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夢魘
「對不起,」口香糖女孩傻裡傻氣地笑起來。「大姐,你看起來像有人朝你開了一槍還是怎麼的。」
埃德微微一笑。「儘管問,親愛的。」
埃德笑著說:「我喜歡支持加拿大本土有才華的歌手。」
薩姆。
但有人打開了我的窗戶。
薩蒂又試了兩次,引擎終於啟動了。
薩蒂啜泣著往後退,直到靠在床頭板上。
終於,女孩把卡和證件遞還給薩蒂,一次一張。
薩蒂感覺四周的牆壁好像在沖自己擠壓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從床上一躍而起,伸出手「啪」地摔上窗戶。窗外,月牙高掛在樹頂上,散發著朦朧的光芒,一團閃亮的霧氣漂浮在地面上。薩蒂凝視著霧氣,不知道是不是它引發了自己的惡夢。
「等一切結束,這木屋就會像諾克斯堡一樣被封鎖起來。」薩蒂喃喃自語。「但首先我需要支手電筒。」
而且任憑他這麼做。
埃德訝異地看薩蒂一眼。「有,咖啡小築,就在那家賣酒的旁邊。咖啡館門口就有一個大招牌,一眼就能看到。」
對方毫不在意,悄無聲息地向床邊靠近。他舉起一隻手,揮舞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切肉刀,另一隻手的掌心裏滾動著兩顆藍白相間的小彈子。
回到木屋后,薩蒂打通傑伊的電話。
「離我遠點!」
接下來的兩天,薩蒂一心一意地完成《瘋狂蝙蝠》的插圖。她每次瞥見書名都會大笑起來,說實話,那更像是一種嘶啞的尖聲大笑。
薩蒂伸手摸摸油燈。
霧魔。
「你兒子已經死了。」霧魔的嘴向她移近,嘴裏散發著污水的腐爛氣息。「現在我要把你剁成碎塊,血淋淋的碎塊。」
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迅速地砍下來,薩蒂緊閉雙眼發出一聲尖叫。「不!」
「噓。」霧魔低聲說,彷彿在安慰一個孩子。
她想起薩姆被帶走的那個晚上,那個充滿徵兆的晚上——要是自己注意到就好了,薩姆的窗戶也是打開的,就跟現在一樣。
「什麼都行。」薩蒂答應著,遞給他一張五塊錢的鈔票。
薩蒂咕噥著坐起來,目光鎖定在一樣不在原位的東西上。
薩蒂一把抓過朗姆九九藏書酒和可樂,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她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槍響。薩蒂大吃一驚,跳了起來,瓶子也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身,看見那女孩正把黏糊糊的粉色口香糖從嘴邊撕下來。
「三年來,你假裝是我的朋友,可自己卻一直藏著這個可怕的秘密,你和菲利普。你可以告訴我的,利婭,也許我還能理解你,我甚至有可能原諒你。可你掖著不告訴我?我真沒辦法理解。」
薩蒂伸手摸過自己的睡袍披在身上。屋裡黑漆漆的看不清,她摸索著穿過昏暗的客廳,來到壁爐前,裏面暗紅的餘燼奄奄一息地閃動著。薩蒂摸索著去拿左邊籃子里的引火柴,往壁爐里扔了幾塊,火星立刻從木柴下面竄起來。然後她把兩塊木頭架在上面,但它們只冒了點煙,發出幾聲輕微的「噼啪」聲,像在對薩蒂表示蔑視。但薩蒂知道它們遲早會燒起來,於是眯起眼觀察屋裡的兩扇窗戶、推拉門和後門。
「再來一杯?」埃德輕聲問道。
於是她逃到欣頓,去給電腦和手機充電。
「要不要拿一個紙袋裝著?」女孩指著朗姆酒問。
又一塊拼圖歸附原位。
「照片收到了。」傑伊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不好,不過會好起來的。」
她默默地下定決心,重新讀了一遍利婭的信。她感受到利婭在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深深悔恨,但這不能彌補摯友對自己的背叛。
薩蒂把利婭的信折起來放到茶几上,心灰意冷地拿起利婭的照片。「你怎麼能和我的丈夫睡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盛怒之下,她想都沒想就把利婭的照片扔進了垃圾筒。
霧魔只不過是一個驚悚的惡夢。
「不過你得點一杯咖啡,」男孩兒說,「香草咖啡怎麼樣?」
回家之前,薩蒂拐進那家賣酒的店裡又買了一瓶朗姆酒——店裡最大的一瓶——和一箱可樂。薩蒂掏出VISA卡時,穿著亞伯達大學T恤衫的收銀員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她,似乎非常吃驚。
「啊,我敢說你找的是這個。」
「盡你所能,傑伊。」
「我得核對一下身份證九_九_藏_書件,」那女孩使勁嚼著嘴裏的粉色泡泡糖說,「最近我們收到很多假信用卡。」
「無論我怎麼做,你都回不來了,薩姆。」薩蒂對著空蕩蕩的後座說。「他們可能永遠找不到霧魔,但我不能就這麼裝做沒看到那條線索,我必須告訴別人,接下來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但感覺如此真實。」
然後薩蒂看見了他。
薩蒂尖叫著往後跳了一步,心狂跳著,就像要蹦出來似的。
燈是冷的。
還有霧魔。
薩蒂在茶几上摸索著,尋找那支在鎮上買的手電筒,手指所到之處都空無一物。
「我們正在查,薩蒂。那附近有幾個監控攝像頭,我們希望也許能有一個拍到他的車牌號,或是汽車的樣子,一些蛛絲馬跡,或許我們還能逮到他。」
「我確定是放在這裏的。」肯定掉地上了。
「我的小傢伙。」薩蒂低聲說。
薩蒂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裡。
「一定是在愁他的文件去哪兒了。」
白天,薩蒂與腦海中的利婭和菲利普展開角力。
有時,薩蒂的思緒也會飄到馬修·博尼克那裡。一想到他,薩蒂就會無奈地搖頭。如果霧魔如此冷酷地殘害並殺死薩姆,科特妮一定也已經死了。薩蒂告訴自己,馬修是幸運的,他不用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去。
「你究竟把它扔哪兒去了?」
薩蒂覺得自己像是參与了一場貓捉老鼠的瘋狂遊戲。這不是錯覺——她就是那隻老鼠,現在她玩夠了、玩膩了。
「別挑這個時候啊,該死的!」
「是啊,你也要變瘋狂了。」她告訴自己。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薩蒂呻|吟道。
什麼都沒有。
「薩蒂,我們在盡一切——」
想到自己對眼皮底下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薩蒂怒氣沖沖地飛車開回木屋。到木屋跟前時,她已經說服自己相信,這幾年來利婭和菲利普一直在亂搞,她的整個婚姻、她和利婭的友誼都是騙局。
她的手摸過地板。
薩蒂把關於霧魔的想法丟到一邊。對她而言,找到霧魔已經沒有太大意義。她不願意去想那曠日持久的法庭審判,還有隨之而來的瘋狂媒
https://read.99csw.com體。她就是無法理解坐在謀殺自己兒子的那個男人對面有什麼意義,或是在陪審團面前作證,說自己眼看那人帶走薩姆。薩蒂盯著它們,毛骨悚然。「薩姆?」
「謝謝。」
薩蒂露出譏諷的笑容。「為了真相和自由,乾杯。」
薩蒂一直睡到將近午餐時間才醒來。她喝了杯速溶咖啡,抓上皮包和筆記本電腦,然後順著小路走到賓士車跟前。她鑽進車裡,插好鑰匙,打火。排氣管噴出的氣流吹起幾塊細碎的石子,跟著就死火了。
開往欣頓的路上風平浪靜,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張小丑和薩姆的照片上,避免去想利婭和菲利普的事。
「攝像頭什麼都沒拍到。我們打算做街頭調查,看有沒有人記得他,這可能需要幾天時間。」
但我已經沒有希望了。
迎面射來一道刺眼的光柱。
口香糖女孩做了個鬼臉。「看起來不像你,你現在頭髮短很多,而且你——」
薩蒂站起身準備離開。她正要把餐巾紙揉成一團,但剛才在不知不覺中畫的那些東西讓她的雙手顫抖起來。餐巾紙上畫滿了無窮的符號,紙中間寫了一個詞。
「我得離開這裏。」
薩蒂匆匆點了點頭,收起電腦和手機充電器。出於好奇——而不是因為想打給任何人——她查了一下留言,她父母兩條,利婭一條還有菲利普四條。
薩蒂睜開眼,搖一搖頭。「你那玩意兒裏面的歌還真是風格百變。」她向自動點唱機揚了揚頭。
「好吧,你現在不可能再回去睡覺了。」
晚上上床睡覺之前,薩蒂沉醉在朗姆酒產生的朦朧世界中,對那隻烏鴉接連不斷的叫聲充耳不聞。第二天早上,她打開陽台的推拉門,很好奇會有什麼奇怪的禮物在等著自己。繼巧克力和信封之後,她發現了一條甘草糖。第三天,什麼都沒有。這天早上,她發現了一支筆,她把它扔進畫具旁邊的一個罐子里。
薩蒂睜開眼時,霧魔消失了。困惑襲上心頭。他在哪裡?躲在暗處?
第二天晚些時候,傑伊打電話告訴薩蒂一個壞消息。
「在找這個?」
「其實是我有些事要問你九_九_藏_書。」
「而且我今天的頭型很糟糕,我知道。」
「別再來了!」薩蒂嘶喊著。「別他媽的再來了!」
薩蒂很高興酒精溶入自己的血液,帶來頭暈目眩的感覺。酒精幾乎讓她忘掉自己那拈花惹草的丈夫,還有那個背信棄義的好友。酒精幾乎遮住了她腦海中這兩個人顛鸞倒鳳的畫面。酒精也幾乎讓她忘了薩姆。
她不知道秘密只會引致毀滅嗎?
那天晚上,她真希望自己已經死去。
諷刺的是薩蒂那天早上連頭髮都懶得梳,牙齒也沒刷,沒有洗澡,也沒化妝。過去一個月,她的體重至少掉了7公斤,或許有差不多9公斤,現在她的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單薄的身子骨上。
薩蒂把電腦包丟在門邊,自己衝進廚房,從櫥櫃里猛地抽出一瓶赤霞珠,斟上滿滿一玻璃杯,見鬼去吧菲利普。她要喝著那個王八蛋的珍貴葡萄酒,慶祝自己脫離他重獲自由。
第四杯下肚后,她不再計算杯數。有什麼意義?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他藏匿在木屋卧室中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床邊燃燒著的油燈投射出昏黃的燈光,映出他閃爍不定的眼睛。他走進光線中,臉畫得和克蘭西極為相似。
一陣微風從她身上拂過,但僅此而已。沒有火辣辣的痛楚,沒有痛苦不堪的死亡,只有安靜。
一分鐘后,薩蒂坐在桌子邊上打開電腦,把薩姆和小丑的照片通過網路精靈傳到傑伊的電腦上。她離開的時候,保麗龍杯里的咖啡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桌子上。
埃德憂傷地看了薩蒂一眼。「酒水算我的。」
薩蒂張開嘴想回答,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外面萬籟俱寂。
「我知道,」薩蒂獃滯的目光在屋內游移,最後落到牆上那張薩姆的照片上。「但已經太遲了,不管你做什麼,薩姆都回不來了。不是嗎,傑伊?」
薩蒂把自己的駕駛證從櫃檯上推過去。
一幅幅可怕的畫面向薩蒂展開攻勢:血淋淋的手指,薩姆的小腳趾,苗圃里血肉橫飛的大爆炸。一張張臉在薩蒂眼前飄過,憤怒的對話片段偷偷潛入她獃滯的大腦中。菲利普,他怪自己害死了薩姆。利婭,她質疑自九_九_藏_書己見過霧魔卻決定保持沉默。她的父母,他們因為自己嗜酒而感到丟臉。他們都伸手直指薩蒂,譴責她。
她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
那扇敞開的窗戶。
薩蒂想起那天利婭出現在菲利普的書房裡,她說她的書不見了,她是去找書的。
薩蒂聽見傑伊嘆了口氣。
「這麼快又要充電?」薩蒂走進酒吧,埃德迎面問道。
她每一寸的身體都緊繃起來,雙手握拳,想要捶打某些東西、某些人——菲利普、利婭。
「太好了,」薩蒂說著,聲音很空洞,「晚些總比永遠抓不到強,我想。」
「你還好吧,薩蒂?」埃德在吧台後面問。
這罵人的功夫就是小菜一碟。
「是他,傑伊……是霧魔。」
埃德投來關切的眼神,薩蒂裝作沒看見,只說了聲再見,便開著車疾馳而去。埃德說得沒錯,一個寫著免費無線上網和介紹當天特烹咖啡的廣告牌就擺在咖啡小築門口。這家小咖啡館只有4張桌子。聽見薩蒂問能不能上網,櫃檯後面的男孩用空洞的目光盯著她。
她回到車上,翻下擋光板注視鏡子里的自己。「好吧,判決下來了,各位。薩蒂·康奈爾,《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看起來很糟。不,她看起來像坨狗屎。」
薩蒂坐在埃德的酒吧里,一邊呷著朗姆酒加可樂,一邊在一張餐巾紙上信手塗畫,構思薩姆那本書的最後幾幅插畫。就快大功告成了,她倦怠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合起眼睛。房間里洋溢著薩拉·韋斯特布魯克甜美的歌聲——天真、純潔……充滿希望。
口香糖女孩無精打采,動作遲緩得跟殭屍一樣,就像那些沒有地方可去的年輕人,除了呼吸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就連呼吸似乎也要費一番力氣。
軟弱。
但霧魔不在這裏,那又是誰在開我的玩笑?
幾乎。
可那不是彈子,那是眼珠子——薩姆的眼珠子。
「欣頓這兒有無線上網的地方嗎?」
「一有收穫,我會馬上打給你。」傑伊說。
薩蒂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抽泣,整個人控制不住顫抖起來,接著她皺起眉頭。這裏怎麼這樣冷?
「這都是你的錯。」他們喊著。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