,還有爐子用的燃料、一張地圖和艾瑪寫的字條。
薩蒂不打算告訴他,自己就要離婚了。她伸出一隻手。「薩蒂·康奈爾。」
「不是,他說是什麼醫生。不過我跟你說啊,我可不會讓他給我打針,他抖得厲害著呢。」艾瑪看著屋子。「我看他需要個老婆給自己打理起居。」
P.S.因為房子太臟,你清潔乾淨了,5月的房租付一半就成。
「但你現在還不能休息,」她嘆了口氣。
薩蒂掛到低檔,轉過一個盲角。出乎意料地,她駛下一道斜坡后,發現眼前的道路沿著河岸向前延伸著。經過一座搖搖欲墜的木橋時,薩蒂將車速減到最低,欣賞著周圍的景色。河水在橋下幾米處流淌過去,從尚未解凍的土地上衝出一條路,然後繞過一個彎,從薩蒂的視野中消失了。在薩蒂右邊,一個灰色的屋頂從樹叢中凸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