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除了將柏特死亡的消息報導出來以外,還做了一些特別的報導,並且還對喪家致慰問之意。關於柏特的自殺方式,除了說他是從崖上墜下去以外,並沒有做太多的報導。
桑度先生預定星期四晚上到,一直留到星期五午飯以後。
「我想這回我大概對你不能有很大的幫助。,『博來對麥先生說。
門房說麥先生出去了。
答:我只能說他那天下午是相當愉快的。但是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他也許突然想到他就要回到一個空蕩蕩的家,再也沒有以前那些讓他快樂的事,所以他突然被那種空虛感所淹沒,以至於用結束生命來逃避這種感受。
麥先生摸著石梯上樓去了。博來聽著麥先生皮鞋的聲音遠去,意識到現在他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偌大的地下室了。
「當然,當然。自1827年6 月18日以來都保留著呢——或是6 月28日? 不記得了。你想看看檔案。當然,讀自己的訃聞是一件很過癮的事兒。」
「而且還被切成好幾塊。這件事可是有點蹊蹺。」他打開那天的《喀萊恩日報》。
問:他在做什麼? 答:他俯卧在草地上。
「是啊。」麥先生搭著腔,在他的咖啡里加了一匙糖。
「你是說,他們對自己所擁有的太滿足了? 有什麼不好呢? 」
「我說過嗎? 我記不起來那是什麼了。我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
可是此時博來的心裏想的都是西蒙,根本來不及去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幸好碧翠為他解了圍。
於是他們一起走下《西勢時報》陰暗的樓梯,麥先生毫不費力地找出他所要的舊報紙,連灰塵都用不著撣一下。
「到處胡逛吧,我猜。西蒙一直都是這樣到處遊盪。他的嗜好從沒有維持超過兩個星期的。」
他拿出自己的香煙盒遞給他。「你喜歡這個萊契特家男主人的新角色嗎? 你高興你回來嗎? 」
博來到天使餐廳和碧翠會合,一起吃午餐時,他很想直截了當地問碧翠姑姑,那天下午西蒙究竟在哪裡。但是他當然不能就這樣問:「我失蹤那天下午,西蒙在哪裡? 」
藍鳥咖啡館就在港口前的街角。麥先生果然坐在樓上左邊第四張桌子。這是個靠窗的位子。麥先生坐在那裡,面前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看到博來,很敏捷殷勤地招呼他,就如同見到一個老朋友一般,並且拉開一張椅子請他坐下。
柏特的那枝筆是黑筆管,中間有一條黃色螺旋。那枝筆已經不知去向了。他一向是隨時read•99csw.com帶在身邊的,那是他最喜歡的東西之一。
「我想你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吧? 」
問:做什麼? 答:等一隻雲雀。
他直起身來,繼續尋找《西勢時報》的地點。他花了好一陣子才找到,因為雖然大家都閱讀《西勢時報》,可是知道這份報紙的誕生地的人並不多。事實上,報社就在離港口不遠的地方,在一條石子路旁的石屋子裡。
博來翻到報紙背頁,報的凈是夏天裡的各種活動,和柏特的生死一點都不相關。
問:哪一種雲雀? 答:英格蘭雲雀。
「所以你記不得我出走那天西蒙在做什麼了? 」
「你現在大了,別再叫我碧翠姑姑了。」
「經過那許多在亞利桑那或是德州或是什麼地方……的舒服日子,你真的喜歡這兒? 」麥先生探頭看了看西勢碼頭一眼,又轉過來對博來說:「天哪! 我簡直不能相信。」
「看到了。他要我問候您,碧翠姑姑——」
「該不會是想登廣告吧。」麥先生說。
麥先生向下望了望樓下那一群走著的英格蘭人,啐了一口說:「他們對自己的處境太滿足了。」
「我猜《西勢時報》保留著以前的報紙。」
「你在說明我們為什麼那個星期六下午沒有在一起時說的。我去賞鳥的時候,西蒙不知在做什麼哩? 」他極力表現出試圖想起一件記不起的事的神情。
「太滿足就不會有進步。」
不久,他們走到一棟建築物前面,看到一個醒目的牌子:醫院區請勿鳴喇叭博來看了醫院的建築物一眼。他覺得這樣的建築物做醫院實在是太漂亮了一點。
報社的入口很低,博來必須低著頭才能走進去。這時他聽到門房的聲音:「你找誰? 」
「對人類而言可不一樣。」博來補充道。
「碧翠。西蒙對機械的興趣是什麼? 」
老侍者丹尼又送來了些乳酪,所以他們的話題又轉到別處了。
他們談了一會兒鳥,然後就分手了。亞伯沿著斷崖這邊的小路趕往西勢鎮,那天他也休半天假。他一直到半夜才回來,到了星期天早上才聽到柏特失蹤的消息。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據我所知,西蒙從來沒有對機械感興趣過。」
他從自身的記憶深處找到了一個真正的感想:「十三歲是很容易遺忘過去的年齡。如果你不斷地遭遇新的事物和經驗,過去的事就好像只是一部電影,沒有什麼真實感。」
「丹尼好細心,還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她
九*九*藏*書說。博來也順勢大大地謝了老侍者,老侍者很愉快、很安慰地離開了,一路用一條雪白的大餐巾拭著眼睛。
「還說沒有? 告訴你吧,我的國家——」
機械方面的興趣。這是碧翠說的。她說那時西蒙的嗜好是機械。指的是對內燃機的興趣吧。t2T 的男孩通常對汽車都很感興趣的。那時西蒙也許是在哪一家車行逗留呢。那時候,西蒙的行蹤如何,恐怕也不是很重要的。
「當然。我星期二去亞敘別家找你們以前就讀了。」
問:你是說他在賞鳥啊? 他看起來正常嗎? 是的,亞伯說。就他所能做的判斷,柏特看起來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他一向是不太愛講話的。「你是說他一向很沉默? 」是的,是個不多話的、很令人喜愛的孩子。
問:他的孿生弟弟也沒有和他在一起嗎? 答:沒有。柏特那時對鳥類很著迷,而西蒙則喜歡機械方面的東西。
「答案當然是他們並沒有和蘇格蘭人作對。」
「過去一千年來英格蘭一直忙著護衛他們的海岸,而在他們眼中蘇格蘭已經是西班牙的一部分了。」
他首先去了海港,看了看他告訴人們他八年前出走的地方。港口停泊著很多船隻,一派忙碌興奮的情景。他靠在溫暖的石牆上,想得出神。柏特消失的那一天,洛丁就在這裏畫他的寫生,柏特就是從那個斷崖上跳下去摔死的。
當警方詢問這個搜救隊員是怎麼找到這件外套時,他說這件外套放在離崖口大約五十碼的地方。就是坦壁區開始下降的地方,這件外套用一塊石頭壓住,晨露把外套都沾濕了,口袋裡除了一張字條外,什麼都沒有。搜救隊員馬上打電話給警察局,於是一場徹底的搜索便展開了。在海灘上找不到屍體的影子! 前一個晚上的潮水可能已經把屍體沖走了。事實上過去從這裏跳崖自殺的很少能被找到屍體的。他們的搜索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一口皮箱? 」
當他把各色餐盤放在他們面前時,他的雙手禁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每放好一道菜,便說一次「柏特先生」。好像很喜歡叫他的名字似的。到了上甜點的時候,情形更是到了高潮。這道甜點是水果蛋塔,他將兩道甜點送到碧翠和博來面前以後,很快又回來了,用銀盤盛了一碟蛋白烤成的松甜餅,送到博來的面前。博來有點意外地抬起頭來,看到老侍者充滿期待地望著他,嘴邊帶著微笑,眼裡則充滿了淚水。
「我們還可以在路九_九_藏_書上停一下,」她說:「讓葛太太看看你,這樣到了星期天在教堂里,你就可以少拜見一個人了。」所以他們在那個「廣播電台」停了一下,葛太太使出渾身解數問東問西,想多挖到一些新聞。他們離開「廣播電台」后往海邊去時,還一路為此笑個不停。
「哦,不用不用,謝謝你。我還有一點。那個叫史什麼的律師事務所的桑度先生借給了我一點。」
他走了幾步,碧翠又把他叫住。「我忘了問你需不需要錢。我可以先借一點給你——」
「是啊,誰不會想看看呢? 我當然樂意幫忙! 」
這地區又乾淨又整齊,並且反射著海水,熠熠生光。
問:你能否想出任何他突然決定自殺的原因? 那天下午,在他的朋友——牧羊人亞伯看來,是相當正常,而且挺愉快的。
「不。我想看看我當年的訃聞。」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不過也有道理,我想任誰都會這麼做。你看到麥先生了嗎? 」
「你在這兒慢慢看吧。」麥先生就著沒有燈罩的燈把報紙打開說:「如果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就儘管說好了。」
「你說得真清楚。」
「如果殺死瓊斯的人又是你認識的,那就更加可怕了。」
一直到天黑了,柏特還是沒有回家,這時家人才開始著急地用電話聯絡全村子的人去尋找。在大夥遍尋不著之餘,又組織了一個搜救隊伍,到處去找。有人騎馬、有人走路,可是一點結果也沒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在斷崖處看到了這個小男孩的外套。
「可是您說過他對機械感興趣的。」
問:你已經看過他留在衣袋裡的字條了。你認出的確是你的侄兒柏特所寫的?
最後一個看到柏特·亞敘別的,是牧羊人亞伯。他在那天午後還看到柏特,就在坦壁區與斷崖之間。
麥先生咧嘴一笑。「我同意。」又轉眼去看碼頭的景色:「我常想,這些人和蘇格蘭作對了四百多年,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說:「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這對麥先生顯然是個全新的看法,他決定換個話題。
「好啦,」碧翠說:「我也不是要責怪你,只不過自己想不透罷了。你小時候我是那麼疼愛你,我們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這麼多年,你沒有來信,好像你從來沒有回想一下你在冢里的日子一樣。」
碧翠一面停車,一面對博來說:「你一定不會喜歡跟著我逛那些海產店的,去吧,自己好好兒玩玩去,咱們12點45分在天使餐廳見,一塊兒九_九_藏_書吃午餐吧。」
被問到是不是很多人走他所走的路線時,亞伯說不。
答:是的。柏特寫大寫字母的筆跡很特別,而且他也是我所知道的惟一用自來水硬筆寫字的人。
「這麼說,你也看過了? 」
「那時我也搞糊塗了。我甚至不記得那天到哪兒去了。反正你知道,一個人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可怕的事,總是下意識地要把它忘記的。我只記得那天晚上他騎著馬到處找你。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反正自從你失蹤以後,他整個人都變了。」
《西勢時報》一周發行兩次。星期三和星期六。由於柏特是星期六失蹤的,所以這個消息是登在星期三的報上。
碧翠對調查人員說明了一下那種自來水筆的特點。
「丹尼真好! 我想他的感覺就好像是他自己的兒子回來一樣。你知道的,他本來有三個兒子,可是都死在戰場上了。他的孫子也在後來的戰爭中死了。你小時候他好疼愛你。我想他看到你回來一定是感到很高興。你今天早上做什麼了? 」
博來一時也不知怎麼回答,只好繼續吃他的東西。碧翠又繼續說:「這幾年你一直沒寫信回家,真的讓我好難過。說正經的,你怎麼不寫信回家呢? 」就如同洛丁告訴他的,沒寫信這件事是整個布局中最弱的一環了。
從村子里坐公共汽車開往西勢鎮,只要走路十分之一的時間。很少人會像他那樣走路到西勢鎮去的。
「能讓我自己上頭條新聞的惟一方法,恐怕就是把自己裝在一口皮箱里了。」
「藍鳥咖啡館裡邊靠左第四張桌子。」
「反正他每次都坐那個位子。」
「是啊,看起來沒有一般醫院那麼可怕。很可惜對面的小店破壞了畫面。」碧翠朝醫院對面的小店努努嘴:有些只是一個小亭子罷了。一些小咖啡屋、一個雕刻店、一家腳踏車店、一家賣花圈與十字架的鋪子、一家和這個鋪子打對台的花店、一家蔬果店,另外還有一家不知是什麼店,窗子只漆了一半,窗上還貼著一些畫報。
「謀殺案最嚇人的地方,」麥先生若有所思地說:「不是這個案件發生了,而是發生在你周圍所熟悉的人身上。
他們下了坡向鎮上開去,通過這些小店鋪后,就是西勢鎮上比較繁華的地區了。
「為什麼? 你不喜歡這個地方嗎? 」
「去報社看我的訃聞。」
他聲音里的無可奈何,聽起來倒是挺合適的。
嗨! 小姐! 請給我的朋友一杯咖啡吧! 如果說隔壁的比爾去從軍,死read.99csw.com在戰場上,這是比較容易接受的,但是如果說有人在瓊斯下班回家的路上殺了她,這就很駭人聽聞了。
「謝謝,」博來對碧翠說:「我一時沒想起來。」
這件箱屍案在被發現三天之後,依舊佔據著頭版。最新的發現顯示,箱子里的兩條腿是屬於兩個不同的人的,這就使得整個案情更加複雜了。
他們都很習慣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一直到吃晚飯的時間才回來。柏特的遲歸,開始並沒有引起家人的疑慮,只當做是因為最近的喜好——賞鳥的緣故多耽擱了一下。
星期四早上,碧翠說她要到西勢鎮去買一些特別的菜肴,好請桑度先生,問博來那一天要怎麼計劃? 博來告訴碧翠,他想隨她到鎮上看看,碧翠很高興。
「你來藍鳥不是來找我的吧? 」
第五頁則是整頁警察的報告:星期六下午是亞敘別家的孩子們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見過這種情形。就發生在家人中間,就這樣。總是這樣的,沒有人願意相信。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所認識的大衛會做出這種事。這就是謀殺案可怕的地方——自己人殺自己人。」
報導到此便結束了,柏特的生命也就在此畫下句點。
博來告訴門房,他想要找麥先生。
碧翠告訴警方,柏特父母的突然去世,對他自然是很大的衝擊,但他好像還是可以接受,而且也逐漸從傷痛中恢復過來。她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奪去自己的生命。至於那天下午為什麼孩子們都不在一起,那是因為每個人的興趣不同,所以柏特會一個人獨處,並不是很不尋常的事。
這麼問是沒有道理的。他必須想一個比較有技巧的方法來提出這個問題。這時候,餐廳的一個白髮老侍者來了,打斷了他的思路。這個侍者對亞敘別家的每一個孩子都認識得一清二楚。他看到柏特回來,簡直高興得難以自持。
「是來找你的。我到你的辦公室去了,他們告訴我你會在這裏。我在找一些東西,我想你可以幫我忙。」
「我想有一天我也應該出走一下,」她輕輕地說:「有太多事我真想遺忘了呢。」
因為這種事通常不會發生在你認識的人身上。「
這就是法院的判決:在突來的衝動之下,他的內心失去平衡,以致做出這樣的事。
柏特已經屬於過去了。博來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靜靜地把整件事情在心裏複習了一遍。這個小男孩在夏天的午後,在草地上卧了大半天,等著他心愛的雲雀出現。黃昏時小男孩走過坦壁區山坡,往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