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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那傢伙確實也不正常吧?不過,我們也因為這樣才得利的。照說如果綁架警察的小孩,一定三兩下就會被逮住。偏偏就因為那傢伙在乎世俗的眼光,所以才會讓我們這種外行人也可以撈上一筆。」
「你開玩笑嗎?那可是拿來換小鬼的錢耶!親生父母會做這種事嗎?」
也許是太過興奮,嘴巴停不下來,也或許是想藉著說話來平息自己的情緒。
妙子把手伸向紫音,紫音在秀懷裡更使勁地扭動、掙扎著。紫音的眼睛因為恐懼而扭曲了。他死命地在求救,對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救他的人求救。
「總之,先逃離這裏才是上策。你拿著!」
妙子一邊哭著一邊清醒過來,右邊的太陽穴和腹部還殘留有明顯的鈍痛感。她可以不理會太陽穴的痛,但是腹部的疼痛卻難以忍受,因為那種痛就跟孩子流掉時一樣。每當腹部遭到某人毆打,妙子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紫音、紫音、紫音……我是這麼地愛你,我是這麼地需要你,我是那麼地為你盡心儘力。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的母親拋棄了你呀!你的父親毆打你呀!可是,為什麼?
妙子也快哭出來了。她在腦海中想象的仙台街道,被人用黑色顏料整個給塗黑了。真鈔只有十張,十萬圓有辦法讓他們到仙台去嗎?連租個房子都成問題。
你騙人。難道你不管孩子了?有這麼狠心的父親嗎?孩子我絕對不會還給你了。你本來就是這樣盤算,所以沒有準備錢,對不對?孩子絶對不會還你的!
「紫音!」紫音又看著秀的臉,然後再也不看妙子了。
「隨便寫什麼都好,把你現在的心情照實說出來!讓那傢伙嚇得全身發抖。」
「我是說真的,我們被騙了!」
「吵死人了,混蛋東西!我要殺了你!」
「可是你剛剛不是跟阿優小姐說了?是什麼計劃?我沒有聽說過。」
秀掛斷電話,現在他不只是吊著眼睛,連嘴角也往上弔了。「秀,B計劃是什麼?」
「秀,你在幹什麼?我就說沒時間了啊!」
孝昭的臉在她腦海蘇醒,至少孝昭在打妙子的屁股時,不像是一個父親該有的眼神。信號燈在前面幾公尺處變成紅燈,車子放慢了速度。秀把車子靠近中央線,打了方向燈,顯示要右轉。
胸口竄過一陣疼痛,那種痛就像心臟開了個大洞一樣。自己深信不疑的東西,從腳底下整個崩散了。明明那麼相信他的,明明九*九*藏*書那麼喜歡他的。可是,秀竟然跟幸治是同一種人。年紀越大,累積的經驗越多,卻只增長了邪惡的本質。妙子的臉頰發燙,鼻子一陣濕熱。淚水不停地滑落,滴落地上。
「待會兒再處理就可以了。沒時間了,走吧!」
「秀,怎麼辦……」
「別鬼叫鬼叫的!吵死人了!」
在秀的催促下,妙子將紙束攤開來。她不相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景象,連眨了幾次眼。本來以為是紙鈔的東西,原來只是一迭迭的報紙。只有紙束的最上面和最後面有著大約五張左右的一萬圓真鈔。
「會的,因為他也只有這條路可以走。那傢伙有沒有從公園裡追上來?沒有吧?那傢伙腦海里只想著小鬼。我真想讓妙子看看他透過電話跟小鬼講話時的樣子。他整個人興奮得不得了。真的那麼愛小鬼的話,幹嘛還要虐待他呢?我沒生過小孩,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可不會想要去凌虐一個流著自己的血,且無力反抗的小鬼。」秀口沫橫飛地說道。
妙子的身體宛如脫離了她的意識一樣,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她的手不停地抖著,假鈔幾乎要散落一地。
秀鞋也不脫就直接走了進去,眼中滿布著血絲。
「就這樣了。我們快到了。」
「可惡,那個傢伙!」車子開始蛇行,後方的車子猛烈地按著喇叭。
「啊,可是還是很嚇人啊。如果那個老爸一拳揍過來,我鐵定屁滾尿流的。我死命不讓他看出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還用狂妄的口吻嚇他。妙子,要是你看到我當時的樣子,一定會愛上我的。」
「妙子,抱歉了,我只能陪你玩到這裏。」
「……媽媽?」紫音說話了。
「幹嘛?妙子,怎麼了?」
「走了,妙子。」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進了公寓。妙子趕緊追了上去。
「在沙發上,剛剛才醒來,好像又有點發燒了。」
現在我就在公寓前面,你再也逃不了了。
紫音點點頭。一股難以承受之痛襲上妙子,她已經分不清楚是被打的痛,還是心裏的傷痛使然。
「等一下。」
妙子用秀遞給她的手機打開信箱,笹冢的地址已經在她腦海里了。打完之後她重看了一次,按下傳送鍵。
秀和阿優交換了眼色,秀無計可施地聳了聳肩。瞬間,秀散發出來的氣息整個變了。剛剛被紫音父親欺騙的憤怒控制著秀,然而妙子卻彷佛看到有某種更陰冷的東西從憤怒底下露出九九藏書臉來。
秀的右手上緊緊握住一個厚厚的信封,裏面大概裝了錢吧?
「小鬼呢?」
腹部突然遭受一股衝擊,妙子痛得蜷縮在地上。隔了幾秒鐘,她才驚覺自己被秀踢了。她知道,衝擊之後便是疼痛。就跟被幸治毆打時一樣,就跟流掉孩子時一樣,跟當時同樣的疼痛和悲哀,以及絕望,撕裂她的身體和心靈。
妙子接過信封,那種厚實的感覺給了她現實感。就算靠著援|交賺錢,金額也頂多隻有十萬圓。她從來就沒有拿過一百張萬圓大鈔,也沒看過那麼多錢。
妙子強忍住腹部的疼痛,用力擠出話來。紫音看著秀的眼神攪亂了妙子的心。不行、不行、不行!紫音,我不就是媽媽嗎?是我一直照顧紫音的……紫音的頭緩緩地動了,濕潤的眼睛凝視著妙子。
「我知道,我知道,紫音。」妙子的聲音被秀的聲音給蓋了過去。
「對了,妙子。用我的手機打信給那個老爸,告訴他笹冢的公寓名稱和地址。」
「紫、紫音……」
秀一邊喘著氣,一邊坐進駕駛座說:「妙子,得手了。現在我們可以去仙台了。」
「我不是說沒什麼嗎?我現在正在氣頭上,不要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
「紫音!媽媽、媽媽會救你。」
黑暗中好像有人像芋蟲一樣扭動著身體。妙子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正是自己。她捂著腹部蹲踞在地上,不停地啜泣著,呼喚著紫音的名字,痛苦地掙扎著。
阿優一直很在意時間。
「我知道啦!可是你看這小鬼……」
秀的臉一直緊繃著,語氣也相對地變得粗暴了許多。搶走妙子和紫音的希望,把秀變成這副德性的男人,實在不可原諒。
不,不對。我之所以這麼痛苦、這麼悲哀,都不是秀的問題,錯的是沒有看穿秀的真面目,自己要擔起這個責任。是的。我之所以痛苦、悲哀,是因為紫音拋棄了我,因為他選擇了親生的母親而不是我。因為對紫音的感情遭到蔑視,因為紫音讓我明白了——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
車子痙攣似的發動了。不知道是不是太過興奮的關係,秀開起車來格外地粗暴。從原宿車站右邊經過,直接從兩邊都是時尚大樓的路上一路往下,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轉。
秀越是生氣、越是驚慌,紫音就越是扭動著身體,舞動著手腳,手越伸向妙子並奮力抗拒著。
從手機那邊響起的聲音像冰一般冷,像岩石一般硬。
https://read•99csw.com在新宿地下街幫紫音買的手提包滾落地上。妙子用兩手抓起手提包,抵在臉上不停地哭著。這時,手機開始振動了。是紫音的父親打來的電話。妙子不停地抽噎著,心裏有些猶豫,最後她還是接了電話。
「阿優嗎?嗯,是我。被騙了……對啊!他給了我一堆用報紙做成的紙束。我只記得要趕快逃,剛剛才發現……知道了,別吼成這樣嘛!我也快氣死了呀!事到如今,我決定要徹底榨他一大筆錢……嗯,大約五分鐘之後會到。進行B計劃。」
「是啊,真正的媽媽。把你生下來,非常愛你的真正的媽媽。你想見媽媽,對不對?」
「秀?」
她聽到紫音的呻|吟聲。妙子強忍住疼痛睜開眼睛,秀抱著紫音。紫音不從,用力地把小手伸向妙子。不管自己再怎麼愚蠢,再怎麼遭到別人的背叛,紫音始終在自己身邊。紫音需要我,紫音愛我。那麼,自己絕不能絕望,一定可以幸福的。
妙子打開信封,拿出裏面的紙束。嶄新的萬圓鈔票對著妙子微笑。有這些錢,就可以跟秀還有紫音三個人前往仙台,開始過全新的生活。租個公寓,找個工作……最重要的是公寓。那是建立幸福家庭的第一步。充滿了溫暖空氣,只屬於他們的空間。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夢想的事情,終於要實現了。
「紫音,不要被騙了。我才是紫音的媽媽,是世界上最愛紫音的媽媽。紫音真正的媽媽不要紫音了呀!」
「秀,你看……」
「嗯,你先準備好。假鈔的事也許事後可以處理。話又說回來,他應該不可能立刻就追上來。」
秀打開車窗,對著後方的車子怒吼。平常看起來不頂可靠但是卻溫柔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只剩下吊著眼睛的嚴峻表情。
車子從大馬路上轉進小巷,在住宅區飛馳著。很快就到阿優的公寓了。不安感倏地湧上來,妙子有一種強烈的想法——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關鍵性的錯誤?是的,就像之前一直自以為是地將幸治當成最適合的生涯伴侶一樣的錯誤。車子進入更小的巷子,左手邊可以看到阿優的公寓,過了一會兒,車子停下來了。
車子加快了速度,秀身體前傾,整個人好像要貼在方向盤上似的,眼中滿布著血絲,定定地看著前方。路上的狀況並不是太混雜,跑了兩、三分鐘后,就看到之前為了前往代代木公園而經過的路。
秀齜牙咧嘴九九藏書地說道,那被煙熏得泛黃的牙齒好像就要咬上妙子一樣。
秀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斜眼窺探著妙子的手。看來他還沒有看出那只是一迭迭的報紙。
妙子打開手機。
「我知道。喂,把小鬼帶走。」
三個大人各吼各的,此時紫音不成聲的叫聲聽起來就更為尖銳。「紫音!」
紫音不再掙扎了。伸向妙子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紫音定定地看著秀的臉。
「有沒有?」
已經愛上了——妙子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秀的側臉,面露微笑。已經幫秀做兩次口|交了。如果他有更多的要求,自己應該也會立刻點頭答應吧?秀是妙子有生以來所遇到的第一個可以尊敬和信賴的成熟男人。
「等一下!」妙子插|進他們兩人之間,她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她只知道,紫音又開始發燒了。紫音需要休息,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出門呢?
「這些不是錢啊!真鈔只有幾張而已,其他全部都是裁剪下來的報紙。」
她沒有發現到秀的轉變。所以,紫音才會被搶走。
「妙子,打封信給那傢伙。」
「先回阿優那邊去。可惡!我要讓那傢伙自食惡果。」
「不是正常人啊,秀,會打自己孩子的人是不正常的。我是不知道這種人是打一開始就不正常,還是從某個時期開始才變得不正常的。」妙子握著信封說。
「那個人會跑去笹冢嗎?」
妙子聽到追上來三個字,立刻產生反應,把視線望向後方。正方后是一輛小型卡車,開車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有點像紫音的父親又有點不像。
秀作勢要走向沙發,妙子緊緊抓住他。
「安靜一點,別吵,喂,紫音。」
「秀,沒時間了,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走去哪裡?紫音還在發燒呢!我不會讓你們這樣胡來的!」
頭頂上傳來阿優的聲音,阿優像鐘擺一樣晃著手上的LV包包。阿優的臉扭曲了,手提包直接打在妙子的側臉。一股有別於被秀毆打時的鈍重感,衝擊力讓妙子的意識整個癱瘓了。人們所說的意識飛走是真的——妙子心裏想著,整個人無力地趴在地上。
「要寫什麼?」
「紫音!」紫音的眼睛跟往常不同,帶著成熟的色彩,他充滿歉意地垂下眼睛。
「想待在媽媽身邊嗎?可是那個媽媽不是真的媽媽哦!是假的媽媽。記得嗎?你不想見真的媽媽嗎?很想媽媽對不對?跟我一起走就可以見到真正的媽媽了。你不是很久沒見到媽媽了九九藏書嗎?」
阿優已經做好外出的準備,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左手提著一個LV的手提包。
「其實我也不是一個正常人。我會騙人,會欺負比自己弱的人,或者威脅別人拿錢出來。但是我才不會去凌虐一個五、六歲的小鬼頭,就算是別人的孩子也一樣。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沒什麼。」
「妙子,把錢拿出來看看吧!我是確認過裏面有錢了,不過我想在亮的地方再看一次。」
之前那麼溫柔的秀已經不見蹤影了。旁邊坐的是一個跟幸治還有他的同伴們沒什麼兩樣,卑劣又沒品的男人。是什麼變了嗎?為什麼會變了呢?
打著信件的手指頭因為極度的憤怒而不停地抖著。她想讓手指頭停止顫動,手指頭卻不聽使喚。妙子深深地吐了口氣,按下傳送鍵。轉頭一看,秀正拿自己的手機抵在耳朵上。妙子剛剛專註地打著信,連秀什麼時候拿出手機都不知道。
「那麼,紫音要跟我一起走嗎?想去見媽媽嗎?可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哦。要乖乖聽我的話。不可以胡來哦!答應我嗎?」
「不要,紫音!紫音是我的孩子啊!是我的。不要帶走他!」
「少啰嗉!笨蛋!一個小女生怎麼養小孩?」
「之前我是抱著被當成綁架犯的覺悟陪你玩的,現在應該玩夠了吧?我們需要錢,妙子。一百萬不是小錢啊!小鬼在我們手中。我要從那傢伙手中要到一大筆錢,能要多少就要多少。」
「不行,我不能讓你帶走紫音。那個孩子是我的!」
秀仍然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但是他後來說的話並沒有傳進妙子耳中,就好像妙子和秀之間的空間整個扭曲了一樣。秀的嘴巴好像慢動作似的蠕動著。B計劃?秀到底在說什麼?
信號燈變綠燈了。秀等著對向來車的車流中斷時打了方向燈,前面的路車流量比較少,車速大幅提升。
妙子凝視著自己凄慘的模樣,心裏思索著。哪裡出了錯?做錯了什麼?B計劃——秀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蘇醒。就是那個時候,當他們兩個人進入阿優卧室的時候。一開始什麼都聽不到,中途兩個人的聲音就越變越大。那是為了故意讓妙子聽到才這樣做的。之前他們一定是壓低了聲音,臉湊著臉一起商量過了。目的就是為了把紫音從妙子手上搶走,為了從紫音的父親手上要到錢。
妙子把報紙湊到秀的眼睛附近。秀瞪著報紙,鼻孔里呼出濃重的氣息,左手狠狠地敲著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