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七節
「你想問我什麼問題?」
「小姐,今晚就讓我先走吧。」
秋生悄無聲息地盯著遠處的道路。
房間里依舊站著那兩三個中年人和青年手下。
「是朱宏自己跑來問我有沒有能幹的保鏢,他說自己的女人被奇怪的傢伙跟蹤了。當時我正好把你叫過來幹活兒,而且賣上海幫老大一個人情也不是什麼壞事。就這樣。」
「你在說謊。那男人分明在威脅小姐,我在門外都聽到了。雖然我聽不懂上海話,但還是一下就明白了。」
「那老頭的兒子只有周天文一個人。」
恫嚇。
汽車的引擎聲在遠處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在靠近。是昨天那個男人。他開始緊張,開始膽怯。
他用鑰匙開了門。衣物摩擦的聲音,卑劣的笑,濡濕的聲音,卧室,門開著。
拒絕。
「這不成借口啊。」
「沒什麼。人家玩得正開心的時候秋生來了,然後突然把那男的殺了,就這樣。」
「快走吧,找你的恩人去。」
他拉開門,向家麗衝去,抱緊了她。親吻——妄想在腦中爆發。公寓前,一名男子坐進車中。他要除掉那個男人,要斬草除根,保護家麗。這是優先於一切的工作——現實。
「你不是聽不懂上海話嗎?這傢伙只是說想干我,我回答說少扯淡了,然後就被他揍了。當時我以為他要殺了我,只能什麼都聽他的了。」
「小姐——」
「秋生,你想多了,我可是朱宏的女人。誰敢威脅我,他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這傢伙一直都對我心懷不軌,這次趁著朱宏離開東京,就來騷擾我了。僅此而已。」
「有人走了,我先掛了。」
他猛地拉開門,抱住家麗。親吻,舌頭糾纏,唾液交融。他緊緊抱住家麗,似乎要把她整個吞掉。喘息,再也無法停止。
「是趁我打電話的時候吧。」
他不打算逃走,因為他不想離開家麗。
微笑,那是蜘蛛對落網的獵物露出的微笑。家麗緩緩開口道。
家九-九-藏-書麗,二人視線相遇。家麗沒有在看,她的視線徑直穿過了秋生。
突變的表情,冷漠的聲音。看來她以後也不會留自己喝茶了。
「這傢伙在威脅小姐。我說了,我一直在外面聽著呢。」
「昨天秋生的表情太可怕了,是嫉妒朱宏吧。」
秋生拿起電話,撥通了早已鐫刻在腦中的那串號碼。等待音。電話接通了,活潑的旋律傳了過來。
「倒是你,為什麼要想這麼多?那不是比殺人更輕鬆的工作嗎?」
「難道楊偉民比我還重要嗎?」
「昨天有人在監視朱宏的公寓。」
要是殺了周天文,楊偉民會是什麼反應呢?唐突的疑問,可怕的疑問。他閉上眼睛,將那個想法拋諸腦後。
離開公寓后,兩人去購物、游泳、吃飯、最後進入「魔都」。無聊又幸福的工作時間。沒有跟蹤者,也再沒看到那個開車的男人。
敷衍的回答。心早已飛到了別處——該如何打破這一狀況。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感謝。
家麗回來了,面色慘白。左臉輕微紅腫。還有漠然的眼神。
「你為什麼把他放進房間?根本沒那個必要吧。你肯定是被威脅,實在沒辦法了才放他進來的。是不是?」
洪行說了句上海話。他很驕傲,家麗則毫無反應。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含著,只有洪行在前後動作。
「騙人。沒有老爺不知道的事情。快告訴我,為什麼要把我借給朱宏?您在做什麼打算?」
「小姐你什麼事都不跟我說,所以我才不明白啊。我知道小姐有煩心事,但如果不弄清楚你在為什麼而煩心,就沒辦法好好保護你。告訴我吧,他用什麼威脅你了?還有別人威脅你嗎?你被他們抓住了什麼把柄?」
「我有問題想問您。」
「因為我以為是秋生回來了。」
中年人——洪行走進了公寓入口。
差點就答應了——但他還是忍了下來。他現在根本放不下開車的男人那件事。
嘲笑。
門關read•99csw.com上了。
家麗正在給洪行口|交。鮮紅的口紅和黝黑的肉體,鮮明的對比讓他覺得有些目眩。洪行顫抖的臀部讓他幾欲嘔吐。
他沒再呆立,而是離開公寓,融入了夜幕。
腦中開始泛起濃霧,他漸漸失去了距離感。
「你說這是我男人嗎?少給我瞎扯淡了。我——」
左手捂住洪行的嘴,刀刃頂住延髓。痙攣,家麗口中注滿了精|液。洪行不再動彈。
「至今為止,我哪次虧待過你?沒有吧。你對我來說就像親生兒子一樣。放心吧,秋生,你不會有什麼事情的。你只要相信我這個老頭子就好了。」
「老爺——」
浴室傳來漱口的聲音。卧室躺著一具屍體。
他掏出備用鑰匙,猶豫了片刻。把耳朵貼在門上,只聽到沉悶的聲音——上海話,毫無意義的音節羅列。他們在爭吵,家麗的聲音嘶啞,而洪行則壓低了音量。
「你怎麼開的門?」
淚水和尖叫,震顫的身體——家麗現在才表現出了正常的反應。
憤怒。
究竟誰的憎惡更深,秋生難以判斷。
「老爺——」
「我是秋生,有事想找你幫忙。」
在男人自言自語前,秋生就發現了。那腳步聲的主人是朱宏公寓里那個中年手下。
到達下落合的公寓時,家麗正高興得不得了。原來朱宏要到九州一趟,與那邊的蛇頭見面,商討偷渡入境的事情。這幾天都不在東京。
「你就耐心等著吧,秋生。聽說你在那上海女人的店裡鬧事了——」
他放開了她的唇。
真紀的面容再次出現。像個玩偶般被那渾蛋侵犯的真紀。身體顫抖著,胸口生疼。
「可以。」
秋生離開房間,走向歌舞伎町。穿過櫻花大道,徑直向藥店走去。楊偉民正好在打烊。
肉體相撞的聲音——抽泣。聲音消失了。
屍體不能放著不管。必須搬到外面,找個偏遠的地方處理掉。
「那不是洪行嗎,為什麼他會……」
男人喃喃著離開了燈柱
https://read.99csw.com,順著來時的路線返回車內。「那老頭的兒子只有周天文一個人。」
深夜十一點半,酒精的氣味和凌亂的步伐——他們如同戀人一般依偎著走向家麗的公寓。家麗的體溫,家麗的綿軟,家麗的甜香。他努力去忽略,但神經依舊被毫不留情地刺|激著。
「讓他逃了。」
身體僵硬了。
緩慢的時間,靜謐的黑暗,他覺得自己只剩下了眼睛和耳朵。
「那就是說,你一直在門外偷聽,直到這該死的男人把他那臭烘烘的東西塞到我嘴裏來嗎!?為什麼你沒有馬上進來救我?你不是我的保鏢嗎!」
「你好。」
「昨天我偷偷拿了備用鑰匙。對不起。」
瑞士軍刀。身體比思考先行一步。他壓下腳步聲,悄無聲息地挺近。
「老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昨天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公寓入口——開門密碼,七八九一——那應該是家麗到日本來的年份倒過來書寫吧。那段時間有許多中國人背井離鄉來到了這裏。
「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客戶。」
「我也並非不明白你的心情,畢竟我突然塞給你一個與此前完全不同的工作嘛。可是啊,秋生,我早就想找個機會讓你留在我身邊了。」
與殺人時一樣的興奮——他強忍衝動,警惕著四周。沒有鬼祟的人影,也沒有開車的男人。
緊抱家麗的朱宏,上海話的對話,坡道上停駐的汽車——車主在監視朱宏的公寓。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家麗只是在確認事實而已。
房門被關上,秋生呆立在門外。
沒錯,保護家麗。不能讓她遭受和真紀相同的苦難。
「那老頭的兒子只有周天文一個人。」
狹窄的小巷子深處有一對老夫婦經營著一家小小的快餐店。兩人點了一點小菜和稀飯。老夫婦不斷對楊偉民鞠著躬。
秋生等待著。家麗臉上又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表情。膽怯,躊躇,決斷。他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九九藏書對不起。可是我當時真的搞不清狀況。這傢伙是你的同伴,他也可能是找你有事,所以我得先確認一下。」
劉健一根本不問他幹了什麼。
疑問的旋渦,他拋開一切雜念,順著緊急通道跑了上去。
「你居然讓目標逃了……真難得啊。」喝粥的聲音。楊偉民頭也不抬。
「門鈴一響,我就把門打開了,根本沒看是誰在外面。你知道為什麼嗎?」
腳步聲傳來,男人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那老頭的兒子只有周天文一個人。」
「我們邊吃邊說吧。」
「發生什麼事了?」
「秋生啊,你怎麼了?」
「很硬哦。」家麗的玉指滑過股間。「今晚就原諒你了。晚安,秋生。」
「是我,唐平……嗯,沒在公寓周圍。他可能是回去了,也可能被女的推倒了……嗯,我知道。必須想辦法把那男的引開。」
「這下可好玩了。」
問題同時發出,秋生敗退了。
「我今後會注意。」
「我們好像戀人哦。」
徹夜無眠后的早晨,變回常溫的烏龍茶和犬類圖鑑,它們幾乎沒起任何作用。昨夜的光景如同回放的電影般在腦中揮之不去。
家麗很興奮,花了很長時間逛商場,也比以前花了更長時間泡在水裡,吃飯也沒去中國飯館,而是找了家法式餐廳,她的酒量比以前更好,笑聲也比任何時候都響亮,還主動點了好幾首歌獻唱。
住手。家麗不是真紀。
家麗回過頭,扔來剃刀般的視線。
幹活兒的順序自然在腦中形成,綁走男人,開著男人的車到遠處去,拷問,問出監視家麗的原因、同夥人數和名字,再用瑞士軍刀解決。
「你在哪裡?」
「老爺——」
眼鏡深處——眨也不眨一下的雙目。言語復甦。
家麗向他拋來意味深長的目光。
劉健一的言語在腦中復甦。
不能用黑星。瑞士軍刀,他無聲地轉出了刀刃。可是,他不能在這裏動手,他必須保護家麗。
聲音消失了,只聽到心跳聲。沸騰的血液在流動。一切都消失https://read.99csw.com了,一切又都出現了。
伴隨著關車門的聲音,秋生沖了出去。沖向公寓。他瞅准男人的死角全速跑到了入口處。密碼——七八九一。電梯停在了五樓,家麗的房間號是五〇三,絕對沒錯——洪行是去找家麗的。
劉健一的憎惡,楊偉民的憎惡,腦袋傳來一陣劇痛。
這幾天家麗身邊並沒有出現可疑的身影,除了那通電話。那輛車莫非是在監視朱宏?開車的人莫非是北京幫的成員?又或者,與打給家麗的那通電話有關係?
「我跟楊老爺有約,對不起了。」
「我不能放老爺的鴿子。」
「自從我接下這份工作后,樂小姐身邊就沒有出現過任何異常。我可能因此而放鬆了警惕。」
「告訴我,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幫手——楊偉民。根本沒用。要是秋生殺了上海幫的人,楊偉民也不會好過。他只會讓秋生逃到天涯海角,然後擺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緊閉的心扉,他找不到打開的辦法。儘管如此,他還是要掙扎一番。
楊偉民把碗底的稀飯都划拉到嘴裏,隨後戴起了眼鏡。眼鏡深處——是渾濁的雙目。秋生死死盯著他,卻得不到任何信息。
「難得朱宏不在哦。」
「你沒抓住他?」
「我就不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還是要自重。還有,那劉健一就是人類的渣滓,今後你最好還是不要出入那家店了。要是被人知道你在跟那種人來往,連你也會被小看的。」
上海話的交談——並不如昨日那般令他介懷。
「你會留下來喝杯茶吧?」
升降梯,走廊。並無異常。他按照平常的步驟回到了那個一如往常的空虛房間。
驚人的發言,卻並無深意。伴隨而來的是一陣竊笑。
這附近少有人通行,不過外面有那個開車的男人。也不能在公寓里公然拖著一具屍體到處移動。不管怎麼說,一個人是沒辦法解決的。
男人在公寓周圍往返了數次。他轉了整整三圈,才平復了緊張的情緒,然後躲到燈柱的影子里,取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