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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查到什麼線索時直接打我手機,不要打到署里。」
「澤田,看過的事情怎麼會忘記呢?不過,我會試著努力去遺忘。」澤田留下一聲不知道是嘆息還是咒罵的呻|吟聲,然後掛斷了電話。友定闔上手機,放進西裝的門袋裡,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他看到幾個坐在公園板凳上,吃著遲來午餐的上班族。每個人都大口大口吃著便利商店買來的便當,幾乎沒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只能吃寒酸午餐的,大部分都是中年上班族。為了妻子,勉強在郊外買房子;為了支付房貸,努力省下自己的零用錢,一個星期當中,有三天只靠難吃的便利商店便當或牛丼來裹腹。
「很不好意思,就有勞你了。」
大原聰子擅社交,但是不老實,經常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說過的話又常忘記,老是顧忌著孝昭的臉色。某個主婦皺著眉頭說,她是屬於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的類型。
「有問題的家庭,做父母的總是這樣說。」
「我想是有。請你等一下。」
「別急,順便把你的名字跟手機號碼告訴我。」
「知道了,我想辦法查查看。你在調查什麼?」
「哪一位?」
「失蹤人口?難道妙子被卷進什麼事件當中嗎?」
「妙、妙子她……妙子做了什麼事嗎?怎麼辦?我不是很清楚,請、請你等我老公……等我老公回來……」
友定不再看那些上班族,他仰頭看著天。天空零星浮著幾朵白雲。其中一片雲看起來甚至神似雄介的側臉。
「是我自己獨立進行的調查,麹町署的工作已經讓我覺得膩了。我想立些功,調到其他署去。」
友定再次整理好領帶結,按下大原家的對講機。不到五秒鐘,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對講機的擴音器里傳出來。
他到大原家附近的二十幾戶人家拜訪,當中有半數沒人在家。不過只要有十家就夠了。這些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主婦們,幾乎和盤說出了友定想知道的情報。
「妙子的朋友嗎?」大原聰子歪著頭。「應該是廣田跟中島吧?」
「是這樣的……妙子昨天晚上住院,沒想到她從醫院里溜走了……」
他不能坐在公園裡哀憐這些落寞吃著午餐的男人們,該被憐憫的是自己。
花了兩個小時,終於找到和她們三人就讀同一所國中的少女。
友定強忍住沮喪的心情,將廣田彩乃和中島萬里的手機號碼寫在警察手冊上。
「警察來告訴我們,她被打了……」
「是哪個警局聯絡的?」
「另外我想要這兩個人的全名,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要她們的聯絡地址。」
「不知道為什麼,她們跟留在當地的朋友,還有前往東京的朋友都斷絕來往了。我們是偶爾會開同學會,但是,我在想,大家大概都沒有再聯絡了。」
友定上午九點整打電話到署里。
穿上洗衣店送回來的西裝,離開公寓。他已經查到大原妙子read.99csw.com的地址,川口市上青木一丁目,就在川口賽車場附近,可以搭私鐵到池袋,再轉搭埼京線,在赤羽又換上京濱東北線,直到川口下電車,然後到市公所去查大原妙子的居民卡。他一出示證件,工作人員也沒多問什麼,就接受了申請。是基於公務員同志的親切感,或者是對警察的恐懼都無所謂了。他只想儘快找到雄介。友定在川口車站前搭上巴士,前往川口賽車場。與流向都心的車流背道而馳的巴士上,只有寥寥幾個乘客,下車的巴士停靠站四周也彷佛像座死城。
「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昨天白天在西口公園發生過暴力事件,對吧?被害人是一個叫大原妙子的女高中生,負責偵辦的人好像叫佐藤。」
「澤田,我可是還記得很清楚呢!」
「被打?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是哪裡來的警局?我想跟他們聯絡看看。」
大原聰子接下電話,凝視著號碼,好像想從那一排數字當中看出什麼端倪一樣。
課長有點不悅,不過還是答應了。父親帶孩子的單親家庭,在這個時候特別能獲得通融。他也打電話到託兒所去,騙對方說已經順利找到雄介了。不過由於雄介發燒,想讓他在家裡休息幾天——也許是家長沒再追究責任而鬆了口氣吧?園方也沒有再多問什麼。
友定回到市公所,去查閱廣田彩乃和中島萬里的居民卡。他抄下地址,再度回到川口車站,搭上電車。也許是用餐時間的關係吧?前往都心的電車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空蕩。他坐到空位上,整理到手的情報。從昨天晚上起,他就沒有好好地吃過東西,但是卻一點都不覺得餓。一團模糊的塊狀物宛如盤據了他整個胃,在它消失前,也許都不會有食慾吧?
電話那頭的澤田一時為之語塞,之前友定從來沒有如此露骨地提過那件事。
友定亮了一下警察證件,隨即收了起來。池袋警署的澤田是真實存在的警官,不過眼前的女人去池袋警署確認的可能性,應該幾近於零吧?
「果然是警察。」少女看著警察手冊說:「彩乃她們做了什麼?」
「你不會也有這個女孩子的手機號碼吧?」友定指著大原妙子問道。他有一種陽光射進黑暗當中的錯覺。可是少女的反應並不如友定預期,她斬釘截鐵地搖頭。
「你剛剛說妙子小姐住院了?她生了什麼重病嗎?」
循著地址,找到了大原妙子的家,那是一棟隨處可見的出售住宅,漆著灰泥的白色牆壁顯得很晦暗。屋齡應該有十年左右了吧?屋主是大原孝昭,四十五歲。從他的年齡來看,應該是個翻不了身的上班族吧?妻子大原聰子則是四十二歲。無論從家族成員或房子來看,都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家庭。一個出生於平凡家庭的平凡女高中生——大原妙子,為什麼要帶走雄介昵?
「雄介read.99csw.com,你會原諒我嗎?」
為什麼?自己是在哪裡走錯了?即使現在如此賣命地尋找雄介,重點也是為了明哲保身,而不是擔心雄介的安危。要是找到雄介,他知道自己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的。雄介那變色、潰爛的皮膚雖然讓他怵目驚心,但是身體裏面還是盤踞著一頭永遠無法感到滿足、垂涎不止的野獸。
「是妙子。」
「喂!」
大原聰子說出一個位於都內北區的私立高中學校。
「我會好好查的,友定,你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這位太太,請您保密。我的客戶想延聘大原孝昭先生,要是事情曝光的話,很可能會化為烏有。
大原孝昭酒品極差,年輕時學過柔道,一喝醉酒就開始找人比臂力。贏了就心情大悅,一輸就恨得牙痒痒的。表面上和藹可親,可是肚子里想什麼沒人知道。
「唉,我知道在那邊只會讓人腐化,不過你也要適可而止啊!能立下功勞固然好,如果你的精彩演出露餡的話,可會被踢到更鳥不生蛋的地方哦。」
「對不起。我只知道她們一個叫廣田一個叫中島……每次問到交友關係,我女兒就會生氣。」
「你知不知道有誰現在還跟她們有密切往來的?」
「不知道她們就讀哪所高中嗎?」友定強忍著咋舌的衝動問道。
「原來是這樣啊!你知不知道妙子小姐可能去哪裡?」
「我想了解一下偵辦的狀況,私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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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一查就會知道的。」
「經常不回家嗎?」友定皺起了眉頭。大原聰子的身體看起來似乎縮得更小了。
「喂?澤田嗎?是我,友定。」
「令媛——妙子小姐不在嗎?」
「不會是很棘手的事吧?」
「很抱歉這樣說,只是你們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這個是廣田,這個則是中島。」
過了下午一點后,他在赤羽下了電車。距離高中下課還有一段時間。友定坐在赤羽署後頭的公園長板凳上,打電話給池袋署的澤田。他是友定在原宿署生活安全課工作時的同事,幾年前調到池袋署的同一個部門。
「池袋署。」
「我女兒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總而言之,乍看之下非常平凡的大原家,由酒品不好的父親和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的母親,還有討厭父母親的女兒所構成。
「什麼事?」
「跟妙子同一所學校。」
「你幫我查一下,被害人大原妙子和她的朋友廣田彩乃、中島萬里這三個人,有沒有因為援|交或其他毒品相關的事件遭你們署舉發過?」
「總之,我想知道妙子小姐的交友關係……你知道她有什麼好朋友嗎?」
「友定,你要適可而止。」
「啊,是你啊?有何貴幹啊?」
大原聰子轉身爬上樓梯。妙子的房間大概在二樓吧?如果可以的話,九*九*藏*書他很想跟上去,可是做到這種地步就太過頭了。他隱約有一種焦躁感。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到池袋一帶去打聽,不是有效率得多嗎?在曲町署調查汽車竊案時,感覺到的那種虛無感又盈滿心頭。到池袋去打聽?別開玩笑了。姑且不說一般的搜查工作了,我一個人到底能做什麼?當友定口中喃喃自語時,大原聰子回來了。
「是、是這樣的……昨天起就沒有回來了。」
「也許以後還要事情要問你。這裏不是我的管轄區,你要援|交或者跟人打架都不干我的事。我又不會吃了你,放心好了。」
少女轉身就要走人,友定叫住她。
「太太。」友定中途打斷已經亂了方寸的大原聰子。「請你鎮定一點。不是令媛做了什麼事。能不能請你先開門讓我進去?」
對女兒妙子的評價則分為兩種:有人說她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女孩子,也有人說她好像經常夜歸,在東京跟一些壞朋友鬼混。但是持第二種意見的人們也都表示,他們能理解有那種父母,讓妙子不想回家的心情。
友定決定先把大原家擺在後頭,從外圍開始著手。他隨便都可以編出幾個探聽消息的理由,可以說「和大原先生女兒交往的男人犯了罪」;或者是「大原先生的上司挪用公款,行蹤不明」;再不然也可以說是……想了想,友定決定不亮出警官的身分。他決定假裝自己是受雇於某企業的徵信業者,目的是調查大原孝昭的身家。
正想掛斷電話,然而手機另一頭傳過來的氣息卻讓友定頓了一下。
「幫這點小忙總可以吧?」友定壓低了聲音說,但在澤田聽來,已經夠像是恫嚇的語氣了。
大原聰子咬著嘴唇。也許丈夫孝昭也問過同樣不懷好意的問題。她看起來像是在忍受著某種屈辱而不是羞恥。
「我想請問令媛的事情。」友定繼續追擊。
「是我們署啊?我還真是大意啊……那真是失禮了。」
友定看著他們破舊的鞋子,這些人的側臉看起來是那麼地寂寥。雖然是為了給妻小安定的生活,到頭來卻又被妻小所疏離,他們的人生究竟有什麼價值呢?像大原孝昭那樣的男人,即使在公司里始終無法翻身,但是也還不至於吃這麼寒酸的午餐吧?回到家,他就是國王。賺來的錢自己花用,要是家人有什麼不滿,只要賞個幾拳過去就解決了。
「除了這兩個之外,你想不起妙子小姐的其他交友關係嗎?」
大原聰子欲言又止,很難為情地低下頭去。
「三個人都是女高中生?」澤田問話的語氣,再也沒有任何猶豫的感覺了。
「是念國中時就在一起的……」
「商業秘密。另外還有一件事……」
「我們已經很努力了。」大原聰子拉高了嗓門。「可是那孩子……」
「昨天起?不好意思,你們有沒有報失蹤人口?」
「援|交。」
「是的,我兒子感冒發高https://read.99csw.com燒,昨天晚上已經帶他去夜間急救醫院看過了。醫生說,如果再不小心照顧,可能會使病情惡化、引發肺炎。我想請兩三天年假,直到他燒退。」
少女很難為情地小聲地報出自己的名字——小川宏美,她好像並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友定將她接著報出來的手機號碼也抄了下來,然後放她走人。小川宏美恨恨地皺著臉,一轉身就溶入四周混亂的人潮當中。
「流產啊?你當然不知道對方是誰吧?」
友定撕下警察手冊上的備忘錄部分,在上頭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
「是同學或什麼朋友嗎?」
一股惡寒竄過背部,心中湧起一種宛如獨自被丟棄在黑暗中的那種感覺。左看右看、回頭看,怎麼看都是一片黑暗。在五感發揮不了任何作用的世界當中,彷徨無依。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虐待雄介所造成的嗎?
澤田的語氣聽起來極其冷淡,而且充滿自我防衛的感覺。也許是還記掛著有小辮子握在友定手中吧?那是在原宿署時發生的事情。友定在偶然的情況下,目睹澤田從持有大麻而遭逮捕的嫌疑犯手上沒收的大麻樹脂,偷偷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友定當然沒有跟上司報告,也沒有利用這件事刁難澤田。兩人只是把看到和被看到的事藏在彼此心中,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一路走到現在。
友定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問白雲,雲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一般的家庭,如果有未成年的女兒沒有回家的話,多半都會請警方協尋。」
廣田彩乃和中島萬里,兩人都從川口市內通車到高中就讀。少女說,雖然現在已經沒有往來,不過倒還有她們以前的手機號碼。這少女穿著看起來所費不貲的衣服、太陽眼鏡和手錶,還有手提包都是名牌貨。十之八九是靠著援|交賺到的錢去買來的吧?少女知道友定是正在搜查事件的刑警,連他沒問的事情都一一如實招來。
「嗯。」
友定發現路上行人用怪異的視線看著自己,趕緊重新振作起來。無論如何,帶走雄介的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女高中生,總會找到的。不,非找到不可。
「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我是池袋警署的澤田。」
「果然不出我所料。」少女喜孜孜地咯咯笑著。
「就是這樣,我走了。」
想到這裏,友定不禁感到沮喪。自己跟大原孝昭那種男人,是截然不同類型的人,偏偏對孩子卻使用了跟他一樣的態度。
友定清了清喉嚨,回答道:「我是警察,有事情想請問一下。」大原聰子感到愕然的氣息,從對講機里傳過來。
孝昭的酒品是個關鍵。一個翻不了身的上班族,若是只能拿自己的臂力來炫耀的話,有折騰女兒的行為出現也不奇怪。教養過當時就成了虐待。如果大原妙子被孝昭虐待的話,識破了雄介也遭到虐待,因而產生連帶感而https://read.99csw.com帶走雄介……事情發展到這個局面,她並沒有跟身為雄介父親的友定聯絡,那就表示她志不在營利。果真如此,有可能發展出更惡質的事情來。
「是、是嗎?可是,我們家女兒……」
大原聰子滿是歉意地搖了搖頭。
大原聰子拿來的是去沖洗相片時,沖洗店送的迷你相簿。看起來像是校外教學時拍的相片,三個年輕女孩站在古老的寺廟前面微微笑著。
大原聰子又低下頭去,有口難言似的抖著嘴角。
「真的很抱歉。」
「真是拿你沒辦法。要查什麼?」
「請問……」
「嗯,請你帶走吧!」
「要花一、兩個小時來查,佐藤的問題也許還要花一點時間。」
相較於其他兩個女孩子笑得天真,大原妙子的臉上卻帶著幾分笨拙的笑容。擔心內心深處潛藏的不安和鬱悶傾泄而出——友定有這種感覺。「這張相片可不可以先借我?我一定會還你。」
「這個呢?」友定指著站在相片中央的女孩子。
「好、好的。請稍等。」
「有沒有她們的相片?」友定不停地追問。
「請、請問妙子發生什麼事了?」
「賣毒品。」友定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令媛跟家裡聯絡的話,請務必打這個電話給我。我多半在外面跑,打手機比打到署里更容易找到我。」
時間還早。現在回到都內,廣田和中島就讀的高中也還在上課,沒辦法立刻找到她們。友定回到川口的車站前面,看到十六、七歲的男女就一一上前詢問,把三個人的相片拿給他們看。警察證件此時根本沒有必要派上用場。大白天不上學,在鬧區里閑晃的人,都有著能夠嗅出警察味道的第二本能。
「那個……傷勢並不是很嚴重,不過,那個孩子因此流產了。」
「啊?為什麼?」
眼看著大原聰子的臉色變得鐵青。
聲音中斷之後,一個匆促的腳步聲在房子裏面響起,隨即聽到門鎖鬆開的聲音;門打開來,一個脂粉未施的中年女人帶著不安的表情看著友定。
「不是的,一個可能是妙子小姐熟人的人,成了某個事件的重要證人,所以有些事情得請教一下令媛……我去她就讀的學校問過,聽說她今天缺席了。」
大原聰子閉上眼睛,連做了幾次深呼吸。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友定以威嚇的語氣問著,從經驗得知,對付大原聰子這種人用這種方法比較有效。
友定語帶嘲諷地說,隨即感到畏縮。因為當他虐待雄介的時候,自我遊說的話,跟大原聰子所說的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不是我不好,是雄介的錯。
「是這樣嗎?」
「有事情麻煩你。」
「那我告辭了。」
「對了,佐藤本來只是在偶然的機緣下留在署里,結果被派去處理這種無聊事,還發了老半天牢騷呢!怎麼了?」
「妙子家教很嚴,不讓她帶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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