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有什麼打算？」

紫音專註地吃著炒麵，下巴底下跟臉頰上也跟秀一樣，都沾滿了油漬。妙子半信半疑地挪了一下位置，對著紫音的左耳叫道：「紫音。」

她敲敲秀的房門。等了一會兒，門打開了。白天看到秀時，他看起來有點臟，但是上班之前，他卻梳整出「人氣老頭」式的髮型和服裝。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紫音清楚地說話了。臉孔扭曲了，但是那是因為恐懼而不是畏怯。他的聲音宛如機械發出來的聲響，單調而平板。

紫音抬起頭來，狐疑地看著妙子。

二十封信當中，可能只是詢價的有十三封，剩下的七通姑且當成候補。每一封信的內容隱約透露出對方的強烈慾望，這種男人多半都會要求做兩、三次。吸引妙子注意的只有兩封信：一通來自署名為「伸」的男人，另一封則來自「明」。

「不聽媽媽話的孩子是壞孩子哦，紫音。好不好？今天已經玩夠了。」

「你是說阿姨這個那個的故事嗎？」秀臉上浮起悲憐的微笑。「妙子，你要我相信這種事嗎？別看我邋裡邋遢的，畢竟還是個大人。」

令人目眩般的激動情緒攫住了妙子。那是她特地買給紫音的，是她用嘴巴含住那些令人討厭的男人陰|莖，好不容易才賺到的錢。為了能租到公寓，她能省則省，卻捨得花錢幫紫音買來的。為什麼就是不能體會我的心情呢？

「對不起，對不起。」

我此時在池袋西口。能立刻碰面嗎？

妙子坐到紫音前面，愛憐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紫音當然沒有響應，然而妙子的心頭卻盈滿了溫暖的熱流。這就是做母親的心情嗎？為什麼聰子就不能對親生女兒抱著同樣的心情呢？

妙子選定了和明碰面的地點，第三次溶進池袋紛亂的人潮當中。

紫音已經閉上嘴巴了。他把臉埋進妙子的胸口，彷佛生了什麼病似的不停地顫抖著。妙子緊緊地抱著紫音，一直不出聲地哭著。

「對不起，紫音。是媽媽不好，媽媽不會再罵紫音了。所以……所以，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媽媽。九九藏書」

來到路上，妙子拿出手機。時間是下午五點，太陽逐漸西斜。手機里有將近二十封信，她一個一個打開來仔細玩味著。看似付錢爽快的男人；好像不會強行要求做變態行為的男人。因為第一個男人的變態行為，使得妙子已經身心俱疲，讓她想儘快輕鬆解決下一個男人。

妙子窺探著紫音的臉說。她儘可能從右側來跟紫音說話，而紫音搖搖頭。

結束工作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了。皮夾里放了十一張一萬圓的鈔票，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天當中做這麼多援|交，肚子跟心情一樣沉重。然而，她沒有把握十一萬可以租到公寓。看來得連續幾天做同樣的事情才行。這期間秀是不是還願意幫忙代為照料紫音呢？

這是妙子沒有多想就自然脫口說出的話，秀露出羞澀的笑容。

焦掉的醬油和大蒜味，從東池袋的國宅那邊飄散過來。晚餐時間，一家團圓的時間，妙子得不到的小小幸福。如果能租到公寓的話，先幫紫音好好做一頓飯吧？她雖然不擅長料理，但只要是為了紫音，她什麼都可以嘗試。妙子和紫音可以使用成對的碗和筷子，紫音會用筷子嗎？如果不行的話，先幫他買叉子也可以，但還是得教他怎麼靈活使用筷子才行。

紫音在浴缸里玩著妙子買給他的玩具船。商務旅館的浴室小得讓人感到悲哀，妙子和紫音一起泡在只裝了一半水的浴缸里。

秀側過身子，空出讓妙子進門的空間。後方傳來醬汁焦掉的香味。「啊，糟糕。本來想炒個面給小鬼吃的，妙子要不要也吃一點？」

妙子忍不住放聲大叫。疲累不堪的神經，宛如發出「噗」的斷裂聲，紫音的背倏地一顫。端整的側臉頓時變得鐵青、扭曲，眼睛底下的皮膚斷斷續續地痙攣著。下一瞬間，紫音揚起手臂，將玩具船往浴室的牆上一敲。塑料制的船身發出鈍重的聲音，整個粉碎了。

第二個男人是平凡的上班族。既不死板也不變態，只是尋求剎那間的快樂而已。兩人沒有對話，也沒有愛撫，突然間就被塞那東西進嘴裏ｒead•９９cｓw•cｏｍ，三分鐘不到就解決了。

「對不起，對不起。」紫音像機械般，不斷重複說著同樣的話，話氣中一點道歉的意味都沒有。對紫音而言，那形同是一種咒文。痛痛不見了——就像母親哄小孩時，沒有意義的話語一樣，紫音一直對自己說著「對不起」。

「這麼沮喪有什麼用呢？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怎麼焦急還是無法在一瞬間變成大人的。別急，慢慢來。妙子，你的口|交技巧可真好啊。這就表示，你很快就可以成為一個成熟的女人了。」

油炸的聲音停止了。秀拿著冒熱氣的杯麵容器出來，雖然是杯麵的容器，裏面卻是美味的炒麵。紫音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吃炒麵。

妙子等著。紫音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在自己的欲求和妙子的要求間，為產生的葛藤所苦惱著。其實只要說一句「我開動了」就沒事了，然而對紫音來說，那應該比任何事情都痛苦吧？

這是一種安慰嗎？或者只是在揶揄？妙子抬眼看著秀，他也只是盈盈地笑著，妙子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妙子語帶懇求地說道。秀不在，此時沒有任何人可以對妙子伸出援手。就因為這樣，所以她必須跟紫音兩個人建立起真正的家人關係。

「會不會覺得寂寞？會不會無聊？」

「什麼事？」

「可是……」

「好奇怪，我不是這種好人啊！」

妙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在浴缸里泡太久，她覺得有點頭暈了。由於一再援|交的關係，身體和精神都累積了重度的疲勞。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好想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可是，她又不能強迫紫音做什麼事。要是秀在，也許就懂得怎麼一邊哄紫音，一邊讓他乖乖聽話了吧？

這個叫伸的男人所寫的信索然無味，妙子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援|交，於是回信給明。

心頭隱隱作痛。源自於對自己的沒出息和對秀的妒意。自己也還是個孩子，想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還要更加成長才行。妙子一邊看著豪邁地吃著炒麵的秀和紫音，一邊將麵條送進嘴裏。炒九*九*藏*書麵好吃到出乎妙子意料之外，她這也才發現自己有多餓。從中午起就不停地工作，要說這期間她吃過什麼東西，頂多就只有男人的陰|莖和精|液了。

「不會吧？」

「謝謝你。」妙子深深地低頭致謝。

「謝謝你，秀。」

「怎麼會……」

我是紫音的媽媽，如果秀能成為爸爸的話——妙子一邊玩味著浮上腦海的妄想，一邊走進光的漩渦當中。

「去住旅館。明天可以領到打工費，加上我存的一些錢，也許可以租到一間便宜的公寓。到時候就不會再麻煩你了。」

紫音反覆做著把船沉進浴缸里的動作。

「紫音。」妙子一叫，紫音便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到他這個表情，妙子一天的疲勞整個不翼而飛了。

妙子努力忍著性子對紫音說。她親身的體驗使她非常清楚，用嚴厲的言語或態度來對待一個心靈受到傷害的孩子，只會使傷口更加擴大而已。

「紫音！」

「紫音！」妙子轉身看著紫音，給了他一巴掌。紫音的臉上浮起濃濃的懼色，眼睛不斷地抽|動著。本來以為他要哭出來了，沒想到紫音的眼中一點淚光沒有。

秀坐到紫音旁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一邊粗暴地摩搓著紫音的頭。

「現在再從右邊叫叫看。」

「不過，你不能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要我幫你照顧小鬼……我待會兒就得出門了，明天你再好好地把事情說清楚。」

「真是一個不惹麻煩的小鬼，一整天都看著那些樂器的練習本。」

紫音點點頭。右耳聽得到，左耳卻聽不到。這就是為什麼紫音的反應有時候看起來怪異。

妙子和秀並肩走著，紫音緊緊地握住妙子的手。

他封閉了心房，為了壓抑住恐懼感，在口中不停地念著這個咒文。

妙子緊緊地抱住紫音。都已經在浴缸里泡了那麼久了，紫音的身體卻像冰一般冷。自己做了什麼事啊？只為了一件小事就心浮氣躁，任激動的情緒爆發，對孩子施加暴力。rｅaｄ.99csw.ｃoｍ這種作法不是跟孝昭一樣嗎？跟紫音的父母親也沒什麼兩樣。妙子跟紫音一路走來，不都是被這種大人所凌虐的嗎？

「紫音是乖孩子對不對？是媽媽最喜歡的紫音對不對？」

「我不想給秀造成麻煩，所以提早結束打工了。紫音，沒問題吧？」

妙子牽著紫音的手，跟著秀一起出門。

紫音皮膚上的瘀血狀況，比昨天淡了許多。妙子一邊用香皂幫紫音洗背，一邊努力地和想親吻他皮膚的慾望對抗。令人痛心的皮膚變色，這是來自血肉相連的父母的暴力證明，讓人覺得又心痛又愛憐。

妙子變換位置時，紫音仍然吃得津津有味，頭連抬也沒抬一下。妙子戰戰兢兢地在紫音的右耳邊，輕輕叫了一聲：「紫音……」

紫音用力地搖著頭，就好像是刻意在反抗妙子一樣。

「沒什麼麻不麻煩的，別放在心上。有困難時要老實跟我說哦。」

妙子還沒來得及反應，秀就走向廚房了。在堆滿破銅爛鐵的浴室里，強行要求妙子口|交時的影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紫音坐在吉他和擴音器之間的狹小空間里，膝蓋上攤著書，專註地看著。

紫音沒有任何反應。

「總之明天再說。同樣要過兩點再來，因為我要先睡覺。」

「紫音，有沒有在聽？」

「我倒是無所謂啦！」妙子請秀明天還是幫她照顧一下紫音，秀搔著頭這樣說。

「我說紫音，我們把水放掉，去沖個澡吧？」

男人回去之後，妙子沖了個澡，因此從進房間算起到結賬為止，總共花了三十分鐘。三十分鐘賺三萬塊，算起來，這種生意還挺划算的。

不到一分鐘就有迴音了。

「好過分……」妙子喃喃說道。好不容易吃到的炒麵再也吞不下去，她一邊打著寒顫，一邊看著紫音把炒麵整個吃完。

紫音沉船的動作變得粗暴了。肩膀的肌肉僵硬起來，側臉也緊繃著，面部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纖細的玻璃工藝品般，彷佛施加一點力量，就會整個粉碎似的。

「你從左邊叫他看read.99csw.com看。」

「想再多玩一下船？可是這樣會感冒的。明天再玩好不好？」紫音對妙子的聲音沒有反應，一把抓著船前後搖擺著。

「我說妙子……」秀抬起頭來。看起來費了好多工夫梳整過的面門，現在下巴底下卻又沾了油。

「我想是有人賞過他巴掌吧？結果那股衝擊的力道就震破了耳膜。我那邊的俱樂部，站在擴音器旁邊的傢伙，也有人耳膜出了問題。我覺得事情不大對勁，才對他進行了測試。」

「好、好吃嗎？」

「等一下，紫音。要先說我開動了。」

「我說紫音。求求你，我們出去吧？」

妙子咬住嘴唇不說話了。她可是費了好多心思才想出那個故事的，沒想到秀打一開始就不信。她無力地垮下肩膀，秀拍拍她的肩頭。

秀的聲音又低沉又響亮。以前只在俱樂部里跟他接觸過，因此從沒注意過這件事。不只是聲音，她以前也沒發現到，秀竟然是如此體貼的一個大人。俱樂部的DJ、毒販，還是個中年男人。因為孝昭的關係，妙子對年長男子有一種莫名的厭惡感，她交往的多半都是同年齡的男孩子們。

「紫音，吃吧！炒麵是我做的，我說了就算，別客氣。」

紫音看著妙子，接著視線又移到秀身上。秀站著，興味盎然地等著看事情的發展。昨天紫音是絕對不會開口說「我開動了」的。不管妙子再怎麼催促，他也只是緊抿著嘴唇，低著頭而已。

「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不過我想這得花一點時間吧？如果在短時間之內要求他太多，這個孩子會走偏的。」

遠處可以看到籠罩在夜色中的池袋。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光漩渦所圍繞的樂園。秀一邊朝著樂園走去，一邊叼起一根煙。

妙子拖著沉重的腳步前往東池袋。她本來想搭計程車，但是這陣子她連一毛錢都不能浪費。

妙子也忘了心頭的抽痛，忘情地吃著炒麵。

「這麼早就回來啦？」

「沒關係啦，妙子。」秀用開導的語氣說：「要是一般的孩子，當然得要求他，但是紫音不一樣，不是嗎？」

「對不起，紫音。」

「這個孩子好像左耳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