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樹
宗也此時正半卧在牆角的沙發上,他撐起身子看著冬樹,身邊則放著樹里為他畫的肖像。將肖像與真人這麼一對比,冬樹頓時覺得,養父從灰色睡袍中探出來的纖長脖頸和尖尖的鼻子簡直與肖像上一模一樣。
「是的。」冬樹頷首道,「就是這麼回事兒。」
過了一會兒,冬樹又戰戰兢兢地開口道:「可是,只要跟我名古屋的朋友——」
他的職業是製作和販賣教育視頻,灰浦似乎對這個職業挺感興趣的。
冬樹突然打了個噴嚏,覺得渾身發冷。
「那苗木日出男現在在哪兒?」
「你昨天深夜是不是去過一樓?」
須勢理就坐在面前,只見她平時總是低垂著的雙眼此刻卻睜得大大的。
「我是來自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灰浦。」來訪者一本正經地報上身份,還行了個禮,這才走進房間,同時還說,「打擾了。」
「我到現場去看過了。」灰浦皺著眉說,「橋柱上只剩幾根繩索,對岸的山谷底部則亂七八糟地堆著橋板殘骸,真是太恐怖了。對了,橋塌時的聲音挺大的,難道你沒聽到嗎?」
要是苗木早點來就好了。那個榆木腦袋警部補根本解決不了這個事件。
「而且這裏的電話也打不通了。再加上本來就收不到手機信號,現在我們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絡。雖然可以走到橋邊向對岸喊話,但現在各地都在進行災區的緊急救援,根本不會有人到這裏來。雖然下面應該已經知道橋塌了的事,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有所動作,不過我不敢保證要到多久之後。」灰浦警部補凝重地搖了搖頭。
四十分鐘前,冬樹從噩夢中驚醒,發現外面吵得不成樣子,於是打算出去看看。剛打開門,就看到抱著一個大盆的幸子。
「我是警部補,不是警部。」
「警部補先生。」冬樹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近乎請求了,「我下樓真的只是去拿酒喝,別的事情我什麼也沒做,也沒有看到任何人。要是誰告訴你我跟健二在會面,就請你把他叫過來跟我對質吧。我一定會向你證明那傢伙是在撒謊的。」
此時,宗也纖長的脖子正因為思考而左右搖擺著。
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正好從面對樓梯的房間里出來,一隻手還放在門把手上。樓梯間的光線不太好,那名男子似乎沒察覺到冬樹的存在,只是左右環視了一番,便躡手躡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要是讓那個該死的警部補掌握了全部控制權,自己搞不好就要被當做殺人犯給逮捕了。什麼「只是向大家問話而已」啊,根read.99csw.com本就是把我當成真兇了嘛。
然而警部補輕描淡寫地忽略了冬樹的請求。
冬樹老老實實地回答著灰浦的問題,其實跟自我介紹差不多。
穿過一樓大廳,冬樹又想到了腳下的地下儲藏室。那裡儲藏著星野萬丈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美酒佳釀——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紅酒。起初聽到苗木成功解決事件后能夠得到「羅曼尼·康帝1961」當做報酬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光是在腦中想象一下那瓶價值足可以媲美一棟豪宅的美酒被苗木喝下去的情景,冬樹就忍不住一陣胸悶。於是他暗下決定,一定要好好巴結巴結苗木,即便分不到一杯羹,能有半杯也是不錯的。為此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自己提供的線索為破案起到了關鍵作用,苗木勢必會好好感謝他一番的。
這樣一來,我也得想點對策自保了。要麼憑自己的能力查出真兇,要麼在警方查明真兇之前先躲起來,免得遭到逮捕。
「苗木日出男不會來了。」
「冬樹先生,你先不要那麼激動。現在我還只是向大家問話而已,你不用這麼快就想著要跟誰對質……只是……」
雖然還想去見樹里一面……不過現在沒時間想那麼多了。
01
他百無聊賴地看了看窗外,卻驚得坐了起來。
「同樣,你也不用想著從這裏逃出去了,更別說找人借一架直升機來。」
這麼說來,苗木今天到不了這裏了,自己也無法逃出去。
「是的。」灰浦微微頷首,「剛才你說,你已經知道健二先生的死訊了?」
「我去過。」
聽到昨夜的地震竟然在日本中部各地區造成重大災害,這回輪到冬樹啞口無言了。
「我沒有撞見任何人。」
「是警部補。」
看森醫生剛才的動作,很明顯不想被人看到。想必他在裏面做的也是見不得人的事情吧。
敲門聲再次響起。冬樹鬱悶地站起身,打開了房門。
「這個嘛。」他清了清嗓子道,「這我還真不太清楚。」
「因為自己很可能會被兇手盯上,所以要躲在房間里自保——你是這個意思吧?」
「你是說樹里吧?」灰浦已經跟樹里說過話了嗎,那孩子沒受到什麼打擊吧,冬樹突然有種詢問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對方可是警察,最好別做出值得懷疑的舉動來。
「我才不會逃跑呢。」
「等一下,莫非你想就一個家該是個什麼樣子開始說教了嗎?長子就該保護弟弟
九九藏書妹妹?兒子必須保護雙親?」
「我覺得吧,有點困難。」灰浦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一點不錯。」灰浦苦笑著打開了筆記本,「那麼我就按照規定,向你詢問幾個問題吧——」
「當然也有那樣的業務。」冬樹暗想真不愧是警察官啊,三句話不離本行。換作一般人,聽到教育視頻后第一個想法不應該是英語教育嗎?「不過我們的主要業務是製作針對少年兒童的各種教材。」
「哦……」冬樹關上了房門。
怎麼可能知道呢?!
男子正是森良人醫生。就算不看一身白衣,光是那矮小的身材和一頭長發,在山莊中也是絕無僅有的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
「現在就連你那個名古屋的朋友也可能自身難保了,更何況我們根本無法與他取得聯繫。」灰浦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很遺憾地告訴你,最好認清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暫時無法離開這座山莊了。」
房間里只剩下冬樹一人,他再次抱著頭,整個人蔫了下去。
冬樹頓時語塞。
——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在苗木日出男到來之前向別人保密吧,冬樹暗想。搞不好那就是解決事件的「決定性線索」啊。
對了,我差點兒忘了。兇手下一個目標搞不好是我,還得想一想防範真兇的對策啊……
「二樓的圖書室。」須勢理答道,「阿幸在陪她看圖畫書。」
灰浦警部補指了指冬樹房間里的冰箱。
健二是昨天深夜在餐廳里被人打死的,而弔橋是今天早上才塌的——冬樹花了一段時間才徹底消化了這些信息。
須勢理嘆了一口氣,看向房間深處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是內野冬樹。」他給灰浦指了張椅子,自己則坐回了床上,「我是家裡的長子,你應該知道了吧?」
冬樹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灰浦。
「不,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意思。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情,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那麼做。可是,我說過很多次了,現在最危險的是我。所以我現在要把自保放在最優先的位置。這麼做雖然挺對不起大家的。」冬樹站了起來,「如果你因為這個要剝奪我的繼承權,我也認了。」
「所以你就要躲在房間里嗎?那一日三餐怎麼辦?」
「幹什麼去了?」
「你見到我似乎並不奇怪啊。」來訪者說,「莫非你認識我?」
「然後你們二人便爭鬥起來,最後,你就給他的後腦勺來了一下……」
灰浦卻頭也不回地走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我不是很清楚。」冬樹指了指床頭read.99csw.com柜上的啤酒罐,「昨天晚上……其實是每天晚上啦,我喝醉了才上床的,估計是酒精的作用吧,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好像聽到了很大的聲音,不過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噩夢,我就分不清了。」
「你們也做交通安全宣傳和防範匯款詐騙的視頻嗎?」
「那麼,你是在餐廳作案的時候被弟弟撞見了嘍?」
「音信全無。有可能已經到了附近,也有可能半路上就被卷進了天災。總之不需要擔心他,只是不知道他要何時才能到達此處。」
所謂自己的房間,便是同樣位於二樓的,森夫婦的房間。
「說起來,這座山莊里還住著一個女孩子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宗也惱怒地說,「問題不在這裏。」
「別這樣啊,警部先生,有話好商量嘛。」
「我不認識你,但知道健二被殺了。」冬樹右手指向自己的房間,「進來吧,開著門怪冷的。」
又或者說,是見不得他老婆的事情?
這狀況可不是糟糕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關於這個嘛……」冬樹突然壓低了聲音,「其實我在名古屋有個朋友,只要跟他說一聲,隨時都能派一架直升機過來。所以,我們可以讓苗木先生和其他警官坐直升機過來,再把我們一家人……不,至少把嫌疑人之外的,像小孩子啊,我啊這些人帶出去,你看這樣如何?」
灰浦警部補接了一句。冬樹似乎是從幸子那裡聽說這件事的。
冬樹一聽就慌了手腳,趕忙說:「沒有的事!」
「現在提問的是我。」灰浦把臉湊了過去,「請你回答我。你究竟有沒有到一樓去過?」
那是星野萬丈「過去的至交」,宗也的新養女候選人之一,永島弓子的房間啊。
在心中對已經故去的弟弟說聲「辛苦了」,冬樹便離開了廚房。水和冰塊可以從自己房間的冰箱里取,只要把口袋裡的這些東西帶上去,就算寸步不離房間也能撐上個一天兩天。如果東西吃完了,只要再下來拿就好。如此一來,自己只需安心等待苗木的到來。
如果此次能熬過這個難關,冬樹打算開始認真考慮他與樹里兩個人的生活。萬一他被剝奪了財產繼承權,只要多出來的錢能被分到樹里身上,那麼能夠得到那孩子的人依舊是最後的勝者。
「這我明白。」灰浦說,「你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每天晚上都去嗎?你自己就有這麼大一個冰箱,為什麼不一次多拿點上來?」
敲門聲響起時冬樹還躺在床上,但人是清醒的。
「你說什麼?」
冬樹面帶驚恐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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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樹先生,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啊。」
他並沒有告訴須勢理,自己就快被灰浦警部補當成首要犯罪嫌疑人了,若有半句失言,灰浦很可能會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真兇。因為要是給須勢理造成太大的衝擊,這場談話就進行不下去了。
下雪了。
想到這裏,冬樹也學著森醫生,躡手躡腳地走完了剩下的樓梯,回到自己位於三樓的房間。現在他最為痛恨的就是門上竟然沒有鎖。
可是,冬樹想到這裏不禁感到十分困惑。森醫生在那個房間里幹什麼呢?
又過了一會兒,冬樹叫住正要走出門去的灰浦。
如此想著,他終於感到了些許平靜。
「要是你躲了起來,兇手會不會把目標轉向其他人呢?」
「其實,你昨晚下去是為了與健二先生在餐廳秘密會面吧?」
冬樹愣住了。此時,他頭上又傳來了灰浦警部補平靜的聲音。
不知何時開始下的雪,現在已經非常大了。一片片雪花足有五百日元硬幣那麼大。大雪大大降低了周圍的能見度,看樣子就算有直升機也無法降落了。
「因為那樣我就會有多少喝多少的。」
「啊?」
如果自己提供了這麼一個重要線索,苗木一定會把那瓶一九六一年的羅曼尼·康帝……
「在房間里吃。我自己在廚房裡找點吃的就好。」
「只是什麼?」
最後一句話已經接近怒吼,灰浦被他這麼一嗓子嚷得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我其實也在心裏祈禱著,希望大家都平安無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樹里在哪裡?」
放下從廚房裡拿來的酒水食物,他倒在床上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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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拿著啤酒罐,正在思考今後該如何行動。
冬樹並沒有搭理宗也,而是打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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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冬樹轉而問道:「對了,在調查結束前,我們是不是都得住在這裏啊?還是說我們要等苗木日出男這個主角登場呢?」
「我問她外面發生什麼事了,結果她尖聲說:『健二先生死了,弔橋也塌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健二站在橋上,隨著橋一起掉下山谷了呢。」
「然後呢?」
「酒。」冬樹指了指啤酒罐,「我去拿酒喝了。山莊的酒都放在廚房的冰箱里。」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才沒有打他!」
片刻的沉默后,冬樹終於理解了何謂「現在的狀況」。
「不是說不會來,而是來不了了。因為橋已經塌了read.99csw.com嘛,別說苗木日出男了,就算是大羅神仙也過不來。」眼前這個警官似乎在特意強調「來不了」這三個字,莫非是自己的錯覺嗎?
「真是失禮了。」冬樹慌忙說,「那麼,能請你把我的提案傳達給你的警部上司或者苗木先生嗎?這樣一定就皆大歡喜了……」
「把苗木日出男叫過來,他一定知道我是無辜的!」他大叫道。
「原來如此。」灰浦抿起薄薄的嘴唇思考片刻,又故作隨意地問了句,「你看到健二先生的屍體了嗎?」
冬樹便是做著這般白日夢上樓去的。當他踏上二樓與三樓中間的樓梯轉角時,突然聽到二樓傳來一聲清脆的關門聲,當然這純粹是巧合罷了。
須勢理盯著冬樹的臉。
「他不是被打到頭了嗎?我這個人很怕見血的。而且就算我去看了,健二也不可能死而復生。再說了,既然警察已經來了,我也就沒必要出場了不是嗎?反正遲早要被警察先生問話,到時候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就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一邊躲避警部補的追查,一邊等待苗木日出男的到來,這恐怕是目前能夠採取的最佳策略了,不會有錯的。
「你是指負責照顧內野先生的女性吧?」
「你還在休息嗎?」走進門來的是個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應該比冬樹還要年長一些。看那造型,一眼便知是個經驗豐富的刑警。
「我從二樓看了看弔橋的方向……唉,真是太嚇人了。昨天還好好掛在那裡的弔橋,如今竟只剩下兩邊的橋柱了。」
灰浦突然眯縫起雙眼。
「我沒有喝醉,就三瓶啤酒怎麼會喝醉呢!」冬樹大叫道,「我臉紅是因為著急啊!」
「你的臉好紅,是喝醉了吧?」
「就是字面意思。」冬樹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指了指養父母的房門。實際上他真正指向的是自己房間的門,「要仔細解釋給你聽太花時間了。總之現在最危險的是我啊,須勢理阿姨。」
冬樹感到恐懼正一點一點地佔據他的身心,為了逃避那種仿若扼喉的感覺,他條件反射般地把手伸向了剛從廚房拿上來的烈酒。
「你說的死守是什麼意思?」
正如剛才對須勢理說的那樣,冬樹到一樓廚房去收集食物了。他在廚房裡翻到一個口袋,往裡面裝了三瓶未開封的酒(威士忌、白蘭地、苦艾酒)和幾瓶啤酒,又塞了幾包兼做下酒小吃用的儲備糧(芝士、義大利香腸、巧克力、餅乾)。由於一家人中只有冬樹嗜酒,因此每年運送到山莊的酒和小吃的種類都以冬樹的要求為準,他對這幾樣東西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