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五十節
擺在桌上沒動過的威士忌調酒工具。冰桶雖是空的,礦泉水瓶卻是滿的。杜抄起水瓶倒了一杯。
「沒關係,我馬上叫你。」
他走上櫻花大道,「藥房」還在經營,臟污的玻璃門內側,坐著如同泥沼游魚般的楊偉民。走上東大道——加勒比,寫著會員制的招牌熠熠生輝。秋生死了,那個人卻還活著。
按住扳機的手指——在顫抖。要是不咬緊牙關忍耐,他馬上就會扣動扳機。
「雖然事情沒有照我的計劃發展,但多虧了你,天文死了。我很感謝你哦,瀧澤先生。」
「然後呢?」
「你明明是個日本人,卻擅自跑到了我們的世界里來。還有秋生,我又沒叫他,他卻自己跑來找我了。你們都用自己的雙腳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你自己惹了一身騷,怎麼能怪別人呢,瀧澤先生。」
「你這……」頭蓋骨里燃燒起莫名的火焰。視野染成一片鮮紅,健一的臉開始扭曲。
「是秋生。我和秋生向彼此開槍,結果秋生卻打中了天文。」
他一把拽住杜的頭髮拉到面前。槍口——直接捅進嘴裏,在杜的黃牙掉了一顆。他瞪大眼睛掙紮起來。
「想向楊偉民尋仇,為什麼不直接找楊偉民?」
沒有戶籍的孩子——普通話是黑戶。非法入境人員生下來的孩子都沒有戶籍,也不受任何法律保護,只能在骯髒狹窄的房子里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徐銳瞥了瀧澤一眼。馬上轉身走出了店外。
楊偉民的話在幾乎所有中國人那裡都有些分量。當然,也有不怕楊偉民的人。可是,絕對不存在輕視楊偉民的人。
「你們不是楊偉民的——」
健一走近了。
徐銳用普通話說。
上海幫——幾乎所有人都投入了我門下,他們都流著口水等著我撒錢。
「我要殺了你,劉健一。秋生死了,天文也死了,他們都死了。」
在落合與花園神社發生的槍戰中,新宿警署拘捕了幾名新誠會的幹部和中國人,但事情的真相依舊隱藏在黑暗之中。新宿警署現已聯合四谷警署展開了對歌舞伎町非法滯留外籍人員的檢舉揭發行動。此外,新宿署鈴木正光巡查部長的屍體在筈玉縣被發現,警方目前正在調查其與此次事件的關聯。原巡查部長瀧澤誠——因殺人及教唆殺人的嫌疑遭到了全國通緝。
幾乎聽不到的呢喃。他試圖站起來,卻被拽回了地上。喉嚨里似乎插了一根冰柱——血紅的飛沫噴濺出來。
「謝圓消失后,張道明著了慌。最後他跑去求天文,要他給介紹一個熟悉電腦的人。」楊偉民似乎沒聽到瀧澤的話,兀自說了下去。「天文是個正直的平民,大家都很喜歡他。他尤其受到年輕人的歡迎,其中當然也有很多學電腦的小夥子。」
「很多人都在找你。」
「交給我吧,秋生。」
怒罵聲。回頭一看——三個拿著中式菜刀的男人。他扣下扳機,震耳欲聾的槍聲,右邊的男人應聲向後倒去。
「在他們動手前,我就能把你殺了。」「那你就永遠不知道健一在哪兒了,這樣真的好嗎?」
「你也想他死嗎?」
「『加勒比』的招牌是亮著的,他會在那裡嗎?」
「誰要你小看我了啊。」
「把你的推測告訴我。」
「講普通話。這小鬼應該也會講普通話吧。」
「好了,劉健一到底在哪?」
——是你啊。
徐銳和兩個小鬼——都閉口不言。
「我要殺了你!」
「在哪裡?快想!」
「我覺得他一開始只想算計崔虎和楊偉民,就是用柏青哥的卡片……他具體在想些什麼,我可就不清楚了。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傢伙這兩年滿腦子都在算計崔虎和楊偉民。」
「果然如此……聽說,你喜歡男人?」
「早就不會有好下場了。」他在杜對面坐下,「劉健一在店裡嗎?」
這是楊偉民的做法。他離開了歌舞伎町,但他的亡靈依舊盤旋在我腦中。
從座椅上探過來的小鬼的臉看起來毫無教養,完全找不到任何知性的碎片。他拔出槍,對準小鬼的額頭。
笑聲回蕩在車內。變形的鼻子,滿臉的血——健一誇張地笑著。
歌舞伎町有將近一半的地盤都歸了我,有人說能繼承楊偉民的只有我了。我把他殺了,讓我養的狗殺了。
「錢會生錢,他利用收買來的人賺了更多的錢。多數都是盜竊。汽車或家電——日本產的東西在大陸能賣到高得離譜的價錢。他用賺來的錢再去收買人,最後,健一就開始行動了。」
互相瞪視,楊偉民渾濁的雙眼絲毫沒有動搖。
狠狠瞪著他——健一卻毫無自覺。
「這裏可是我的店,吧台里有好幾個不要命的年輕人哦。」
「我答應了秋生。」
「快想想,劉健一會在哪裡?」
折斷的鼻子隱隱作痛,傷口剛剛愈合的眼角——好像又開始滲血了。
彷彿從漏氣的管子里發出的聲音。健一的背影遠去,徐銳的槍口逼近。
女人沒有回答,只向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浴室,用濕毛巾擦拭了身體。再用同一條毛巾擦拭房間的各個角落。去除指紋——毫無意義。他現在應該已經被通緝了,就算現在沒有,遲早也會的。
歌舞伎町的氣味——秋生的氣味,家麗的氣味,健一的氣味,中國人的氣味。處於日本卻不屬於日本的地方。
「二百萬。你這種男人的孩子能賣那種價錢,已經很難得了,不是嗎?」
「我們需要醫生,而且是不會報警的醫生。秋生給健一打了電話,健一叫他去找周天文的。」
「殺了周天文的是秋生。」
「我不是那個意九*九*藏*書思。」
「現在北京幫和上海幫暫時都掀不起什麼風浪了,這些人又都拋棄楊偉民選擇了我。你知道嗎?陶立中好像襲擊了崔虎。崔虎雖然把陶立中給幹掉了,但自己也受了重傷,逃出了新宿。接下來,我只要接過楊偉民的大權就成功了。」
徐銳伸手拉住車門,健一終於發現了,他的唇角吊起,嘴巴動了起來。
「那也得在別的地方。」
眼窩深處的疼痛,指尖的麻痹。惡寒瀰漫全身,胸中刻下話語。
每次與宗英上床——最後都是在她嘴裏射出的。
「什麼意思?」
「沒錯,大家對他都沒有好臉色。那是個為了活命而把自己女人幹掉的男人,現在居然開始對小鬼下手了。你不覺得那種人簡直是人渣嗎?可是後來啊,健一開始到處散播賣小孩賺來的錢,大家一下就覺得他沒那麼討厭了。不管那是怎麼賺來的,鈔票就是鈔票啊。」
不容置疑的言語。徐銳有槍,他只能聽從。
「那我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如果你回答我,雖然我不會把自己的小命給你,但健一還是可以考慮的。」
「回答我的問題。劉健一在哪裡?」
台灣幫——對楊偉民效忠的人都被我殺了,都被我養的狗殺了。
「別動。」
披上風衣,右邊口袋裡放著嶄新的黑星,左邊口袋裡放著鈴木的警察證和手銬。
「在此之前我要先問一句。你們為什麼跑到周天文那裡去了?」
憎惡已經凌駕了一切感情——詛咒。他試圖揍健一,卻被人從背後勒住了脖子,槍口被捅進嘴裏。
「為什麼要讓秋生殺了張道明?」
無數靈感劃過腦海——很快又沉了下去,沒有任何靈感最終成型。
我做了個黑色的夢。在深沉的黑暗中,我不斷下墜。孤獨一人。身體感到徹骨的冰冷。
車門被拉開。
關門聲——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突然的加速讓他失去了平衡。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把目光從健一身上移開。
十點半。公寓入口處現出幾個人影,杜啟光和他的保鏢,猥瑣的臉上露出了猥瑣的笑容。瀧澤拔出槍,撥開保險栓,握在手中。
「販賣兒童。這附近隨處可見沒有戶籍的小鬼,還有更多養不起孩子的大人。健一從他們手上以低廉的價錢把小鬼買過來,再高價賣出去。」
「大約一個月前,那女人跑到我這來了。」
「逃了。」
「小姐,我不打算給你添麻煩,也不打算幹掉你的男人,只是想跟他說說話而已。可是,如果你把我惹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劉健一在哪裡?」
「他做了什麼?」
秋生的唇,像冰塊般冰冷。推開他的力量在中途消失了。
楊偉民渾濁的目光深處,有某些東西蠢蠢欲動。
「白痴!」
「你到底是誰?」
「他是個可憐的孩子。」
他向周天文拋出是否同性戀這一問題時,對方那近乎異常的反應——周天文極度恐懼自己是同性戀這一事實遭到曝光,原來都是因為張道明。
不斷施力,槍口深深地陷入肉里。
「劉健一在哪裡?」
溫熱的風,昆蟲的鳴叫,遠處公寓亮起的燈光。
「你還活著啊,瀧澤先生。你的臉變成這樣,一開始我都沒認出來呢。」
「我說的話,你聽懂了嗎?」杜點頭。「我不會殺你,不過你要回答我的問題。」拔出槍口,杜捂著嘴呻|吟起來。死寂的空氣——卡拉OK的音樂聲消失了。
「那不是更好了嗎?楊偉民親手養大的殺手,殺了自己像兒子般疼愛的男人。」
「是那傢伙設計讓你或那個殺手殺了周天文的,為此他在背後做了不少動作呢。」
「今天怎麼這麼早,老蔡呢?」
藥房——所有權歸了我,我用骯髒的手段將其據為己有。我打算關掉「藥房」,因為一切的開端都在這裏。二十年前,我與母親來到了「藥房」,我拚命希望得到楊偉民的寵幸。關了「藥房」賣掉土地,能賺多少錢呢?
抱怨——連聽的價值都沒有。
「你覺得還能為什麼?總之,那傢伙開始行動了。發現事態發展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之後,他就開始利用你來攪混水。事情鬧得再大,他都不會在意。他一心只想把楊偉民打入地獄的最深處。」
楊偉民並不領他的情。
楊偉民舉起一隻手。門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楊偉民和男人開始用閩南話交談。
徐銳的聲音。健一跟在他後面坐進車裡。
「上海幫和北京幫的人都在追殺我,黑道也在追殺我,警察也在滿世界找我。可是,你覺得我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裏?」
「他不說我也會那麼做。不過,那傢伙不是被福建那幫人藏起來了嗎?」
「……你是叫瀧澤吧?臉怎麼變成這樣了?」
「天文說,能不能想想辦法?所以,我就給他想辦法了。」
搜索杜的屍體,錢包里裝著三十幾萬。他用槍威脅那個目光凌厲的女人打開了店裡的收銀機,不到十萬的現金,加起來有四十萬。他把錢揣進懷裡,走出店外。
「不知道!」
「為了向楊偉民復讎?」
「然後,天文就來求你殺了張道明嗎?」
楊偉民用標準的日語問道,點頭哈腰的商人面孔。瀧澤掏出手槍,楊偉民眼神一變。
「嗯。」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崔虎——被陶立中襲擊了。雖然他成功反擊,卻受了很重的傷。他現在在池袋,為了止痛吸上了冰毒,沒有哪個流氓會尊重一個癮君子。北京流氓都在暗中蠢動,崔虎完蛋了。
「別這九*九*藏*書樣,我真的不知道!」
「你幹什麼!?」杜開始掙扎。
他從周天文的褲子口袋裡搜出鑰匙串和錢包,錢包里裝著大約二十萬現金,以及各種卡。他抽出鈔票和信用卡,塞到自己口袋裡。
「劉健一在哪裡?」
「老爺想辦法從福建人手上搞到了這傢伙。你卻在他們面前出手揍他,要是被他們看到了,那就是面子問題了。」
「他在哪裡?」
「是我啊,你忘了嗎?」拿下墨鏡。「是那個變態日本人啊!你記得的吧?」
「大家遲早都要死的,瀧澤先生。」
「我知道。」健一掏出手帕擦拭臉上的血跡。
街道上到處都是警察。黑道、小混混、賣葯的以及中國人。所有人都消失了。重複的警方質詢,一個喝醉的公司職員與警官糾纏著,警察們都不勝其煩。
「什麼?」
裝模作樣的同性戀平民——肚子里跟楊偉民和劉健一一樣,都裝滿了黑水。
「就是為了,幹掉你們這幫中國人!」
頭暈目眩。不斷下墜的感覺。暴露了,他喜歡秋生的事情暴露了。
「想死嗎?」
穿著整套運動服的老人狐疑地看著瀧澤,看起來應該是個町內會長之類的人物。
「你能幫我賣多少錢?」健一用普通話說,「那女人先是問我了我這個。」這次又換成了日語。
「楊偉民也撐不久了。那幫啰唆的老頭子都回台灣去了,年輕人又都受夠了他的做事方法。」
「因為周天文死了。」
藥房——失去在裏面盤踞了幾十年的主人,成了一座空屋。楊偉民消失了。儘管老朽,他的嗅覺卻依舊靈敏。我和徐銳殺了瀧澤回去一看,「藥房」早已人去樓空。
蒼白的沉默,二人的敵意瀰漫了整個空間。瀧澤把手槍放在膝上,轉頭看向公寓。
「可是,劉健一卻打破了那個原則。」
宗英走上了歪路,選擇了生活在中國人的世界里。可是——他知道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欺騙他人,傷害他人,殺死他人——到最後,卻害得自己快要淹死在這個糞坑裡。
槍口指住了杜的額頭。
「他怎麼可能在那裡,那家店他都交給一個日本小鬼在打理。」
「原來跑去找那些渾蛋福建人了啊……」
「是我把他養大的。」
盯著自己的兩隻眼睛——他在虛張聲勢,一個聲音在叫囂。
收音機的新聞。
「我要殺了你!」
「天文拒絕了張道明的請求。結果那傢伙卻威脅他,要把他們之間的事情告訴所有人。」
「逃了?」
「劉健一……」
「復讎?」乾澀的笑聲,「少說蠢話了。我這叫……生存。我和楊偉民,註定要有一個死去,一個存活。事情就是這樣。」
健一的嘴角又吊了起來——太奇怪了。
「快想,要是回答不上來我就開槍了。健一在哪兒?」
「那個承諾有那麼重要嗎?」
很快,流言就傳播開來——那傢伙有問題。在聽到流言的當天,瀧澤就離開了旅館街。
「快說!」
呼吸停止了:「什麼?」
點頭。
換句話說,楊偉民和劉健一都還活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點。」
「她當然是有事求我。」太遲了——健一併未停止敘述,「要我幫她賣個孩子。」
「知道啦。閉嘴就閉嘴。」
「那劉健一到底在哪兒!?」
「殺了他的是秋生。」
「我不知道健一究竟在謀划什麼。不過,他估計是想殺了你和周天文。因為楊偉民疼愛周天文疼愛得不得了,從楊偉民手上奪走周天文,這對他來說肯定是最好的復讎。」
「一天到晚跟著那種老鬼根本沒有前途。」
副駕的小鬼再次發出尖銳的笑聲。槍被奪走了。
旅館街上聚集著各種人。
「南京路」。杜打開店門,普通話的歌聲流淌出來。門可羅雀。泡茶的女人們發出陣陣嬌笑——一個目光犀利的女人從吧凳上站起來。
健一說。聽上去十分好奇。
「住手——」扣動扳機。血和腦漿四處飛濺。
「你給我等等,張道明為什麼要跑去求天文?」
「老爺這會兒應該在跟老譚交涉了。」
「你要跟我說什麼?」杜坐在沙發上,伸長雙腿。瀧澤用槍柄砸了下去。
「宗英啊,想把你的孩子賣給我,再用那筆錢回老家去。她說,她早就受不了你了。後來啊,她還把你是怎麼欺負她的,連說帶比畫地全都告訴我了哦。」
「等著。」徐銳開門下車,走向公寓門口。徐銳的背部從視野中消失——不安開始瀰漫。
「告訴我一件事。」
跟周天文的話一樣,只是細節處有些出入。
眼前迅速染成一片紅色。
「真是的,你那一激動起來誰也擋不住的性格還是跟以前一樣啊,瀧澤先生。」
「那你呢?你不也利用了秋生嗎?」
隔著厚重的窗帘,屋裡顯得十分昏暗,瀧澤站在電線杆陰影里監視著公寓出入口。一個人,兩個人——似曾相識的中國人一個接一個走進公寓里。
路過時窺視了一眼的「藥房」。獨坐在凝滯空氣中的楊偉民。
「瀧澤……嗎?」小眼睛里閃過驚恐的神色。
車停了——他被拖到車外。公園。沒有人,一片寂靜。
「還沒經過確認。可是老爺,他絕對在中野老譚那裡,不會有錯。」
「我只是受劉健一所託,加緊對你的追討而已。那傢伙跟楊偉民是一樣的,從來不對別人講任何關鍵細節,所以我只能進行一些推測。」
「為了你們的生存遊戲,有多少人死了你知不知道?」
「閉嘴,你不叫我也能聽見!我說了,不會殺你。read•99csw•com杜,你冷靜點。」
徐銳的咒罵聲。右手被按住了。
健一沒有笑。冷靜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瀧澤。
「我跟她說,外面到處都是願意花大價錢買胎兒的變態有錢人。那女人聽完,眼睛都快發出光來了。」
還有原理髮師。渾身散發著酒臭,雙手還瑟瑟發抖。儘管如此,把長發理成短寸的過程中,只是被剪刀戳到了幾次而已。
有動靜。出入口——徐銳出來了,後面跟著劉健一,他們被三個男人圍在中間。
歌舞伎町——到處都是警察,他們大肆逮捕那些小打小鬧的人。癮君子們自然是哀鴻遍野。
「天文?」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騙人,也想個靠譜點的理由啊!」
保鏢此時總算髮現異狀——遲鈍。走近,槍口指向胸口。對方腳軟,瀧澤一腳踹向他的膝蓋。飛濺的血液和呻|吟。轉身,又把槍口對準杜。
開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飛濺著血肉的地板——躺著三具屍體。
「答應他什麼?」
他被捲入了健一的節奏里。別讓他說話,別讓他開口。他舉起槍——從腹部移到額頭。
「如果我說我不想告訴你呢?」
「什麼意思?」聲音開始顫抖。
「然後呢,你和秋生睡了嗎?」
「你也認識健一嗎?」
秋生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我認為,張道明最後跑去求劉健一了。
楊偉民和劉健一,秋生的遺願。他不能總這樣下去,因為警察馬上就會出現。
日語的喃喃,聽起來竟十分遙遠。杜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警察發現了瀧澤的屍體,這個與中國黑幫關係匪淺的原黑警官。警察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死者頭上。
「沒錯。那傢伙被楊偉民算計,不得不殺了自己的女人,而且還是在崔虎面前。從那以後,他就徹底瘋了。你知道嗎?那傢伙現在存了一筆巨款,並用那筆錢收買了不少人。因為他比誰都慎重,平時看起來根本不起眼,但只要他一句話,至少有三十個流氓會立馬站出來,而且他的收買對象根本不分北京上海。兩年前那件事發生之前,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二道販子,是個靠看北京幫和上海幫臉色才能生存下來的小混混。你知道那種人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
嘔吐感湧上來——他咬牙忍耐著。
「胡說八道。」
「是天文來求我的。」
塞利卡停了下來。他們現在位於堀越學園旁邊的住宅區里,正對著一棟白色外牆的高檔公寓。
「要不,我現在把你殺了?」
懷孕——宗英從未跟他提到過此事。
「在此之前,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從歌舞伎町走向大久保——沿著小巷穿梭,不被任何人察覺,甚至沒有警察來找他問話。旅館街一角的公寓,五樓的其中一間房是賭場,裏面的主要項目是麻將和百家樂。主營者是中國平民,管理者是上海流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中國人都不會忘了賭博。
大叫——但他什麼都聽不到。健一揉著變形的鼻子,轉過身去。
「老爺,怎麼辦?」
我做了個黑色的夢。在深沉的黑暗中,我身邊睡了一個女人。女人被籠罩在黑暗中,我只能聽到苦悶的呻|吟。現在,我已忘了自己為何會做那樣的夢,我已徹底忘了小蓮的長相。讓身體從內而外徹底冰凍的感覺——這就是我想起的全部。
「因為兩年前的事嗎?」
「我知道。」
健一的眼中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怯懦。瀧澤舉槍指住他。
比如原中量級拳擊選手。瀧澤請他喝了酒,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揍了自己的臉。鼻樑斷了,牙齒掉了,整張臉與之前判若兩人。
「你和秋生,到底是誰殺了天文?」
「他生什麼氣?因為被劉健一算計了嗎?」
「然後呢?」
屍體不能回應。瀧澤走出房間。
「徐銳那小子頭腦靈光嗎?」他問其餘小鬼。
「那就給我閉嘴!楊偉民沒教你替他幹活兒的時候少他媽廢話嗎?」
「你把這個日本人帶到老譚那裡去,要看著他殺了健一。結束之後,把他幹掉。」楊偉民笑了,「這樣沒問題吧,瀧澤先生?如果你運氣好,就把這個叫徐銳的小夥子解決了,再回來殺我吧。」
「什麼?」
四谷的公寓里發現了三具屍體,其中一人是該公寓的所有者、新宿華人商店聯合理事周天文。其餘兩具屍體——一男一女,身份不明。女性屍體的指紋已被證實與日前在新宿落合槍戰現場發現的指紋一致。警方正在積極調查這幾日連續發生在新宿周邊的幾起事件的關聯性。
是要送回去——到那個世界去。
「是嗎?我還以為你跟周天文合夥推倒了秋生呢。」
「等等!我要殺了你!!」
「不知道,真不知道……饒了我吧!」
「然後你就能完成復讎大業了嗎?」
「別這樣,大叔。你激動什麼啊?」
「健一幾天前跟我說的。他說你是個人妖,愛上了那個殺手。據說周天文也是個人妖,如果讓殺手撞上你跟周天文,一定很好玩吧……他是這麼說的。」
「那女人借錢給謝圓了,叫我去幫忙討錢——」
「那,她為什麼——」
「徐銳,你去外面等著。」
其中一個小鬼開著破破爛爛的塞利卡帶他們沿著小瀧橋大道往北前進,在大久保大道向西折去。
「秋生交給我一件事情。要我殺了劉健一,還有你。」
楊偉民閉上眼睛。瀧澤等待著。楊偉民又睜開了眼。
「是中國人吧?自從那些傢伙來了之後,這附近就開始不太平了。你快把他們都抓起來,送回他們的國家去吧。」九_九_藏_書
瀧澤惡狠狠地說。
「現世便是地獄。你還沒明白過來嗎?」
老人離開了。周圍吹起一陣暖風。他沒思考,沒感覺,與電線杆化為一體,靜靜地監視。
叫出來的瞬間,楊偉民笑了。倒映在那副眼鏡中的風景——回頭。店外出現幾個容貌稚嫩的中國人,像等候命令的忠犬般圍在那裡。
「你以為我知道嗎!」
「什麼?」
但劉健一和楊偉民卻活著——這讓他無法忍受。
「你不跑嗎?」
「我現在開槍不是更簡單嗎。」
「我也在找他。」
杜不耐煩地說了一句,領著瀧澤毫不遲疑地向昏暗的店內走去。卡拉OK器材的另一頭,最深處有個卡座,這是其他客人看不到的死角。
杜縮回雙腿,目中含淚:「你、你幹這種事情,絕不會有好下場的。」
楊偉民本來面無表情的臉開始崩塌,變成一個飽受苦惱折磨,傷心疲憊的老人的臉。他為了保護天文叫來了秋生,秋生卻把他的天文殺了。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嚇破了膽的聲音。狂暴的喜悅讓身體不住地顫抖。
「不是自誇,我從來都是把承諾當成放屁的人。不過,秋生是特別的。」
「你們這幫渾蛋,都給我下地獄去吧!」
「那都是劉健一一手謀划的。」
「找我有事嗎?」
「張道明是同性戀,他經常跟天文睡。」
所有人都瘋了——瀧澤搖搖頭。他只能做出如此反應。
他亮出鈴木的證件,老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健一,不如我們看看,你那種話還能說到什麼時候吧。」
變形的臉,剪短的頭髮,墨鏡,鈴木的證件。即使他大搖大擺地回到新宿,也沒有任何人認出他來。他在三丁目的商務酒店裡定了個房間,待到晚上,便前往歌舞伎町。
健一的眼——似乎瞬間閃過了無盡的憎惡。
「沒錯。我騙了家麗,騙了朱宏,騙了你,騙了秋生,這都是為了讓楊偉民吃苦頭。怎麼樣?聽完我的自白,滿足了嗎?」
雙手被擰在背後,脖子上還架了把刀,兩個小鬼發出了渴望鮮血的野獸般的粗重呼吸聲。徐銳的槍口一刻不停地指著瀧澤。
——交給我吧。
「殺了你和楊偉民。」
「你能答應我,接下來的話,你要一直帶到地獄里去,絕不說出來嗎?」
「那女人,懷了你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健一的言語——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日語還是普通話了。
「下地獄去吧,大叔。」小鬼的聲音——刀子揮落下來。
「那女人存起一點錢就會寄回家鄉去,哪裡來的錢借給別人。」
「秋生相信了劉健一,而劉健一卻利用了他的信任。那男人簡直連蛆蟲都不如。」
「我也不要命。」
按住扳機的手指——關節周圍開始變白。
「那你就會讓健一給跑了。」
「這是我重要的客人,我要跟他到裏面說話,誰都不要過來。」
「殺了我和劉健一又能怎樣?被警察追捕,被黑道追殺,被流氓追殺……你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這是我們中國人的問題,輪不到你這個日本人出場。你不覺得現在不應該想那些有的沒的,先搞清楚要怎麼逃跑才是上策嗎?」
「不知道。」
櫻花大道——離「藥房」越來越近了。凝滯的空氣,凝滯的氣味。每往前走一步,就越發黏稠。瀧澤拉開半朽的門走進店裡,正在看報紙的楊偉民抬起了眼睛。
路邊聽來的傳言——貪婪的小白臉,討厭女人。很多女人主動送上門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
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了。麻痹的感情——思維根本無法集中,不過肚子還是會餓。他在旅館街吃過飯,就離開了淺草。周天文的信用卡,瀧澤用它到旅行代理店買了新幹線的次數券,又到商場買了購物卡,再把那些東西拿到禮品回收店去賣了,這是他以前從一個不成氣候的騙子那兒聽來的招數。他花了好幾天時間——換了好幾個地方,把周天文的二十萬現鈔變成了五十萬。剩餘的時間——他不是在睡覺,就是用買來的二手收音機聽新聞。
「殺了他。」
「秋生……」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勞。秋生死了——被他殺了。
漫長的思緒,瘋狂的念想。宗英死了,遠澤死了,一大批流氓死了,黑道也死了,家麗死了,天文死了,鈴木死了,秋生死了,是瀧澤殺死的。
「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別動,日本人。把槍放下,好好聽大哥說話。」
「去問楊偉民。那傢伙也在找劉健一,你去問那老頭啊!」
「大哥!」
他用日語說,意思卻準確傳達了過去。杜馬上停止了掙扎。
「莫非……」周天文竟然一點都沒露餡。
用店裡的擦手巾擦掉了沾在身上的血和腦漿。儘管如此,皮膚還是緊繃著。戴上墨鏡,套上風衣,口袋裡裝著托卡列夫。四月的歌舞伎町,腋下已經滲出了汗水。警察們的視線集中在背後——那是錯覺。他不斷自我安慰,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殺了你——不,我不會馬上殺你。我要弄死你,用你們中國人最擅長的方法慢慢弄死你。」
低聲喃喃著。健一臉上未見疲憊,既沒有焦慮,也沒有恐懼。他緊緊握住膝上的手槍。
「你別那麼煩躁。事已至此,再算計你也沒什麼意義。」
楊偉民——人在橫浜,在橫浜窺視著東京。他在等待我犯錯,而且不打算等很久。徐銳已踏上前往橫浜的路,去殺楊偉民,去把楊偉民的人頭帶回給我。徐銳應該會成功,他對我一片痴心,他覺得我的做法很酷,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他知道的。槍口指向前方,女人們大聲https://read.99csw.com哭喊起來。蹲下身照顧受傷同伴的男人們——一槍。兩槍。男人們噴濺著血液倒在地上。
「我正在辦案。」
「我答應秋生了。」
「你應該有線索了吧?」
「孩子從來都是搶手貨,因為總有變態和失去內臟功能的有錢人來買。可是,健一以前是不會插手那種生意的。因為對小孩下手,根本是違背原則的事情。」
「當然。」
徐銳沒有回答——相反,副駕上的小鬼卻笑了,那笑聲聽起來無比刺耳。
「這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從一條小巷轉入另一條小巷,他不能往筈玉方向開——那個方向上還躺著鈴木的屍體。橫浜也不行,每輛試圖離開東京的車都會被警察盯上。他在上野棄車,改乘地鐵向淺草而去。出電車后徒步前往山谷,廉價小旅館一條街。這裏只要給錢,就沒有人質疑你。走進第四間旅館,總算找到了空房。他只被別人盯著他腫脹的臉看了一會兒便得到了房間鑰匙,他把自己埋進散發著霉味的毯子里,睡得像死人一般。
秋生的心愿——殺死健一和楊偉民。看來是沒法實現了。
杜的叫聲,引來一陣騷動。
「老爺——」
「開車!」
「向仇人尋仇,就要先把他的財產、家人和心都奪走,然後再幹掉。這是中國人的思維。恨一個人恨到想殺了他,就是如此深重的痛恨。」
健一便下車便說。
「先把劉健一折磨到半死,再殺了他。」
「聽他的話。」
——楊偉民和……劉健一……
想起來了。去年年末,宗英對他撒嬌,求他偶爾也像正常人一樣做|愛。當時手邊沒有套子,宗英說射在裏面也沒問題——
「住手,別開槍!!」
「你知道張道明些什麼?」
「等等!」向健一伸出手——卻無法觸及。視線一隅發出了閃光。
「大叔,你在小看銳哥嗎?」副駕上的小鬼眼露凶光。
「胡說八道!」他舉起抵在健一額頭上的手槍——手腕被誰一把抓住了。原來是副駕上的小鬼。眼前赫然出現一個黑洞——是坐在健一另一邊的徐銳手上的槍。
「我嘴裏都是血。」
健一抬起頭,變形的鼻樑,滿臉鮮血。
「你接到崔虎的命令展開了行動。你知道為什麼,宗英會在同一時間求你幫他尋找謝圓嗎?」
「好久不見啊。」
一個尖利的女聲。瀧澤一把抓住杜的領口,把他拽了起來。
「少他媽胡扯!」
打開壁櫥,找到熨燙平整的防雨風衣。上衣和褲子尺碼不合,壁櫥深處還有一個黑色塑料袋。槍——被稱為黑星的中國制托卡列夫和子彈。周天文——偽裝成平民的同性戀,到頭來還是楊偉民的好兒子。
「我要殺了你!」
殺意膨脹。
居民們屏息靜氣,他沒必要擔心被看到。他走到公寓旁的停車場,有輛沃爾沃停在一群賓士中間。他從鑰匙串上找到了對應的鑰匙,穿出小巷開往外掘大道,道路擁堵——盤查。他再次進入小巷,四面八方都傳來警笛聲。他為了逃避那聲音,打開了收音機。新聞——歌舞伎町槍擊事件。廣播員一味誇張地描述,並未提及任何詳細內容。
「健一哥跟老爺吵架了,天文哥又死了。老爺現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銳哥身上了。」駕駛席上的小鬼說。副駕的小鬼也發出了尖銳的笑聲。他的神經不斷受到刺|激,今時今日,這些小鬼的態度——無論在日本還是中國——都一樣惡劣。
槍口又抵住杜的下巴。悲鳴和怒吼。目光凌厲的女人全力安撫著其他女人。
「喂,大叔。」副駕的小鬼說。「聽說你最近到處殺人?那是什麼感覺,殺人的時候?」
「以幫她賣孩子為交換,我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要她幫我算計你。那女人很高興地答應了。」
周天文在四谷的公寓里曾經這樣說過。被求的其實是他自己。因為周天文,張道明被殺了。但是,周天文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別動,小心我殺了他。」
「喂,你為什麼不逃走呢?」
「胡說八道。」
「老爺還有一些事沒告訴你。」
「我有話跟你說,到店裡去吧。」
「楊偉民生氣了,他可不是好惹的。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台灣小混混都召集起來,到處在找劉健一。」
楊偉民面色平靜——男人的面容卻十分兇險。
握槍的手——砸到了健一臉上。沉悶的呻|吟,健一捂著臉蜷縮起來。危險的氣氛瞬間擴散開來。
「上車。」
「反正最後都要把他給殺了。」
杜無法反抗。
徐銳和另外兩個小鬼。尖刻的目光,粗重的呼吸。大致觀察一番——只有徐銳有槍,另外兩個小鬼都帶著匕首。他推斷。
笑容從小鬼臉上消失。
「對我來說,那是一切的開端。秋生殺了張道明,崔虎命令我去調查。所有人都說你不想破壞上海幫和北京幫的平衡,但我不相信。這裏面肯定有別的理由,對不對?」
「已經不行了。你猜我把你孩子賣了多少錢?」
以及年老的人妖。他給了一筆錢,將其喚到房間里。萎蔫的皮膚,鬆弛的肌肉,被含了很久都沒有硬挺起來。他乾脆將其捆起毆打——終於硬了,他自己擼了一發,然後把不停咒罵的老人妖打得不能站立。
「你……」女人的視線越過杜看過來。看到瀧澤的槍,她嘆了口氣。
「是誰把秋生變成那個樣子的!?」
「劉健一在哪兒?」
杜在說些什麼——南京話。保鏢一臉嚴肅地聽著,聽不慣的語言和腳步聲。漸漸接近——杜看向這邊,露出訝異的表情。瀧澤舉起槍,對方馬上僵住了。
「你知道了想幹什麼?」
「劉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