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證據
她用濕漉漉的手帕捂住鼻子,眼睛里流露出比較清醒的神情:「上星期五夜裡嗎?那前一夜——卡吉士先生死的前一夜嗎?想得起的,先生。」
「布萊特小姐,你第二次看見他是在什麼時候呢?」警官問。他目光暗暗環視一下眾人;大家全都伸長了脖子,聚精會神地聽著。
「內容還不十分豐富,」埃勒里下了個斷語。「那麼這個包紮起來的人——他講些什麼嗎?」
呆米這人,除了那副懵懂發獃的腔調以外,其貌不揚,形容枯槁,和他堂兄喬治·卡吉士如同一個模子里出來的。他大翻著白眼,永遠是凝視著的;耷拉著厚厚的下唇,后額幾乎是扁平的,頭顱大得不成樣子。他一直在悄沒聲息地逛來逛去,不跟任何人搭訕,卻眯著兩眼瞅到了房間里每一個人的臉上,兩隻大拳以奇異的規律不斷地握緊、放開、握緊、放開。
埃勒里顯得饒有興趣:「布萊特小姐,西姆絲太太的貓嗎?真是妙不可言!是啊,也許非常有意義。給我們詳細講講吧,布萊特小姐。」
警官得其所哉地吸進了一口氣:「把他放放正,醫生,」他堅定地對卜勞迪醫生說,「我要讓那群人都進來認認看。」
「我睡夢裡也會看到那張可怕的面孔,」埃勒里喃喃說道。他的兩眼有點充血,手上拿著夾鼻眼鏡,不停地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一個使女開門讓他進來,我恰在這時偶然走過那個過廳……」
「是這樣嗎?從新新監獄出來?」
「他還跟你講些什麼嗎?」
「沒見,先生。我早講過,我直奔自己的房間,上了床。我很疲倦,先生,發了一整天的風濕。我的風濕病——」
她咬了咬嘴唇:「說來話長呢,而且我認為說出來也無妨於事,因為我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唔。」老頭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鼻煙盒,「那麼,你什麼時候回到這所房子里來的呢?」
「是這麼回事,西姆絲太太有一隻大胆輕賤的貓,她管它叫『兔仔』。兔仔那冷冰冰的小鼻子老是伸向好的小貓所不去的地方。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奎因先生?」她從警官的目光里看出神色不對,於是嘆了口氣,懺悔地說,「真的呀,警官,我——我並不是在說蠢話。我只不過是——唉,一切情況全都是亂得一團糟。」她說到這裏又住口了,她那秀目明眸中流露出某種東西——驚嚇,緊張,疑懼,「我認為,我有點神經質吧,」她疲乏地說,「而我在神經質的時候,就變得顛三倒四,象個黃毛丫頭那樣痴痴地傻笑……所發生的情況正是如此。」她語氣突然又轉了過來,「這個陌生人,這個一直包紮到眼睛的人,在我開門的時候,第一個跨進了過廳。格林肖在他的身側,稍稍靠後些。西姆絲太太的貓,通常總呆在樓上她房裡的,卻在我沒注意的時候來到了過廳里,躺在了一進門的當路口上。我開門之後,這位神秘人物剛要邁步跨進來,一隻腳已提起,他突然用盡全力懸空不動,以免踩到貓的身上,原來那貓正調皮地躺在地毯上給自己洗臉呢,沒有一點聲息。說實在話,連我也是直到這人象表演雜技似的避免踩到小兔仔的時候——你看『兔仔』是不是典型的西姆絲式的貓名?——我才剛剛注意到它。於是,我當然把它趕開,格林肖跨了進來,他說:『卡吉士在等著我們呢,』我就把他們帶到書房。這就是西姆絲太太貓兒的插曲。」
史洛安太太轉身朝著警官:「他說,那天晚上喬治十點鐘左右叫他睡覺去的。」
「哪個使女?」警官問道,「我沒有看見這房子里有什麼使女呀。」
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完了,匆匆忙忙使這第二具屍體可供觀看,就讓人來辨認,這些人挨個兒進出客廳,戰戰兢兢、臉色發白,似乎都不認識死者是誰。他們都看清了嗎?肯定看清了。人人都說以前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個人。史洛安,你呢?哦,沒見過!——因為史洛安非常非常難過;這種景象使他直打噁心,他手裡拿著一小瓶炭酸錏醒葯;不斷地湊在鼻子上嗅。瓊·布萊特看得出是若有所思,她集中意志,使兩眼得以凝視。西姆絲太太從病床上被拖了起來,由韋格施和一名探警引領進來,她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觸目驚心地對這陌生死人的臉望了一會兒之後,就尖叫一聲,昏厥了過去,韋格施和三名探警通力合作,才算把她架回樓上的住處。
「他是卡吉士的堂弟,是吧?」
「你這要是在證人席上的話,」佩珀頗為不滿地說,「你顯然是個不合格的證人呢,布萊特小姐。」
「唔,是呀,先生。孤零零的一個人,這可憐蟲坐在書桌旁,坐得是那樣的規矩,那樣的筆挺……想到——只要一想到——」
「有什麼人跟你在一起嗎?」
「是呀,警官,可憐的親愛的喬治啊……」她的嘴唇顫抖,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唉,天哪。」她笑了起來,纖細的腳往外踢,「你們這些法律和秩序的保衛者,可真是固執呀。那好吧——如果你認為西姆絲太太那隻貓的事兒也算是有意義的話……」
三個人莊嚴地走了進來,西姆絲太太睜大了吃驚的牛眼望著他們,埃https://read.99csw.com勒里看見這副眼睛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是聾子嗎?」老頭子焦躁地問,但並不是專門向哪一個人發問的。
「唔,我剛才打電話給姚頓,他是我過去的律師合伙人——你知道吧,先生,這是在我到辛普森的部門來任職之前的事。我原來就有個想法,我是認識這個傢伙的。姚頓幫我回憶了起來。這傢伙的姓名就是亞爾培·格林肖。」
「領進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兩個人嗎?」
「你進書房的時候,他是單獨一個人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進了書房,他就吩咐我立刻給他拿來一濾壺的水,三隻茶杯和茶托,幾隻茶球、奶油、檸檬和糖。馬上拿來,他吩咐說。」
他們登上了鋪著地毯的樓梯后,佩珀示意向右拐彎。他指了指離樓梯口不遠的那間房門,於是警官就上前敲敲門。裏面有個女人的滿帶哭音的咯咯地聲:「外面是誰呀?」
瓊嘆息一聲:「沒看見多少,警官。我只見使女走進卡吉士先生的書房,把這個名字格林肖的人引領進去,然後退了出來。那天晚上,我所見的就是這些。」
瓊大點其頭:「是呀,警官,爛醉。也不妨說是——醉醺醺。或者稱之為豪飲。或者說是發酒瘋。迷迷糊糊。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看見切奈先生時的狀態,大概可以用三百種詞彙來形容。講得簡單一點吧,就是酩酊大醉!」
「爛醉?」警官迷惑不解地重複了一句。
「唉,我不樂意,」弗里蘭幼稚地說,「我壓根兒就不樂意,露茜。」他蹣跚地走到妻子面前,伸出食指向著她的臉搖晃,噘起了嘴。她象是要暈倒的樣子,抓住了椅子的扶手。警官斷然地命令弗里蘭安靜下來,於是弗里蘭太太向後仰靠,緊閉雙眼,無地自容。
「我正要講到了呢,先生。」她從從容容地停頓了一下,於是又恢復了那種自信的態度。她對埃勒里友好地報以一笑,他帶著鼓勵的神情朝她點點頭,「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一個禮拜之前的星期四晚上。」
他們進入書房,每個人都望著他們。警官對一名探警說:「海塞,快跑回總部去,查一查亞爾培·格林肖的檔案材料,是個造假貨的,過去五年是關在新新監獄里的。」這名探警一溜煙地走了,「托馬斯。」維利俯視著他,「你安排人去追查格林肖從牢里釋放出來之後的行動。查明他放出了多久——也許有足夠的時間幹些什麼好事吧?」
「就在這所房子里,警官。」
「好吧,咱們要不了多久就能搞清的,」警官咕嚕著說,「史洛安先生!」他的嗓門提高了,把史洛安嚇了一跳,手中的有顏色的小瓶子差一點掉到了地上,「上星期五夜裡,你在哪兒?」
「格林肖?」警官突然住了口,「莫不是那個造假貨的?」
「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你打算把他放在哪兒?」
「沒什麼,沒有什麼要緊的,先生,大概沒有什麼可對你們有用的。」西姆絲太太擤擤鼻子,「他只是把我喊到書房裡,並且——」
「現在,別想啦,西姆絲太太,」警官說,「後來又怎樣了呢?」
「絕對肯定,奎因先生。我已說過,當時我很氣,打算上樓去了。」講到這裏,瓊·布萊特顯露出了天真爛漫的性格。她還打算講些什麼,卻觸及了自己內心中的積怨,明亮的眼睛里露出悻悻之色,她朝年輕的阿侖·切奈的方向投去極為憤恨的目光,他這時正懶洋洋地靠在十呎以外的牆上,兩手插在手袋裡,「我聽見聲響,是誰在掏摸鑰匙,開啟那扇一直是鎖著的連廊的門。我在樓梯上轉過身子,一瞧,咦!我望見一個人搖搖晃晃進入過廳,原來就是阿侖·切奈先生,喝得爛醉,爛醉。」
「叫他怎麼看得見呢,警官,如果他已經睡著的話?」
瓊搓著自己衣服的下擺:「也許。」她的聲調不那麼激動了,「我其實不應該……總而言之,」她仰起頭來,大胆地直視著警官,接著往下說,「我把切奈先生攙到了樓上他自己房間里,並且——並且使他睡到了床上。」
男僕點點頭,不開口。
「頭疼。唔。」警官又轉身朝著弗里蘭太太,「你呢?上星期五夜裡你在哪兒?在幹什麼?」
警官走向書桌,抓起了電話聽筒,撥了號:「喂!我是奎因呀……你聽著,弗雷,老在刑事法院大廈轉游的那個希臘文翻譯叫什麼名字?……什麼?屈加拉?屈-加-拉?……好。馬上找到他,把他派到第五十四東街十一號來。叫他找我好了。」
碰上這一類事情該怎麼辦,奎因警官比紐約警察局裡的任何頭頭都懂得多。
埃勒里的陰陽怪氣的聲調,引得大家抬起了頭來:「布萊特小姐,上星期五夜裡,這所房子里有些什麼人?」
阿侖微微地露齒而笑:「也不必大驚小怪的,警官。每當我喝鬧酒的時候,往往分不清東西南北。我是想不起來了,然而如果瓊說是這樣——那麼,好吧,就是這樣。」
「跟一個朋友。」她嫣然一笑,「後來我們又到巴比松去吃宵夜,我到家是在半夜一點鐘左右。」
「好象是的。他是誰呢?」
兔仔站了起來,打了個呵欠,read.99csw.com開始洗起臉來。
「我不相信你講的是實話,醫生,」他從容不迫地說道,「當然嘍,我理解你的顧忌……上星期五夜裡,你是跟弗里蘭太太在一起的,是嗎?」
「你是西姆絲太太嗎?我是奎因警官。我能進來一會兒嗎?」
「那麼。他沒看見書房裡有誰嗎?」
「怪事嗎?」瓊說,「那麼,這很好。他吩咐我必須親自引領這兩個人,並且負責不讓僕人遇見他們。引領之後,我就去睡覺——情況就是這樣,你看多怪!當然嘍,卡吉士先生補充說,他與這兩位客人商談的純屬私事,於是我就一句話也不問了,照他的指示行事,我向來就是這樣一個地地道道的秘書。窈窕淑女理應如此,不知大人先生以為然否?」
「我委實講不清,奎因先生。兩個女僕當然已經去睡了,西姆絲太太早就休息了,韋格施出去了——顯然是在外面玩了個通宵。除了——切奈先生之外,我沒有見到任何別人。」
「瓊·布萊特!」史洛安太太大驚失色,嚇得喘著氣喊道,「阿侖·切奈!難道你們兩個竟然——」
警官嘆口氣,開了房門,三個人一進房間就覺得自己好象是見了鬼。西姆絲太太脹鼓鼓的肩上搭著一條舊圍巾。披頭散髮,一堆灰白——頭上黏滿了一股股硬結了的髮辮,稍微有一點象那「自由女神像」的頭頂。臉上又脹又紅,上面有斑斑淚跡。她正在老式的搖椅里轉動身子;鬆弛的胸脯大起大伏,顫動不已。一雙發腫的大腳塞在舊式的毯制拖鞋裡。
「先生,告訴我?沒,沒告訴,先生。」西姆絲太太又擤擤鼻子,隨後又用手帕猛烈地擦拭鼻子,「我雖然根據三套杯子和其它東西,確實想到他也許是要接待客人之類。但處於我的地位,是不便問他的,先生。」
呆米此時正以一種既高興、又迷惘的心情,偷眼看看堂姐妹,又偷眼看看警官。老頭子點點頭,說:「謝謝你啦,史洛安太太。這就行了。」
「你看見這個人離去嗎?」佩珀插口問道。
「不錯,」阿侖·切奈出人意料地開了口,「不過他怯生。」他有意識地摸摸自己漂亮的腦,「在精神狀態上,他等於是個白痴。」
埃勒里目光與瓊·布萊特相遇:「布萊特小姐,」他輕聲細氣地說,「我剛才無意中發現,當你在客廳里看那具屍體的時候,唔……你認識那個人嗎?為什麼你說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呢?」
她此時聲音低了下來;她似乎是在研究自己腳底下的地毯的紋樣:「沒見什麼。我下樓去拿幾個生雞蛋——幾個生雞蛋;我想雞蛋也許可以給切奈先生醒醒酒。到廚房去,必須經過這個書房,我發現這個門底下並沒有透出燈光。我猜想,我在樓上的時候客人就走了,這時卡吉士先生必已上床了吧。」
警官捻著八字鬍須,若有所思;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沃茲醫生的明亮的褐色眼睛正盯住他看:「啊,對了。沃茲醫生,」他愉快地說,「那麼你呢?」
「九月三十日嗎?」
「你問問他看,他上床之後有沒有聽見書房裡發出什麼聲響嗎?」
「不,警官。散戲之後,我還兜了一兩個消遣的去處。確切點講,我是午夜過後很久才回來的。」
「是呀,是呀。我們很了解。現在就講到這兒吧,西姆絲太太,非常感謝你啦,」警官這樣說著,大家趕緊走出了房間。下樓的時候,埃勒里一直若有所思;佩珀好奇地望著他說,「你認為……」
五分鐘之內就對這所房子再次戒了嚴,客廳變成了臨時實驗室,那口袋盛著雙料可怕內容的棺材放在地板上。卡吉士的書房被徵用為會議室,所有的出口都上了崗。通向客廳的門已關上了,維利的闊背靠在鑲板上。卜勞迪醫生脫去了上衣,扒在地上對那第二具屍體忙得不可開交。在書房裡,佩珀副檢察官正在拔電話。人們在這房子里進進出出,都各有神秘的任務在身。
「真是如此嗎?」她喃喃說。她起身坐到了卡吉士書桌上,兩腿交叉,微微提著下擺。
「唔,我意思是說他打鈴召喚我去的。他書桌上有隻電鈴,是接通樓下廚房的。」
「你說得對,奎因先生。」
「好象沒看見吧。」
「最好從棺材里搬出來,放他在地上。托馬斯,拿條毯子來,把他遮上,只露出臉。」
「時間嗎?讓我想想看。」她抿住嘴唇沉思,「大概是十一點差一刻。」
瓊·布萊特說:「他不聾,警官。他只是不懂英文罷了。你知道吧,他是希臘人。」
佩珀說:「我還曾打過電話給檢察官,報告他這個新的情況。他命令我代他負責這裏的事務——他正在那邊忙於對銀行進行調查。屍體上發現什麼能證明其身份的東西嗎?」
「你經過這房門的時候,按照你所說——這時距離你把兩個客人領進來有多久呢?」
「他姓格林肖,名叫阿爾培·格林肖。講下去吧,布萊特小姐。」
警官冷冷地說:「你認識他,還是認識他?」
「一件也沒有。只發現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兩枚硬幣,一個空無所有的舊皮夾子。甚至連衣服上也找不出線索來。」
「你幾點鐘睡覺的?」
奎因警官吸了一口氣:「聽你這樣
九九藏書講來,那個神秘的客人,從我們的角度看,可能是極為重要的,布萊特小姐。你能不能講得更詳細些呢?他怎麼打扮?」
「哦!」她好象嚇了一跳,「可是後來——看我多糊塗呀!——你當然不可能知道啦。你且聽我說,這房子里原來雇著兩個使女,但這兩個全都是愚昧迷信的婦女,在卡吉士先生去世那天,兩人都堅持要走。我們無法留住她們,她們把這裏稱之為『一所死亡的房子』。」
「我會被指控嗎,真的?」她仰起了頭,「但我並沒有任何的知情不舉呀,佩珀先生。我初看之下還拿不準。他的臉是——是……」她打了個寒顫,「現在我回想了一下,我才確實記起了曾經看見過他。見過一次——不,兩次。雖然,我已經講過了,我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第二次看見他,是次日晚上——也就是一個禮拜之前的星期五晚上。」
「順便問一下,布萊特小姐,」埃勒里用一種奇特的語調來打斷,「我認為你是卡吉士的秘書吧?」
「好吧,有一點是肯定的,」警官舔了舔嘴唇,說,「你的那套靈感,總算挖出了一件謀殺案,否則的話,這案件也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的。」
「那就怪了,」警官一面說,一面把鼻煙盒收了起來,「喬治·卡吉士先生看來有點神出鬼沒啊。你呢,史洛安太太——上星期五夜裡你在哪兒呢?」
「你扯得離題了,」警官厲聲說,「那兩個客人,你還看見什麼嗎?」
「哦,原來這樣!……沒有,他沒有這樣做。關於星期四晚上要接見客人,他一個字也沒有對我講過。完全出我意外。事實上,也許還完全出卡吉士先生意外呢!且聽我往下講吧。」她狡黠地所揚一揚烏黑的秀眉,從而流露出少女的妖嗔,「你們這號人真會打岔啊……星期五情況可不同了。星期五——那是十月一日,奎因警官——晚餐之後,卡吉士先生把我叫到書房去,給了我一些非常細緻的指示。確實是一些非常細緻的指示啊,警官,於是——」
「你在哪兒見過他的?」警官說話直截了當,對於她是個漂亮少女這樣一個事實,似乎絲毫無動於衷。
「哦,我在收藏品總庫里,」史洛安趕緊回答,「我工作得很晚。我是經常工作到下半夜的。」
「親愛的的佩珀,」埃勒里說,「我生來如此。我老是在思索。這正如拜倫在《哈羅德公子》長詩中——你還記得那文筆優美的第一篇章嗎?——恰到好處的描寫:『有了「思維」這個惡魔,就使人生備受折磨。』」
「我嗎?一點也不知道。」
「哦,真可怕呀,先生,真可怕呀。」西姆絲太太把椅子轉動地更快了,「先生,客廳里那個嚇人的殭屍是誰呀?他——猙獰恐怖得使我毛骨悚然!」
沃茲醫生理了理鬍子:「我那天晚上是在戲館里,警官。」
她輕輕揩拭自己的眼睛:「我立刻拿來了茶具,放在他書桌旁邊的小架子上。他問我,是否已經把他所要的每一件東西全都取來了——」
「哦——你,卡吉士先生!」警官喊道。呆米繼續在這書房裡踉蹌地巡邏不已。
他砰的一聲把聽筒摔回書桌上;「你們所有這些人,請都在這兒等著我,」他說了之後,招手叫埃勒里和佩珀過來,又對維利巡官點頭示意,然後跨到門口。呆米象個好奇的孩子,睜大了兩眼,望著這三個人的身形。
埃勒里忍不住要脫口而出地喝問:「哪個歌劇院?」但他總算狠狠地控制住了自己。
「沒看見,佩珀先生……」她稱呼他時,名字的最後那個音節拖得特別長,佩珀生氣地扭轉頭去,好象是要掩飾自己一種不合心意的、作為檢察官不該有的情緒。
把眾人全都再度集合到卡吉士的書房裡。警官和埃勒里緊跟在他們後面,讓卜勞迪醫生單獨在客廳里與那兩具屍體作伴。佩珀,那位非常激動的佩珀,焦躁不安地在門口等候他們。
「你在樓下看見什麼人嗎?」
「大約十點鐘上床。我——我頭疼。」
瓊搖晃著一條腿,沉思著:「他身穿大衣,頭戴圓禮帽,一直沒有摘下過。但我簡直想不想來他大衣的式樣和顏色了。確實只能講出這些有關你們那個——」她顫抖著說,「有關你們那個形狀嚇人的格林肖。」
「那麼,卡吉士在星期四有沒有對你談起過關開這個客人的事——關於晚上要來的這個人?他有沒有關照你替他安排呢?」
「戲館。原來如此。那麼,你是在午夜以前回來的嗎?」
房中一片寂靜,靜得越來越令人難堪。瓊坐在那兒咬住朱唇,不朝任何人看。阿侖·切奈的臉色里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史洛安太太的細長身軀僵硬畢挺,原來就不討人喜歡的面龐這時綳得更緊了。納奇歐·蘇伊查躺倒在對過一張椅子里,百無聊賴地仰天長嘆。他那黑色髯尖垂向地板。吉爾伯·史洛安正在吸碳酸錏醒葯。弗里蘭太太象個女妖似的盯住她丈夫紅潤而蒼老的面頰。整個氣氛實在令人不快;沃茲醫生受此陰鬱氣氛的感染,伏在一張書桌上,深沉而灰澀,就如同他的鬍子一樣。甚至連伍卓夫也顯得十分沮喪。
警官凝皺起雙眉,瓊端莊地俯視著:「兩個客人是十一點鐘到九九藏書達的,」她接著說,「其中一個,我一眼認出,就是前一天晚上自行來訪的那一個人——那個你們說是名叫格林肖的人。另外那個神秘客人,從眼睛以下全部裹著;我無法看見他的臉。在我印象中:他是個中年人,或者更大些,不過關於這個人,我能告訴你們的,確實就是這些了,警官。」
「我?」她尖叫了起來,「老天在上哪!我?上帝的媽呀,沒見過!」
「他一點也沒有告訴你當晚有客人要來嗎?」
「是在什麼時候?」
瓊臉色變了;她跺了跺腳:「奎因先生,你在侮辱人!我不——」
「噢,那麼你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那個人嗎?」
「正是。這個人大約在晚上九點鐘來到門口。我已講過兩遍了,我不知道——」
警官搖搖頭;他顯然很不樂意:「可是咱們現在不談格林肖啦,布萊特小姐!現在這樣吧。關於這第二個人,另外必定還有什麼情況。難道那天晚上沒有發生什麼可能是有意義的事嗎——有什麼可以幫助咱們查明那個傢伙的事嗎?」
「沒見過,警官。」
「有趣極了,」埃勒里·奎因咬文嚼字地說道,「『白痴』這個詞彙,源出於希臘文;而從語源學的角度來看——希臘文中的『白痴』——意思只不過是指:希臘社會組織里的一個矇昧無知的平民。根本不是指低能兒而言。」
「咦,這真怪。」埃勒里喃喃自語。
「住口!我想不到——」弗里蘭打斷了他的話,帶著抗議的口吻,稍微有點氣急敗壞。
「怪呀,」埃勒里喃喃地說,「那麼,你能肯定他沒講過一個字嗎?」
她微微噘嘴以示否定:「瞎是瞎,但他並不需要人服侍。怎麼啦?」
「瓊!」阿侖怒沖沖地低聲叫道。
「行啦,行啦,」警官趕緊說道,「這樣吧,西姆絲太太,你還想得起上星期五的夜裡嗎?」
「對呀,」佩珀含糊其辭地說,「言之有理。」
「西姆絲太太,你現在身體好些了嗎?」警官親切地問。
「沒有,沒有!我簡直是孤單啊!」
「我得去搞點香水之類的東西洒洒,消消臭氣,」卜勞迪醫生詼諧地發牢騷。
「這些情況警察是最善於判斷的,」佩珀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知道什麼的話,布萊特小姐,你就可能被指控為知情不舉。」
「而卡吉士是個沒人服侍的瞎子嗎?」
史洛安太太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整整自己的長裙,然後一把抓住這個高大枯瘦的白痴的胳膊,使勁搖晃他。他緩緩地旋轉著,莫明其妙;他急切地望著她的臉;接著又笑了笑,跟她攙住手。她厲聲說:「狄米特里歐!」他又笑笑,於是她開始跟他講外國話,這種語言的重音都是短促的喉音。他對此揚聲大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他的反應就象個孩子那樣的天真爛漫——聽到了鄉音就興高采烈。他用這同樣的異國腔調來回答她,講起話來略有些口齒不清,但他的聲音卻是深沉而刺耳的。
「唔,完全確實的,警官,」瓊仰起頭響亮地說,「他那時喝得稀哩糊塗,醜態百出——嘔吐得滿身都是。」她凝視著他,「我擔心他在這樣一副醉態之下,說不定會胡吵胡鬧一番。而卡吉士先生已經吩咐過了,不許有聲響,不許有嘈雜,所以我就——唉,我沒有別的辦法呀,你說對嗎?切奈先生用他那種瘋瘋癲癲的樣子朝我傻笑,於是我就奔去,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天翻地覆大鬧一場之前,把他拖到了樓上。」
「這倒難講了,警官。約莫是半個小時吧,也許更長些。」
「請別打岔!」警官銳利的目光逼視著史洛安太太,她趕快閉上了嘴,「講下去吧,布萊特小姐。」阿侖靠在牆上,好象是在祈禱能有個地洞讓他鑽,好擺脫困窘場面。
「誰?誰?哦,是呀!等一等,先生,等一等!」他們聽見一陣唧唧嘎嘎的床響,瑟瑟之聲配上了健壯女性的呼氣聲,然後是一所微弱的呻|吟,「進來吧,先生。進來吧。」
那女的屏住了呼吸,沃茲醫生則把濃眉往上一挑。詹·弗里蘭彷徨迷茫,偷眼看看醫生,又轉過來瞟瞟妻子,胖墩墩的小臉上凝聚著傷心痛苦和焦急不安。
腳下躺著一隻古色古香的波斯貓——顯然就是那隻不怕闖禍的「兔仔」。
「等一等,等一等,布萊特小姐,」警官不耐煩地說,「跟我們講話可別拖泥帶水的。」
「唉,唉,」警官趕緊說,「你懂這套切口嗎?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講希臘話,或者不管是稱為什麼話,反正就是他咿哩哇啦講的那一套話?」
「好吧,我總得跟他談談呀,」警官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說道,「史洛安太太,這個人也是你的堂兄弟呀,可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先生。卡吉士先生親自這樣吩咐我的。」
「他的卧室是不是就在卡吉士的那間後面呢?」
「好極了。我要做個模範證人。這個姿勢正確了吧?佩珀先生?……卡吉士先生對我說,那天晚上他要接待兩位客人。要很晚。其中一個,他說,到這兒來是隱姓埋名的,換句話說——卡吉士先生講,此人迫切要使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出來,所以要我負責不讓任何人看見此人。」
「那時黑得象墳墓。我連鬼也沒見一個呀九-九-藏-書,警官。」她在嗓門深處咯咯作聲地發笑,但沒有引起任何一個人跟著她笑。史洛安太太甚至坐得更加僵挺了;顯而易見的是,她認為這句笑話講得不倫不類,太不倫不類了。
「往下講吧,布萊特小姐。後來怎樣?你還看見了些什麼呢?」
「這一晚,你是單獨度過的嗎?」
「親愛的弗里蘭先生啊。那一晚,是所能想象的最純潔無邪的夜晚,也是很愉快的夜晚,我能肯定這樣說。」沃茲醫生仔細打量了這位荷蘭老漢的忐忑不安的臉色,「弗里蘭太太由於你長期出門在外而深感寂寞,先生,而我呢,在紐約舉目無親——我們自然是萍水相逢嘍,你總知道吧。」
「你瞧,警官,我並不認為講清這位太太的行動真相有什麼可窘的。說實在話,我的確是陪伴弗里蘭太太到大都會劇場去的,後來又到巴比松——」
埃勒里·奎因臉朝著父親,父子倆相視苦笑。
「當然晚上嘍!」
「你有所不知,這是個最粗魯的人,」瓊微皺起眉頭說,「他非但一聲不吭——他畢竟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是個女佣人吧——而且,當我把他們帶到書房門口正打算敲門時,他簡直就是硬要把我從門口擠到一邊去的,他卻自己動手開門!他也不先敲敲門,就和格林肖兩人一溜煙地進了房門,把我關在外面。我當時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嚼下一隻茶杯。」
「一點兒也不奇怪,先生。你知道吧,他是雙目失明的人。然後他提高了嗓音說——這倒是稍微有點神經質的,先生,如果你這樣問,我就會這樣認為,可是你卻沒有這樣問——他對我說,『西姆絲太太,我要你馬上去睡覺。你聽明白了沒有?』於是我說,『明白了,卡吉士先生,』接著我就直奔自己的房間,上了床。這就是全部情況了,先生。」
苔斐娜·史洛安這時正非常傲慢地坐在椅子的邊上,目光從她兒子轉到了瓊:「說實在的,布萊特小姐,」她冷冰冰地說,「我覺得不能原諒這種丟臉的……」
沃茲醫生突然悶聲笑了起來:「這個猜測無休止高明啊,警官。你可猜對了。」他向弗里蘭太太微微欠了欠身,「弗里蘭太太,你准許我講嗎?」她象驚馬似的把頭一昂。
「韋格施,是這樣的嗎?」
又是一番奇腔怪調的對話:「沒有,他說沒有聽見什麼。他馬上就睡著了,一夜睡得很香。警官,他睡覺就象個孩子。」
「獨自一個嗎?」
「怪事。」埃勒里低語道。
佩珀笑了起來:「真是好記性呀,警官。不過,造假貨只是他所乾的勾當之一。五年前,那時我們正開辦姚頓和佩珀法律事務所,我曾擔任格林肖的辯護律師。我們官司打輸了,格林肖被判刑五年,這些都是姚頓剛才講的。算起來,格林肖必定是剛從牢里放出來!」
老頭子又撮了一把鼻煙,他的一對精明的小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並閃閃發亮。弗里蘭太太坐在那兒強作笑容,睜大了兩眼,睜得太大了些。其餘的人都覺得有點厭倦了。奎因警官在他這個行當中,迄今已經盤問過成千上萬的人,所以產生了一種特殊的警察本能——對於謊話,一聽便知。他從沃茲醫生的對答如流之中,從弗里蘭太太的故作鎮定的姿態之中,看出另有文章……
「然而,他卻是現代英語中所意味的那種白痴,」阿侖懶洋洋地說道,「我舅舅是在十年之前把他從雅典帶到這裏——他是這個家族中最後一個留在那邊的了。卡吉士家族中大多數人歸化美國已有六代之久了。呆米始終不懂英語——我媽說他連希臘文也幾乎是目不識丁的。」
「我並沒有幫他脫衣服,史洛安太太,」瓊冷冷說,「你別誤會到那個方面,我只不過責備他,」——她的口氣里意味著這其實是做母親的分內之事,而不是秘書的職責範圍——「事實上,他也確實立刻安靜了下來。所謂安靜下來,也就是說,變得——變得癱軟如泥,那時我已經把他塞進了……」
「你進來的時候,看見卡吉士書房裡有燈光嗎?」
「那就請你問問他上星期五夜裡的行動。」
在這位別具一格的女性的身上,香水味很濃——肯定是價格昂貴的香水,但灑抹得簡直太沒有分寸了。
弗里蘭太太把高大而豐|滿的身子挺了挺,賣弄風騷地笑了笑:「我在歌劇院里,警官——在歌劇院里。」
「那好極了,西姆絲太太,好極了。我了解,你是很早就上床了——對不對?」
他兩眼閃閃發光:「難題解決啦,警官!」他以殷切的口低聲說,「我剛才就感覺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張臉。現在我來告訴你,你是在哪兒看見過它的——是在罪犯像片陳列室!」
「他喊你進去的嗎?」
「當然是不便問的。那麼你在那天晚上就沒有看見任何客人嘍?」
她舔著發乾的嘴唇,不停地眨眼:「我嗎?我在樓上睡覺。我一點也不知道哥哥客人的事——一點也不知道。」
「我跟他對講,還是行的。」
沃茲醫生微微搖晃自己寬闊的肩膀。對過的吉爾伯·史洛安長長地吐了口大氣,史洛安太太的呆板的臉上有了一剎那間的生氣。警官明亮的目光,挨個兒射去。他的目光停落在踉踉蹌蹌的狄米特里歐·卡吉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