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咖啡館里,他喝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老闆娘為客人煎著香噴噴的臘腸,另有一些人在玩著架在牆角的吃角子老虎。看到他出現,他們除了和他打個招呼外,並沒有因為他身上穿著這麼正式的禮服而感到奇怪。
「沒有啊。我很喜歡和你跳舞。」
「那麼現在最好吃點兒。」
「我才不稀罕你的讚美。」
「你喜歡我的晚禮服嗎? 」
「可見你也在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哩。我這樣是不是妨礙了你和別人跳舞的機會呢? 」
博來看了他好一會兒。「你不認得我嗎? 」
「你還會想辦法改進的,對不對? 」
「怎麼說呢? 」
八年前西蒙究竟如何運用天衣無縫的方法殺了柏特? 博來的腦子裡充滿了疑惑,久久理不出頭緒。空氣逐漸蕩漾起來,告訴他早晨已經來臨了。晨風陣陣吹來,把樹葉和草地吹得作響,東方逐漸由墨黑轉成魚肚白。他一面看著天光漸明,耳邊的鳥鳴聲也愈來愈響亮了。
剛才在房間的時候,一心只想趕快換好衣服出來,免得西蒙醒來又有一陣噦嗦。
「你很討厭我吧? 」他好像是故意要惹人厭似的問。
她靠過去,輕輕地探手到他的領子里。「唉呀,它往下爬了! 」她很自然地用一隻手將他的脖子往旁邊一按,又用另一隻手往領子里探去——反正她是妹妹嘛。
可是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接下來他應該怎麼辦呢? 直接到警察局去,對警察說「我不是柏特·亞敘別,他八年前已經被他的弟弟殺死了,是西蒙喝醉時親口告訴我的」,這樣可行嗎? 警察一定會指出,八年前他們已經做過徹底的調查了——當事情發生的時候,西蒙的確是在喀萊爾的鐵匠那裡。他自然可以對警察承認他假冒身分,但這麼做,除了他自己的處境會改變以外,其他的一切仍然如往常一樣。
博來心想,如果他告訴這個警察「我倒要告訴你,我是另一樁謀殺案的共犯」,他會有什麼反應? 「人家在舞會裡把我甩了。」他告訴警察。
隨著時間過去,他和愛蓮一直不斷地跳著舞。她最後終於說:「你實在應該和別人跳跳舞的。」
「你想知道嗎? 告訴你吧,簡單得很。」他又向前靠得更近,用猥褻的低沉聲音說:「你知道,我會變魔術。我可以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嘿嘿。」他滿意地把身子往後仰,欣賞著博來驚訝的樣子。
「是啊。上禮read.99csw.com拜他太太剛生第一個孩子,她要他來參加這一個農展,抱個銀杯回去,好在他們的嬰兒受洗時裝洗禮水。有什麼事嗎? 」愛蓮說完,問著。
「吵架倒是沒有,我想他們倆是整個下午累壞了。」
西蒙顯然是喝醉了。
「我得忍受你,可是你不需要忍受我。我知道,今天下午你千方百計想害死我。」
「我真是高興得吃不下哩,」愛蓮說,一面像做夢似的喝著她的香檳。「你穿上晚禮服很好看。」
「我想你不肯告訴我一些事,來回報一下我的坦白吧? 」
「什麼? 他太太? 」
「你一定以為我今晚比平常喝得更醉,老兄。我告訴你有關柏特的事,因為你呀,現在是我的同黨嘍。可是如果你以為我會告訴你我是怎麼做的,那你就錯了。」
就在快近午夜時,他們一起到樓上的自助餐廳去。他們取了食物,一起走到陽台上的一張小桌旁坐下。這個自助餐廳屬於傑克旅館的一部分,在陽台上正好可以俯瞰旅館旁的花園。花園裡及陽台的餐桌頂上都點著中國式的燈籠。
「哦,他昨天就和史達太太回去了。」
噯,你是不是要為我的婚事拿主意呀? 「
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他和洛丁同謀的勾當是一回事,但是西蒙所認為的他和博來聯手的騙局卻是不可能的。這件事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議了。
他抽了根煙,胃裡舒服了一點。可是現在輪到腦子裡翻騰不止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
「我真的很希望你會喜歡。」
這是他第一個晚上和愛蓮跳舞,卻也可能是最後一夜了。
「是啊,我想這方面我是比較佔便宜。」
他走出酒吧,靠在欄杆旁好一會兒,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也讓呼吸恢復正常。他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地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想一想。在旅館里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回到他的房間,西蒙也會隨時闖進來。他必須離開這裏。
「告訴我,你是怎麼殺他的? 」
「提醒我記得打露絲一頓屁股! 」他說著,又起勁地跳起舞來。
他低下頭來看一下西蒙,感到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
「你這套衣服是我看過最漂亮的衣服了。」
他的這些計謀在外人眼中都是看不出破綻的。這就是他今天下午的詭計,也是八年前的詭計。一切都是那麼天衣無縫。好一個「就地取材」。
愛蓮漫不經心地吃著https://read.99csw.com,這和她平時爽快的作風大不相同。
「你殺了他。」博來一個字一個字對西蒙說。他突然十分相信這是事實。
「可是你比我佔便宜一些。」
「今年的布爾展覽會可是咱們亞敘別家的大事呢,你說對不對? 哦,先別動,有一隻蟲爬到你的領子裏面去了。」
西蒙在酒吧里已經告訴了他實情,看起來他挺高興能告訴他的。聽說殺人兇手都很喜歡吹噓他們做案的手段。西蒙一定一直都想要告訴什麼人,可是一直碰不到像他這樣「沒有危險性」的聽眾,一直到今天晚上。
「八字都沒一撇哩。」
「是啊,正在設法改進中。」
他到17號房間拿了他的外套,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了碧翠。
可是她沒有回答。他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他永遠不會再回到布爾來了。他也不會再和碧翠同乘一部車子了。
「我想你是惟一不相信我是柏特的人。」
她覺得有點好笑,說:「露絲是不是說了些浪漫的話? 」
「我的表現很粗魯吧? 」他像小孩子一樣撒起野來:「可是我就喜歡粗魯。今天我的表現很差對吧? 來吧,喝一杯! 」
「哦,博來,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我一定是喝太多了。」她說著啜泣起來。「哦,博來,真對不起! 」她從桌上抓起皮包,踉踉蹌蹌地從幽暗的陽台跑到餐室去。
「去哪兒? 」
「你只是和佩琦跳而已。」
他在那兒已經佇立好幾個小時了,可是依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回房去躺一下,讓自己清醒過來。」
「還好啦。」
「自從湯尼丟人現眼以後,整個下午我都沒看到你。」
博來故意不理他說的。「我還沒恭喜你和提波得獎哩。」他對西蒙說。
博來說,也許是喝多了香檳的緣故吧,說著轉個身,把愛蓮的視線帶離開西蒙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惟一知道你不是柏特的人吧? 」
回喀萊爾的路上,兩邊的鄉間景緻在陽光下顯得翠綠無比,可是在博來眼裡,就如一個垂死之人對世事的看法——「當我遠離,這一切將仍依舊」。
「你是誰? 」
「我倒覺得野外和舞廳一樣地沸騰。」
柏特還是自殺死的。
他在面對肯利谷的最高點停下車子,並且把引擎也熄了火。天還是很暗,恐怕一時也不會轉亮。他走出車子,在山谷邊緣的草地上站了一會兒,把身體靠在read.99csw.com欄杆上,諦聽著周遭的沉寂。空氣中充溢著濃濃的土地和青草的氣味,山谷的另一頭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警察看了他筆挺的服裝,對他的敘述一點也不懷疑。
博來開始發起抖來。
這又讓他想起煙兒來——他也曾經這樣深深地愛著這匹馬。
當他再走進餐廳時,他看到碧翠和兩個孿生姊妹正在用早餐,所以他就加入了她們。
不管西蒙會做什麼承認,反正他在萊契特的日子到此已經畫上句點了。
他到盥洗室洗好手臉,心裏真希望他剛才能好好兒先洗個澡,再換上衣服。
「那當然。」他靠過身來,很高興似的看著博來:「可是你永遠沒辦法說出來,對不對? 因為柏特當然沒有死,他現在還活著,我現在正對著他說話呢。」
「對了,我想起來了。他的舅舅要他放棄農場,到奧斯特和他一起住。他的舅舅就是經營奇芭底馬場的康提慕。
「你不是我哥哥! 」她驚慌失措地說:「我沒有感覺到……」她停住了,全身顫抖起來。
博來讓她走了,獨自到酒吧尋找慰藉。在這個半夜裡,大伙兒都到大廳作樂去了,酒吧里反而顯得冷清清地。只見西蒙一個人獨自坐在一角,面前擺著一瓶酒。
孿生姊妹開始訴說著湯尼的行徑,所以博來不需要說什麼話。碧翠問他日出的情景是不是如他所期望的。
「我想到肯利谷那兒去看日出。」
他,博來,對西蒙來說,的確是個「沒有危險性的聽眾」。
他一整天都期待著晚上和愛蓮一起跳舞。只不過在舞會裡,他第一支舞是和碧翠跳的。他要等到最恰當的時間,才開始做這件美好的事。
當初西蒙是怎麼做的呢? 「必須能就地取材」——這是西蒙自己說的。
就在沉默中,遠處的鼓聲又響了起來。
「技術還不夠高明哩。」
愛蓮一面跳舞,一面問博來說。
說完,那個警察又推著腳踏車,沿著山脊走了。
「我想是舞廳的空氣太壞了。你知道我比較習慣空曠的野外。」
「是啊,可以好得多,但也必須能就地取材呀。」
「當然不認得。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
「一定做得到的。一個可以同時在兩個地方出現的人,可以做得比放鬆馬的腹帶高明得多。」
「那你又怎麼啦? 怎麼臉色那麼蒼白? 」
「你不覺得良心不安。」
「就你一個人? 」
「為什麼? 」
「碧翠,我可以用一下車嗎? 」
「https://read.99csw.com他簡直是個大笨蛋,」西蒙用他一貫滿不在乎的聲音說:「他不配繼承萊契特的家業。」接著他又一點也不掩飾地說:「告訴你,我恨他。」
博來到酒吧賣酒的地方,買了一杯酒,走過空蕩蕩的酒吧,坐到西蒙的桌旁。
「湯尼呢? 」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光了。他陰沉沉地笑了笑,說:「咱們倆現在可是真正的『精神上的孿生兄弟,啦,你不能泄我的底,我也不能泄你的底。」
「當然是一個人了。」
這時他靜靜地睡著,就像個孩子一樣。這八年來,難道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那件事,所以一點兒都不為所動? 或者這件事在他心中本來就算不了什麼? 這是一張很好看、很討人喜愛的臉。是那麼細緻,五官的安排也都那麼恰到好處。就如同高大俊美的提波一樣,從外表看來,一點都不會讓人把他和犯罪或詭詐想在一起。
「抓到了嗎? 」
當他和碧翠跳著舞時,碧翠調侃地問他:「是誰教你用這套把戲贏得比賽的? 」
博來告訴她,在他開始比賽前他想找她說話的,但她一直都在跟羅傑說話。
「跳了啊。」
他走回車裡去,跟在警察後面慢慢開。他探出頭來問警察,哪裡可以找到一些熱的東西吃? 警察告訴他,往前走兩英里,在路口有一個24小時營業的小咖啡館。
「不需要有人教我。可以說是原罪吧。」
「那就好。」
他對西蒙的猜測果然沒有錯,他對提波和西蒙的相似點的觀察也很對。他們兩個都有良好的出身,兩個都是表面上很有教養,骨子裡卻充滿邪惡的詭計。
「不,他沒有留下來。他來只是想得個銀杯拿回去給他太太。」
「我的名字叫報復。」博來說著,一口喝乾杯子里的酒。
八年前那一天,他就地取的材究竟是什麼呢? 放鬆腹帶的勾當,看來是他的即興之作,而簽名在本子上,則是長久的打算。如果他的這些做法成功了,西蒙便可以不必再做什麼計謀,如果不成功呢,他也沒有什麼損失。
「謝謝。」
看看表才七點半。他走進17號房間,西蒙還在床上睡得爛熟,睡覺前脫下來的衣服,原封不動地在地上堆成一堆。他換上白天的便服,開始時還輕手輕腳地,後來就不在乎了,因為他知道,此刻的西蒙即使是打雷也不一定吵得醒。
那自然是不用說的,博來想著。英格蘭和愛蓮加起來也就等於天堂了。
「她說羅傑read.99csw.com想娶你。」
「摸彩的中獎率太低啦,我想你是想要得到現成的。」
他,博來,如今可是道道地地萊契特家業的擁有者,而西蒙競一心以為他會緊抓著這份產業不放。
「記得穿上外套,」碧翠說:「外頭挺涼的。」
「是嗎? 很久以前,他的確這麼想過,去年這時候,他當然是還沒有結婚,所以露絲恐怕不知道他結婚的事。
「我自己有酒。」
「啊! 我的大哥! 」西蒙看到他,帶著酒意叫著。「你對那邊的摸彩也沒有興趣嗎? 來,來,喝一杯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碧翠氣急敗壞地問:「愛蓮在房問里哭著,西蒙在酒吧里喝得爛醉,看看你,活像撞到鬼似的。你們究竟在搞什麼?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
「原來如此。」
「今晚他好像沒來參加舞會。」
博來本來希望,西蒙的勝利可以讓他因為心情好表現得友善一些,可是他猜錯了。雖然西蒙把旋風打敗了,可是整個下午繃緊的神經,使得他的表現更囂張。
「我從來沒看過西蒙那麼得意洋洋過。」那天晚上的舞會裡,愛蓮一面和博來跳著舞,一面越過博來的肩頭看著西蒙說。她這麼說時,很像是在道歉。「他通常對自己的勝利都表示無所謂的。」
他想退休下來,把馬場轉讓給羅傑,可是羅傑不想離開英格蘭。「
「告訴你什麼事? 」
「沒怎麼吃,只喝了點香檳,吃了點三明治。」
「謝謝,我會自己去買。」
「你今晚吃晚餐了嗎? 」
知道他可以和碧翠一起回萊契特,這對他簡直是一大福音。
「是這樣啊? 那你是來這裏療傷止痛的。聽我說,小夥子,過不了一個星期,你一定會很慶幸被甩了,你會樂得想在街上跳舞的。」
碧翠笑了一下,用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他。她是個可愛的女人,他真喜歡她。
「蓮兒和西蒙還在睡,」碧翠說:「你最好和兩個妹妹和我一同坐車回家,愛蓮和西蒙睡醒以後,可以一起開另一部車回家。」
「你有什麼計劃嗎? 」
吃早餐的時候,他回到布爾來,把車子停在車房裡。
博來瞪著西蒙的眼睛,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他看了一下他的車子:「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年輕人獨自從舞廳里跑出來透氣。先生,你該不會是把她推下山谷了吧? 」
一個警察推著一部腳踏車,悠閑地走過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博來告訴他,他從舞會出來,想在這兒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