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直愣愣地盯著那平躺在盤子里的兩塊消化餅乾,今天依照慣例是消化餅乾配茶。接著,下定決心似的,他推開茶盤,拿起電話筒,開始撥號。
我親愛的羅勃( 瑪莉安在信中寫著) :這是匆匆寫就的問候短簡,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們兩個都掛記著你。我們將在後天早上啟程前往蒙特羅。時間已幾乎將那事件所有不愉快的記憶沉澱篩濾過去,我們發現存留在我們腦海中的全是那些美好溫馨的點滴。這或許僅僅是因為開始醞釀的思鄉情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回想起你來時,伴隨的將永遠是幸福快樂。還有斯坦利、比爾——以及英國。
「如果我不嫁給你的話? 」
凱文沒聽她的。「還有法官一退席,所有的媒體記者蜂擁著,不顧形象地爭奪惟一一部電話的樣子,你覺得好不好笑? 我跟你保證,你們會在英國的每一份報紙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無所遺漏地被洗刷罪名,還來清白。那將會是最著名的辯白案史。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把這身法庭衣袍脫下,很快就回來。」
但那個決定卻也沒有持續多久就又被推翻了,因為他發現他腦中不停地盤旋著待會兒要說的事,而弄得心神不寧,無法專心打球。
「是什麼? 」
「我們最好在這兒等人群散開了再走,」羅勃說。「然後他們會讓我們從後門離開。」
「我想我們最好在旅館待上一兩個晚上,是吧? 」夏普太太說。「我們有什麼東西被搶救下來嗎? 」
接著他們就高高興興的出發前往高爾夫球場,羅勃於是決定稍後他們在俱樂部喝茶時,他要向她求婚。但是,那兒會不會有太多人過來打擾,殷勤慰問審判過程他們所受到的騷擾? 或者,在回家的路上提出比較好? 他已經計劃好了,讓琳姨擁有那棟他現在住的老房子——那棟房子有太多她的影子,要她無法在那裡終老,是件殘忍的事——所以最好在米爾佛德鎮另外找棟小房子,作為瑪莉安和他自己的小窩。但現在不,這可能不容易辦到,但如果實在不行,他們可以暫時居住在布哈坡事務所樓上。那裡現在是當一堆兩百年以來事務所累積下來的文件的儲藏間;但那些文件已經到了可以進博https://read.99csw.com物館的年紀,早該做些處理了。
難道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緊張情緒比預期的還要嚴重? 像是注意到他的困擾不解,她說:「那個婦人,那可憐的婦人。我沒辦法不想著她。」
接下去他們像專業球員一樣集中心力,默默地繼續打球。
「誰? 」羅勃問,有點兒傻愣愣的。
「要——離開! 」
「不要這樣垂頭喪氣。你不知道你逃過了怎樣一場劫難,我親愛的。」
「你自己? 」
「沒有,我心思全被那可憐的婦人所受的苦難佔滿了,根本想不到其他。」
「我有個教授表兄。我惟一的一個阿姨的兒子。他老早就寫信給母親,問我們願不願意幫他照顧房子,而那時我們繼承了法蘭柴思,而且在英國過得很快樂。所以我們說不。但那個邀請還在等我們答覆。而我們——我們現在很高興有這個選擇。」
「因為什麼呢? 」
三天後,她們把那場火災中被搶救下來的傢具賣給當地的傢具店,把車留給對它抱怨甚多的斯坦利,全部處理好之後,她們搭上火車離開了米爾佛德鎮。先是搭乘一列老式玩具似的地方線火車到諾頓的大火車站,再改乘快速火車。羅勃跟她們一起搭到諾頓,在大火車站跟她們道別。
寄上我們兩人的愛與感激。
「但是,瑪莉安,那是種寂寞的生活……」
「你願意,對嗎? 」
「但那是……」
「瑪莉安,就是因為你不縱容我,我才要跟你結婚的。
他下意識地把草地上他把玩著的高爾夫球推進洞去。
所以後來瑪莉安和她母親回到的地方是小鎮邊緣的一棟小房子;也就是在那問希模小姐的房子前廳的起居室中,他們齊聚而坐慶祝勝利——那是個小聚會,有瑪莉安,她母親,羅勃和斯坦利。凱文已經回去處理其他的事了。桌上有一大盆美麗的花,是琳姨送來的,還夾著一張琳姨最溫馨的慰問紙條。雖說琳姨那張溫暖殷勤的小紙條就跟她平常說的「親愛的,今天過得怎樣? 」一樣,沒有多少意義,但是的確讓平淡的生活多了些生氣。斯坦利帶來了一份最新的《拉伯洛時報》,頭版消息就是那場審判的報導。標題是:撒謊者九_九_藏_書現身。
「接著你有琳姨,而我有我的母親。我們不能像處理口香糖般地留下她們。我不僅喜歡我母親,我愛她。我崇拜她,而且很滿意跟她住在一起。而你呢,習慣被琳姨寵壞——是的,你——將會深切地懷念那些舒適縱容,超乎你現在能想像的;而我不知道要怎樣付出那些——即使我知道怎麼做,對象也不會是你。」她說完,給了他一個誇張的笑臉。
「那你怎麼辦呢? 」他問。
當他第二天去接她的時候,生活似乎充滿了興奮的意外。「你無法想像這有多幸福,」她說。「我是說,住在這樣一棟房子。你只要轉開水龍頭,熱水就滾滾而來。」
「你可以聽到隔壁談話的每一個字。」
「像我這樣了解母親,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她會活得比我長。你其實有更好的選擇:我知道懷特克老將軍有四個女兒。」
「教育性? 」
她仍然背著他。「是的。」
「你一點兒也不關心我嗎? 」
「嗯——就像孩子們會說的,『因為』。」
原來這就是她看待今天的審判的角度和心情。
「嗯,別誇張了,母親! 不可能每一個字的! 」
因為你有成熟的心智,和一個……「「和一個成熟的心智一個禮拜吃一次晚餐是很迷人的,但是在你被琳姨照顧了半輩子之後,你會發現用那跟在溫馨和諧氣氛中吃可口的餐點長期交換,不很值得。」
「——可是你母親不會一輩子在你身邊。」
凱文環抱住她的肩,說:「你自己最近也受夠了折磨,不要再為別人憂心傷神了。來,我想他們應該可以領我們出去了。你看到警察以他們那種職業上的禮貌圍向那些做偽證的人時,有沒有很高興? 」
「我懂了。」
「我一直就比較喜歡輕裝旅行,」瑪莉安說,看著她們貧瘠的行李,「我卻沒有想到會縮減到像這樣只有過一夜用的簡單行囊,而我們是要去加拿大。」
他咬牙切齒。她是對的,也許跟這樣善於冷嘲熱諷的腦子長久住在一起是不會舒服的。
「每三個字。」夏普太太糾正說。
「真的嗎,羅勃? 」她正抽出杆子,同時把袋子放到草地上。
「我們去加拿大。」她最後說。
「有半籮筐的理由,任何九九藏書一個都可以獨立成立。其中一個是,如果一個男人過了四十歲還孤家寡人,那表示婚姻不是他要的生活方式——而是一項突然遭遇到的意外,就像感冒,風濕病,或所得稅單。我不想變成你生活中的那項意外。」
終於到第九洞時,他突然停止了推桿的動作,說:「瑪莉安,我希望你能夠嫁給我。」
他同時為瑪莉安臉上陰霾重重、沒有笑容的樣子感到疑惑。她像是還沉浸在預料之外的驚嚇中尚未恢復過來。
她看來有點後悔。「我聽來太輕率無禮了,是嗎? 但我說得雖不中聽,卻相當合理。」
「那女孩兒的養母。你能想像比那更令人戰慄的事情嗎? 失去你的家已經夠糟了——是的,羅勃,我親愛的,你不需要告訴我們。」她於是拿出一份最新的《拉伯洛時報》,上面有該報臨付印時緊急插|進的當日最後消息,標題是:法蘭柴思,那棟因米爾佛德鎮綁架案而著名的房子,昨晚在一場大火中付諸一炬。「倘若那個消息是在昨天以前到來,那會是個最凄慘的悲劇。但現在跟那婦人所受的災難比較,房子失火只是個偶然發生的意外而已。想想香,乍然發現跟你同住一個屋檐下那麼久的人,又是你全心付出所有的愛,仔細呵護的人,不僅不見了,而且根本就是從來沒有存在過,是多叫人不寒而慄,而且心碎呀? 那個你極為關懷挂念的人不僅一點兒也不愛你,更別想曾關心過你,消息像當頭棒喝般往你頭上不留情地敲F 。會叫人多麼震撼驚愕? 一個人有了這樣的經驗,會怎樣影響她的一生呀? 她也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往青綠美麗的草地上邁步,因為從此她會不斷地擔心是不是這一腳會再踏上隱藏在綠草下的水窪濕地。」
黑索汀先生探頭進來說婁瑪克絲太太又要改她的遺囑了,問他可不可以馬上就到她的農莊去? 琳姨來電話要他回家時順路去買魚。
「瑪莉安,看在老天的分上! 停止……」
「你明天下午願不願意跟我一道兒去打高爾夫球? 」羅勃問瑪莉安。「你被禁閉太久了。我們可以早點開始,在其他人吃完午餐前開始,這樣我們就能有整個場地。」
在他載瑪莉安回希模小姐家,再將車九九藏書開到辛巷時,羅勃自我挖苦似地想著,跟夏普母女認識以來他本身所得到的所有的新的生活經驗中,現在又添加了一筆,他變成了個被拒絕的求婚者。那該是這整個事件的終點,也許也是最叫他猝不及防的意外。
再看著遠去的倫敦火車載著她們消逝在鐵軌的那一頭,他黯然神傷地回家,想著沒有了瑪莉安瘦長身影、棕色面龐的米爾佛德小鎮,他要如何調整忍受。
「但在我經驗中,所謂的圓滿的生活是完全充塞著別人的要求。」
「而且我不認為我會是布哈坡事務所值得擁有的資產。
而特芙小姐端來他的茶點。
「現在你們失去了法蘭柴思,你和你母親有什麼計劃呢? 」
「因為你是那上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個,而且我愛你。」
「是的,我要很高興地說還不少,」羅勃告訴她,描述被搶救下的東西。「但是有一個替代住旅館的方案。」然後他告訴她們斯坦利的建議。
「嗯,我非常關心你,比任何人都多,我想。而那正是我不願意跟你結婚的部分理由。另外則是因為我自己。」
「即使已經證明了我不是那個毆打貝蒂·肯恩的人,也無法讓人們停止指稱我為『肯恩案件里的那個女人』:那是作為一個律師事務所資深合伙人的妻子不應該背負的名聲。那對你不會有好處的,羅勃,相信我。」
「好的,我很願意,」她說。「我猜從明天開始,正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好與壞就都會回復了。但今晚仍是可怕恐怖事件的延續,不過也已近尾聲了。」
「但是,你沒看見嗎? 」瑪莉安說,「她也沒有得到她兒子的心。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以為她有貝蒂這孩子。她那樣愛她,對那份愛是那樣確定,就像她對她兒子那樣。但是她生活的重心支柱都被無情地抽走了。現在證明了外表一點兒也不可信,叫她今後要如何來判斷人? 沒有.她已經失去所有了。只剩寂寞荒涼。對她我真是滿懷同情。」
但他過得還好。他重拾下午打高爾夫球的習慣;雖然從此那小白球在他心中會永遠只是個橡膠球,他仍然維持住他打球的技巧姿態。他對工作重新灌注的熱誠讓黑索汀先生很高興。他建議納維爾他們最好開始整理分類在事務九*九*藏*書所樓上的文件,或將它們集結成冊。這樣到他接到瑪莉安從倫敦寄來的道別信時,已經是三個禮拜之後了。米爾佛德的那種安穩平靜的生活已在他的不自覺中又緩緩地將他包圍起來。
是的,他決定,在回家的路上問她。
瑪莉安·夏普他把信攤開在他的桃花心木嵌銅的辦公桌上,讓它沐浴在午後的一縷陽光中。
為什麼你單挑我呢? 」
明天的這個時候,瑪莉安就不在英國了。那實在叫人無法忍受,但除了冷靜對待那個事實之外,他又什麼也不能做。的確,能做什麼呢? 然後突然問,三件事同時發生。
「還有一個你還沒有提到的理由。」羅勃說。
「她還有個叫人喜愛的兒子呀,」夏普太太說。「我希望他會給她一些安慰。」
「可是,瑪莉安!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 」
她久久不回答,似乎不知道怎麼說,只背向他,假做忙碌地擺弄她的袋子。
「是的,」凱文說,「我也實在不忍心看她。她所受的苦,真是不公平至極。」
「它同時也非常具有教育性。」夏普太太說。
「你瞧,我不是那種適合結婚的女人。我不想改變自己去忍受別人的鉤針編織品,別人的要求,甚至別人的小感冒。母親和我相處得很完美,因為我們彼此不會互相要求。我們之間如果有人犯了小傷風,她就會安靜地自己退到房問,把陰鬱煩悶交由自己消化掉,等恢復過來了,才再加入正常生活的行列。但沒有一個丈夫能這樣忍受。他會期待憐憫——即使他得了感冒是因為他自己不注意穿衣——仍然會想得到同情、照顧、餵食。不,羅勃,外頭有上百上千的女人肯急急照顧感冒的人。
即使……「「我不是要你嫁給布哈坡事務所。」
但羅勃可沒有心思做這種似無意義寒暄的閑聊。他全心都被悲戚孤寂佔滿了,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以前只有在小時候,因為假期結束必須返校時,才會有這樣的苦惱沮喪。鐵軌兩旁怒放的美麗花朵填滿了車窗的景緻,田野上鋪滿了小小的黃色金鳳花,但羅勃心中的世界卻是灰陰陰、下著毛毛細雨。
「不,親愛的羅勃,我不願意。」
他驚訝得呆住了。「但是,瑪莉安,你不能。為什麼去加拿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