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跑來的,我想儘快見到紫音。」
畢竟還是不能把紫音還給友定,友定和加藤這個女人所說的話,都激不起妙子心靈的迴響。現在他們也許是真的在反省,但是一旦事情不如自己預期地發展時,一定又會暴怒起來,紫音一定又會落得悲哀的下場。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和紫音成為真正的親子,既然如此,她要讓紫音和他朝思暮想的親生母親見面,絕對不能把紫音交給這兩個人。
「放開!」
聲音中斷了。妙子豎起耳朵傾聽,但沒有聽到紫音的哭聲,也許他離對講機有一段距離。
友定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扶在錄音室隔壁房子的牆上,挺起身體。他儘可能地挺直背部,企圖窺探錄音室裏面。在附近走動的行人投過來狐疑的視線,妙子回瞪著行人,行人便皺起眉頭快步離去。
「你一個人嗎?」
心頭一陣剌痛,妙子俯視著紫音。為什麼?她不發一語用眼神問著「為什麼?」那個人可是會打紫音,會讓紫音難過的人啊!紫音不是不喜歡那樣,所以才一個人跑到池袋那個地方去的嗎?紫音不是想尋找幸福嗎?紫音沒有回答,只是以筆直的視線盯著友定看。
「對。喂,妙子,小鬼的老爸沒有打電話來嗎?」
「我沒聽到紫音的哭聲。」
掛斷電話之前,車子就啟動了。
「我們走吧!」
01
03
「你知道第五條巷子嗎?」
我沒有綁架——話涌到喉頭,妙子強行吞了下。在他人看來,她的所作所為確實就是綁架。沒有人會懂妙子心中的感受。
三個人的叫聲交錯在一起。友定倒了下來,秀和友定兩個人糾纏在一起,螺絲起子發出笨重的聲音滾落地上,妙子撿起螺絲起子跑過兩個男人身邊。紫音在二樓。
友定指著五公尺前的地方。在街燈的照射下,可以看到與住宅街形象不相符、具有前衛設計感的招牌——錄音室45,錯不了!夾在很普通的獨棟二樓建築物之間,像聳著肩膀一樣細長的房子。
女人聞言點點頭,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出她對友定有著絕對的信賴。
「小心哦。」女人打開窗戶,衷心祈求地說。
車子進入小路,經過幾條巷子之後右轉,直行到前頭的十字路口時,友定按下警示燈。
「嗯……我想是在西口。」
「好像沒有後門,只有玄關一個出入口。他們大概很難逃了。」
友定在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情況下採取了行動。他把手搭在門上,一撞開門,便用握著螺絲起子的手往秀的腹部就是一槌九九藏書。一切就發生在一瞬之間,妙子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妙子靠到窗邊。窗玻璃很厚,設計成可以開關的模式。窗外是鄰家的院子——隱約可以看到花草和看似柔軟的土地。還好妙子還穿著鞋,跳下去應該還不會有什麼事。
「紫音,是我呀!」
「雄介就在附近……怎麼辦?」
「我只是謹慎一點隨口問問的。你等一下,我馬上幫你開門。」
「錄音室45?從這裏走過去要多久?」
「現在怎麼樣了?」
友定開始往前跑,妙子追了上去。她和友定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來了,一邊放慢速度一邊衝過來的計程車不斷地狂按喇叭,穿過馬路之前,心臟就開始不規則地狂跳了。
「紫音!」妙子大叫。
秀一接電話就透露出狐疑的色彩,妙子故意喘著氣。
車子開進車站前面的圓環,離開神樂坂后之後經過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友定將車停在圓環的路邊,回頭說道:
妙子立刻撥了電話給谷村。
坐在車上的是一個比預期中更年輕的女人。眼尾有明顯的皺紋,但是也被粉妝給掩蓋住了。也許是三十齣頭的年紀吧?表情雖然有些僵硬,但是在妙子眼中,算是個搶眼的女人。
「很好,走吧!」
就因為孩子沒有大人的判斷能力,所以會覺得心更痛、更混亂。友定和加藤吃苦受罪應該是真的吧?但是,如果他們保有判斷力,保有理性的話,應該就不會對孩子施暴了。他們拋棄了自己的理性。
「你在哪一個出口?」
「原來這樣啊?彎進巷子了嗎?」
「他不是說過是用來當錄音室用的?一開始就不是蓋來住人的。在這種地方蓋錄音室,一定會引起附近鄰居的抗議。應該只是假裝蓋成獨棟的房子,裏面裝潢成錄音室吧?」
友定像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地從開著的門縫裡出現。他的右眼充血了,血從嘴角流下來。
「沒問題。」
怎麼辦?疑問在腦海中閃爍。她怎麼能相信這種男人呢?他們之間一定有著只有虐待過孩子的父母才能理解的羈絆。
友定說完便繞到車子後頭去打開行李箱看著裡頭,有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友定的手上握著像螺絲起子一樣的東西,他一邊確認螺絲起子的重量一邊關上行李箱。
友定的聲音變了,變得就像他手上那把螺絲起子一樣,有著金屬特有的堅硬笨重色彩。有人靠到門邊來的氣息,緊接著便是鬆開門鎖的聲音。L字型的門把往下移動,門微微地打開來,秀的眼睛盯著妙子看。
「……爸爸。」紫音在妙子懷裡喃喃叫著。
「在樓上?」
「他說是細長的獨棟房子?」
車內一片沉默,只有女人read.99csw•com抽噎的聲音時而打破沉默。
02
阿優回過頭來,仔細化了妝的臉上因為緊張和不安而扭曲著。樓下爭鬥的聲音比剛剛小了。秀和友定之間的實力很明顯地有所差異,阿優甚至覺得友定就要爬上樓梯來了。秀從中國醫生那邊搶來的包包,就放在紫音坐著的椅腳邊,裏面應該有葯跟錢。妙子撿起包包。包包好沉重。
友定的側臉微微地泛著紅暈。紫音就近在眼前——他因為確定很快就可以再見到紫音而感到興奮。友定一邊對妙子招手,一邊往錄音室的正面走過去。繞到正門之後,房子看起來越發地怪異;房子大約只有一輛車那麼寬,看起來好像也不怎麼深,整棟房子的模樣甚至讓人覺得空氣中瀰漫著抗拒肥胖者靠近的氣息。
「秀,你沒事吧?」阿優對著門外大喊。
「是正中間那條啦!」
「我知道。幫我把行李箱打開一下好嗎?」
「不是的!他是突然出現的。紫音一定很害怕,對不對?開門,求求你!」
「秀,怎麼了?」
紫音的父親作勢要坐進駕駛座,但是女人卻盯著妙子看,動也不動。
妙子兩手撐在地上站了起來,阿優也一邊搓著腰部一邊作勢要站起來。樓下仍然傳來秀和友定纏鬥的聲音。
友定連點了幾次頭,也許是秀的聲音太大,離手機一段距離還是可以清楚地聽見吧?
「跑得動嗎?」友定打量著路上的車況問道。
「雄介在哪裡?」友定騎在秀身上,揪住他的襯衫領子,壓抑著聲音問道。秀想開口說話,友定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小聲一點!雄介在什麼地方?」
妙子一邊對紫音說,一邊打開窗戶。窗戶很重,手一滑,妙子調整呼吸,將包包放到腳邊,兩手一起使力,好不容易才把窗戶打開來。
「這麼說就是綁架雄介的……」
「他燒得很厲害耶,為什麼不給他吃藥?」
友定站在門邊,將背抵在牆上。右手還是握著那把螺絲起子。妙子舔了舔嘴唇,閉上眼睛,心中茫然地祈禱著——請別讓紫音受傷。她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按下對講機。
「第四條巷子的下一條,就是第五條巷子右轉就可以嗎?」
「要抓牢哦。」
「是那個吧?」
「打電話給谷村。」
「這位是加藤小姐。詳情以後再說,總之先上車,沒有時間了。」
「你會成為紫音的媽媽,對吧?那麼,你會跟友定先生合起來虐待紫音嗎?」
「啊?以後的事情我不知道會怎麼發展,但是我覺得如果真能這樣也不錯。」
「雄介正前往惠比壽、我們也要追上去。」
https://read•99csw.com「三、四分鐘。小鬼還是哭個不停。總之,你快點過來。」
「打了好幾通來,我都不理他。」
「去把他要回來。他們想都沒想到我們已經來到他們附近了。殺他個出其不意,事情就整個結束了。」友定一邊跟女人說話,一邊把車子開向大馬路,一左轉就停下車。
妙子瞪大眼睛傾聽女人的告白。她無法想象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會對自己說這種話。「聽說你也遭到父母親的虐待。對不起,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但是請容我向你說聲對個起,以一個不盡責的母親身分向你道歉。對不起。但是有一件事要請你諒解,我跟友定先生都不恨孩子。只是,我們連自己都搞不定……我們也一樣受苦。這一點希望你能夠了解。」
「大原,你跟我一起來。沒有你,谷村大概也不會開門。為了雄介,有勞你了。」
「這裏應該就是第五條巷子。打電話給谷村。」
「紫音,沒事了。」
友定映在後視鏡中的臉孔嚴峻地扭曲,因為被戳到痛處,怒氣便發作了。
阿優揚著眉毛逼近過來,妙子出於反射,將手上的包包一揮。手上傳來鈍重的觸感,包包的底部直接打在阿優的太陽穴一帶,阿優癱倒了下來。妙子本來並無意要報復,不過她這一擊就如同阿優在神樂坂對她所做的一樣,阿優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真快……還以為你還要花一點時間呢!」
女人看著前方,手仍然捂著嘴巴,淚水落在上了粉的臉頰上。友定帶著嚴峻的表情繼續開著車,妙子父母的臉孔和他們兩人的臉孔重迭在一起。不把妙子當成一個人對待的那兩個人,友定和這個女人一定還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沒想到谷村會這麼問,妙子不禁退縮了。友定的嘴巴動了動。
「很好。要盡量讓他心浮氣躁,不管他打電話或寫信來都別理他。那就待會兒見了。」
「我是妙子,我現在人在車站。我該去什麼地方?」友定隔著座位,把身體往前探。
「你按對講機。」
「那就好。有看到圓環嗎?」
秀沒有回應,趁著阿優的注意力被樓下攫住,妙子一把抱住紫音,紫音也緊緊地依偎著她。紫音的身體燙得嚇人。
「喂,你們兩個都適可而止。」友定怒吼地說道。
自己明明沒有任何意識,聲音卻不由得變尖了。女人很悲哀地垂下睫毛,但是視線並沒有移開。
「你幹什麼啦?」清楚聽到阿優的聲音了,也聽到紫音啜泣的聲音。
「我對這一帶很熟,交給我。」
「好奇怪的房子。」友定情不自禁地說道,他停下腳步,調整一下呼吸。
「嗯,我現在就在圓環。」
「我知道,閉嘴!」
「九九藏書是你帶他來的,對不對?」
「好。穿過那條大馬路再走一段路,右手邊有一間長條形的獨棟房子。房子很細長,可能會讓人懷疑這樣的房子沒辦法住人,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外頭有一個寫著錄音室45的招牌,就是那裡。」
妙子把臉望向窗外。總而言之,友定和這個叫加藤的女人都只是在找借口而已。大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也在受苦,事實上,他們的苦遠遠不及孩子的痛。
「雄介,我們走吧?」友定說,紫音點點頭。
「你想幹什麼?」
一進門處便有一道樓梯,樓梯通往二樓和地下室;樓梯對面便是廚房,如果紫音在這裏的話,是在二樓?還是在地下室?秀用食指指著二樓。
視野的角落映出一個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來的女人。
「從這裏開始步行過去,你留在車上。」
車子旁邊沒有人行步道。呼嘯而過的車子車燈不斷地劃破夜色。妙子作勢朝著前方的信號燈走過去,但是友定只是將螺絲起子插在腰際,動也不動。看來他是打算等車流量減少時,直接穿越馬路。
來不及多想,妙子順口就撒了個謊。抵著門的壓力減弱了,妙子用力往門一撞,壓力突然消失,門開了,妙子頓時失去支撐,整個人倒了下來。
「什麼事?」
「嗯,我知道了。」
「真的只有妙子一個人?」
妙子和友定交談期間,女人一句話都沒說。淚水已干,粉底上出現了一條條的淚痕。女人沒發現臉上的妝已經糊掉了,定定地看著前方。
「秀,發生什麼事了?」
她再度交代紫音,然後撿起包包,腳擱到窗框上。她是打算這麼做,可是腳卻被紫音抱住。妙子回頭一看,阿優仍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有人爬上樓梯。妙子再度看向窗外,然後又回頭,咬咬嘴唇,將腳從窗框上放下來,她緊緊地抱住紫音。
「我想給他吃,可是他不肯啊!那個孩子會怎麼樣啊?」
友定的聲音和阿優的聲音重迭在一起,阿優的聲音也是模糊不清的。友定往秀的臉上就是一拳。秀捂著臉,兩腳不停地舞動著。友定跨過秀的身體,作勢要爬上二樓,秀一把抓住他的腳不放。
她跑上樓梯,朝著唯一的一扇門跑過去。門是鐵制的,現在她知道為什麼阿優的聲音那麼地模糊。這裡是錄音室。所有的裝潢都有隔音設施。紫音的哭聲大概也被這道厚重的門給擋住了吧?門把跟玄關的一樣,都是L字型的東西。妙子將手摸上門把,推開門。瞬間,門內有一道壓力上來,門隨即又被關上了,阿優用她的身體抵住了門。
「請問……」女人回過頭來。
車子正往看起來像商店街的坡道上爬行。
「加藤小姐,你打算跟友定先生
九九藏書結婚嗎?」妙子的視線仍然在車窗外頭游移,嘴巴卻這樣問道。
紫音抬起頭來,被淚水濡濕的臉頰紅通通的。他還在發燒,原本僵硬的表情在看到妙子之後立刻緩和下來,對妙子來說,這是唯一的救贖。
地上鋪著很厚的地毯,四迭半左右的房間幾乎有一半以上都被錄音用的機器儀錶板給佔滿了。有三把附有扶手的旋轉椅,紫音坐在最裡面的那張椅子上,兩手抵在眼睛下方哭著。
「是妙子嗎?」秀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從擴音器里傳出來。
手機早就拿出來了。妙子叫出已接來電,打電話給秀,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對啦,紫音呢?」
「那邊是單行道,我們只能走這邊,雖然會繞一點路。」
「雄介……」
「在裏面。哭了那麼久不但不嫌累,甚至還越哭越嚴重。喂,快點!」
「阿優,帶著小鬼快逃!」秀的聲音傳來。
友定往這個叫加藤的女人背後一推。乍看之下似嫌粗暴,但是卻隱隱透露出他們之間親密的關係。這兩個人心靈是相通的,女人慾言又止地坐進副駕駛座。友定已經在駕駛座上坐定。妙子打開車門,坐到友定後方的座位上。車子立刻出發。友定的駕駛技術高超,至少車子的啟動情況比秀開車時要平順得多。
「我聽友定先生說過你的事情。我也虐待自己的孩子,昨天還差一點就殺了孩子,是友定先生救了我。」
「嗯,前面不遠處可以看到大馬路。」
「阿優,快逃!他老爸來了!」
「阿優小姐,開門,是我。紫音的父親在樓下。」
「紫音,抓牢,絕對不要鬆手。」
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女人,妙子越發感到愕然。雖然不是很高,但是身材勻稱;衣服不算華麗,但也不至於太樸素,適度地強調了女人凸出的胸部和凹陷的腰部線條。妙子夢想中的成熟|女人就在眼前,既是母親,又是女人的完美熟|女。
妙子點點頭,下了車。友定幾乎同時也下車,女人移往空出來的駕駛座。
「看來還是無法獲得你的諒解……」
「圓環後面有三條路,你走正中間那條路直行。過了第四條巷子后,下一條巷子右轉。等你找到那裡,再打電話過來。」
「當然一個人,你想還會有其他什麼人?」
「嗯。說有寫著錄音室45的招牌。」
越過馬路之後,友定仍然沒有放慢腳步。妙子覺得兩腳快纏在一起了,卻仍然死命地跑著。要是在平常,這段距離根本不算什麼,然而幾天來的緊張和睡眠不足大量削減了她的體力。友定放慢速度,妙子好不容易才追上。
電話一掛斷,友定重新坐定,啟動車子。秀說要走正中間那條路,他卻開進了右側那條。
「啊,這位是大原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