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節
「那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找謝圓?」
「要是讓崔虎知道你不好好乾活兒,忙著追錢,他應該不會給你好臉吧?」
他忍不住將名片揉成一團。
「一個黑道,一個警察,這也太奇怪了。」
「北京那邊的火藥味也很濃。你就沒聽到什麼風聲嗎?」
「說,你到底有什麼事。我醜話說在前頭,新宿那幫流氓跟我不熟。」
「應該是千那種營生的吧。」
「那我換個問法吧。你不是組織的幹部嗎,正式名稱叫啥來著?新宿……」
他又點起一根煙,再遞出了一張新的名片。
「我只要跟他說,是你叫我去的就行了嗎?」
「我不就耍你一下嘛,別總這麼敏感,不然很快就會讓全新宿的人都瞧不起你了。」
「你在開玩笑吧。」
「夠了。」
他就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根本問不出任何線索來。於是,瀧澤改變了問題的方向。
周天文放在桌上的雙手十指交錯——關節緊繃。
「老爺怎麼把你這種人渣打發過來了?」
「我要是有問題,就會給你打電話。要是你不接,我就到這兒來找你。總之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明白?」
周天文的臉失去了血色。
「可能是。」
「我聽說劉健一是所有事情的導火索。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可能不知道。」
周天文對楊偉民與劉健一恨之入骨。
無力的威脅,瀧澤一笑帶過。
「我說,」瀧澤把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周先生,你就別浪費時間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因為不喜歡同性戀,所以對你擺了些臉色。」「喂……」
周天文是台灣人和日本人生下的混血兒,楊偉民把他從橫浜帶過來,是想讓其繼承自己的衣缽。可是,周天文卻非常討厭與楊偉民手下的流氓打交道,後來更是與楊偉民絕交了。
「那是……」
「知道了,那我自己去查。謝圓呢?」
「不知道。」
楊偉民至今仍溺愛著周天文,並對劉健一恨之入骨。
「我在歌舞伎町,你查到什麼了嗎?」
「可是,謝圓……不,那絕不可能。」
「聽說過幾次,也在外面碰到過。你找我有事?」
上海女人——瀧澤將這個線索牢記在心。
「你先別急,坐下再說。」
「謝圓在『人戰』的成員里也算是個特別的男人。比起『人戰』的其他成員,他更經常和留學生混在一起,因此他們經常會好幾天見不到謝圓。因為這樣的背景,使得這次誰都不知道謝圓究竟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你是瀧澤先生吧。」
「我說的可是兩年前,你應該知道當時的亂象吧。」
沉默。不一會兒,四個人便消失在了一棟陳舊的公寓里。那正是林明季的外國人登陸證上記載的地址。瀧澤跟到這裏,就調頭回新宿了。
「大約五天前,我聽說謝圓失蹤了。」周天文坐了下來,「但我不知道他具體是什麼時候
九_九_藏_書不見的。恐怕連『人戰』那幫人都不知道吧。反正等大家回過神來,就已經見不到他的人影了。」
「不知道。」
「我明白了。那明天還在那家咖啡廳見,你可別遲到了。」
周天文眯起了眼睛,突然,他的雙眼閃過一道光。
「我可是平民,不可能知道那種事情。」
周天文點點頭。
瀧澤握緊了插|進褲袋裡的手。
是蔡子明,他的聲音顯得有些焦躁。
「老爺,您就別裝了,您知道什麼,快告訴我吧。」
簡短的回答。
「跟你說那些東西,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瀧澤步隨心轉,折到了「藥房」門前。楊偉民摘下了眼鏡。那雙如同百年老魚一般的眼睛盯住了瀧澤。
「你在哪兒,幹什麼呢?」
「找我有事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你不是崔虎的走狗嗎?過去好像是警察吧。我可是平民,你來錯地方了。」
周天文探出身子,湊過漲紅的臉盯著瀧澤。瀧澤輕輕一笑。周天文投降了——多年的經驗如此告訴他。這衣冠楚楚的兔子果然更重視自己的體面。
白皮膚男人結束了對話。他應該是其餘三人的頭子。
儘管如此,楊偉民還是沒有捨棄他——是難以捨棄。楊偉民非常溺愛周天文,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們經常會約在一起吃飯。
「你覺得她是留學生?平民?還是妓|女……」
周天文並不動彈。瀧澤笑了笑。
「那是兩年前,崔虎被香港那幫人打擊之後的事情。我聽說魏在欣當時替崔虎做了一件特殊的工作,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找他還債。」
兩年前,共同調查本部的幹警們沒有在那條流言中找到突破口。可是,那則傳言在中國人之間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不是北京的『四大天王』之一嗎,他怎麼了?」
「那我再問你,跟謝圓混在一起的留學生,你都知道名字嗎?」
「你知道崔虎那邊的張道明被殺了嗎?」
不管怎麼說,他的話都沒有什麼價值。新宿到處都是上海來的妓|女,為了那區區一百萬日元,將那些妓|女一一調查一遍是毫無意義的。可是,宗英的一百萬——那是瀧澤的錢啊,他決不能就此罷休。更何況那一百萬日元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瀧澤走在櫻花大道上,經過了「藥房」門前。灰濛濛的玻璃門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人。他好像在讀報紙。楊偉民,他每天都坐在這向破舊的「藥房」里,睥睨著整個新宿。
「他一定也有他的想法吧。」
看到周天文並未動搖,瀧澤握緊了拳頭。
「那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謝圓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那是赤|裸裸的裝傻充愣。瀧澤不禁回想起了警察時代的做法——威逼利誘,都不行就動手。可是,瀧澤已經沒有警官證了。他只有一本假證。
「『人戰』的謝圓?話read.99csw•com說回來,最近還真沒怎麼看到他呢。」
「那『人戰』那幫人為什麼要嚷嚷說謝圓不見了?」
「你先聽我說。我們兩個就是水火不相容,這我也沒辦法。可是,你現在跟我逞強,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我只要問到了答案,就會鳴金收兵。就算你現在叫店裡的年輕人趕我出去,也只會讓你的傳言一夜之間傳遍新宿而已。據說協會的幹部周天文最喜歡吃男人的那玩意兒。」
「不知道。有可能只是個熟人,也有可能是朱宏的女人。」
「我好像是聽說過,大概是一年前吧,謝圓偶然遇到了一個以前的老熟人。」
「我就是周天文。」
「你認識我嗎?」
「我想跟你買情報。」
「我女人借錢給謝圓了,我得找他要回來。」
楊偉民、劉健一、周天文。他們之間的傳聞甚至傳到了瀧澤這樣的外人耳朵里。兩年前,劉健一慫恿周天文與楊偉民斷絕了關係,楊偉民為此大為光火,並試圖讓上海黑幫幹掉劉健一。其結果就是那則傳言場鬥爭的爆發。
瀧澤沿著櫻花大道穿出靖國大道,馬路對面的樓房側牆上掛著一個誇張的霓虹招牌,上書「桃源酒家」幾個大字。走上三樓,很快就有幾個旗袍女出來迎接。她們的笑容和高叉裙中露出的長腿看起來都健康靚麗。
「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冷靜。
「還是只能去找那個上海女人問了。」
傳言。歌舞伎町的台灣人越來越少,儘管如此,關於那三個人的傳聞卻越來越多。
「他們有個叫謝圓的失蹤了。他在哪裡?」
露骨的嘆息。瀧澤忍不住想找他麻煩,周天文的一切都觸犯了瀧澤的神經。這個裝模作樣的死兔子,本該趴在地上任人蹂躪,現在卻衣冠楚楚,居高臨下。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麼了。」
「不知道。」周天文很快否定道,「『人戰』那些人我也只是偶爾見面而已,他們的私人交往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劉健一是個吝嗇的二道販子,他跟周天文一樣,是台灣和日本的混血兒。早在周天文來到歌舞伎町之前,劉健一就被大家認定為楊偉民的後繼人了。
「我就不把你是同性戀的事情告訴別人。」
「那又怎麼樣?你不是在日本出生的嗎?你自己看看,過去那些口口聲聲嚷著要革命的人,現在不還是上趕著給自民黨投票,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補習班,自己則想方設法地撈錢。人就是這樣的。一旦肚子餓了,就會叫著嚷著要飯吃。要是吃飽了,又會開始要甜點。」
瀧澤朝周天文臉上噴了一口煙。
沉默。冰冷至極的目光凝視著瀧澤。
白皮膚男人搖搖頭說。
「你認識上海女人嗎?」
胖子回答道。因為語速太快,瀧澤漏掉了最關鍵的部分。
周天文嘴角緊繃,直直地盯著瀧澤。
「你知道魏在欣是誰嗎?」
「嗯read.99csw.com,相關事物都是他在負責。其實在『人戰』里不存在什麼職位,都是誰有空就誰來干。」
高個子男人說。
「我知道。」
只能放棄了。瀧澤取出名片。
兩年前,周天文給楊偉民發了一封斷交信。原因不明,但流言還是傳了出來。傳聞說,是劉健一離間了二人。
「你根本不懂我們這些華僑的心情。」
上海女人,朱宏的情婦,與「人戰」的聯繫——他想不出任何關聯。謝圓和宗英的一百萬,都在那個上海女人手裡。
「上海女人?滿大街都是啊。」
「我已經很客氣了。本來光是跟你這種死兔子單獨待在一個房間里,我就噁心得不行。」
「那這樣如何?我從現在起,每天都跟在你屁股後面。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個警察,可是很擅長跟蹤的。然後找機會拍下你對年輕男子下手的照片,滿大街去貼。」
周天文停下了之前的動作,把名片胡亂塞進了胸前的口袋。
「我就不跟別人說你是個髒兮兮的同性戀了,因為楊偉民生起氣來好像很可怕。不過你要知道,我跟你們中國人不一樣,隨時能夠離開歌舞伎町。你明白啦?」
「『人戰』?」
「我一點兒都不想明白。我現在只想知道謝圓那小子究竟在哪兒。就這樣。」
遞出名片的手懸在半空,周天文瞅都不瞅一眼。
「在新宿嗎?」
「我會協調好的。」
「如果是你,首先會想到誰?」
「那老頭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還是算了吧。杜雖然是個渾蛋,但也只會跟我催錢。要是找你借,據說遠不止那麼簡單。」
瀧澤叼起一根香煙。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揍周天文一頓。不過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四個中國人朝著早稻田大道走了過去,他們邊走邊毫無顧忌地高聲交談。當然,是用普通話。想必他們覺得反正日本人都聽不懂。
「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錢、錢、錢。『人戰』那幫人也是一樣。民主中國,勿忘慘劇。開什麼玩笑,他們組織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沒在認真搞運動。不過這些腐敗分子隨處可見,那些人跟別的中國人沒什麼兩樣,整天只知道撈錢,既沒有理想,也沒有氣概。」
沉默。周天文盯著桌子上的一點,什麼都不說。
「如果你想封住我的口,就只能殺了我。」
「別嚷嚷,我才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呢。我想知道的是,謝圓那傢伙到底在哪兒。」
他身材微胖,與身材相稱,他的頭髮和聲音也十分柔軟。只有那雙眼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死基佬——瀧澤感到神經一陣抽搐。
死兔子居高臨下地亂叫。
歌舞伎町——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他一邊走一邊思考,但沒有任何靈感。大街上到處都是身著超短裙,強裝笑顏的女人。拉客https://read.99csw.com的人注意到了瀧澤,臉上的笑容馬上凍結。那張臉把主人的意圖表露無遺——想對這個曾經的警察進行報復。可是,瀧澤並未完全脫離警察這個圈子,他的搭檔鈴木還是現役警察,因此他們不能出手。這就是那些皮條客心中所想的。
「能賒賬嗎?如果事情辦成了,我就能拿到一大筆錢。」
「詳細的事情等回家再說吧。」
「肯定比杜那個無良高利貸要好。」
「我的情報很貴哦。」
周天文——他是新宿一代中國平民的代表性人物。他與流氓不同,瀧澤無法隨隨便便地去找他。對方應該知道瀧澤曾經是個警察,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發展成人權問題。不過,如果他說是楊偉民推薦他去的,那就不一樣了。
「從你這種人身上搜刮到的東西又能有多少呢,我純粹是出於好心。宗英是個好姑娘,我想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然後要收多少利息?」
「華人商店協會。」
彌天大謊。他覺得很渴,襯衫已經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雖然不知道,但應該能推測一下。
周天文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銳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瀧澤。
周天文交錯的十指鬆開了。
「現在先別管楊偉民在想什麼了吧。你快作出決定,到底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還是被我跟蹤?只要你告訴我,我保證馬上從你面前消失。」
楊偉民重新戴上了老花鏡。
楊偉民的視線又落回報紙上。
「不知道。」
「喂……」
「那傢伙好像是『人戰』的會計吧。」
那是老人家說的日語,而且他說起來毫無停滯。瀧澤確實聽說過,除了日語之外,楊偉民還會講普通話、閩南話、英語,以及一點點粵語。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把謝圓的下落查出來。」
他努力回憶著散落在腦中的傳聞。
「嗯,不知道。」
晚上八點,瀧澤跟蹤林明季離開事務所向東中野走去。林明季穿過新宿站的地下通道,走進了幾十米開外,靠近早稻田大道的中華飯館。
電子鈴音——原來是手機響了。
「對了,我聽北京那幫人提到一個上海女人,你覺得會是誰呢?」
上海女人。蔡子明搞不好知道些什麼。
「我是平民,店裡的人都是平民。只是,當中也有些一腔熱血的傢伙。他們想幹掉你,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你們的協會不是一直都在資助『人戰』嘛,你就給我說說『人戰』吧。」
「你要是需要錢,我可以借給你。」
他很在意上海女人這個關鍵詞,但又苦於找不到能接觸上海那邊的方法。
「我說過了,我是平民。你要是想知道流氓的事情,那別來問我,去找劉健一啊。只要你願意給錢,他什麼都會告訴你。劉健一那人你還不了解嗎?要是你不知道,那我就明確告訴你,他跟你一樣,是個混賬東西。」
再加上崔虎將要給他的二百萬,那就是read.99csw•com三百萬。區區小錢,跟他失敗的人生實在是太相稱了。
周天文瞬間變了臉。
「但你不知道那女的叫什麼?」
「我打聽到的說法是,謝圓不在就無法動用『人戰』的資金,所以大家都在找他。如果管錢的不只有謝圓一個人,那一個本來就經常玩失蹤的人只是不見了十天左右,根本沒必要如此緊張吧。難道不是嗎?」
「為錢啊。」
瀧澤躲進了飯館斜對面的遊戲中心,在電子雜訊和孩子們的包圍下,監視著那家飯館。遊戲機屏幕里正在上演一場場街斗。肌肉結實的高大男子與身著旗袍的女子用誇張的招數相互毆打。他胡亂搖動著操縱桿,心思全在對面那家店中。這導致他身上的百元硬幣飛快地消失了。一個半小時后,林明季終於出來了。她還帶著三個男人,他們恐怕都是「人戰」的成員吧。那三個人都穿著皺巴巴的夾克和髒兮兮的牛仔褲。其中兩個人皮膚黝黑,一個很高,一個很胖。另外那個皮膚白皙。早知道就該把那個突然來錢的男人長什麼樣給問清楚。
瀧澤推開周天文,走出了店。
「什麼都沒查到。『四大天王』剩下的三個都沒有異狀。他們還是跟往常一樣,走出來,吃吃飯,喝喝酒,玩玩女人。」
「我叫瀧澤。」
「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得收現金。」
「我知道你其實不喜歡我這種人。」
楊偉民看著報紙說。瀧澤聽完,轉身離開了楊偉民的店。
楊偉民輕易便給了他周天文這個線索,其中說不定真有什麼企圖。
因為不是飯點,店中的客人很少。他要了一個包間,並讓咨客把周天文叫來。沒過多久,周天文就現身了。
周天文根本不打算回答,只是狠狠地盯著瀧澤。
「是楊偉民要我來問你的。」
「我想知道的是『人戰』的事情。」
「去問劉健一,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林明季說的。
「老頭子,我在說謝圓呢。」
「你剛才不是說,只要我把我知道的說出來,你就滾蛋嗎?」
「聽到上海女人這幾個字,你會想到誰?我也是偶然聽到『人戰』那些人提起的。」
劉健一被楊偉民逼入死路,為了自保,殺掉了自己的女人。
「別介意,我只是開個玩笑。快坐呀。」
「什麼?」
「你為什麼要找謝圓?」
「與其被我步步緊逼,還不如打電話更輕鬆,不是嗎?」
「他們搞的那套民主化,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要是你想知道『人戰』的事情,就到桃源酒家去問周天文。你想必也知道吧,他是組織的幹部,跟『人戰』也有很深的交情。」
「渾蛋。」
「然後呢?」
「只要他們還在外面,你就給我跟緊了。」
「要是你想到了什麼,就馬上聯繫我。」
剛才的衝動再次覺醒,視野迅速被染紅。冷靜,還沒到時候。現在還不是教訓這傢伙的時候。
「張道明。」
周天文垂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