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金花的表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平帆隨著他的手指,只見天花板上光溜溜的泥頂,裂縫也沒有一條,連老鼠頭也鑽不出,哪裡可以躲賊?不過當一個暗沉的冬天下午,在黑暗戰退光明的屋子裡,一陣陣煙氣繚繞,對面是這樣一個半人半鬼的病者,不由得不使人覺得毛髮直豎。
維德伸手按撳著香煙匣上的機鈕,一陣子叮叮咚咚,他燃著一支捲煙,很閑暇地抽著:「平先生,你看我伯父的病,有恢復知覺的希望么?」
振東也只顧吸煙,不說話。
振東猶豫不答。平帆立即說:「嚴先生或許要想:這些問題是偵查表才用得到,現在的目的是為病,不必注意這些。不過鄙人以為當時也許他瞧見什麼,否則,別人叫『捉賊』,為什麼要他走出來?」
仁德療養院向左六七家,有一幢——同式的共有六家,這是最右面的一幢——新式小洋房,前面有塊長方形小草地,穿過草地,跨上三步石級,就走進一間很精緻的客室。客室里放著三隻彩色絲絨沙發,圍住一隻半尺高的柚木小香煙桌,桌上有一隻鐵的圓筒形的罐,一尊小型鋼炮。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窗沿上放著兩盆蘭花,芬芳氣充滿一室。
「形狀大小,活是一隻桐鄉槜李,上有一個小金彎柄,周身的溜滾圓,外面是紫色的琺琅,打開來有指頂大一個表面,白底藍字,12這個字是大紅色的。玻璃外面有圈金的瓜輪花紋,一切機件就在這花紋上,闔上圓蓋,不像是只表。八、九年前,女人還不興在大衣上掛表,所以這隻表的式樣很特別,亨達利修鍾錶的人也說不曾見過這種表呢!」
「呵,呵……」這種回答不能確定他是「是」,或是「否」。
三個人大家不動不言的坐著,突然,那病人側著頭,蹬住眼,像聽見什麼。
只有角隅一架落地大鍾在的嗒的嗒的。
「你聽見的腳步聲,只有九_九_藏_書一個人呢?還是許多人?」
「起病這晚的情形,可以詳細地再說一遍嗎?」平帆把煙尾掀在旁邊的黑奴煙盤裡。
振東等他拜號好之後才叫:「爸爸,今天午飯吃過了么?」
平帆闔上眼睛,像睡去一般。
在世界文明的今日,膜拜偶像,似乎是愚昧的舉動。不過這種膜拜,是有形的,偶像是有質的,可惜許多知識階級,也會崇拜無質的偶像,那才可嘆呢!
「維德嗎?他住在學校里,要星期六才回來。」
振東拿起一杯紅茶,喝了一口說:「這天晚上,大約一點多鍾,我躺在煙鋪上陪他老人家閑談。談起那隻李子表,維德很想要回去。我的意思給了他算了,可是他老人家以為那時如果他不贖回來,早已屬於他姓,他可以向誰去討取?當時我從他衣襟上解下那隻表,玩弄了一會子,就放在煙盤上,自去睡覺。」
茲介紹鄙友平帆君造府診察尊大人病狀,平君為研究神經病專家。
「對於這種病症,一方面靠藥力挽救,一方面得細細研究他的心理,力能見效。」平帆說時,眼睛微微一闔,左腿擱在右膝上輕輕搖動,十足是個經驗豐富,見識廣博的學者。
「我可以上去看看他嗎?」
「後來,他比較清醒的時候,可曾提起那隻表?」
這時,振東的夫人已經回來,客室里長沙發上有一個紫黑臉色,眼眶子向內凹進,眼睛尖銳,精神充足的青年,穿著一件黑羊皮短外衣,和振東的九歲女孩珍珍玩笑。見他們下來,略欠身子,向平帆點點頭。
「廈門!」維德的聲氣很沉著,可是帶一些疑慮!來客第一次會面,怎麼會知道他的來處,不過一忽兒也解決了,也許是振東告訴他。
平帆默然隨著振東出來,指著鎖好的後房間:「這裏沒人住
https://read.99csw•com?」振東對於這地方,顯然住了八、九年沒有注意過,思忖了一回,恍然說:「我知道了,我們這裏的電燈都是暗線,這地方是穿藏電線的總所。」
「我也有同樣的嗜好,改日要向平先生叨教呢!」
「不。」粗獷而簡單的回答。
此致。
他手裡捏著一張名片,名片後面寫著一行小字:
正中是一隻大紅木八仙桌,供著一個六臂猙獰的古銅藏佛,台上散擺著玉佛、玉牌、鍾、鼎、尺頁、手卷,強上掛著一幅羅道子的硃筆鍾進士——冬季懸鐘馗不是應景,序是辟邪。桌邊有隻落地大香爐,三支香正在裊裊娜娜地繚繞空際。香爐邊有個削瘦拱背的人,向偶像不停的叩頭。
會客室里坐著個身材偉大,肩胛寬潤,目光灼灼如流星的人。他很閑暇地坐著。一忽兒,屋主人——嚴振東——出來,他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人:「啊,這位就是平先生?」
「不會有的,無論什麼大小事,我們都不去對他說。他也終日關上門住在房間內,點香、看經,不管外事。」
「最近可有什麼意外刺|激?」
「維德先生新從南方來?廣州?還是?」
「這是維德,」振東向平帆介紹,「這位是張醫生介紹來的精神病專家平帆先生。」
「現在和令兄住在一起?」
「不錯,不錯,全仗平先生的大力!」
「聽說有位令弟……與……他在……家……」
這位主人么很有些「世界交際」手腕,先用美人,後用大炮,極盡「親善」之能事。假使有一個膽小的鄉下客人,看見這種招待,怕的會喪魂落魄地極叫救命,而辜負了「親善」的敬意呢!幸得這位平帆先生見識很廣,一切全坦然接受。
振東把門球一捩,推進去,就有陣撲鼻的香灰氣和老人味。
室內煙氣繚繞九_九_藏_書,光線很弱。沿街一排六扇短窗,懸著黑色防空窗帘,像有十年不撣灰,窗帘上矇著波浪形的黃灰。一進門口有一個老式的紅木衣架,掛著許多單、夾、棉等袍子。牆西面是一張半床,與那扇門正是東半球與西半球的遙遙相對。沿窗有靠椅和茶几、寫字檯——不若二層樓有洋台,倘使用只小梯,可以通東面的鄰家。牆東面是一口大紅木書架,堆著許多:《前漢書》《後漢書》《石林奏議》《金石書畫錄》……厚厚蓋著黃塵,正像新娘面上披的白紗,使人有隱約欣賞,格外嬌艷的姿態。
「他發瘋之後,我們立即送他到醫院里。他的房間里,我和內人都細細找過,其他的書畫、古玩全在,唯獨不見這隻表。」
他滿面驚慌,手指顫抖,指著天花板,又指指房門。
振東拋去了煙尾,又掀動那隻香煙盒,先敬一支給平帆,在捺一下,取了一支,燃上,才接下去說:「睡到床上不到十分鐘,后弄有人怪叫一聲『捉賊』,當時我也懶得起來,聽見樓上老人家趿著拖鞋行動,忽然從扶梯上跌下來。」
「就在間幾個門面,新近頂的三層樓全面。」
「以前發病,不過是不吃、不喝、不睡,獃獃地坐著或是打圈子走方步。最近半個月來,有些變態,不吃、不喝、不睡之外,到晚上還要怪聲大叫,滿臉驚悸的神色。」
「根本沒有賊!門戶關得好好的。」
珍珍跳跳躍躍地出去了。
平帆隨著振東走過甬道,就是樓梯,半樓梯亭子間是振東的女兒珍珍和一個女佣人睡,二樓正房,振東夫婦作為卧室,後面小間,給一個新生的嬰兒和奶娘住。三樓亭子間鎖著,從二樓到三樓有十三級扶梯,走上扶梯,式樣完全與二層一般,一條甬道,一間浴室,一間後房——門上加鎖,正間就是頎齋的卧室,房門上鑲著塊大的麻花玻璃。
「
https://read•99csw.com啊,好,不過他不大理睬人。」「他房內你可曾細細找過?」
××君
振東輕輕地向平帆說:「我們下去吧。」
「那隻表有多少大小?」
「啊,現在頂一個樓面比較從前造一幢房子還貴!」振東的夫人接著說,「珍珍,別和叔叔頑皮!」她夾了一個酥給珍珍,「出去玩玩。」
甬道里黑黢黢地,白天和黑夜差不了多少,人走在甬道里,隨著腳步有一陣空虛的回聲,如同後面躡隨人。牆壁上掛著一條條蜘蛛絲和塵須,垂柳似的飄搖。浴室里奔出一隻老鼠,並不避人地向曬台方面竄去。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噓噓」使人寒毛直豎。
平帆走進浴室,暗沉沉沒有一絲陽光,捩開電燈,那盞五支光的燈泡上滿布著許多塵灰和蛛絲,所以格外昏沉沉,暗測測。浴室里空洞洞,什麼也沒有。平帆咳一下,裏面「嗡」一聲迴響。平帆退出浴室,捩開甬道里的燈,看見屋頂上有一方塊洞門,中間是一塊刷白粉的板。
「張醫生前天去的,」平帆回答,「尊大人的病況,已經有張醫生講個大概,近來有怎麼別的現象嗎?」
「張醫生已經到漢口去了嗎?」振東在平帆對面坐下,把一隻紫鐵圓匣子上的機鈕一捺,一陣子叮叮咚咚八音鐘聲音,圓門打開,有個西洋美人懷抱著一支捲煙,不停地甩大腿,振東取下捲煙敬客。那個美人迴轉身子,圓門隨著關上。振東又捺下一下,自己也取了一支。才把那隻小鋼炮的炮口對著客人向炮門一拉,炮口有一陣青煙,才后是一點小火,燃旺了賓主的捲煙。
「慢慢地來,」平帆眼睛微闔,睜開來,露出一股光芒,「可否以後讓我隨時考察他的病情?」他轉向振東說。
振東向他瞪一眼,彷彿說:即使是小表,也不致會吞下肚https://read•99csw.com去。
「我扭開甬道里的電燈,看見他躺在地上,頭枕著梯級。我扶他起來,問他有否受傷,他對我搖搖頭。後來我和內人,扶他到樓上去睡,我還裝一筒煙給他吃。吃過之後,他還叫我到桌上把表取來,可是我和內人找尋也不見有表。一告訴他表不見,不料他瞪著眼大叫『有鬼有鬼』,就此瘋了!」
老人削瘦的臉孔很慘白,顴骨高高地聳著,鬍鬚略帶灰白,眼睛向外突出,光彩很遲鈍,稀稀拉拉的灰頭髮半披在臉孔上。他看見平帆進來,也不招呼,似乎一切都與他糊然無關,只一眼不瞬地望著他們。振東與平帆坐到窗邊靠椅上。
「哪裡,哪裡,大家全是朋友,」平帆謙虛著,「我對於研究精神病人很有興趣。」
「跌下來之後,神志可清楚?」
振東的夫人送上兩盤點心,和大家逗坐著吃,平帆一邊吃點心,一邊很注意維德的舉動。這時,珍珍拉開維德皮外衣上的拉鏈,攀開襯衫,把一支冰冷的小手插在他頸項里,維德脖子縮下去,用手哈抓她的胳肢窩。
平帆闔上眼,許久不響。嘴上叼著的香煙,有三四分長的煙灰也顧不得去彈落。
「喏,喏,鬼!鬼!賊!賊!」
「叫捉賊的是哪一家?」
振東略一思索,就回答:「的確只有一個人。」
「沒人住,專門堆積雜物的。」
平帆又走上曬台。曬台門開在西邊,適在亭子間上邊,三面臨空,西邊是一家堆積木料和雜物的空場,北面是后弄,南面是家裡洗衣裳的小弄,並不與人家連接。他看過之後,重行與振東走至樓下客室。
「不知道,後來也沒有聽見誰家賊偷。」
「病過之後,一切記憶力都喪失。」
「叨教不敢當,大家研究研究!」
「費心費心,」振東感激地說,「不過要破費先生寶貴的時間,很過意不去。」
「家裡可有賊的蹤跡?」
平帆指著方洞問:「這是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