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是一張角度奇特的照片,充滿了怪異的投影。構圖很好,可是沒有老式相片那麼「酷似」。但是毫無疑問,照片上的萊斯里·西爾和那個現在正佔據著崔寧莊園閣樓卧房的萊斯里·西爾就是同一個人。否則,除非是孿生兄弟,兩個都叫萊斯里,也都姓西爾,同時也正好都是美國人,也都做攝影師。這個事實讓艾瑪無話可說。
隨著妹妹、外甥和她女兒相繼地淪陷在西爾的魅力下,蓋洛比太太發現,要讓這個年輕人離開崔寧莊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這個難題,終於在伊斯登。迪克生小姐的手中解開了。
每個星期五她會到街上的書報攤買最新的《銀幕快報》,接下來的一星期里,她會仔細研讀上面的每條消息,並在她覺得重要的部分加註記號,最後再將它們收藏起來,以待日後查閱。所有叫得出名字來的東西半球的銀幕人、事、物的來龍去脈,沒有一件她不了如指掌的。她可以事無巨細地告訴你為什麼那個美國造型師跑到威爾漢斯去,以及瑪德蓮·萊絲為什麼染上左翼色彩。
為了下星期五廣播節目的播出,華特會在園裡拿著筆在他的小冊子上四處記錄著小灌木苗、鳥兒的成長,西爾則很有耐性地跟著他在一旁看。他也十分興奮地在這莊園里拍攝那些十七世紀留下來的小房舍和一些其他景緻,並且極其用心地捕捉它們的神韻,拍出一定的水準。的確,在他的鏡頭下,崔寧莊園有了獨具一格的生命變化。面對他的才華,連華特的讚美聲背後聽起來似乎都有一些不太舒服。
「我最喜歡的是庭院或者是伯德城堡前那兩個文藝復興的建築,」伊莉莎白這樣說。他們顯然正在玩他們最喜歡的遊戲——取笑那些布萊德佛特的有錢大亨。
「怎麼不可能? 」艾瑪不以為然地回答她。
她看著伊莉莎白的小臉蛋,努力地回憶上一次看到她這樣活力四射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她曾經有過這樣充滿生命的喜悅。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來了,是很久以前的聖誕節,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雪並且擁有她自己的第一棵聖誕樹時。
「萊斯里·西爾的照片? 」
然而在教堂前的一切禱告似乎毫無作用,現在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是:她的寶貝女兒和西爾從莊園的邊門開開心心地一起走進花園,像小孩一樣高興。她馬上沿著教堂的小徑跟在他們後面走,一路上還為屬於他們的年輕歡樂的氣息而沮喪。因九九藏書為,這樣融洽的氣氛並不曾出現在伊莉莎白與華特之間。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說。她問這個並不是因為好奇,純粹是出於禮節性的問候罷了。
「啊,找到了!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終於說,「『美好與鏡頭』——上面這樣寫。我記得這篇文章的內容寫得比這個標題還推崇他,就是這裏,有很多他的作品——這是羅塔.瑪洛,你看拍得多可愛啊——翻過來這一頁,你看這就是他的自|拍照。這可是你們的周末貴賓? 」
如果她有能力召喚所有黑暗的力量來對抗他,她一定不惜一切代價去做。然而她沒有,她惟一能做的是坐在教堂里,祈求神和所有的天使保佑伊莉莎白抵禦她人生道路上所有邪惡的誘惑。「保佑她對華特忠實。,『她如此禱告,」我將會——「她努力地想找出一些聖經上的話說,然而此刻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只得再重複一次,」保佑她對華特忠實! 「她什麼也沒多說,就留下了這一句話給全能的上帝。
「讓我想想,大概是一年半前吧——難講,也可能是兩年前了吧。」她很利落地用手指翻動這些檔案的邊緣,她在每個檔案旁邊都註明了日期以便查閱,最後她拿出了兩三個檔案。
「這又怎樣,全莎卡鎮的居民有一半都很有名啊。」艾瑪尖銳地提醒她。
「沒錯,可是他們沒有有名到有機會拍攝全世界最有名的人啊。你知道那些好萊塢的明星可幾乎是跪著求萊斯里·西爾幫他們拍照的,那不是錢能買到的,那是特權,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極大殊榮。」
「我聽說你們家這周末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客人。」
鋼筆畫流行的時候,她熱衷於畫鋼筆畫;熱潮一過她又開始迷上剪貼畫,然後是蠟染,最後她又愛上編織。直到現在她還繼續著編織,但是一直只是模擬而不曾親自創作。
在崔寧莊園過往的客人里,從來沒有一個人像西爾這樣善於融入這個家庭里,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跟他們的相處是這樣地契合無間。
「我猜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費心挖一條溝,就只為了放水進去。他們是這裏的美國佬嘛,不是嗎? 『,伊莉莎白同意他說的北美洲與新英格蘭可能有共同血緣的說法。說完西爾看到艾瑪走過來,隨即和她寒暄。之後他們就跟著她走進屋子,對她的出現一點也不覺得異樣,反而還一廂情願地要將他們的愉悅感傳遞給read.99csw•com她。
當然,艾瑪根本無意代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表示任何敬意。她去參加晚禱,安靜而和善地坐在教堂中專屬於崔寧莊園的位置上,看起來非常可憐。這個傢伙不只是外表長得好看,原來還很有才氣,這下子他一定更危險了。他所擁有的名氣,根本是華特難以望其項背的。毫無疑問.他也一定很有錢。這下子真的太令艾瑪擔憂了,他長得好看已經夠讓她害怕的了,現在他竟然還這樣赫赫有名,這怎麼得了他擁有一切大家想要的。
「我記得我好像有他的照片。」
她是這個地方的女性聯誼會會長,她提供各式各樣的物品,把家弄得像個集市一樣。她同時也熱衷於好萊塢的一切,簡直就是這裏的好萊塢專家。每個星期四,她搭乘下午一點鐘的巴士到威克翰城去,花一塊九呆在摩斯大樓看電影。假如哪個禮拜上映的電影剛好是她不喜歡的,譬如那種四弦琴作品,或是那種無怨無憂的女工的悲慘故事,她就會把她那一塊九的電影票錢與那八便士的巴士錢省下來投到壁爐上的存錢筒里,然後等到她期待已久的電影在更大的克隆市上映時,再拿出這筆錢去看。
「我懂,為了宣傳嘛。」艾瑪說,「可是我們說的真是同一個萊斯里·西爾嗎」
「我說他一定是那個萊斯里·西爾。如果不會耽擱你的晚禱時間,我們現在就來查個水落石出。」
怎麼了? 「艾瑪說。
不,她又在心中小心翼翼地想著,她根本不知道他會呆多久——他是拉薇妮亞的客人——在他離開之前弄不好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就會搶先會見他。
他跟著華特在農莊四處忙,他關心那些新砌的紅磚道、豬舍,還有農莊里大大小小的事物。他的學生時代是在鄉下度過的,這裏的一切對他而言非常親切熟悉。
在寫童話故事之餘,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沉迷於手工藝中。在工作室里,她拿著火紅的鉗子烤著彎曲的木頭。
「每個檔案封面我都做了目錄。」她邊說邊指了指,同時將它們放在桌上,「你看這樣就可以很快找到需要的東西了,完全不用花時間翻,很方便。」可是她們還是沒有馬上找到她們要找的東西,「如果會遲到,你可以先走,我一個人繼續查,下回我再帶到教堂給你看。」
「他可是個名人啊。」
「沒錯,就在《銀幕快報》里。讓我來找找看,一下子就好了。這實在太刺|激了,我實在
九*九*藏*書想不出來竟然有這種事,就發生在莎卡鎮。」她打開一個黃色的柜子上面鑲著一些巴伐利亞風格的圖形與花朵) ,櫃里排滿了一本本整齊的過期《銀幕快報》和各類剪報資料。伊斯登.迪克生小姐住在村子大街後面一棟山坡小屋裡,這是一棟有著三個小窗、茅草屋頂、中間立著一根煙囪的房子,看起來好像一個噴嚏就會把房子吹到人的耳朵邊一樣。雖然如此,仔細看看它的細部,還算是一棟狀況相當好的房子。雪白的石灰牆,漆著檸檬綠色的門窗,輕風襲來,薄薄的棉布窗帘波浪一樣地擺動著,還有屋前一塵不染的紅磚小徑,所有幾近精心營造的小環節,把她的屋子組合成一幅畫面,活脫脫就像從女主人自己的聖誕童話中走出來的景象。
「西爾?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手中握著一個雞蛋,停下來說,「該不會是萊斯里·西爾吧,有這麼巧的事? 」
「是的,」艾瑪說道,「那的確是——」她差點接著說「那傢伙」,還好,隨即改口說「同一個人! 」
「他是個美國人,自稱是攝影師。只要會拍照片我想誰都可以自稱是攝影師,反正別人也不能反駁,真是個好差事。就像以前不需要經過鑒定和登記的時候,『護士』也是個好差事呢! 」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問起她那天為拉薇妮亞『費奇的新書《墨利斯情人》所舉辦的慶功派對如何時,艾瑪說很成功,羅思與克羅馬帝出版社的派對一向都很成功,有那樣充足的美酒佳肴想不成功也難。
為什麼? 她不斷地問她自己,更問自己為什麼不? 這又有什麼好解釋的,戀愛並沒有什麼,就是喜歡,就是刺|激。假如在他們共處了兩天之後的星期天晚上,他正正經經地轉身對她說:「跟我走吧,伊莉莎白! 」那她一定會為這荒唐的情景大笑不已——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慾望跟他走。可是現在是這樣地奇妙,她心裏彷彿有一盞燈,他出去的時候燈隨之暗了,他回來的時候燈又隨之亮了。她是這樣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小到他用大拇指扭開收音機,大到他用腳把木頭推進壁爐里,她全都印象深刻。
相反,對細膩敏感的伊莉莎白來說,這段日子里,她的生活突然變得多彩多姿、趣味盎然起來,就像萬花筒一般,瞬間的每一秒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樂趣。伊莉莎白大概從七歲之後就斷斷續續有過戀愛與失戀的體https://read•99csw.com驗,但除了華特她沒想過嫁給別人,就因為他是華特,他不一樣。然而現在,在她遇到過的任何人里,不管是麵包店的售貨員還是華特,沒有人比西爾帶給她的感覺更不一樣的了。即使那個一心愛慕她的提諾·崔斯卡,他那足以融化人心的聲音、為她瘋狂的愛意,此刻也都變得微不足道。這樣的差別何在呢? 和提諾·崔斯卡呆在同一個屋子裡,她大概過幾分鐘就忘記了。和華特呢? 她好像沒有什麼他們曾經共享過這樣的片刻的特別印象。
「他怎麼忘了蓋護城河? 你覺得呢? 」西爾問道。
「怎麼查? 」
「可是你千萬別跟你媽說我這樣說! 」她提醒伊莉莎白。
看著他慢慢走在教堂里參觀時她曾經這樣想過:如果不是興奮感令人錐心,如果不是罪惡感作祟,他是多好的伴侶啊! 伊莉莎白髮現,即使是不諳世事、隱遁在自己小說世界中的拉薇妮亞,似乎都受到他奇妙的吸引。星期六晚餐過後,西爾和拉薇妮亞單獨坐在陽台上閑聊,這時華特和伊莉莎白在花園散步,艾瑪在房子里整理家務。當伊莉莎白和華特漫步經過陽台下時,伊莉莎白聽到拉薇妮亞像小孩子一般快樂地咯咯笑著,那笑聲彷彿新月升起時一道在幽暗中流過的小溪。第二天早上,她偷偷地告訴伊莉莎白,她從沒碰到過一個人像西爾先生這樣讓她感到如此「自甘墮落、難以自拔」。「我覺得他有一種像古希臘人一般的不道德氣息! 」她這樣說,說完后還咯咯笑了起來。
然而艾瑪也並沒有如瑪塔所預言的,星期二大早起床就急忙把這個年輕人扔出屋外。事實上直到星期一早上來臨之前,這年輕人帶給他們的一切,都是崔寧莊園這一家人所從未經歷的——當然,除了艾瑪以外。誰會想到呢,在星期五之前,他們可是連萊斯里·西爾的名字都沒聽過。
「錯不了! 怎麼可能會有兩個同樣的萊斯里·西爾,既是美國人又是攝影師。」
任何表面平整的東西落到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手上,必定被修整一番。她會把一個好好的奶油罐硬弄成一個四不像的仿瓷罐,所有她做過的成品現在都被她陳列在閣樓和收藏室。她是她所有朋友的惡夢,可是說也奇怪,他們還是喜歡她。
之前,她恨的是萊斯里·西爾的美貌;現在,她開始恨起萊斯里·西爾這個人了。
不過他想著想著也就過去了,他並不是一個真正敏感細膩
read•99csw•com的人。
所以,當可憐的艾瑪提著一籃雞蛋,踩著長長的紅磚路,走在來她家的路上時,她實在不知道她正走在一條難以回頭的滑鐵盧之路上。
「沒錯,拉薇妮亞把他從派對中帶回來的,一個叫西爾的年輕人。」
此刻,實在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艾瑪想要看到照片的決心。
「你說萊斯里- 西爾在這裏? 就在莎卡鎮? 這太不可思議了! 」
「正是,他的名字正是萊斯里,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也許他以前是挖水溝的,現在根本不願再想起這些事。」
她快速瀏覽文章的內容,正如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所言,全文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與他作品的讚美,評價之高足以榮登《戲劇藝術月刊》。文章內容講的大概是經歷了大半年的世界自由之旅后,歡迎他又回到西岸來,同時推薦他最新的明星攝影作品,特別是丹尼·明斯基的哈姆雷特造型——「丹尼讓我們笑中帶淚,毫無疑問已經讓我們忘了福布斯。羅伯遜之前塑造的形象。這全靠西爾的攝影功力。」——文章如此描述。
「如果真的是他,請代我向他表示我對他作品崇高的敬意。」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補充道。
華特感覺到這個年輕人除了和他一樣對農事熟稔之外,還應該有很多不同面貌。
「哦!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她,一邊把她拿來的雞蛋放到一個她自己做的畫著小狗和玉米的白色大碗里。
為什麼? 她跟他到樹林間散步,帶他瀏覽這個小村莊和教堂:在他的翩翩風度下,在他似乎看透她一切的迷濛灰色眼睛的凝望下,她的興奮之情總是久久不能自已。對伊莉莎白而言,美國人大概分兩種,一種把你當作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老小姐,另一種就是覺得你的脆弱是理所當然的。西爾是屬於第一種類型的:他扶她上下樓梯,在擁擠的大街上保護她,傾聽她的想法,討好她。他和華特就是不一樣,他讓伊莉莎白覺得非常開心。華特則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已經是個可以照顧自己的成人了,可是又還沒成熟到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一起討論事情。相較之下,西爾的態度便是引人神魂顛倒的那種類型。
「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艾瑪反駁道。
可是,只要有華特在,她就覺得很好很安心。然而,只要是西爾呆在房間里,她就無法專心,無法忘記他的存在。
他甚至想,當年西爾剛學習攝影時,一定是看到照片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