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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章總其人

第十七章 章總其人

一天早上,他自己來到縣一中球場上訓練。比賽期間各公社和縣直機關、企業的球隊都集中在縣裡住宿,他們公社的球隊就住在離一中不遠的縣政府招待所,並且一中的這個球場也是本屆比賽的賽場之一,所以他每天早晨都要來這裏練球,順便熟悉場地。那天,他先繞著球場慢跑了兩圈,然後又練了一陣遠距離投籃,接著又練起了彈跳。他先輕鬆地慢跑了幾步,隨即加快速度猛衝向籃筐,用力往上一躥,與此同時伸直手臂,竟伸手抓到了籃筐邊沿。這一下引得場外幾個來看熱鬧的人齊聲叫好,連聲讚歎起來,「呀,蹦得多高啊。」「好!」「真厲害呀,他是哪個隊的?」聽到有人叫好,他心裏美滋滋的,接著又抖起精神來了個三步上籃,他快速運球,快到籃下時迅速抓住籃球猛跑兩步,在空中半轉過身來伸右手將球舉過頭頂,幾個手指併攏輕輕往上一舔,那球便穩穩地被送入籃筐內。這一連串的動作漂亮極了,又博得了一陣喝彩聲。
章志雄看罷這則消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多日來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把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
「我明白,老叔您放心吧。」
「你管的那一攤子最近生意咋樣啊?」章志雄靠在椅子上發問,眼睛根本不看章余。
「我叫章志雄。」
「謝謝章總。」柳連安點著頭嘿嘿地笑了起來,露出了厚嘴唇里的兩排黃牙。
唉,血統論,害人不淺的血統論啊!
那位細高個兒姑娘上中學時曾打過籃球,她做了一串運球上籃的動作,雖說速度較慢,動作的協調性也差一些,竟然將球托進了籃筐,也得到了別人的叫好。章志雄看著來了情緒,他要過籃球,在跑步運球中飛身躍起,來了個單手扣籃,那空中輕展猿臂般的動作漂亮極了,把一群年輕人看得發獃,愣了片刻才喊出了「章總真棒」的讚歎……然而,畢竟年齡不饒人啊,將近五十歲的章志雄此時已氣喘吁吁,熱汗沿著鬢角成串地掉落下來。他苦笑著說:「不行啦,不行啦,老了不中用啦,我得歇著啦,你們玩兒吧。」說罷,擦著汗水回到了辦公室。
章志雄知道他往下該說卻沒有說出來的意思,便沖他擺了擺手,又從抽屜中拿出一個信封扔到了桌面上。
第二天上午,歐陽振山強睜著一雙酸澀的眼睛參加了在分局會議室召開的案情分析會。
柳連安沒坐,他站著說:「這回咱的心可以放到肚子里啦。我手頭上的貨早就沒啦,您看是不是再弄點來呀?」
眾人一陣叫好。
「有,下午是和縣直機關球隊打。」
當然,他很明白,搞這種不義之財是大有風險的,必須處處謹慎小心,如果有一點漏洞,就可能禍從天降。前些天,那個汽車修理工李寶傑和一個女孩子就險些壞了大事。叫小靈子的女孩子九-九-藏-書處理得乾淨利落,看來沒引起麻煩,可李寶傑卻逃之夭夭,這讓他的心一直懸著。雖然昨天柳連安和羅胖子回來說已把李寶傑處理完了,可他倆畢竟沒來得及下車查看一下,就被從後面趕上來的警察嚇跑了。那兩名警察是恰巧路過還是事先與李寶傑有了聯繫,眼下還弄不明白。其實,他到現在也弄不清楚李寶傑和小靈子是否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秘密,之所以要「處理」這兩個人,只是為了保險而已。他常對自己講一句口頭禪:幹上了這一行,不狠著點兒不行啊。
中年人說罷轉身離去,章志雄喝完了汽水把瓶子往地上一放,抓起外衣夾著籃球也走了。
其實,今天早晨他之所以要打球,完全是為了散散心,因為他的情緒太糟了。打籃球是他多年的愛好,只要到了球場上,一切都會雲開霧散。當然,那只是暫時的。
濱海賓館的大樓後邊有半個籃球場,場邊孤立著一個籃球架,平時有了空閑,章志雄總愛在這裏練球。這位總經理興趣挺廣泛,釣魚、打獵、游泳、開車、打籃球都是他經常從事的活動。每當他出來練球,賓館和旅行社裡的一些愛玩球的年輕人便會湊到球場上和他一起玩一玩兒。大家都覺得,平時很威嚴的總經理到了球場上就變得和藹可親了。
這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啊,歐陽振山等人深感責任重大。會上最後做出了三項決定:
「你是不是非常喜歡打籃球啊?」
「小夥子,你是個好苗子,只要你願意去,我可以幫你呀!」
後來總算抽調回城了,在建築公司當了一名電焊工,一干就是將近十年。他本來充滿了遠大的理想,要在工作崗位上做出成績來,可是,建築公司不是虧損就是停工,到後來連發工資都困難了。這樣,使他從熱情到迷惘,對自己、對別人甚至對周圍的一切都產生了懷疑。他開始抱著混日子的態度生活了,上班時學會了出勤不出工或者出工不出力。改革開放的大潮興起之後,他因一個偶然的機會做了包工頭,又開了一家酒店,這才知道過去的自己錯了,他們整整一代人都錯了。於是,他的頭腦變聰明了,試著用吃小虧佔大便宜的手段去攬工程,並在送回扣時出手大方。這樣,結交了不少有權勢的大小頭頭,直至發展到了如今顯赫的程度。這些年來摸爬滾打的經歷使他明白了,金錢才是萬能的。他原以為自己到了中年,再沒有了年輕時的瀟洒風度,不會受到年輕貌美的女郎的青睞了。誰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這年頭只要你有錢,什麼樣的女人都會圍著你轉悠。他曾不止一次在酒後衝著漂亮女人噴著酒氣說,只要咱們手裡有錢,沒有打不通的關節。其實,他也明白,當初搞包工隊和後來搞旅行社掙錢絕非易事,耗費的心血是無法估量九_九_藏_書的。直到幾年前他帶著一個旅遊團去外省遊覽,結識了那位「白老大」以後,他才蹚出了一條既能省力又掙大錢的路子。如今,他名下的汽車保養廠、旅行社、賓館、酒店、歌舞廳等幾個實體,其實並沒有多少錢可賺,可是,對外還必須要喊著能掙錢的高調。其目的是不言而喻的,這樣可以用來掩蓋他弄來的不義之財。
在椅子上干坐了一會兒,他端起杯來呷了一口,一股苦澀融入心頭,並沒能品出往日里的那種清香。他不住地琢磨著這個奇怪的夢,莫非,這是命運之神在暗示我將要下地獄不成?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心裏湧起一陣恐慌。其實,章志雄並不是個迷信的人,他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想到了這些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下地獄的結局對自己來講似乎並不冤枉。自己嚇唬了自己一會兒以後,他又轉了一下念頭,記得老輩子人講過,做夢都是與事實相反的,如果真要是那樣就太好啦,那就說明自己要走上天堂,起碼說明還有上升的可能。想到此,他的心緒平穩了許多,竟又有些得意了。前半輩子吃了不少苦,後半輩子難道不該享享福了嗎?他想到在自己開的賓館、舞廳、洗浴中心裏恣意尋歡作樂的種種經歷,實在感到滿足,認為這樣才算是沒有白來人世間一回。如今,他真的捨不得丟開這種日子。他想,這個世界上的人不論在哪兒都要分個三六九等,誰不願意做個上等人啊?
聽罷此言,章志雄樂得發懵,簡直要起跳蹦高啦。他知道自己碰到了千載難逢的機遇,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啦。隨後,那位中年人自我介紹叫陳繼增,章志雄便稱人家為陳教練。倆人又談了一會兒,陳教練詳細問了他所在的公社和大隊,並拿出紙筆記下了他的姓名和通信地址,告訴他回去堅持練球,等著好消息。
「不,先別輕舉妄動,再看一陣子吧。」
籃球聯賽結束了,章志雄幾乎是茶不思飯不想,一心等待著來信,卻沒能等來好消息,時間過去了兩個多月,他才終於盼來了陳教練的一封信。然而,信中充滿了惋惜,告訴他這次省集訓隊選調他沒有成功,原因是政審沒過關。他明白了,又是自己那該死的富農出身和有海外關係壞了事。
「今年多大啦?」
「可以呀。」
章志雄有些累了,他掏手絹擦了擦淌到脖頸上的汗水,扭頭衝著小妮子喊了一聲:「喂,妮子,過來試試,別光那麼傻站著呀!」
「你幹得不錯,我不會虧待你喲。」說著,章志雄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遞了過去。
此時,章志雄正在籃下指點著幾個年輕人練習三步籃。其實,章志雄看得出來,若論球技,這些年輕人里沒有一個人是打籃球的好苗子,他們不過是閑不住的好玩的孩子,也有人是願意藉機多靠近一下自己這個九_九_藏_書總經理而已。球場外邊還站著一個姑娘,她叫小妮子,是賓館的一名服務員。她的身材瘦小,從來沒有上場摸過球,可每當章志雄出現在球場上時,她總會站到一邊觀看,似乎把看別人打球當成了一種享受,另外,她也愛幫人在場外撿球。
「我是清水河公社的。」他客氣地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章志雄雙手握球,抬起頭衝著籃筐瞄了一眼,穩穩地將球舉過頭頂,接著左手輕輕放下,右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籃球划著弧線飛向籃板,「刷」的一聲鑽進網窩。
「來吧,我教你。」章志雄對小妮子嫵媚的笑容很有好感,走過去硬把她拉了進來,然後讓她在罰球線上站好,把籃球遞到她的懷中,告訴她雙手持球兩臂用力,把球拋向籃筐。然而,小妮子奮力拋出的籃球卻只在自己的頭頂上劃了個弧線,便軟弱無力地落了下來,連籃筐的邊兒都沒沾著。人們發出一陣鬨笑,小妮子也自嘲地笑了。
「都是老叔您領導得好啊,謝謝啦!」章余接過錢,高興地往外走。
會後,歐陽振山等人又開了個簡單的碰頭會,大家隨即分頭行動了。
這時,一直在場外石凳上坐著的一位中年人站起身來,此人身材高大,有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一頭短髮黑白摻半,雖然臉上皺紋不少,卻精神飽滿雙目放光。中年人來到場邊沖他喊了一聲:「小夥子,歇一會兒吧。」隨後遞過來一瓶已經開啟的汽水。在那個年月汽水是挺高檔的飲料啊,他禮貌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便仰頭喝下一口。
「好,我下午來看你比賽。」
章志雄正胡思亂想著,外邊有人「篤篤」敲了兩下門,他喊出「進來」的同時,章余手攥一份報紙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一股興奮的神采。
「你?你是……」
這話問得真怪,章志雄心裏偷著說,我不喜歡打球跑到這兒出力流汗幹啥來呀,吃飽了撐得沒事幹啦?他心裏有些不快,表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仍心平氣和地答道:「當然喜歡啦。」
一個細高個兒的姑娘提議:「章總您投幾個吧,讓我們也學學。」其他人都隨聲附和地說:「是啊!」
「那……」柳連安露出了一臉苦相。
昨日傍晚18點45分左右,我市公安人員在205國道火車站東部地段發現一名因車禍身亡的青年男子,死者年齡約20~25歲,身高1.75米左右。由於肇事司機駕車逃逸,警方目前正在對事故做進一步調查。負責調查的公安人員表示,希望目擊者或知情人向警方提供線索,舉報人將得到適當獎勵。
「老叔,沒什麼事我先回去啦。」章余嘴上雖然這麼說著,眼睛卻盯著章志雄,沒有一點要走的樣子。
「章總,晨報您看了吧?」
他把身子隨著轉椅扭動了幾下,又回想起自己前半生所走過的路,他發現記憶最深的read•99csw•com是早年下鄉做知青時的那一段經歷。那時,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自己是個好人。雖說在鄉下待了將近六年,可他實際在田裡干農活的時間卻很短,因為有特長,他的籃球打得漂亮。那時,他的中距離跳投和底線切入都是拿手好戲。不論在公社籃球隊還是在縣籃球隊,他都是主力前鋒。本來被省體工大隊的一名教練員看中了,卻因為家庭出身富農和有海外關係而落了個政審不合格的結論,當運動員的美夢從此破滅了。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縣裡舉行秋季籃球聯賽的情景。
「那麼,你願不願意去省隊打球啊?」
「你先拿著花去,放心吧,今後有你干大買賣的時候。」
「12號。」章志雄儘管仍然客氣地答話,心裏卻犯了嘀咕,這個人怎麼問得這麼細呀?他這是要幹什麼?哎呀,莫非他是對方球隊派來探底的?嗯,要注意提防著點。
柳連安在門口幾乎把章余撞了個跟頭,他比章余高出半個腦袋,瘦高的身材從門框和章余的身體縫隙間擠了進來。
在文章的結尾處,還公布了兩組舉報專用的聯繫電話。
「我不行,弄不了這個喲。」小妮子的口音帶著點四川味,嗓音又柔又甜,她搖著手笑了起來。
「哦,差三個月二十一歲。」
「老叔啊,您看看今天的晨報!」
中年人問:「小夥子,你是哪個球隊的?」
章志雄回到辦公室里喝咖啡,他外表悠閑平靜,內心裡卻忐忑不安。他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在公安局會議室里有人正算計著他,他的不安,源於昨夜做的一個夢。
當天下午的比賽結果是他們的球隊以兩分之差敗北,不過,章志雄卻是全場表現最出色的隊員,他的底線切入和中距離跳投屢屢得手,得到的掌聲最多。比賽結束了,在觀眾退場有些混亂的時候,那位中年人湊了過來,把他拉到一邊悄聲地問:「小夥子,我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今天下午有你們的比賽吧?」
「好,我試試。」章志雄說罷到罰球線的外端站好,一位在廚房切墩的小夥子把球撿起來傳給他。
章余快步湊到章志雄桌前,把一份《長山晨報》展開,指著第二版左下角的一篇短消息讓章志雄過目。文章標題是「昨日傍晚國道出車禍,肇事司機逃逸真缺德」,文章的內容如下:
「你穿幾號球衣呀?」
「沒問題。」對章志雄的提問,章余回答起來信心十足,「大小頭頭們和有頭有臉的人,哪天都來他幾撥兒。」
昨夜,他好久睡不著,躺在床上不住地翻身,床鋪好像是一口熱鍋,他自己變成了一塊肉餅。他竭力要把近些天來發生的事從腦海中剔除出去,希望自己什麼都不想,只要好好睡上一覺。可是,他越是不願意想事,事情卻偏偏往腦子裡鑽,這種情況已經折騰他好幾個夜晚了,他意識到自己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睡九九藏書不著覺的他,索性翻身下床,站在櫃櫥前喝下了半瓶白蘭地,又慢悠悠地走到窗前觀賞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夜色,他感覺窗外的夜色很無聊,實在不願意再看下去了,這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接近黎明時分,他終於睡著了一會兒,不過,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嗨,你發什麼愣啊,我是省體工大隊的籃球教練!」
趙局長、李政委和兩名副局長加上刑警大隊的田隊長等人共同聽取了歐陽振山等人的案情彙報。幾位領導對「沿海公路事故案」的調查進展情況均表示滿意,這樣,使幾名辦案人員受到了鼓舞,尤其是高雲和方紅霞更是興奮不已,以為有了上級領導的肯定,即將大功告成,犯罪分子馬上就要被一網打盡了。然而,事與願違,局長和政委都指出,對於這個案件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因為我們面對的這個章志雄,在長山市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是省里命名的優秀民營企業家,曾為省、市、區幾級慈善機構捐獻過上百萬元資金,在人們印象中,他是個德才兼備的大好人。市裡的各級領導幹部中,不少人都和這位大老闆交往密切。李政委還通報了一個情況:最近,章志雄在新加坡定居的舅舅正與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洽談,準備在本市投資幾千萬,興建一個電子元件生產企業。市裡有人提議,準備在明年春季政協換屆時,由章志雄出任市政協委員。趙局長望著自己的幾位部下,表情嚴肅地強調,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對這個人不要採取行動,否則,我們將很被動。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階梯上,那階梯高不見頂,深不見底。兩邊有縹緲的雲霧,濃濃的霧氣把周圍的一切都遮掩起來,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只能看到身邊筆直的石階一磴一磴相連著,自己正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想停住腳步,可兩腿卻不聽使喚,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支使著他,他只能不由自主地往下邁動腳步。這樣走了很久,耳邊一直響著呼呼的風聲,他感到奇怪,又感到害怕。我這是要走到哪裡去呀?他驚恐不安地喊了起來,但是,身邊沒有出現任何人,在沒有人幫忙拉住他的情況下,他急出了一身冷汗,最後他不顧一切地猛地往下一蹦,於是,一下子被驚醒了。
「好好照應著,咱們這幾攤子買賣能支撐下去,全指靠這些人呢。一定要讓這些人順心、滿意,知道嗎?」
「看啦。」章志雄示意讓他坐下。
「什麼,去省隊?」聽了這話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去省里打球可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啊,於是,便又急切地問了一句,「你說什麼,我能到省隊去嗎?」
一是繼續偵察,力求證據確鑿,事實充分,最終將犯罪分子一網打盡;二是嚴格保密,不準向外界透露出一點風聲;三是鑒於有人要加害重要證人李寶傑,應採用將計就計的辦法麻痹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