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對你倒是個好消息。」喬治說這話時有些靦腆,因為他本身可說對馬一竅不通。
「或者也很像在遊樂園中玩的高低不平的地板一樣。」碧翠正要告辭,牧師出其不意地接腔。
「你想他在外頭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
不管是古時的罪惡或是當今英國的社會新聞,都不足以對他造成什麼震撼。因此,此刻她第一個去找的,並不是她的好朋友南絲,而是喬治牧師。如果她去告訴南絲,她一定會用她溫暖的情意和安慰環護著她,但這種同情卻不是她目前所需要的,她現在需要的是實際的支持。此外,如果她想得到的是了解,她也不會去找南絲,因為南絲幾乎已經忘了柏特的存在了;她要找的仍舊是喬治,他一定還記得這個他教過的孩子。
「他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孩子。」牧師曾經這麼形容他印象中的柏特。實際上她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為什麼這個有責任感的孩子卻不曾寫信回家過呢? 她的腦海不斷地這樣想著。她所了解的柏特,不會是個八年來片語隻字也未曾寫回家的柏特。
「我不認為那有多麼難了解。站在西蒙的立場,除非是聖人,才能高高興興地歡迎這個將要把家產從他手中奪去的哥哥回來。何況這個哥哥自他十三歲以來都被當做已經死了。」
「就是這樣。我想我對西蒙是夠了解的,知道他對這個消息的反應一定會——一定會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我這樣做,只是想要把這個不同降低到最低。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劇烈——他甚至不相信柏特還活看。」
「你覺得西蒙對馬的喜愛還不夠? 」
「喬治,」最後她還是開口了:「你應該還記得柏特吧? 」
「如果我把眼睛閉上,眼前的紫丁香就沒有了顏色,我一打開眼睛,它就成了紫色,」碧翠自言自語地說著,這麼做似乎可以讓她的眼淚暫時不會流出來。就好像她看戲時要是想哭,就趕緊數一二三一樣。
「什麼疑問? 」
「為什麼我們那時候一點疑問都沒有地接受他自殺的假設呢? 」
「是的,不過不是很嚴重。是騎馬出了意外。他在外頭還是靠著照顧馬維生哩。」
「沒有錯。我們最好面對這個事實。要抵消西蒙心頭的恨意,恐怕是需要像神那麼偉大的愛才行,可是在西蒙身上https://read•99csw.com偏找不到這樣的愛。可憐的西蒙,遇到這樣的事對他可真是一大考驗。」
「十三歲和二十一歲畢竟是有一大段差距的。八年來,西蒙一直都把萊契特家業看做是他的,而他十三歲以前的回憶,除了感情之外,其實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不歡迎他回來……」碧翠沉吟著。
她在她背後的樁子上坐了下來,頭頂上正是香噴噴的金銀花。牧師也在她的身邊坐下。
「也許是心理的因素吧。」桑度先生曾經這麼猜測。不管如何,他是離家出走的,即使這件事也不是柏特可能做出來的。說不定當他冷靜下來時,他心裏總被羞恥感所淹沒,而不知道該對家人說什麼才好吧。
「這倒是。」碧翠帶著微笑承認。「萊契特家業是應該讓一個真正愛馬的人來繼承。」
「那隻不過是他不想歡迎柏特回來的一個託辭罷了。」
如今萊契特將要交給一個從半個地球外回來的男孩經營,這男孩她現在還不太熟悉呢。
望著喬治抽著煙斗的樣子,使得碧翠的心情越發低落了。
「我想我也是處理得不夠好。」碧翠說:「我是說,我告訴他們的方式不對。
「不是有關西蒙的事,是有關柏特的。」
碧翠在牧師身旁默默地站了一陣子,一面勉強欣賞著眼前的紫丁香,一面整理著她頭腦中的思緒。但這團思緒真箇是剪不斷,理還亂。
「可是西蒙……我該怎麼勸西蒙呢? 」
碧翠想起有一次喬治告訴兩個孿生小姊妹,如果沒有人在屋子裡,壁上的鍾是不會發出滴答的響聲的。有一次她就看到露絲躡手躡腳地在大廳里偷聽著什麼。她問露絲她究竟在搞什麼鬼,她回答說,她想在大廳的鍾沒有發出聲音的時候「逮它個正著」。
走到教堂,她轉進了教堂的南廊,發現教堂的橡木大門還未上鎖。整個教堂建築沐浴在夕陽的光下透出無比的寧靜。她感覺到自己和教堂墳墓里的故人們以及飛揚的旗幟、牆上石版刻的名字,還有那一口古鍾一起分享著這份寧靜。那些墳墓全是列丁罕家的:從十字軍的團員到近代的政治家都有,說起來都是有名望的顯赫人士。可是亞敘別家就有些不同了:沒有什麼十字軍也沒有什麼顯赫的人物,只有在教堂牆上的石版上寫著「本https://read•99csw•com教區中萊契特莊園亞敘別家」。碧翠凝視過這個石版不知有多少次了——「本教區中萊契特莊園亞敘別家」,都是殷實的農場或馬場的經營者罷了。
「柏特會自殺這件事。我一直不能把這件事和我所認識的柏特聯繫在一起。柏特是個很有感情的孩子,但他也很懂事。他的弟弟西蒙雖然比較聰明,可是對人的感情不夠真誠。柏特也比較有責任感。當他想到萊契特整個家業就將要由他掌管,他可能會覺得責任太重,無法承擔,而藉出走以逃避,可是應該不至於自殺才對。」
「他還活著。」接著牧師對南絲把事情前後大約說了一下。
可是當碧翠走過教堂的墓場回家時,心理想著的可不是南絲的喬治,而是喬治所說的高低不平的地板。接下來的日子,她就是註定要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這些地板。
碧翠在她認為牧師會逗留的地方找到了他。牧師有個習慣,就是在下午的禮拜之後,一個人待在花園裡,專心凝視著某一件東西——通常是在遠方、某個不容易讓他想到生活中應酬之類瑣事的東西。這個晚上,他凝視的是一朵紫丁香。他一邊欣賞著花兒,一邊抽著煙斗,煙斗發出像潮濕的營火般的氣味。他的妻子南絲曾經這樣嗔怪著:「應該設下一些條規,禁止像喬治這樣抽煙斗哩! 」
「可是西蒙並沒有用大人的心態或是感情來記得他的哥哥。對西蒙來說,柏特只不過是過去的一部分,而對現在的他一點都沒有意義。他一聽到柏特要回來,心裏自然很恨他,可是過去又沒有儲存足夠的愛來抵消這樣的恨意。」
「我就是怕成為人家注意的對象。」碧翠擔心地說。
那會是個常常跑回你身邊問「你還好嗎? 」的孩子所做的嗎? 那會是個「有責任感的孩子」做得出來的嗎?
「柏特·亞敘別? 當然記得。」他轉過身來望著她。
「你知道我為什麼對喬治這麼著迷了吧。」南絲一面陪著碧翠往門外走去,一面對碧翠說:「和他結婚十三年了,我還是不斷地對他有新發現。我真不相信他還知道遊樂園的事兒。你能想像喬治在遊樂園裡搞不清楚該玩哪一樣的情形嗎? 」
「當然,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他和出走時的柏特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很安靜,很內https://read.99csw.com斂,也很體貼。你記不記得柏特小時候要做一件事時,常轉過身來問:『你還好吧? 』他總是想著別人的感覺。他並沒有催著我要趕緊接受他回來的事實。他還是不輕易說出他所經歷過的苦日子。柏特一向是自個兒解決自個兒的問題。現在這個柏特也是這樣。」
「可是——可是——這整件事情又是這麼地難預料,就好像——就好像——」
「你怎麼知道遊樂場的玩意兒的? 」
「碧翠真的有一個很好的消息要告訴你。」牧師說。
「什麼? 柏特? 」南絲不很確定地問。
「可是這畢竟是個好消息啊! 」南絲安慰著說。
「一年或兩年前吧,有一次我在西勢鎮的市集里看到過。這玩意兒簡直是受虐狂的產物。」
表面上,她是要去告訴他們柏特回家的消息;實際上,她是想向喬治牧師傾吐她內心的困擾。當喬治牧師的心思從古典的世界里抽身回到現實世界時,他是很能傾聽他人訴說心事的。他不會過於情緒化,也不容易大驚小怪。碧翠心想,也許是因為擔任牧師這麼多年下來的緣故,讓他對人情世故可以見怪不怪。
「我想至少不會太舒服。我忘了告訴你他的腳跛了。」
看到碧翠走來,喬治對她望了一眼以後,又繼續凝視著那朵紫丁香。「好美的顏色啊,不是嗎? 」他說:「很難想像這隻不過是視覺的幻象。真想不出在你沒有看著它的時候,紫丁香會是什麼顏色。」
「是的,西蒙不歡迎柏特回來,而且這種不歡迎是很自然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這個基本的事實,就很難接受他的反應。你現在是用你成人的心態記住柏特的一切,所以知道他還活著自然很高興。」他轉過頭來看了碧翠一下:「或者——你也不高興? 」
「可是喬治,他們是孿生兄弟呀! 他們一向是不分彼此的呀! 」
「是留在斷崖頂上的那件外套吧? 還有那張字條——那時讀起來真的很像是一封遺書。還有那天下午,當亞伯在坦壁區和斷崖之間看到他以後,再沒有人看到他。
再說,過去也有好多人在那個斷崖自殺過——這種種原因都使得我們認為他是自殺了。那時這麼想似乎是很自然,沒有一個人表示疑問。但是我心裏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碧翠一直等到下午的禮拜結束后,才動身https://read.99csw.com走過那一大片草原,到牧師的住所去。
「我了解,」南絲同情地說:「就好像在一堆果凍上面走著一樣。」
「瞧你說的。」
「先坐下來吧。」他對碧翠說。
葛太太是村子里一家雜貨店的老闆娘,也可以說是村子里的「廣播電台」,但凡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大大小小都逃不過她的耳朵和嘴巴。
可是……可是……
如今,在一點預告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要他接受這個意外的消息,這對一向很要強的西蒙當然是很不容易的。」
「是這樣的,他根本沒有死,他只是出走罷了。他留下來的紙條的意思便是這樣。現在他就要回來了。西蒙對這件事很不開心。」說著說著,一大滴眼淚很不爭氣地順著她的臉頰掉了下來,她很快地把淚擦去,繼續看著那朵紫丁香。喬治伸出他枯瘦的手指,輕輕地拍拍她的肩頭。
「可別告訴我西蒙訂婚了! 」
「不是不夠,可以說是漠不關心吧。在西蒙眼中,馬只是提供給他興奮和刺|激,只是財富和聲望的來源。我甚至覺得情形還可以往下推。他對人和對馬也差不多,如果你不怪我,我要這麼說,他根本沒有什麼感情的。那些馬裡頭要是有一兩隻病了,他就覺得很沒趣。愛蓮總是整個晚上不睡,照顧生病的馬,和葛雷分擔著所有照料的事。他惟一犧牲睡眠的一次,是照料一匹他想騎去比賽得獎或是騎出去打獵的馬。」
我應該先私下告訴西蒙的。但我那時是想不要讓他們覺得西蒙應該會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我假裝他們都會一樣覺得很高興。如果我特別把西蒙分別出來,單獨告訴他這個消息,那會——那會——」
「跛了?!」
「告訴我,你高興他回來嗎? 」
「星期二。」碧翠告訴他們:「我現在也不知道怎樣告訴左鄰右舍。」
「但至少他的出現對我八年來的疑問給了個答案。」
「慢慢來,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牧師這樣對她說,於是她將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牧師:桑度先生怎樣來了電話,她怎樣到倫敦去了一趟,在平立克區那間低矮的房間里看到了什麼,律師樓的調查,查理叔公的電報怎樣解了她的圍,她怎樣最終鼓起勇氣向家人宣布這件事,以及家人的反應等等。
「或者你也可以寄張明信片給自己。郵局的傳播效率也挺高的。村子里https://read.99csw.com的小包就是這麼做的,他故意把他要結婚的消息寫在明信片上寄給他媽媽,過不了多久,整個村子都知道這個消息了。」
「愛蓮的反應有點冷淡,但她一向是這樣不動聲色的,她總是能夠很坦然地接受一件事實。珍妮是很護著西蒙的,她有點為西蒙不能繼承家業感到難過,不過,等她看到她的親哥哥就會好些的,她一向是個很友善的好孩子。」
牧師微笑了一下:「露絲總是那麼樂天派。」
因此,碧翠在斜陽下走過一大片草地,從鐵門進到牧師的花園。在這個安靜的黃昏里,經過教會的墓園時,雖然她明白,她此刻的心事,在多年後也終將隨著時間的過去成為歷史、煙消雲散,她實在不需為此太過傷神;但理智雖這麼想,心裏可還是沉甸甸地。
「哦,天哪,碧翠,」南絲輕嘆著,用她的手環著碧翠:「這真的是太好了,這會兒你心裏的石頭可落地了。」
「嗨,碧翠! 」南絲愉快地招呼:「很高興看到你參加下午的禮拜。有什麼消息嗎? 」
就在碧翠還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南絲走了過來。
倒不是柏特所用的方式,而是像他這樣的孩子竟會自殺,這和我所認識的柏特實在太不像了。現在我們總算可以知道,他當初並沒有做出這種事。「
「我當然很高興啊! 」她有點過度強調地回答。可是牧師不對這一點多做追究。
「露絲正打點著她星期二要穿的衣服呢。」說到這個侄女,碧翠的口氣有點尖酸。
「好像期望真有事會發生一樣。」
接著南絲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對碧翠說:「你得喝點東西。走吧,咱們去把瓶子里剩的雪利酒喝掉吧。」於是碧翠一邊喝著雪利酒,一邊聽著牧師重述她剛剛告訴他的柏特如何離家,又如何回來的經過,心頭的重擔好像減輕了不少,不管前面還會再遇到多少困難,至少喬治和南絲可以給她支持和安慰。「柏特什麼時候要回來? 」南絲問。牧師也轉過頭來看著碧翠。
「時間也真不湊巧。就在我們要慶祝他成年禮的時候。」
「我正想說是在沼澤中找路走呢,不過我想果凍可能是更貼切的詞兒。」
「露絲呢? 」
「那簡單,」南絲說:「只要告訴葛太太就好啦。」
「可憐的西蒙,」牧師若有所思地說:「他的性格沒辦法戰勝嫉妒。哎,嫉妒真的是很具有破壞性的情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