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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她看著我,又斜眼看看伯頓夫人,然後低頭看地板。起初,我以為她在編謊話,後來我明白了,我拋給她的這個問題實在太複雜,不能以是或不是來回答,她被搞糊塗了。我說:「說呀,羅斯。你看,蔡平先生進來,你幫他拿帽子和外套,然後他說——」
「她早晨來時會帶著鑰匙。如果您願意,到時候可以見見她。」
她沒有像聽到第一個猜想時那麼不安,只是平靜地說;「不,古德溫先生,實在難以想象羅雷有什麼理由自殺而我不知道,還想把罪名安在保羅或其它什麼人身上,不,根本不可能。」
「不,如果說朵拉還能喜歡某個男人,那就是羅雷。她不會那麼做。」
握住她的手,我說:「也許我聽懂了您的意思,但我喜歡簡單明了。尼祿·沃爾夫可以說是受您委託,對吧?」
「是的,先生,當然。」
她鬆開手,說道:「我不會昏厥,您可以坐下。」
「廚師在哪兒?」
「她離開時,是你去送她嗎?」
「說話聲?」
在門廳,我從桌上拿起帽子和外套,同時又向四周看了一眼。我從衣櫃里拿出黑包。開門時,我查看了一下鎖,是這種階層的人家裡常用的那種鎖,門邊有反撞按鈕,使栓不至於落下。我試了試,管用。聽到走廊里有聲音,我走出去,門關在身後。椅子里坐著一個人,不想站起來,只是扭著脖子上的皮,看是誰在擺弄門。不出我所料,是克拉默留下的探子,保護家人不受騷擾。
我鬆了口氣。這麼說,至少我們還沒死定。我說:「好。那現在就看您的感覺了。比如,保羅·蔡平根本沒向您丈夫開槍。您對此什麼感覺?」
「不會。燈關著。」
「在廚房。她一直在那兒。」
「當然恐怖。不論我們從這袋子里掏出了什麼,對任何相關之人都不會是什麼驚喜,也許除了蔡平。我該說說另一種可能性。伯頓大夫是自殺。他關了燈,這樣蔡平就看不到他在做什麼,就不會大喊大叫,泄露天機。也很恐怖,但很有可能。」
對我的肺來說。我在衣櫃里待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但我想也許還有人在主卧,我又等了五分鐘,默默數著。然後我掀起一點帘子邊,往外瞥了一眼,接著拉開帘子,走到外面。空無一人,都走了。室內門關著。我過去轉動把手,推開門,走進去。這個房間大約是接待廳的五倍,燈光昏暗,裝修精緻。對面有扇門,旁邊牆中間大開一個拱頂。我聽到什麼地方有說話聲。我往裡走,叫道:
「沒有。但我已經——」
我說:「也許不談才是荒謬。您就敞開一次心扉,都吐出來吧。」
「嗯……我想我就站在那兒,然後伯頓夫人讓我找福斯特大夫,我跑下樓,他們告訴我福斯特大夫剛出去,我跑到電梯——」
我朝後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聚了一群,有位警察在疏導人群。這麼亂糟糟的,我肯定他沒聽到克拉默和我之間的對話。我悄悄溜走,回到停車的地方,打開後備箱,取出一隻黑包,裏面的東西是以備不時之需的。現在看來這些東西不僅合適,而且相當棒。我回到大門口,警察正在那邊忙著,我闖過警戒線,進了門。裏面是門房和另一位警察。我走到他們面前說:「屍檢,哪個房間?」警察上下打量我,帶我到電梯前對開電梯的男孩兒說:「帶這位先生到五層。」進了電梯,開始往上升時,我拍了拍我的黑包。
這時,我想起我是來幹什麼的了。我對自己說,這兩天我一直在假裝找安德魯·希巴德,自始至終就認定毫無希望,而希巴德此時正吃著扇貝和沃爾夫討論心理學。只要沃爾夫沒說結案,不管怎麼結,就仍有希望。該我挖出點兒希望了。
我盯著她。「天哪,才六秒鐘。」
「我知道。好吧,你沒送任何人出門。我們還是回到迎接的話題上吧。蔡平先生到時,是你去開的門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像覺得他得做些什麼,然後轉身走了。一分鐘后,他回來沖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我隨他往前走。
「不是為了給蔡平預訂電椅?」
她搖搖頭。我以為她是在說不,對我說不,但和剛才的搖頭不同,這回倒不像是沖我來的了,她說:「我愛我丈夫,古德溫先生,是的,我愛他。有時我不同意他的做法。他更是常常不同意我的做法——儘管他很少說出來。他會不同意我現在這麼做——我想他不同意。他會說,聽天由命吧。他常這樣說——很有風度——關於保羅·蔡平他也常這麼說。他死了……哦,是的,他死了……但就當他活著,讓他說去吧。我也活著,也要說我常說的話,只要我認為是我的事,我就不會罷手。他不會想讓我對他,死去的他,再作什麼讓步。」她猛地站起身,突然又加了一句,「即便他想讓我作出讓步,我不知道我是否會那麼做。晚安,古德溫先生。」她伸出手。
「阿奇·古德溫。」
「她來給您做頭髮?」
「您回來時,您丈夫在嗎?」
我們穿過一間屋,然後像是走廊,又進到另一間屋。這間屋沒那麼大,但燈光挺亮,也沒裝修得很過分。一位穿制服的女傭端著托盤從另一扇門出去了。一個女人坐在沙發里,還有一個坐在椅子里,我在接待廳見過的那個女兒站在沙發後面。我走了過去。
「還有兩個電台的人,然後又來了幾個該區的警察。」
「哦,是的,朵拉是女人,可她獻身於對女性氣質的否認。我喜歡她,理解她。她知道什麼是美,她的眼睛能發現美。很久以前,正是這一點逼迫她去否認女性氣質,她堅強的意志使她得以堅持。保羅也理解她。他娶她,以示對我的輕蔑,他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能在朵拉身上賭一把,因為他可以信任朵拉,只有一種要求令他感到屈辱,而朵拉是不會以此讓他難堪的。至於朵拉,她恨他,但她可以為他去死。儘管她否認,她卻強烈地、暗暗地希望得到婚姻的尊嚴。真是個奇迹,保羅同意結婚的唯一條件恰恰是她可以接受婚姻的條件。哦,他們相互理解。」
「我在我的房間梳妝,我們要出去吃飯,我女兒已經出門了。我丈夫到我的房間里拿香煙,他總是……他從來記不住自己備好,他的房間和我的房間的門都開著。女傭過來說保羅·蔡平來了。我丈夫去門廳見他,他沒直接去,而是先去了他的房間和書房。我能這麼說是因為我就站在那兒聽。保羅上次來的時候,我丈夫對女傭說讓他在門廳等,他去見他之前先去書房,從抽屜里拿了把手槍。我當時認為這種舉動很幼稚。這一次,我注意聽他是否又去拿槍,他去了,我聽到抽屜打開了。然後他叫我,叫我的名字,我問什麼事,他回答說沒事,沒什麼,等他把客人打發走再告訴我。那是他最後的……那是我聽到的他的遺言。我聽見他走過房間——我在聽,https://read.99csw.com也許是因為我想知道保羅要幹什麼——然後我聽到雜訊,不太大,門廳離我的房間太遠——接著是槍聲。我跑過去。女傭從餐廳出來跟著我。我們跑到門廳。那裡很黑,客廳里的光線也很昏暗,什麼都看不見。我聽到一個聲音,有人摔倒了,保羅在叫我的名字。我打開燈,保羅跪在地上,正要起來。他又喊我的名字,他說他是要跳過去開燈。這時我看到了羅雷,倒在地板上。我跑過去,看到他,我就讓女傭去找福斯特大夫,他就住樓下。我不知道那時保羅在做什麼,我沒注意他,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很多人過來——」
我說:「她恨他,還嫁給他。」
「她通常要花四十五分鐘,所以她是七點一刻走的,」她停下來想了想,「是的,一定是。也許晚幾分鐘。我想我花了十五分鐘穿戴好。」
他咕噥道:「放桌上,如果你礙事——」
「接著您打開燈,看到蔡平跪在地上,正要起來。他手裡有槍嗎?」
「克拉默探長!真巧。」我跟著他往裡走。
「我回來后沒多久,我想是六點一刻,也許是二十。大概是朵拉來之前十分鐘,她總是六點半準時到。」
「好吧,鮑恩是什麼時候走的?」
「好了,你聽到古德溫先生說了,你是個勇敢的姑娘。去睡吧。」
「我想是的。」
「告訴她就幾個問題。」
他說:「我不想讓門口的那傢伙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我給你打電話時,被他們撞到,把我踢了出去。」
「是的。」
我說:「私密問題其實是關於我的。您知道尼祿·沃爾夫是誰嗎?」
「他在叫我的名字。燈亮后他說——我能告訴您他的原話——『安妮,黑暗裡的瘸子,我親愛的安妮,我正要跳過去開燈。』他剛剛摔倒了。」
「您開燈時,蔡平在說什麼?」
「看了。」
「然後呢?」
他停下腳步。「哦,你?沒你的事,走開。」
「沒羅斯的事了。我的事也完了,除非您能讓羅斯——」
自我到達后,又有些事發生。他們打了幾個電話。有位偵探出去了,幾分鐘后和屍檢官助理一起回來,顯然剛才樓下有些麻煩。希望他走時不會錯拿了我的包。他們在周圍絮絮叨叨。克拉默探長已從室內門走了,想必是去找那幾個女人了。一位年輕女子從外面進來,大喊大叫,但總的來說她表現還可以,因為死者看來是她父親。她剛才不在家,為此很難過。我常常發現與屍體打交道時,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活人。你能看出來那女孩兒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你知道她遭到了重創,她是那種讓你喉頭哽咽的人。看到偵探帶她去找她母親,我很高興。
「您沒看到他開槍。我是這樣想的,伯頓夫人。我知道您丈夫並不恨保羅·蔡平。我知道他替他難過,他之所以願意從眾,是因為他無能為力。那您呢?您恨他嗎?不考慮今晚發生的事,您有多恨他?」
「好吧,我就那麼走。你聽我走過去,然後估算過多久聽到第一聲槍響,然後大喊『開始』,要讓我在門廳能聽到。明白嗎?首先你最好告訴——」
「你離開門廳時,燈開著嗎?」
「唉,他們抓住了他,就這些。我們——市局的偵探和我——跟他到了這兒,到這兒時是七點半。『粉子』不在,真是又舒服,又隱秘。我們當然知道誰住在這兒,於是我們商量要不要打電話,又想了想還是不打了。我們決定到大廳去,門房變得不太友善,墨菲——就是市局的偵探——亮出他的警徽,讓他閉了嘴。人們進進出出。有兩部電梯。一部電梯的門突然砰的一聲開了,一個女人衝出來,瞪著眼睛喊『福斯特大夫在哪兒,叫福斯特大夫來』。門房說剛看見他出去,那女人跑到大街上喊福斯特大夫。墨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問為什麼不找伯頓大夫,她奇怪地看著他說伯頓大夫挨了槍子兒。他鬆開她,跳進電梯,到了五層才發現我和他在一起。他說——」
她點點頭。「就這麼快,我肯定。」
她起身走到桌邊按鈴,又拿起一根煙點燃。我注意到她的背影,你會以為她只有二十歲,除了頭髮。但她有些委靡不振,站立時肩膀下垂。她挺直腰,轉身回到沙發坐下。門開了,全班人馬上台:廚師、女傭、朋友艾麗斯、女兒和男朋友。廚師拿著一隻托盤。伯頓夫人說:
稍停片刻,門又關上了。我暗自笑了,有些得意。我說:「您剛才說有些事您不明白……」
「有硬幣嗎?去吧。」
「她向尼祿·沃爾夫炫耀說她結婚了。」
我笑了。「當然。我只是想搞清你們的位置。伯頓大夫馬上就去了門廳嗎?」
說話聲沒了,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男人出現在拱頂下,盡量顯得重擔在肩的樣子。我暗自好笑。他不過是個孩子,約莫二十二歲,乾淨英俊,衣著鮮亮。他說:「我們以為你們都走了。」
「是的,先生。」
「好吧,您是說他打開抽屜后喊您。是這樣吧?」
她也環視四周。我看出來了,那孩子才不是什麼兒子或繼承人呢,他的興趣所在是這家的女兒,也許已經定了。伯頓夫人說:「有什麼關係?去我的房間——你不介意吧,艾麗斯?」
「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了。她來……剛來。沒別人了。」
我一直在西城開,直到八十六街,然後橫插過去,穿過公園大道。我僅開到最高限速,我可不想被攔下。我感覺相當好,也相當糟。缺口已大開,我正趕往現場,這令人感覺輕鬆愉悅;另一方面,弗雷德對事件的描述,經沃爾夫一潤色,看來是黑雲壓頂,大事不妙。我向左轉到第五大道,只差五個街區了。
「太差勁了,我會去總局投訴的。情況如何?」
「我還是對她的鑰匙感興趣。」
「襯衣和襪子。我是靠這個才上來的。真希望您的手下能替我拿下去放到我車裡。」
「她今天會到這兒來,我很吃驚。我知道星期三早晨,她出了一起嚴重意外。我見到她了。看來她還真有個性。」
我想跟他說句話,他卻聲色俱厲地說:「走開,古德溫,要是有什麼需要你做的,我會給你留著。沒你的事。」
「是的,先生,」她咽了口唾液,「伯頓夫人走到他身邊,然後我看到了他。」
她站起身,很突然。煙灰缸從沙發滑到地板上。她彎下腰,手指沒有絲毫顫抖,堅定地撿起燒黑的火柴和煙頭放回煙灰缸。我沒動,沒去幫她。她把煙灰缸拿到桌上,回來又坐在沙發里。她說:
「沒有,先生,我肯定他手裡沒槍,他兩手扶地,想要站起來。」
她搖搖頭。「沒什麼好敞開的。我為什麼想談這件事?沒理由,但我真的想說。否則,我幹嗎允許您問我問題?我從未像今晚這樣對我的內心認識得如此深刻。不是看到我丈夫死去時,不是獨自站在我的房間里,看他的照片,意識到他read.99csw.com已死去時,而是和那位探長坐在這裏時,他告訴我一級謀殺是不接受認罪懇請的。他告訴我,我必須和地方檢察官代表談,必須出庭作證以使保羅·蔡平受到審判和懲罰。我不想讓他受到懲罰。我丈夫死了。這還不夠嗎?如果我不想讓他受到刑罰,我又該持怎樣一種心態?憐憫嗎?我從未憐憫過他。我對生活相當輕慢,但我的輕慢還不足以憐憫保羅·蔡平。您跟我說他有隻盒子,裝滿了朵拉為他偷走的我的手套和襪子,尼祿·沃爾夫說那盒子裝著他的靈魂。也許我的靈魂也被裝在了一隻盒子里,我竟不知道……」
我停下來是因為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越來越高。我攔住她。「別那樣。看看伯頓夫人,學學該如何表現。你是為她這麼做。來吧。」
「對不起,我得見她。」
「但是,媽媽,真的——」
「您聽到您丈夫到門廳后關門的聲音嗎?」
「謝謝,亨利,現在不要。別再送了,請你別再送了,我真的吃不下。其它人,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和羅斯談幾分鐘。只有羅斯。」
「然後你做了什麼?」
「可以這麼說。朵拉是個瘋子。以法律定義來衡量,我想她不算,可她就是瘋了。保羅跟我說過許多次。她也跟我說過,就跟談論天氣的口吻一樣。有兩種想法是她無法容忍的:一是有哪個女人懷疑她也有柔情,二是有哪個男人竟會把她當做女人。她的個性來自對一切都漠不關心,除了保羅·蔡平。」
「克拉默探長跟您提到了槍嗎?」
「好,羅斯,今晚朵拉·蔡平來時,是你去開的門嗎?」
「是的,先生。」
她緊閉雙唇,就這樣咽了兩口唾液,然後張嘴說:
「他就站在那兒,還是走到椅子前坐下?」
我說:「我這就走,但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您要相信我,在這件案子上,尼祿·沃爾夫和您的願望是一樣的。我跟您直說,您不想讓保羅·蔡平因殺死您丈夫坐上電倚,他也不想。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怎麼走,由他定,但他也許需要某種身份,比如,如果他跟克拉默探長說讓他看看那把槍,他不能說就因為好奇,總得給個更好的理由。我認為保羅·蔡平不會雇他,您怎樣?如果我們說是受您委託,事情就好辦多了。當然,沒有任何委託費,即便我們所做的正是您所希望的。我可以寫下來,如果您希望我這麼做。」
我點點頭。「那就省事了。我不是市局的偵探,我是私家偵探,為尼祿·沃爾夫工作,我叫古德溫。如果您要問我來這兒做什麼,我可以用很多方式回答您,但您得幫我挑一種合適的。這取決於您的感覺。」我做出一副真誠的樣子,直率的眼睛,語速很快,「您當然感覺很糟,但不管眼下您內心有多痛苦,您都會繼續活下去。我現在得替尼祿·沃爾夫問幾個問題,無法顧及禮節,等上一周,您的神經就會有機會又變得堅韌。我必須現在問,否則永遠不問。我就在您面前,您告訴我,我的事就了了。您看到保羅·蔡平向您丈夫開槍了嗎?」
「得到了嗎?」
坐在椅里的女人說不介意,站起身。那孩子挽著女孩的胳膊,扶她出去。天哪,他可不能讓她摔著,傷了自己。他們出了房門。
「好的。然後您聽到他向門廳走去,然後是雜訊。什麼樣的雜訊?」
「羅斯,我很清楚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那個男人已經記下你對他的問題的回答,現在我又要記,然後我們會比較,如發現不一致,就把你帶到帝國大廈頂上扔下去。忘了這些愚蠢的念頭。來吧,忘了它。哦,」我轉向伯頓夫人,「朵拉·蔡平有房門鑰匙嗎?」
我又靠牆站好,觀察戰場。屍檢官已走。不知道克拉默要和那些女人待多久,不過,除非她們的說法比擺在眼前的複雜得多,否則應該不會太久。等他回來就會馬上把屍體和那瘸子帶走,那就沒什麼東西能吸引人留下了。克拉默不會只顧自己走而把我落下,他會讓我和他一起走。或許他會留一個偵探在客廳,樓下興許再留一個,防止家人被騷擾,我看不出他還有什麼理由把別人留下。
「我也不知道。我來這兒就是要把這事搞清楚。我想讓您明白,我並非僅僅出於好奇才在這兒煩您,我有正事。我的事,也許也是您的事。我感興趣的是看到保羅·蔡平得到他應得的。我想,目前您對什麼都沒興趣。您剛受到驚嚇,一般女人都會崩潰,您卻沒有,不過您還是坐好,跟我說說,不要多想。我希望能坐在這兒問您幾件事。如果您要昏厥,我會叫您的家人來,然後拔腿走人。」
女傭看了我一眼,可不那麼友好,又看了看她的女主人,轉身出去了。門一在她身後關上,我就站起來。
「聽著,伯頓夫人,我可不是一隻專愛在人家後院聞來聞去的聰明小狗。這件事的前前後後我真的全知道,也許比您知道的還多一些。此時此刻,在尼祿·沃爾夫的辦公室的柜子里,有隻皮盒子。是我放那兒的。有這麼大。漂亮的棕色牛皮,精緻的金色印花,上了鎖,裏面裝著您的手套和襪子,都快滿了。有些是您穿戴過的。哦,等等,讓我說完。是保羅·蔡平的。朵拉·里特偷走後交到他手裡。那是他的寶貝。尼祿·沃爾夫說他的靈魂在那盒子里。這我不知道,我對靈魂沒研究。我只想把這事告訴您。我之所以想知道您是否恨蔡平,哪怕他殺了您丈夫,原因是如果他沒殺他呢?您是否無論如何都想看到他們歸咎於他?」
「他要起來。」
她沒接著說,坐在那兒看著我,眼裡有些責備之意,但額頭依舊光潔白晳。她站起身,走到桌旁,從盒裡掏出一根煙,點燃,拿起一隻煙灰缸,回到沙發旁坐下,抽了幾口;然後,她看著煙,似乎在琢磨這煙是從哪兒來的;接著把煙在煙灰缸里按滅,坐直身子,似乎剛想起來我在看著她。她突然問:
「好吧,就算是。時間到就喊『開始』。你最好先告訴別人你要大叫一聲,否則他們都會跑到這兒來——」
「我們會照顧自己的。真的,安,我想——」
「哦,伯頓夫人——」
「沒有。他穿著外套,戴著手套。我沒看到槍……哪兒都沒有。」
「你通知伯頓大夫后,去哪兒了?」
「尼祿·沃爾夫?知道。」
「他在做什麼?」
「我聽見地板上有聲音,接著聽到蔡平先生叫伯頓夫人的名字,這時燈亮了,我看到了他。」
「您說過她瘋了。」
她在搖頭。「我不信。有可能,但我不信。」
「你打開門,他進來,然後又關上門。」
她點點頭。我轉身走出房間。
「不是。我去畫廊看圖片展,然後去喝茶,大約六點回到家。」
她點點頭。「我肯定是在我聽到抽屜打開之後。我一直在聽。」
她看著我,暫時不想把我從她眼前抹掉了。她說:「我不知道您要read.99csw.com幹什麼。我看到他死了。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好了,艾麗斯,好了——」
「好,就到這兒吧。」
「他和朵拉·里特結婚了。她是女人吧?」
「她躺下了。」
「您說您叫什麼?」
「克拉默給您看了嗎?」
「是的,先生。」
「我不知道。我想他會坐下的。我想他跟在我後面,但走得很慢,我回房間通知伯頓大夫。」
我迅速溜進房間。正如德金所說,大家都聚在那兒,進門后的第一間屋,一個大接待廳。亂鬨哄的一群人,主要是警察和偵探,百無聊賴地站著。克拉默探長站在桌旁。正在聽一位偵探講話。我走到他身邊,叫他的名字。
「您好!伯頓夫人!」
「那我們來這樣試試。既然您在聽他的腳步聲,即便他到客廳后您就聽不到了,您也能大概感覺出來他什麼時候到了門廳。您懂我的意思吧,感覺到他在那兒了。當我說『開始』,就意味著他剛到門廳,然後您感覺一下時間過了多久。盡量感覺得和當時的時間一樣,該響第一槍時,您就說『開始』。明白了嗎?開始。」
他轉過頭,吃了一驚:「啊,看在——」
「克拉默,或者地方檢察官的人來了嗎?」
「我得給我老婆打電話——」
「是嗎?對,是對您說了,古德溫先生。我無法對我的朋友談及此事,艾麗斯,我試過,沒反應。我剛才不是說我不想讓保羅·蔡平受到懲罰嗎?也許我錯了,也許我的確想讓他受到懲罰,但不要那麼粗暴地殺死他。我的腦子在想什麼?我的內心又是何感受?天曉得。您剛才說了些什麼,我就開始回答問題了,關於他的懲罰什麼的——」
「該死。對不起。尼祿·沃爾夫不許我在女士面前說髒字。朵拉·蔡平是六點半到這兒的。好吧。她什麼時候走的?」
「不,親愛的,請出去,就幾分鐘。約翰尼,太好了,我非常感激。到這兒來,羅斯。」
伯頓夫人說:「好了?」
「是書房抽屜里的那把槍?」
「我一直不喜歡保羅·蔡平。我曾經,在我十八歲的時候,答應嫁給他。當我聽說他出事了,落下終身殘疾時,我很高興,因為我不必遵守諾言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一點,但後來我意識到了。我從未憐憫過他。這沒什麼新鮮的,我想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憐憫他,只有男人才憐憫他。女人不喜歡他,包括那些暫時被他迷住的女人。我對他厭惡至極。這一點我想過,我分析過,是他的扭曲令人無法忍受,不是身體上的扭曲,而是神經系統的扭曲,頭腦的扭曲。您聽說過女人的狡猾吧,但您不像保羅那樣了解,因為他就具備這種狡猾。男人若是這樣就令人生厭了。有些女人曾為此著迷,但被俘獲的那兩三個——不包括我,即便在我十八歲時——得到的回報僅僅是輕蔑。」
「他是來尋求幫助的。我就知道這些。」
「不知道。是……不知道。」
「他手裡有槍嗎?」
我看著手錶秒針,從三十開始慢慢爬。她說:「開始。」
「好,就到這兒。」
她盯著我。「您什麼意思——我看到他——」
「謝謝。再來說另一位女傭。我現在能見她嗎?」
「但他說……探長說不能打攪她。」
「是的,先生。」
「還有什麼人來了?」
「你請她進來時,她是一個人?」
她點點頭。「嗯……也許不是馬上,但很快就去了。我在餐廳,聽到他開門走過去。」
「謝謝。我該知道您的名字。會有些不一般的事發生,對吧?您為什麼不讓我和卡伯特先生通話?」
「然後你看到了伯頓大夫?」
我說:「我差點兒沒趕到。最多兩秒鐘。當然她估算得快了,但也說明時間很短。好吧,羅斯,我不會再讓你喊了。你是個勇敢的好姑娘。就問兩個問題。你聽到槍聲,就和伯頓夫人一起跑到了門廳。對嗎?」
這位伯頓夫人可真不是一般人,我越來越喜歡她了。也許她的靈魂在某處的盒子里,但她體內的其它東西,我是說膽量,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如果我喜歡收藏,我也不會介意收藏她的一副手套。
我戴上手套,簡明友好地對他說:「謝謝,朋友,請相信,我們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所作所為。」然後向電梯走去。
她搖搖頭,嘴唇開始顫抖。「他就那麼走。」
「不是。我沒聽到什麼說話聲。」
伯頓夫人看著我,打了個冷戰。她說:「這也不比——那樣好。太恐怖了。」
看來是這樣。我不能這麼回去見沃爾夫,只向他哭訴一個關於可憐的瘸子、死人和傷心欲絕的女兒的故事。我又開始轉悠,來到桌子的另一邊,掛著帘子的對面牆那兒,背靠帘子站好。這時我看到了桌上我的包。這不行,我過去拿起包,若無其事地又退回到帘子前。我估計我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五十分之一,但最慘不過是被護送到電梯。我漫不經心地看著周圍那些偵探和警察,用腳探探身後,帘子後面很平坦,沒有台階。如果後面是衣櫃,應該是嵌在牆裡的,我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裏面有什麼。我得盯緊了,瞅准大家把頭都轉過去的空當,至少等沒人正看著我的時候。我在等待,機會來了,真就等著了。電話響了,對面牆邊架子上的電話。沒別的事可做,他們都不自覺地轉過頭去。我的手已在後面準備好,拉簾,進去,放下,到了簾后。
「那麼……好吧。然後您跑到門廳,燈關著。這點您當然不會搞錯。」
「猜不出,我怎麼——」
為了不撞到人,我退到一邊靠牆而立。我仔細觀察房間,大概是十七乘二十,差不多是個正方形。一邊幾乎全是窗戶,掛著窗帘,另一邊是大門。略長的這面牆,就是我背靠的這面牆上掛著幾幅畫,牆邊有兩個架子,上面擺著花瓶。對面牆,靠近角落處是一扇室內門,關著,顯然通往其它房間。其餘大約十英尺都掛著帘子,與這邊的窗帘相匹配,但後面一定不是窗戶,估計是放外套的衣櫃。燈光從天花板射下來,不是直射,開關在室內門和大門上。地板中央鋪著一張大地毯,上擺一張大桌子,我旁邊是電話架和一把椅子。
「好的,」我坐在艾麗斯剛才坐的椅子里,「現在告訴我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槍擊。誰在家?」
「關於誰的私密問題?」
「她離開時,你在哪兒?」
還好已提醒了別人,為了讓我聽見,羅斯這聲聲嘶力竭的「開始」,讓遠在門廳的我都覺得簡直是審判日的最後一聲慘叫。回來時我加快了腳步,以免她再喊一聲。她已回到伯頓夫人待的房間。我進去時,她站在沙發旁,臉色如紙般慘白,像是暈船了。伯頓夫人拍了拍她的胳膊。我走過去坐下。
「當然是。」
「她在她房間換衣服——對吧,夫人?」
她抬頭看著女傭,沖她點點頭。「去睡吧,羅斯,晚安。」
屋裡總共只有四把椅子。桌子一端,保九九藏書羅·蔡平坐著一把。我看不到他的臉,他背對著我。桌子的另一端,伯頓大夫倒在地板上。他只是貌似死了,因為他顯得很舒服。他要麼是直挺挺倒下的,要麼是有人把他擺成這個樣子:胳膊很整齊地放在身體兩側,頭的角度很奇怪,但通常都這樣,如果沒人把頭扶正的話。看著他,我自忖道,沃爾夫可是要讓他付七千美元呢,現在他再也不必為此煩惱了,一了百了。從我站的地方,看不到太多的血。
我點點頭。「我說他只應得其所應得。當然對您來說,這就如一開一關,明擺著的事,那些警察顯然也這麼想。您聽到槍聲,跑到門廳,就在那兒擺著,一個活人、一個死人、一把槍。克拉默探長當然已經做好周密部署,諸如動機分析,等等,已經整裝待發,更別提他早想和蔡平算賬了,蔡平可給他找了不少麻煩。但正如尼祿·沃爾夫所說,把嬰兒拋在腦後,推著輛空童車在公園裡轉的護士,純屬無的放矢。也許我四處看看,還能把嬰兒找出來。比如,朵拉·蔡平離開時是七點二十分。十分鐘后,蔡平七點半到了。她會不會在外面大廳里等著,然後和他一起回來?也許不行,因為是女傭給他開的門。他也許會趁女傭通報伯頓大夫時,自己給她開門。她也許會從伯頓的衣兜里搶到槍,射擊,在您趕到之前逃跑。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沒開燈。她在開大門時把燈關了,這樣萬一外面走廊有人路過,也看不到她。您說她恨蔡平。也許他完全沒想到,一點兒也不明白她要幹什麼——」
她打斷了我。「我都知道。我丈夫……」她停下,緊握雙手,努力使自己的嘴唇不致顫抖,但幾乎失控,這我可沒想到。她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丈夫都告訴我了。」
「我回餐廳了。」
「在。他回來得挺早……星期六都回來得早。他在書房和費迪南德·鮑恩在一起。我進去打了個招呼。我們總是……要打個招呼的,不管是誰來了。」
我身後的門開了,我轉過頭。是那女人,她的老朋友。她說:
「關於保羅·蔡平。我不想……」我環視四周。
「什麼都沒看見。那兒很黑。」
「好吧,伯頓夫人,剛才您還親口說,會有些不一般的事發生。不過就這案子來看,誰都有可能作案——任何能進入門廳、知道蔡平在那兒而伯頓大夫一會兒就到的人都有可能。順便問一句,今晚不在的那位女傭有可能嗎?她有鑰匙嗎?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一點點挪動腳步,希望能看到那瘸子。我繞過桌子,來到他面前。他看著我,似乎素昧平生。拐杖放在旁邊的桌上,還有他的帽子。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沒系扣,戴一副褐色手套。他彎著腰,雙手放在那條好腿的膝蓋上,戴著手銬,什麼表情都沒有,更像是位地鐵乘客。他的淺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尋思道,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尼祿·沃爾夫交上這百分之百的霉運。不錯,他也有失利的時候,但這可不是失利,這是崩潰。
「是的,她有一把鑰匙。她五十六歲了,跟了我們九年,自稱管家。問她,您是浪費時間。」
「我在餐廳。我在那兒待了很久。還沒開始備飯,我在那兒擦杯子。」
有一秒鐘,我想她在跟著我的思路走,然後我看到她的眼裡有某種變化,雙唇漸漸緊閉。她要把我從她眼前抹掉。我趕緊插|進來:
「沒有。」
「經濟上的幫助?」
「他是一個人嗎?」
「不會吧,」我看著她,「您是說朵拉·蔡平?」
我說:「我是毒藥嗎?快吐出來。」
我看了一遍筆記。伯頓夫人又在拍羅斯的胳膊,羅斯看著她,要撇嘴。我的表指示差五分十一點,我在這房間里待了近兩小時。有件事我還沒問,也許沒必要問,不管怎樣,可以等等再說。這些已足夠讓我睡個好覺了。我翻著筆記,突然想到還有一點我得搞清楚。我把筆記本和鉛筆裝進衣兜,看著伯頓夫人:
她點點頭。「是我丈夫的手槍。他開了……槍被開了四次。他們在地板上找到的。」
「好的。伯頓家的門開著。大家都在我們進去的第一間屋。有兩個女人在那兒,一個像條病狗似的哼唧,晃著電話;另一個跪在地上,旁邊躺著一個男人。那殘廢坐在椅子里,好像在理髮店裡等著理髮一樣。我們忙活起來。那男的死了。墨菲打電話,我四處看。地上有一把槍,科爾特自動手槍,在一條椅子腿旁,就是屋子中間的那張桌子旁邊的椅子。我過去搜了蔡平全身,看他是否還帶著別的武器。跪在屍體旁的女人要站起來,我過去扶她,把她帶到一旁。進來兩個男人,一個大夫,一個男佣。墨菲打完電話,過來給蔡平戴上手銬。我和那女人在一起,兩名負責該區的警察慢悠悠地走進來,我帶那女人出了房間。去找福斯特大夫的女人回來了,急匆匆地跑過來把我身邊的女人拉走,帶到別處去。我到了另一間屋,有書、書桌和電話,就給你打了電話。有個警察正四處查看,聽到我在打電話,我只好掛了。他把我帶到樓下,讓我透透氣。」
「你到那兒看見了什麼?」
我是低頭進去的,以防後面有衣帽架,一般高度的就得撞上,結果架子離得還挺遠,衣櫃進深足有三英尺,我的空間很富裕。我屏住呼吸幾秒鐘,沒聽到那些偵探嚷嚷。我輕輕把黑包放在牆角,鑽到一件似乎是女式毛大衣的後面。有件事我可無能為力——瘸子看到我了。我鑽到後邊時,他那淺色眼睛正盯著我。如果他決定開口說話,希望他能說點兒別的。
她抬起頭。「我沒幫他拿帽子和外套。他穿著外套,戴著手套。他讓我告訴伯頓大夫他到了。」
「是的,當然,」我在記事本上寫完,抬眼看著她,她僵僵地坐著,「我們再往前倒。您一下午都在家嗎?」
「伯頓夫人在哪兒?」
我想那晚洛林·A.伯頓夫人並不在最佳狀態,但即便這樣,她的智力仍然綽綽有餘,一眼就能看出她可不簡單。她的鼻子瘦而挺直,嘴唇豐|滿,黑眼睛十分漂亮。頭髮編成辮子,向後盤起,剛好露出太陽穴和額頭。她的額頭或許最為她添色,還有她舉首低眉的儀態。她的脖子頗得藝術家之機巧,我曾見許多電影明星想學那種機巧卻沒怎麼學到,她卻是骨子裡帶著的。
「是的,先生。」
「沒有。如果不是把門撞上,我是聽不到的。」
「是呀。你去三十五街讓弗里茨給你弄點兒吃的。沃爾夫一吃完飯,就告訴他發生的事。他也許會讓你去找紹爾和奧里耶,他會告訴你的。」
她點點頭。「我正是這麼做的。古德溫先生。您的年齡也就比我的一半多一點,我以前從未見過您。您似乎挺聰明。我想您看出來了,目睹我丈夫死去,被打死,對我的打擊有多大。對我來說,我現在所做的非同尋常。除了表面文章,我通常不說這麼多。從兒時九-九-藏-書起,我只和兩個人這樣說過話。我丈夫,我親愛的丈夫,還有保羅·蔡平。但我們不是要談我丈夫,沒什麼可說的了。他死了,他死了……我必須對自己說許多次……他死了。他想繼續活在我的心裏,也許是我想他這樣。我想——我真正要說的是——我想我也希望保羅能活著——哦,不可能!」她猛地站起來,再次緊握雙手,「真是荒謬,竟然想談這種事,還是對一位陌生人——羅雷死了,荒謬……」
「不,先生,我從不送人。庫爾茨夫人也沒去。是她自己走的。」
「伯頓大夫和他的朋友們簽署了一項協議——」
「沒別人了。就這些。我女兒大約六點半出去的,就在朵拉來之前一會兒。當然我不明白——什麼事,艾麗斯?」
我把車停在九十街,離伯頓家不遠處,熄了火,跳到便道上。兩邊都是高公寓樓的遮陽棚和大門。我向東走,快到我要去的大門時,看到了弗雷德·德金。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朝我小跑過來。我停下腳步,他回頭朝西跑去,我跟著他,直到第五大道的拐角,又轉過去走了幾英尺。
我站在黑暗裡,沒多久,我就琢磨要是帶氧氣筒來就好了。外面那些偵探的聲音倒可權作消遣,但聲音太小,聽不太清。有人進來了,是個女人,一會兒又進來一個男人。又過了足足半小時,克拉默才進來。我聽到室內門被打開,就在我的帘子旁,接著克拉默開始下命令。他說得很快,似乎挺滿意。一位啞嗓子的偵探讓就站在我前面的另一位偵探拿蔡平的拐杖,他扶著蔡平走。他們要把他帶走了。喧嘩聲中,克拉默下令把屍體抬走。兩分鐘后,沉重的腳步聲,屍體抬走了。我希望克拉默或別的什麼人可不要恰巧把衣服掛在我的衣櫃里,但不太可能,桌上堆著三四件衣服呢。我聽到有個聲音讓另一個人去拿塊毯子蓋住被搞髒的地方,就是伯頓剛才躺的地方,克拉默同其它人一起走了。那個拿毯子的人回來后,好像只有兩人在這兒,他們在拿一個姑娘開玩笑。我開始擔心克拉默出於某種原因讓他們倆留下了,但很快我聽到他們向門口走去,門開了,又關上。
他們從門口退出去。女傭過來站在我們面前,想咽口唾液,似乎沒成功。她的表情很古怪,想表現出同情,可又太震驚、太恐懼,不過平時她的表情也會相當古怪——寬大扁平的鼻子,攢在一起的眉毛。伯頓夫人對她說我想問她幾個問題,她看著我,就好像得知我要把她沿河賣到南方去。接著她看到了我膝蓋上的筆記本,那樣子就更慘了,我說:
「聽著,探長,就一秒鐘。算了吧,我可不是要把犯人、證據或什麼東西偷走。您太清楚了,我有好奇的權利,也只想滿足我的好奇心。有點同情心吧,上帝呀,人心可是肉長的。」
「沒有。但和這沒關係……別再提了。」
「好,看看你是否還記得這點,記不住也沒關係,也許你還記得蔡平先生對你說了什麼?」
「沒有。」
「是的。」
「不知道,就是雜訊,窸窸窣窣的。離得遠,門又關著,聽不清。」
她停下來。我看了她一分鐘,看她情況如何。她又握緊手,呼吸加快,但不那麼明顯。我不再為她擔心了。我拿出記事本和鉛筆說:「這件事,您對這件事的描述,有許多需要琢磨的地方。最糟的當然是燈關了。這顯然太傻了。等等,我不過是在說沃爾夫所謂的對現象的感覺。我正想好好感受一下。讓我們從頭開始。您丈夫去見保羅·蔡平之前,在書房喊您,然後又說沒什麼。您是否猜得出他想說什麼?」
我說:「您剛才在說您的靈魂。」
伯頓夫人的黑眼睛朝旁邊閃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把頭轉向她,讓她看清楚。她對她朋友說:「不,沒什麼可談的,我不和任何人談。你們有吃的吧?」
「快點兒,老天呀。」
「不會的。非常感謝。」
羅斯和我走出房間。她顯然是避開卧室,帶我沿邊牆走,直接到了書房。她指給我怎樣從另一扇門走,就離開了。我環視四周:書、皮椅、收音機、煙台、窗邊一張方桌。桌子帶抽屜,當然,槍就放在那兒。我走過去,拉開抽屜又關上。然後從另一扇門出去,照羅斯說的路線走。我的步速中等,經過餐廳門,穿過中廳,走過一間大房間,然後過客廳。我看著表,打開通往門廳的門,進去,關上門——
「我想鮑恩先生走時,你也沒去送吧,是那位——」
「沒別人了嗎?那個您稱做艾麗斯的女人呢?」
「還沒來。見鬼,他們沒必要來,全齊了,直接打包寄走吧。」
「沒什麼特別原因。目前,除我以外,我不希望您和任何人談。」
「這麼說鮑恩先生在這兒。您知道他來幹什麼嗎?」
男孩兒臉紅了。「啊,沒關係,伯頓夫人。」
「是的,朵拉做得出來。」
「當然。讓我問完。有別人看到他開槍嗎?」
「是的,除了我。我得見伯頓夫人。」
她抬著頭,我能看出來,雖然丈夫死了,她也不至於慌亂無措到由她女兒作決定的地步,我決定不理別人。我跟她說我想問她些私密問題,希望能和她單獨談。坐在椅子里的女人咕噥了些殘忍、沒必要等話。女兒紅著眼睛盯著我。伯頓夫人問:
「尼克·卡伯特打來電話——他們通知了他——問您是否想和他談談。」
「是的,先生,我知道鮑恩先生。沒有,我沒送他,不過他早就走了。」
他朝八十九街走,去市區了。我拐過街角,又朝東走去,又來到大門口。雖然我誰也不認識,但我覺得沒理由進不去。我剛站在遮陽棚下,一輛豪華汽車開過來,猛地停下,下來兩個人。我看了一眼,攔住其中一位,對他一笑:
「好,」我站起來,「現在我要讓你做件事。我想我不該跟你說這很重要,但的確重要。你去餐廳,把杯子拿下來,反正就是做你通知伯頓大夫后做的事。我會從餐廳門去門廳。伯頓大夫走得快還是慢?」
「你那包里有什麼?」
「是的,先生。」
伯頓夫人插了一句:「我去說。羅斯,帶古德溫先生去書房,告訴他怎樣走。」
「當然。這樣她就退出了戰場。哦,怎麼可能嘲笑她,又怎麼可能憐憫她超過憐憫保羅。或許猴子還憐憫我呢,因為我沒有尾巴。」
「聽見了什麼?」
「我丈夫和我,廚師和女傭。還有個女傭出去了。」
我看著她。她的頭仍然挺得很直,但眼睛和嘴角有些疲憊。我對她說:「我這就走,不會賴在這兒拿這事兒煩您,就說可以或不可以。如果您不願躺下休息,就發泄出來,那也是一种放松。怎麼樣?」
「這麼說朵拉·蔡平七點二十離開,保羅·蔡平七點半到。有意思,他們差點兒碰上。六點后還有誰在這兒?」
「好了,伯頓夫人。這些您都忍了,很了不起,就都說了吧。鮑恩來幹什麼?」
「槍聲是一起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