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如果找到雄介,打個電話給我。」
「他們朝洗手間的方向去了。」
友定在腦海里攤開地圖:沿著鐵軌直接南下的話,就會到目黑車站,但是距離太遠了。姑且不說大原妙子一個人了,帶著雄介要跑到目黑車站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雄介又在發燒。
別想了,現在不是時候。再說,不對的是我,不是那個男人吧?「看不到人了。」電話那頭傳來奈緒子畏縮的聲音。
「有沒有看到一個女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和一個小男孩?」
友定連謝都來不及謝一聲就往前跑,五分鐘之差——如果雄介他們到西城飯店的話,就會被他們逃了。
「一開始我並不想要孩子。我下定決心要生小孩是因為想靠著孩子留住丈夫,結婚之後不到一年,他就開始花心。我雖然不敢說自己愛著丈夫,但是我不想離婚,我不想一個人生活。最重要的是,我想要有人抱我,我以為只要能獲得擁抱,我就可以愛他的。」
「是啊……一定找得到的。」
「嗯,那個孩子的聲音真的好難聽。」
戴著毫無表情面具的人們,以沉默回答友定的問題。友定焦躁不已,拿出證件。現在不是去顧慮自己將來的時候,他一定要找回雄介。
「有沒有看到一個小男孩?」
「也許找不到……」
最後面的洗手間里傳來大原妙子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連音調都沒有了。聽起來就像一個外行人隨意按著鋼琴鍵盤一樣不帶感情。
一股惡寒竄過背部。那種聲音讓友定覺得似曾相識,那是痛打孩子肌肉的聲音,是毆打雄介屁股的聲音,是自己一再反覆虐待雄介的聲音。
「有沒有看到帶著一個小男孩的女高中生?」
奈緒子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的話。她在懺悔,友定默默聽著。
「前面不遠處就是陸橋,別擔心,來,扶著我的肩……」
大原妙子坐在馬桶上,抱著趴在她膝蓋上的雄介。雄介的屁股整個裸|露出來,已經變得又紅又腫了。
「不,一定找得到。」奈緒子用嚴峻的聲音說道,剛才含在眼中的淚水已經消失了。
「我真的覺得自己生下來的嬰兒好可愛,我先生也很高興。可是,這種情況只有在孩子剛出生之後不read•99csw•com久。孩子夜裡會哭,要處理她的尿尿和大便。我先生以他無法好好入睡為由開始外宿……每個晚上我總是一個人在想:要是沒生孩子就好了。如果不論我怎麼做,都沒辦法跟先生好好走下去的話,那麼這個孩子只會成為我的枷鎖……我開始覺得她很可恨,她是我自己決定要生的,可是我竟然恨她恨得不得了。我不該生下她的!自己都還沒有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大人,根本不該輕易想要有孩子。」
「沿著鐵軌往前走,應該有一座橫跨鐵軌的陸橋;越過陸橋之後,右手邊有公園。他們大概在那邊,你往那邊去找。」
「小男孩呢?」
「是我。你現在人在哪裡?」
友定為了避免櫃檯小姐報警,遂順口撒了個謊,然後再度往前急奔。通道很窄,購物的客人擋住了去路。
「腳還好嗎?」友定邊握住她伸出來的手一邊問道。他的呼吸太急促,說話也只能斷斷續續的。
「不要勉強,在那邊等著。知道自己在哪一帶嗎?」
友定用肩膀撐著奈緒子,開始朝著陸橋走過去。看不到大原妙子和雄介的身影。
「離很遠了,左斜後方可以看到車站大樓。」
「不知道,一直在巷子里跑來跑去,如果能看到有什麼大目標就好了。」
雄介壓抑著聲音哭著,大原妙子的臉上帶著像夜叉一樣的猙獰表情。大原妙子也在哭,豆大的淚水不斷地落下。她在等,一邊打雄介的屁股,一邊等著友定的到來。
「他們朝著那個方向跑了。」櫃檯小姐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指著背對著入口的右側。
「公園嗎?我去看看。」
前面就是通道的盡頭,卻依然沒看到雄介和妙子的身影,他們在某個地方改變了方向。店員指著左邊。
一邊叫著媽媽一邊哭。
奈緒子停下腳步回頭看,遠遠地就可以看到她原本緊繃的表情因為安心而整個垮下來。
「不是爸爸不好,我也沒有不對。事情會變成這樣,一切都是紫音的錯,是紫音不好。你知道嗎?」
他走進廁所裏面。劇烈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哭泣,都混在痛打肌肉的聲音當中。一共有三間洗手間,只有最後一扇門是關著的。
友定壓抑住腳步九-九-藏-書聲,來到後面洗手間的門前。大原妙子的聲音中充滿了悲哀,也許他在虐待雄介時也發出類似這樣的聲音。失去自我、在理性和暴力衝動的狹隘空間中擺盪,詛咒著敗給衝動的自己,但是卻又欣喜地把自己交給那種衝動。
「我會在這裏等。」奈緒子意志堅定地搖著頭。
友定強忍著衝動,沒讓自己罵出聲來,他問道:「嚴重嗎?」
「我還在巷子里彎過來彎過去。前面可以看到鐵軌,是山手線的鐵軌。」
「雄介呢?你有看到他嗎?」
「謝了。」友定跑向三越。
奈緒子不知所措地凝視著前方。
「好,我們就在陸橋那邊會合。我先掛斷電話,別勉強行事。如果痛得走不動,就在陸橋那邊等我,我自己去找找看。」
「算了,你閃到一邊去。」
「啊,他們走進百貨公司了。男孩子用聽起來很不舒服的聲音一邊哭著叫媽媽、媽媽,一邊跑,女孩子在後面追著,對不對?」
「對不起,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一直哭的男孩子?應該還有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孩子。」
「嗯,還可以,可是得趕快追上去才行。」
友定在洗手間前面停下腳步,彎下腰來喘著氣。前面是男廁的入口,後面是女廁。女廁那邊傳來聲音。節奏規律、毫不留情的聲音。
三越前面的廣場有兩個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聊天的女高中生,友定亮出證件向她們問道:
「你為什麼想要孩子?」友定問道。
「別慌,人一定就在附近。鎮定下來,先想想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附近有什麼東西?」
「知道。」友定將手機抵在耳邊,人繼續往前跑。每在柏油路上踩下一步,腰就竄過一陣鈍痛感,內心開始對那個男人燃起熊熊的憎恨感。
三個人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友定一邊撫摸著腰一邊拿出手機。行事莽撞的男人不斷地致歉,還堅持要付醫藥費。
奈緒子說到這裏就不再多說什麼了。越過陸橋,前面就可以看到公園,很少有人朝著這邊走過來,但是三越百貨前面卻人潮洶湧——還是看不到雄介他們的身影。
「嗯。」
「奈緒子!」友定邊叫邊追了上去。
「雄介,爸爸來了。」
「我沒事,可是九九藏書雄介跟那個女孩子……要不是我腳扭傷了,一定可以追上的。」
通道上有洗手間的標示。肺部炙熱地燃燒著。因為氧氣不足,視野開始變得狹窄了。腰部的疼痛越發地難以忍耐,膝蓋發出抗議的慘叫聲。
「他們朝哪個方向去?」
「沒這回事,阿伸為了雄介那麼賣命,雄介應該也懂的。」
「漸漸拉開距離了。真不該穿高跟鞋的,怎麼辦?」
「你在這裏等著。如果有什麼事情,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要是腳痛得難以忍耐,就別擔心我,先到醫院去。」
「不是你的問題……你能走路嗎?」
友定強忍住焦躁的情緒,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如果表現得太過焦急,對方可能會產生懷疑。他必須扮演一個為孩子擔心的父親角色——不,他沒有必要刻意扮演,只要稍微緩和一下表情就夠了。
「知道了。我想應該沒問題,雄介比較重要。」
01
奈緒子的聲音帶著痛苦的情緒,友定可以聽到她粗重的喘息聲。「車站呢?離車站很遠嗎?或者就在車站附近?」
「啊,我在那邊看到過。男孩子一直大聲哭著要媽媽、媽媽,女孩子不停地安撫他……看起來真是一個好姐姐。」中年男子這樣回答。
友定掛斷了電話。他握著手機跑著,肺渴求著新鮮的氧氣而劇烈地喘著,腰痛仍然沒有減緩,膝蓋開始抗議了。但是他並沒有放慢速度。明天不能再請假了。無論如何,今天都得把雄介要回來——看到鐵軌了。來到和鐵軌平行的小路上,友定的視線往左右方掃過。奈緒子拖著右腳在前面跑著,模樣看起來好滑稽。可是沒有人笑她,人們只是遠遠地看著。
當時明明很想抱住雄介,可是手卻伸不出去。他一心只擔心被雄介拒絕,整個人呆在現場。他害怕萬一被拒絕,自己可能會崩潰。他怕沒辦法撐住自己。
奈緒子的安慰只是從耳邊輕輕掠過,悔恨之情纏繞著全身。
友定撥開人群跑進三越裏面。雖然說是百貨公司,卻有地上二樓、地下一樓的寬廣結構。雄介往哪個方向去了?大原妙子在什麼地方?
友定將手機抵在耳九九藏書邊,在巷子里沒命地跑著,彎過巷子,又是巷子。遠處可以看到山手線的內繞線,手機那邊傳來奈緒子的慘叫聲。
「對不起,腳踝好像扭傷了。」
「對面……」男人指著背後。「大概在五分鐘之前。」
友定戰戰兢兢地走近女廁,聲音依然持續傳來,他再度拿出警察證件。如果裏面有女客,證件可以處理一切。
男人說的話一直在友定耳畔迴響,他並不是叫爸爸。雄介並沒有原諒他!自作自受!友定鞭策著幾乎要灰心喪志的自己,一切都是自作自受。雄介拒絕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必須乞求雄介的原諒;他必須花很長的時間乞求雄介的諒解。友定有義務要償還之前所欠下的債。
他沒有考慮到年幼的孩子,還是以自己為優先考慮。他害怕自己內心的感情,這樣的心理讓他感到懊悔和悲哀。為什麼在生孩子之前不好好看看自己呢?為什麼在生孩子之前,沒能好好想想,往後要背負的重大責任呢?他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是否有當父親的資格,只是一心想要孩子,一心想要結婚的證明,想要成為一個真正大人的證明。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無條件地寵愛孩子,從來沒有想過孩子也有屬於自己的人格。他要的不過是一個可愛又活潑的洋娃娃而已,一個會乖乖聽父母話的機器孩子。
雄介和大原妙子之間發生事情了。雄介一邊找母親一邊逃,而大原妙子則在後面追趕。媽媽——聽起來很不舒服的聲音,他在家裡沒聽過雄介的聲音。即使被打到哭出來時,他也總是壓抑著聲音不發出聲音。友定已經忘記雄介的聲音了,也許雄介也忘了自己的聲竹。
02
「快跑會很痛,不過,我可以忍。」
他一個一個問附近的店員,每個人都指著前方。也許是大家都發現到雄介和大原妙子的狀況有異吧?雖然發現有異狀,卻沒有人採取什麼行動。
「是我的問題。離開那邊時如果我能自己抱著雄介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友定若有所感地說。
友定用平靜的聲音宣告,雄介和妙子同時開始號啕大哭起來。
友定不理會腰痛,加快奔跑的速度。https://read.99csw.com肺像燃燒似的極度灼|熱,身體里的細胞渴求著氧氣,不停地喘著。
「謝謝。孩子好像發燒了,剛剛打手機給我。」
「我是那麼地喜歡紫音……」大原妙子的聲音繼續說道。那是一種詛咒,對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的詛咒。
入口處的旁邊有提供商店諮詢的服務台,穿著制服的櫃檯小姐對著四周人不停地笑著。
「你應該知道壞孩子會遭到什麼待遇吧?」
友定不耐地支開男人,打電話給奈緒子。
那麼,大原妙子會往哪裡跑?鐵軌對面是惠比壽公園,還有西城飯店。飯店前面有很多等著載客的計程車。
「您是孩子的父親嗎?」
「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有用一點……」
友定不再喘氣了,腰部和膝蓋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友定擺好架勢,往門上一踢。門順勢一彈、一傾,落下了一些木片,往內側打開了。
「怎麼了?」
「可以的,阿伸一定做得到,我也一樣……」
友定轉身背對著奈緒子,隨著前往公園的人潮往前走去。還是有一些與人潮逆向而來的人。友定一個一個抓住他們打聽。
「——能現解你這種心情,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父母親犯了錯,卻由孩子來承擔過錯。孩子們是沒有任何責任的,錯的是我。」友定抱住奈緒子,一起爬上陸橋。「我想跪下來向雄介道歉。可是,我沒有自信自己是否做得到這一點。」
「我在一條單向的小路上,前面一百公尺遠左右可以看到你說的那座陸橋。」
「繼續追,別放棄,我立刻追上去。電話別掛斷,如果看到有什麼大目標,就立刻告訴我。」
「阿伸……」奈緒子把手伸向友定,隨著雙方的距離越發縮短,她的表情越發清晰可見。她的眼中泛著淚光,為了別人的孩子,她忍著疼痛和不安一直跑著。友定好想一把抱住她,可是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看到雄介的身影,現在不該把時間耗在男女私情上。
奈緒子彎著腰,撫摸著右腳踝。即使在夜裡,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腳踝整個腫起來了。在這種狀況下,而且還穿著高跟鞋跑一定很痛苦。看著緊咬著嘴唇皺著眉頭的奈緒子,友定想到一件事。對奈緒子而言,這是一種贖罪,是她對企圖勒死孩子的自我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