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凱因的身世
「放鬆點兒,雅各,我不會跳到奧蒂羅小姐身上去。除非她想。」
「讓我想想……一杯甜甜的混合物,很多伏特加,還有咖啡,奶油,這告訴我說你很愛喝酒,而且你可以控制你的酒量,你已經花了很多精力想找出你最愛什麼,你對環境很在意,並且你很喜歡命令別人。」
「隨你。這個故事從一個寒冷的冬天開始,那是在維也納。一對猶太夫婦走著去一家納粹佔領的醫院……」
「走啦!木瓜。他們在海關等你啦!」
「人類真是充滿矛盾,雅各。我們最終喜歡上自己以前最討厭的東西。把我的故事告訴給一個陌生人讓我如釋重負。剛才一度讓我感覺又和世界有了聯繫。我本可以騙她,或者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說,可是結果我卻告訴了她所有的事情。」
「別上火,克萊德。他自己來的,可能不懂你說的話。」
「跟我講講你的根。我想錄音,你介意嗎?」安德莉亞問,從兜里掏出她的數碼錄音機。這個錄音機可以錄好幾個小時,質量非常好。
「我想說的是,你是在測試我,而我給了你一個你希望的答案。」安德莉亞繼續說,「現在請告訴我,為什麼給我這個採訪你的便利?」
「您不是在吃藥嗎,怎麼還能喝酒?」安德莉亞說,她的語氣故意帶著攻擊性。
尤岱在黑暗中靜靜地哭泣。土耳其號已經到港,海員在指揮分散在甲板上每一個角落的難民下船。每個人都急切地出來透氣。但是尤岱沒有動,他抓住約拉冰冷的手,不相信她已經死了。
當她走進凱因的帳篷,她卻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帳篷被分成兩間。一間好像是休息室,也是羅素工作的地方,那裡有桌子,手提電腦,還有,正如安德莉亞懷疑的:那裡還有一台短波收音機。
「你讓我驚奇呢,奧蒂羅小姐。我還以為你會喝一杯『曼哈頓』,一些更時髦的或者更後現代的。」雷蒙德·凱因微笑著說,「我來自己兌酒,謝謝,雅各。」
「你不知道這花了我多大的精神啊,雅各。你不知道啊,那個女人……跟她說話,看到我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外。我實在不行了。她還想再來一次呢。」
「從一個人喝什麼,你可以看出這個人很多東西。」凱因說,遞給安德莉亞杯子。他read.99csw.com的手指放在杯子上端,讓安德莉亞有足夠的地方可以從下面接過去而不會碰到他自己。
約拉可以做的就是希望和禱告。她不認識任何人,她只會說依地語和德語,她拒絕說他的母語,因為那給她帶來痛苦的記憶。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一天早上她剛開始咳嗽的時候,她看見了血。她決定不再等下去了。她鼓足勇氣,把手裡所有的錢都給了一個牙買加水手,那人在一艘飄著美國國旗的貨船上幹活。那船幾天後就起航。水手同意了。於是他們和幾百名在美國有親戚的猶太人一起上了船,那些人因為有親屬得到了去美國的簽證。
億萬富翁轉過身,看著安德莉亞皺了皺眉,但是沒出聲。
最後終於輪到他了。一名海關工作人員從眼鏡後面看著他,那人長著一雙小眼睛,嘴唇很薄。
「姓名和簽證。」
右邊有一道薄薄的帘子隔開,是凱因的房間。也證明他和助手共處一室。
孩子使勁掙扎。他伸進約拉的兜里找著他父親留下的信。約拉告訴過他很多次這封信的事。尤岱找到信,放進自己的襯衣裏面。水手又抓住他,在可怕的日光下,尤岱只能離開了。
尤岱看著地板,他不懂官員的話。
「他懂你的話。見鬼!你聽到他說的名字嗎?他也許把簽證丟了。你不要把他驅逐出境,克萊德。如果你這麼做,我們可還要至少耽誤十五分鐘。」
「這些猶太老鼠知道的比你多。該死!今天這是我接待的最後一班船,最後一個人。我有一箱冰啤酒等著我享受。高德,你要是高興你來對付這個小子。」
「夠了,克萊德。」
小鬍子官員走過來,眯眼看著尤岱。他開始和尤岱說話,開始用法語,然後用德語,又換成波蘭語。孩子還是看著地板不出聲。
2006年7月15日,星期六,中午12:34
所以你們使用這個和「比蒙號」聯繫……還以為和我們一樣你們也無法和外界聯絡呢。
「哦,我想我問錯了問題,我是說,為什麼是我呢?」
老人看著屋裡盡頭的吧台。他的助手看出了老人的企圖,把不贊同的目光投向老人,老人把臉轉向別處,嘆了口氣。
小鬍子生氣地看著他的同事。
九-九-藏-書近距離看凱因,他似乎比安德莉亞第一次在船上瞟到他時高,五英尺七英寸的樣子,他身上的肌肉有些萎縮,白頭髮,白衣服,光著腳。整體看來,他仍然顯得很年輕,直到你走近看他的眼睛才看出老態。他的眼睛像兩隻藍色的洞,被兩個充滿皺褶的袋子裹著,暴露了他的年齡。
「隨便。我的曾祖父總是喝酒,我祖父總說:『你得悠著點。』可他總是說:『滾開,我已經八十歲了,我想喝就喝。誰也管不著。』他死的時候九十歲,是一頭驢踢到了他的內臟。」
「不會,先生。不管怎麼說,我們就快成功了。」
約拉死於肺炎,那是船到美國前的三十六個小時前。尤岱寸步沒有離開約拉,雖然他自己也病著。他的耳朵嚴重感染使他的聽力受阻,好幾天耳朵都是堵著的。他的頭就像一個裝滿果醬的桶,任何一個大一點的聲音對他來說就像馬飛馳而過,因此當水手大聲叫他離開這裏時,他沒有聽見。為了嚇唬他,水手踢了他幾腳。
儘管困難重重,約拉還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在街上討飯,夜晚用自己的外套給小尤岱蓋好。她盡量不用拉斯法官給她的錢。他們睡在任何可以躺下的地方。有時候是一個臭氣熏天的小旅館,有時候是一個擁擠的紅十字會門口,那裡到了晚上,難民會佔據每一寸地方,以至於早上你起來,如果發現你還是一個人佔著一個地方,那簡直就是奢侈。
開始尤岱什麼也沒聽到。但是突然他的腦袋非常疼,好像被刺到了一樣,很熱的膿水從他耳朵里流出來。
「警察!」
安德莉亞發現自己臉紅了,像個學生。億萬富翁調酒的時候,她開始看著周圍的一切。三分鐘前,當羅素來到醫務室接她的時候,她很緊張,手都直哆嗦。她花了幾個小時整理修改她要提的問題,她撕掉五頁草稿,把它們扔進紙簍。這個人可不是一般人,她不能只問些一般問題。
小鬍子看著眼鏡同事,舒了口氣。
「你知道你家族很多事情,你和你兄弟們很親近嗎?」
安德莉亞咬了咬下唇,她生自己的氣。這個老傢伙比她想的要難對付。
安德莉亞大笑起來。凱因在說到自己祖先的時候,聲音變了,就像講故事似的,故意用不同的聲調。
「真理和謬誤最接近的時候,我們的心理就平衡了,凱因先生。」
真想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他那九-九-藏-書「都市玉男」的形象還有他自以為是的態度,總覺得羅素不能全信。也許我在採訪中可以得到一些線索。
「哦,這是一個富人,一個施予者的詛咒。每個人都想知道他背後隱藏的動機。每個人都有一個計劃,尤其當他是個猶太人的時候。」
安德莉亞穿過帘子,立刻聞到一股檀香木的香味。這裡有一張簡便的床——當然肯定比醫務室里的床墊舒服多了——床佔了屋子的一半。一個小型盥洗室,和大家共用的一樣,還有一張小桌,上面沒有一張紙。也沒有電腦。還有一個小酒吧,兩把椅子是這裏唯一的傢具。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一摞書堆得很高,快趕上安德莉亞的高度了,如果走得太近,隨時有翻了的危險。她剛想看看都是什麼書,這時凱因走進來。
尤岱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說了第二個詞:「克翰。」
尤岱還想抓緊約拉。可是那個水手——一個矮小的滿臉疙瘩的男人——一把抓起他的脖子粗魯地想把尤岱拽開。
「讓他大聲說出自己的姓名,讓我能聽到。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喝啤酒了。要是他不說,我就立刻把他驅逐。」
「這是我們的協定啊。」
小鬍子官員迅速地查找孩子的口袋。沒有簽證。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找到,除了一些麵包屑和一個用希伯來文寫的信。他檢查看看裏面是否有錢,但是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封信,他把信放回孩子的口袋。
為了獲得簽證,約拉·梅爾不懈地努力。那時土耳其是一個中立國家,很多難民聚集在港口,人權組織的諮詢處排著長長的隊伍。每天英國都有名額限制猶太人進入巴勒斯坦。美國也拒絕很多猶太難民的湧入。對於在集中營中的屠殺,世界變成了聾子的耳朵,即使像《倫敦時報》這麼著名的報紙提到納粹,只含混地說是「可怕的故事」。
「他沒有簽證,而且有些呆。下班船我們把他遣送會歐洲。」那個戴眼鏡的官員說。「說點什麼啊,傻瓜。」小鬍子官員屈身傾向桌子對著尤岱的耳朵叫。
「現在輪到我吃驚了。」凱因說,他喝酒的時候背對著安德莉亞。
在去伊斯坦布爾的船上,尤岱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這才讓他感覺好受些。只花了一天半時間,他們到了土耳其港口,但是他們等了七個月才得以離開那裡。
「也許吧。或者也許是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你覺得她會懷疑什麼嗎?」
「你聽見了,https://read.99csw.com他叫雷蒙德。全名雷蒙德·克翰。」
凱因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避開安德莉亞的目光。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麼做是因為你知道這不是正式採訪。她不能發表。」
「她很聰明,雅各。靠近了看她,她可能成為這次整個事件的一面魔鏡呢!」
另外一個有一撮小鬍子的年輕官員走過來,想舒緩一下他同事的情緒。
尤岱走下甲板,進到一個屋子。這裡是海關。官員們都穿著藍色的制服,坐在長長的桌子後面等著那些移民。尤岱發著燒,渾身哆嗦著,他排在隊伍里。他的腳在他那雙破鞋裡像燒著了一樣疼,他想逃走,躲進黑暗裡。
「一杯『白俄羅斯』,謝謝。」
「恐怕你還得和她多待一會兒。」
「不,我的父母死於二戰。儘管他們告訴我一些,但是我記不得什麼,因為那時我剛出生幾年。我知道的我家的事情都是後來從外界獲得的資料。是我自己有能力去收集的時候,我去歐洲尋根,尋遍歐洲。」
愛麗絲島,紐約,1943年12月
他沒有伸出手來,安德莉亞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一下,似乎在抱歉。羅素已經告訴過安德莉亞,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試圖碰到凱因先生,但是安德莉亞不試一下她還是不信。不管怎麼說,這樣會給她一些機會。這個億萬富翁在遞給安德莉亞雞尾酒的時候,顯然有些不自然,憑安德莉亞職業記者的訓練素質,讓她當然不會放棄喝一杯的,不管一天中什麼時間,她都會隨時喝點什麼。
凱因帳篷
這不是他第一次和死亡打交道。從離開拉斯法官的藏身之處他就見了許多。逃出那個洞穴,那裡令人窒息但是安全,之後就是無數的可怕打擊。第一次看到陽光他就知道那裡藏著可怕的怪物,第一次走在街上就讓他知道任何一個小角落可能都有危險,每次穿過街道,他都先看一眼,然後迅速跑過去。第一次坐火車,那巨大的轟隆隆的聲音和那些在過道里走來走read.99csw.com去的怪物把他嚇壞了,他們在到處抓人。幸運的是,如果給他們看那張黃色的卡片,他們就不會再理你。第一次在曠野里他就討厭雪,那種殘酷的寒冷讓他走在路上腳凍得要命。第一次看見海,他覺得那是最最可怕的一種經歷,好像是一個監獄,他就在裏面向外看。
他在挑釁,但絲毫沒有著急。好吧,老傢伙,我就陪著你。我要打開心扉接受你整個故事,然後在你根本想不到的時候,找出我要的答案。我會深挖到底,即便揪出你的舌頭也要得到。
「那樣的話可能我老要打斷您了,我什麼土語都不知道。」
「太棒了,」安德莉亞不屑地說,這是她對自己不是很有自信的時候的最好抵抗方式。「你知道嗎,我肯定你已經在這之前調查過我,所以知道我喜歡喝什麼。在一般的小酒吧找不到一瓶新鮮的奶油,更別說一個慈善家億萬富翁的家裡了,你很少有訪客,尤其是在約旦中部,而我看到你在喝威士忌加水。」
「是嗎?那麼一杯白俄羅斯說明我是什麼樣的人呢?」安德莉亞一邊問,一邊坐下喝了一口。
「無身份小孩,不懂任何語言,沒有簽證,驅逐出境。」
「幫幫忙,孩子。」小鬍子小聲說,「相信我,你不想回到歐洲死在那裡的孤兒院里吧?你要說服這個人,告訴他外面有人在等你。」他又用自己唯一知道的依地語說,「家?」
「有人會來搬她。你滾吧!」
戴眼鏡的官員長長出了口氣,他放棄了。
「女士,恐怕你要想想你要什麼答案:是單回答你呢,還是對所有人的回答?」
他用依地語急促地大叫起來。
「我想你也判斷出,我吃藥是因為我的廣場恐懼症。」凱因說,「是的,我吃藥是因為我的焦慮,我是不該喝酒。但是我不管。當我曾祖父八十歲的時候,他可不願意當個不給朋友買酒喝的人。奧蒂羅小姐,如果我用了什麼土語你不明白就請打斷我。」
跪在帳篷里的塑料廁所面前,他盡著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嘔吐,他的助手想讓他喝點兒水,但是沒用。老人最後忍住了噁心,他討厭嘔吐,雖然那樣會讓他暫時舒服些,可是會讓他身體里的一切都精疲力竭。這是他靈魂的真實反映。
「你肯定嗎?」羅素問,似乎讓老人單獨和安德莉亞在一起不是很高興。
挖掘地,歐姆達瓦沙漠,約旦
「我可沒時間和你磨蹭。你的姓名和簽證。你反應遲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