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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殺的 第一章

她是誰殺的

第一章

「那麼您當時在等什麼呢?」
「不包括壁櫥……」
「您丈夫也在這兒?」
「是的。」
「您整天都呆在這個房間里嗎?」
「當時你在哪兒?」再用你我相稱變得越來越彆扭了。
「跟所有那些男人……」
「日子過得還好嗎?」
「我乘出租汽車。」
預審法官輕聲說,他年紀在四十歲左右,大概是剛來巴黎。他的名字叫帕熱,是從一個專區開始,經過一個個越來越大的城市,一級一級爬上來的。默爾斯和他的下屬呆在客廳里,其中一個專家在到處覓取指紋。等其他政府官員都走了以後,麥格雷對他們說:「孩子們,輪到你們啦……首先,在運屍車到來之前,先給被害者拍些照。」
「你呢?請坐……你太太好嗎?」弗洛朗坦的淡灰色眼睛獃滯了一會兒,彷彿在回憶什麼事情。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是不是一個瘦高個兒?」
「我向你介紹,這一位是我中學里的老同學,他現在在警察局工作……」
「我可以逃走,穿過國境線……」
她像在教堂里一樣嘴唇微微顫動著,最後說道:「四個人……還有那個傢伙……」
他已經忘記了那隻蒼蠅,它也許已經感到厭煩,飛到窗外去了。弗洛朗坦進來的時候,兩人都有些不太自然;因為他們自從在穆蘭市分別以後僅僅見過一次面——那已經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麥格雷在路上迎面遇到一對時髦男女,那女的非常漂亮,一身巴黎打扮。
「那麼你呢?」舊貨商指了指一張蒙皮面的舊靠椅,它和其他傢具顯得很不調和。
「當然不知道……」
「你怎麼那麼有把握呢?」
弗洛朗坦站在打開的窗子前面。
「是的……這樣的事曾經發生過幾次……如果有人按鈴,我……我使你厭惡吧?……我向你發誓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我自己掙錢糊飯口……我在工作……」
「我知道我的處境似乎很微妙,而且大部分人對我的看法很苛刻……我向你發誓,我們兩人是相愛的,若絲和我……」
「那不是一隻小壁櫥,而是一個相當大的掛衣服的小間……我在等那個男人離開……」
「可是你沒有懷疑是我殺死了她,是嗎?」
「你住在巴黎嗎?」
「他們哪一個都沒有鑰匙……」
「那時候是幾點鐘?」
「我向你發誓,麥格雷……」
「那麼卧室里的窗子呢?」
然後他對弗洛朗坦說:「跟我來……」
「誰?」
「那麼你呢,你在這件事里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起先,我癱倒在一把扶手椅里,神志已經不清了……我不懂得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懂……後來我尋思我將受到控告,尤其是我們那位討厭的門房對我怨恨很深。」
「你看!連你,你……」
他站起身來,走向窗口,他那高高的身軀映照在那兒的陽光之中。
「她出生於孔卡爾諾,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有什麼親屬……」
麥格雷對他的猶豫不決很奇怪,從前的弗洛朗坦是那麼自信,講起話來滔滔不絕,現在卻講話吞吞吐吐,老是用眼角瞅他。在中學的時候,麥格雷很欣賞他那悠然自得的模樣,還有點羡慕他,因為他的父親在大教堂對面開了一家全市聞名的糕點鋪。他父親甚至把一種核桃蛋糕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成為當地的特產。弗洛朗坦口袋裡總是塞滿了錢。他可以在教室里胡鬧而不受懲罰,就好像他享有一種特殊的豁免權似的。有時候夜幕降臨時,他便和一些女孩子出去玩。
「你稱我為『您』了……你看,不是嗎……」
餐室同樣也有些陳舊了,裝飾也顯得庸俗,掛著沉重的絲絨帘子,空氣不太暢通;兩扇窗的扶手上種著一些花草。卧室的門半開著。弗洛朗坦猶豫著不敢跨入,麥格雷先走了進去,看到在離門不到兩米的地毯上橫著一具屍體。和經常遇到的情況差不多,喉嚨口的彈孔和子彈的直徑不成比例。她流了很多血,臉上只有驚訝的表情。據他的判斷,這個女子身材矮胖,性情溫和,這種女人會使人想起一盤用文火燴出來的佳肴,或者是一罐精心製作的果醬。麥格雷的目光向四周搜索了一下。
「只是朋友關係嗎?」
「波朗太太……」
「為什麼不呢?」
「讓維埃,先打電話給區警察分局。請分局長帶了醫生一起來……然後,你再通知檢察官辦公室……」
「有人向她開了槍。」
「是的,又高又瘦,頭髮有很多已灰白了……」
讓維埃走進來報告說:「區警察局長正在趕來。代理檢察長帶著預審法官馬上就到……」
「一個人變成殺人犯只要有幾分鐘幾秒鐘就夠了。在這之前,他和任何人沒有兩樣……」
「也許過了一刻鐘吧,我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是槍響……」
「午飯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在四點二十分時候見過……」
「她也不會講嗎?」
「她從來也沒有向您說過什麼知心話嗎?」
「不是。」
「你沒有結過婚嗎?」
「帕雷……在部里工作的那一位……」
「是,是這個時候……」
「她是被一顆子彈打死的,幾乎是頂https://read.99csw.com著她打的……」
「她死了?」
「我不是若絲惟一的……」弗洛朗坦終於說了出來。
麥格雷重新點燃了他的煙斗,儘力耐心聽下去。他的老同學重新走回來坐在他的面前。
「上午十一點左右她要去買東西。一般她不會走遠。晚上有時候她和那個傢伙去看電影……」
「樓梯上的吵鬧聲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嗎?樓上至少還有十個人,是嗎?」
「事實就是如此……」
「您恨她嗎?」
要她講話就像擠牙膏似的。
「抽屜有沒有打開,有沒有散落在地上的紙張?」
「為什麼?」
「這我怎麼能知道?我不是一直呆在這兒的。我有職業,我要掙錢糊口……」
「如果我要隱瞞什麼事情,我還會來看你嗎?」
「你怎麼知道那是一個男人,既然你沒有看見他?」對方驚愕地瞅瞅他。
「我想起了你已經當上刑事偵緝隊的大隊長了……」
「沒有……我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而且,我原來以為槍響的聲音也很可能是汽車排氣管的聲音。」
「把發生的事情盡量確切的告訴我。」
「這扇窗今天下午是開著的嗎?」
她一聲不吭地聽著。
弗洛朗坦向那個女子介紹說;隨後又麥格雷對說:「我向您……向你介紹,這一位是我的太太,莫尼克……」
「他叫弗朗索瓦·帕雷,五十歲左右,公共工程部里的一名處長……他負責航道工程……他住在凡爾賽……」
「我什麼也沒有注意……」
他們兩人都有些不自在。這對夫妻向一輛淡綠色的敞篷賽車走去,探長也繼續走自己的路。現在走進他辦公室的弗洛朗坦不像他在瑪德萊娜廣場上遇到時那樣輕鬆愉快。他穿著一套已經相當舊的灰色西裝,也不像過去那麼信心十足了。
他現出一副痛苦和失望的神情。
她沒有問她的房客是怎麼死的。她既不好奇也無熱情,麥格雷越來越驚奇地瞅著她。
「你說吧,我聽著……」
「她沒有聽見開門或者關門的聲音嗎?」
「你就在那把扶手椅里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嗎?」
「那麼說,大概是三點三刻吧?」
「你是說莫尼克,一個紅棕色頭髮的小個兒嗎?是的,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可是我始終沒有娶她……她是一個好心的姑娘……」
「為什麼不可以呢?在這幢房子里我不是惟一的男人……」
「有十九年了。」
「我說我沒有見過她。」
「您說的『那個傢伙』是誰?」
「我當時在這兒,沒有看見有人上去。」
「沒有人來和我作伴。」
「真是難以解釋啊,我的老朋友……」
「她的名字叫若絲……總之,她的真名叫若絲菲娜·帕佩,可是她還是喜歡別人叫她若絲……我也是……她三十四歲,不過還看不出來……」
「她房間里有錢嗎?」
「誰?」
「當然是帕佩小姐的。」
「我像個殺人犯嗎?」
「有的。在五點四十分的時候……」
「我想……是開著的……」
「可是車子呢?……」
「當然是星期三那一位啰……我從來不問他們的名字……一個高個子,沒有幾根頭髮,老是穿深色衣服……」
「住著一對夫妻和兩個孩子,他們一星期前便到鄉下或者海邊去了……後邊住著一個退休的鐵路員工,他和他的孫子住在一起……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你了解我……」
「帕佩小姐有時候也出去嗎?」
「今天下午早些時候您沒有看見過他嗎?」
「你沒有衣服放在這兒嗎?」
「一個房客嗎?」弗洛朗坦馬上抓住了這個假設。
「在歐石楠大街上一個車庫裡。」
房間里越來越悶了,麥格雷揩著頭上的汗,走出了門房,到了街上他感到很舒服。法醫學院的的運屍車剛剛抵達,屍體要用擔架抬下來,麥格雷趁這時候穿過馬路,走進大聖喬治酒吧,在櫃檯上要了一杯啤酒。若絲菲娜謀殺案在這個街區、甚至在她住了多年的房子里都沒有引起任何不安。麥格雷看到運屍車開走了。他回到那座房子里,女門房還在她的崗位上,她用第一次見到他時同樣的目光瞧瞧他。
「她有很多別的男朋友嗎?」探長不得不問道,因為對方的停頓時間實在太長了一點。
在將車子駛進車流的時候,讓維埃試著從他們幾句對話里猜出他們在談些什麼。
「那麼,在三點半左右,您沒有看到有人上樓去嗎?您當時在這兒吧?」
「甚至連恨也談不上。」
「五層樓呢?」
「我是她的朋友……我在她單身一人時便到她那兒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
「就是那個女門房,我就是這麼叫她的。她一定想出了什麼惡毒的辦法來中傷我了……」
「請他進來……」
弗洛朗坦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輕輕地說,「因為其他人都認為她是單獨生活的……」
「和您差不多……」
「我不知道。」
「也沒有。」
「我甚至不願為他開門。」
「我聽到客廳里有腳步聲,接著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誰?」
「怎麼說都可以……我在羅什舒阿爾大街租了一個小工場,九九藏書收購一些傢具,拿到工場里去翻新……你知道,眼下任何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算是一箇舊貨商。」
「我當時太緊張了……」
「你現在做舊貨生意了?」
「也沒有人下來嗎?四點鐘左右也沒有嗎?」
「當然不是,可是,在我這個年紀,我總不能還要講什麼偉大的愛情之類的話……」
「我為什麼要騙你?」
「來一下……你先打電話給化驗室里的默爾斯,叫他到洛蕾特聖母大街來找我們……幾號?……」
「因為我有些問題要問您,我還要把您的大名寫進我的報告裏面去。」
「我所能找到的全都問過了。每一層樓面上,正面有兩個套間,向院子方向只有一個套間。在旁邊的那個套間里住著一位索弗爾太太,她已經上年紀了,很客氣,衣著很講究。她整個下午都在家,一面打毛衣一面聽收音機。她的確聽到過一個聲響,就像一次低沉的爆炸聲,大概在下午三點鐘左右,她原來以為是一輛汽車或者一輛公共汽車的排氣聲……」
「結婚有什麼用?」弗洛朗坦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鬼臉,這種鬼臉在學校里的時候總是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連教師們對他也無可奈何。真好似他那張線條突出的長臉蛋是用橡膠做的,因此可以隨意扭曲。麥格雷沒有好意思問他來幹什麼。他仔細地端詳著他,幾乎不相信歲月消逝得如此迅速。
「你想讓我相信,和她一起生活的你,不知道她放錢的地方,是嗎?」
「嗯,怎麼樣,一直都很好嗎?」
「誰開車?」
「這是可以料到的,不是嗎?」
「這是我帶來的……」
「我可以一走了之……回到家裡去,羅什舒阿爾大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伸出他微微有些顫抖的、瘦長的手指點燃了一枝。麥格雷覺得聞到了一股難聞的酒臭。
「那你要幹什麼呢?為什麼你要帶我一起走呢?」
時間是六月中旬。辦公室里不時地吹來一陣陣微風,麥格雷的上裝已經脫去,心神恬然地在抽他的煙斗。他已經安排好,下午全部用來閱讀他手下的探員寫的報告,他正耐心細緻地工作著。這隻蒼蠅又第九次、第十次地飛回來,每次都停落在那一頁紙上的老地方,就好像它們之間有什麼默契似的。真是不可思議的相似!這樣的陽光、從打開的窗戶吹來的陣陣清風、那隻在迷惑他的蒼蠅,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回憶起他的學生時代;在那個年代里,一隻在他課桌上活動的蒼蠅有時候比教師的講課要重要得多。老門房約瑟夫輕輕地在門上敲了一下,把一張名片遞給探長,名片上印著:萊翁·弗洛朗坦舊貨商「他有多大年紀?」
「她穿著什麼衣服?」
「對,我就是那個『傢伙』。她對你說什麼了?」
「你也沒有嗎?」
「我們一起吃了午飯……她的菜燒得很好,我們兩人都坐在窗子前面……她那時候並沒有想到有什麼人會來,因為每星期三,她等的那個人要到五點半或者六點鐘才會來……」
這句話觸動了探長,他的表情變得不可捉摸了。
「為什麼我要殺她呢?我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我想您大概不知道吧?」她的嘴沒有動,可是她的眼睛似乎在說:「不知道什麼?」
「那個若絲沒有女朋友嗎?」
因為麥格雷總是不願學習駕駛汽車。
「那個傢伙……」
「他問我,帕佩小姐是不是出去了。」
「『傢伙』……」
他們過去的確是相互了解的,在十二歲、十五歲、十七歲的時候,可是,再後來呢,他們就分道揚鑣了。
對面是一個縫衣工場,可以看到有四五個年輕姑娘在那兒縫製衣服,工場里有一個豎在一根黑色木柱上的蓋著粗布的人體模型。弗洛朗坦雖然儘力露出笑容,可是仍然顯得心事重重,他那種古怪的、齜牙咧嘴的笑容使麥格雷想起了在邦維爾中學時,他這位同學被教師抓住時的情景,因為他在老師的背後模仿他的動作。
那一天的陽光也很好。介紹以後他們不知道再談些什麼好。
「你打電話給醫生了嗎?」
「談談嘛。」
「也許他曾經上樓來過,按過了鈴,見沒有人開門,便走了。」
「若絲也經常到其他房客家裡去走走嗎?」
院子里停著一排排黑色的小汽車,他們乘上一輛,讓維埃坐到了駕駛盤前面。
「四個情夫都經常來看她嗎?」
「據我所知,沒有……」
「我叫了一輛出租汽車……」
「有情況請隨時通知我。」
「我不覺得你有多麼大的變化。」
「他們都知道她有好幾個情夫嗎?」
「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
「看來是這樣……」
「是孀居嗎?」
「不是。」
「在她家裡……在她卧室里……」
「他離開您了?」
一隻蒼蠅在他頭上飛了三圈了,然後停落在他正在批閱的一份報告的左上角。麥格雷探長拿鉛筆的手停止了活動,津津有味地看著它。這個把戲已經進行近半個小時了,而且始終是這同一隻蒼蠅。他可以打賭已經認識它了;再說,在這個辦公室里,也只有這一隻蒼蠅。這隻蒼蠅在辦公室里兜來兜去,九-九-藏-書尤其喜歡在陽光照射到的地方飛舞;它在探長的頭上打轉,跟著便在他閱讀的文件上落腳。它停在那兒,幾對爪子懶洋洋地擦來擦去,很可能是在嘲弄他。它真的是在瞅他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在蒼蠅眼裡,他——一塊碩大無朋的肉——又代表了什麼呢?他盡量不驚動它,等待著,鉛筆停留在空中;突然,蒼蠅似乎厭倦了,它飛了起來,飛出打開的窗戶,消失在窗外暖烘烘的空氣之中。
「我沒有給過她妒忌的機會……你始終沒有告訴我,樓下那個女巫對你講了些什麼……」
「那麼每個人都以為是自己一個人供養她的啰?」這句話使弗洛朗坦聽了很尷尬,他把一枝香煙的煙絲捻散撒在地毯上。
「除非什麼?」
「你和那座紀念碑談過話了嗎?」探長望望弗洛朗坦,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
「因為若絲在接待客人時總是想著要把它關上……」
「有一個客廳,一個餐室,一個帶浴室的卧室,還有一個小廚房……」
「可真是的,我心裏亂作一團了……」
「您馬上就接待了我,真是不勝榮幸……您……你好嗎?」在分別了這麼許多年以後再用「你」稱呼對方,麥格雷同樣也感到有些彆扭。
「她說謊……要麼她那時正巧在廚房裡……」
「我相信她是愛我的……」
「在地上,床腳邊……」
「你是說在她的套房的壁櫥里吧?」
他突然又補充了一句:「更確切地說我們過去是相愛的……」
「我也不錯。」
「是啊,這真是難以解釋;我有一個女朋友,已經有四年時間了……」
這又是一句假話。演了一生喜劇的弗洛朗坦又在演戲了。
「星期天呢?」
「你問過鄰居們了嗎?」
「就是跟您一起來的那個人……我還是喜歡用這個稱呼……」
「我從來不瞧不起任何人……」
「車子是誰的?」
「就從中午開始吧……」
電話在客廳里。麥格雷想快些了結例行公事。
「除非這個人本來就是在這幢房子里的……」
「您認識您的房客的其他朋友嗎?」
「在五點半到六點之間,有沒有人上樓到帕佩小姐家裡去過?」
「您知道汽車在哪兒?」
「星期三來的那位先生應該來過了。」麥格雷說。
「我們沒有交情……」
「上午不在,我要上市場去買東西,回來后要打掃樓梯。」
「是的,那一天輪到庫爾塞爾……她認識他已經有六年了……他的家在魯昂,在伏爾泰大街上有幾間辦公室……真是說來話長……你瞧不起我吧?」
「惟一的什麼?」
「您可以肯定在三點半到四點半之間沒有其他人上樓或者下樓嗎?」既然她已經回答過了,她也不屑於再重複了。
「不長。」
「請讓我算一算……有帕雷……一個……再有是庫爾塞爾……兩個……再有維克托……三個……最後還有一個我沒有見過的年輕人,我管他叫紅頭髮……四個……」
「你有錢嗎?」弗洛朗坦臉紅了,麥格雷有點兒同情他。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那張小丑似的長臉蛋,他那些玩笑,他那些鬼臉,都使他感到很有趣。現在呢,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引人發笑了,看到他還要像從前那樣裝模作樣真有點兒使人感到辛酸。
「我寧願你別叫我『我的老朋友』……」
經過一個狹小的過道以後,他們走進了一個客廳;在這裏,麥格雷以為時間往後推移了五十年——如果不是更多的話。陳舊的紅綢窗帘像從前那樣用編織成粗絲繩的系帶張掛著。地板上鋪著一條已經褪了色的地毯。到處是絲絨和絲綢緞,小盤墊和蓋在仿路易十六時代式樣的扶手椅上的絲綉和鑲花邊的小方巾。窗子旁邊有一個絲絨沙發,沙發上放著很多揉皺的靠墊,就像剛才有人坐過似的。一隻獨腳小圓桌。一隻帶紅色燈罩的金座檯燈。這兒大概是若絲偏愛的一個角落。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隻電唱機,還有些巧克力糖,幾本畫報和愛情小說。在房間的另一端,正對著她,有一架電視機。在印有小花朵的彩色糊牆紙上,掛著幾幅油畫,那是一些精緻的風景畫的特寫部分。一直在注意著麥格雷目光的弗洛朗坦證實說:「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這兒的……」
「等著明天早晨來抓你?」
他恨不得向他吼道:「別裝模作樣了……」
「您把這些人稱為朋友嗎?」
「喉嚨口……」
「你睡在洛蕾特聖母大街嗎?」
門房裡很乾靜,中間放著一隻圓桌,一隻鳥籠里養著兩隻金絲雀。房間盡頭有一個廚房。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碰見過,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那麼說,肯定是他認識的那個弗洛朗坦,穆蘭市邦維爾中學的老同學,他是班上一個最會逗人發笑的傢伙。
「有幾個每星期一次,有幾個每星期兩次……」
「他。」
「打電話給區警察局了嗎?」
「我沒有看到武器……」他的同僚猜測著說,「除非被壓在身子下面,我看這不大可能……」
「穿著晨衣……除非出門,她總是穿晨衣……三點半的時候,有人按鈴,我就躲到壁櫥里去了……那不是卧室里的read.99csw.com壁櫥,而是浴室里的壁櫥……」
麥格雷很惱火,可是這隻能從他嚴峻的臉色上才能看得出來,他走出去打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裏面有兩個探員——讓維埃和拉波安特。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選了讓維埃。
「走吧……」
「他有鑰匙嗎?」
「衣服放在這裏也許不太妥當……」
隨後他向門口走去,弗洛朗坦想跟他一起走。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他一面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面嘆著氣說。蒼蠅不再飛來停落在攤在探長面前的文件的紙角上了。可以聽到從聖米歇爾橋那邊傳來的轎車聲和公共汽車聲,有時候傳來一艘在進入橋洞前縮下煙囪的拖輪的汽笛聲。黑色大理石的座鐘——司法警察局所有的辦公室,甚至可能在數以百計的政府機關中都使用這種座鐘——指著五點二十分。
「她說她沒有看見有人上過樓……」
「如果沒有意外,在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來到那個套房的門口了,是嗎?」
「我們閑聊了一會兒。」
「在你走進房間時,你看到你的情婦在什麼地方?」
「他沒有和您講話嗎?」
「他是不是感到有點兒奇怪?」
「是的,奧斯曼林陰大道,六十二號。不過我經常外出旅行,做生意。我這是剛從伊斯坦布爾回來。一定要來看我們,當然跟你太太一起來,如果你已經結婚了……」
麥格雷現在仔細地在觀察他。他想起了弗洛朗坦從前講給他聽過的一些故事,那些故事多少都有點兒荒誕不經。有時候看來似乎連他自己也難分真假。
「惟一的男朋友……這就是難以解釋的事情……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既是她的情夫,又是她的朋友和知心人……」
「若絲菲娜·帕佩的相好嗎?」她不無譏諷地微笑了一下。
探長往樓下走去。房子雖然很舊,可是還過得去。深紅色的地毯在每一個台階上都用銅條固定著。幾乎所有的門把手都擦得亮亮的,就像一塊上面寫著維阿爾小姐定製胸衣和緊身褡的金屬招牌一樣。他又找到了那個紀念碑似的女門房,她站在門後面,肥大的手指把窗帘掀開著。他示意要進去,女門房機械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把門推開了。女門房無動於衷地瞅著他,就像他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麥格雷把他的司法警察局的徽章給她看了看,她也沒有什麼反應。
「您是怎麼回答的?」
「房間里有人搞亂過嗎?」
「也是一個和你一起生活的女朋友嗎?」
「從來不……」
「因為那一天的位置被人佔了?」麥格雷不無諷刺地問道。
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是他動了惻隱之心嗎?「她那個套房有多少房間?」
「可能有……可是我說不準……我所知道的是,她不相信銀行……」
「沒有……」
「沒有親屬嗎?」
弗洛朗坦面部的肌肉活動是那麼靈活,別人真會以為他的臉在抽搐。
「今天沒有人來和您作伴嗎?」
「我原來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要不是今天下午突然大禍天降……」
「不,你留在這兒。你,讓維埃,去問問這一層樓的鄰居,需要的話,也可以問問上面一層的房客,問問他們有沒有聽到過什麼動靜……」
「在他下來的時候,沒有和您講話嗎?」
「是的。」
「今天下午……」
「我想……約摸在三四年以前,她在蒙瑪特爾區北面塞尼山大街上買下了一座房子,作為投資……」
「我上次在瑪德萊娜廣場見到你是在二十年以前,再往前,就是在穆蘭市的中學里了……」
他乘上電梯,在房門口按了按鈴。讓維埃出來為他開門。
這時候她在一把符合她身材的寬大的扶手椅里坐了下來,麥格雷也坐下了。
「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
幸好他沒有稱他為朱爾,因為在中學里,他們習慣上是用姓來稱呼對方的!在他們三人經過門房前面時,麥格雷瞥見遮著羅紗窗帘的玻璃門晃動了一下,門後面有一個塊頭極大的女門房。她的臉和身體比例適當,線條僵硬;她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們,就像是一幅和本人同樣大小的油畫或是一座塑像。電梯很小,探長不得不和弗洛朗坦緊貼在一起,和他的老同學四目相視,使他很尷尬。眼下這位穆蘭市糕點鋪老闆的兒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雖然他在儘力故作鎮靜,甚至還微有笑意,可是又不斷地做著鬼臉,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害怕?是他殺害了若絲菲娜·帕佩的嗎?在來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總局以前一個小時,他在幹些什麼?他們穿過了四層樓的樓梯平台,弗洛朗坦很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鑰匙圈。
「我已經檢查過了……在她房間里聽不見……房子已經舊了,牆很厚……」
「那麼殺人犯在被害者身邊呆了有一刻鐘?」
「不,我可不一樣……你知道,我的老朋友……」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在哪一方面引起了您的興趣?」
「這是不可能的,嗯!殺死她的人肯定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除非……」
「不包括壁櫥?……」
「在壁櫥里……」
「你肯定她已經死了嗎?」
默爾斯手下的技術人員就要來到https://read.99csw.com,麥格雷想利用現在還比較安靜的時候先勘查幾分鐘。他走進了浴室,浴室里的毛巾都是粉紅色的。房間里有很多粉紅色的東西。他打開壁櫥的門,它像一條封死的走廊,他又找到了一些粉紅色的東西,一個喜歡看書的女人吃的粉紅色的糖果,一件深色玫瑰紅的夏天穿的連衣裙。別的衣服也富有色彩,淺綠的,淺藍的……
「再說一遍,每星期三的主顧是誰?」
「這件事是在哪兒發生的?」
「你不能肯定嗎?」
「您叫什麼名字?」
「沒有。」
「不是。」
「後來呢?」
「沒有……既然她已經死了……」
麥格雷不耐煩了:「後來呢?」
「四點鐘左右……」
「說下去……」
接著,弗洛朗坦向著探長,像在舞台上演戲似的,悲痛地說:「我向你發誓這不是我乾的……你了解我……就因為你了解我,而且我也了解你,所以我才上你這兒來的……」
「不……我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後來我就出去了,到大聖治酒吧一口氣喝了三杯白蘭地……」
「你們兩人絕交了?」
「她說她一直在門房裡。」
每次瞧他的老同學的時候,他的表情總是那樣嚴峻、那樣使人難以親近。讓維埃在打電話,他瞥了一眼座鐘,時間是五點半。
「她的其他一些來訪者……他們有多少人?……」
「你還有其他什麼路可以走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不……這很難說清楚……她住在洛蕾特聖母大街,聖喬治廣場附近……」
「我估計是這樣……」
「不。」
「你的辦公室很漂亮,嗯……我原來不知道司法警察局還有這麼好的傢具……」
「他在樓上呆的時間長嗎?」
「你就衝出去了?」
「您一定要我們回想起我們人類的起源嗎,弗洛朗坦先生?」那個教他們拉丁文的、臉色蒼白的黃頭髮小個子說。
「你是五點零五分來到這裏的,四點鐘以後一段時間里你在幹什麼?」
「帕佩小姐死了……」
「你老是說謊,以說謊來取樂……」
「你不是要逮捕我吧?」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這件事是很難理解的……」
「除了星期四晚上……」
「有時候他們一起乘車出去。」
「十七號乙……」
「她是怎麼死的?」
「什麼時候?」
「好吧!那麼你在等什麼呢,呆在壁櫥裏面?」
「當然關著……」
「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來找你的。我心裏尋思,你也許比其他人更容易理解……」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引人發笑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因此他臉上這時又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些非常滑稽的表情;可是他的臉色還是很憂鬱,眼神依然惶惶不安。
「你能肯定你對我講的話都是事實嗎?」
默爾斯的同事們把這套房間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連一粒灰塵也沒有放過。雖然窗子開著,麥格雷還是感到熱。他不喜歡這種事情,甚至有點兒感到噁心。他也很不滿意自己所處的不甚了了的境況。過去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對自己過去的那些老同學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而現在這位突然出現的同學的處境也實在太微妙了。
這個時候的偵查工作是麥格雷最厭惡不過的。他們五六個人相互望望,然後瞧瞧那具屍體,醫生跪在屍體前面。純粹是形式。醫生僅僅只能確認死亡,具體細節要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代理檢察長也只是以政府的名義進行勘查。預審法官瞅著探長,他的神氣似乎在詢問麥格雷的想法,可是麥格雷現在什麼想法也沒有。至於區警察局長,他急著要回辦公室去。
「她妒忌嗎?」
「沒有……我想沒有……」
顯而易見,這種說法也顯得很牽強:這些一星期來一兩次的大男人,都以為自己供養著一個情婦,而這些情夫卻相互並不知道。他們真的全都相互不知道嗎?麥格雷又回到卧室里,打開抽屜,找到一些購貨發票,日用布製品,還有一個小盒子,裏面盛著幾件不值錢的首飾。這時候六點鐘到了。
「這不難看出……」
「我在想,為什麼你等了那麼長時間才來找我,或者說才來報告警察局……她有財產嗎?」
「傷口在什麼地方?」
「一直都很好,」麥格雷回答說,「你呢?」
麥格雷說。她終於開口了。她說話的聲音比較低沉,和她的眼光同樣無動於衷。這種漠不關心會不會是出於仇恨呢?她總是通過門窗看著人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感。
「她總是穿著她那件黃色的晨衣……」
「你這兒真熱……」
「他從來不早於那個時間來嗎?」
這樣講話真是累人,尤其是因為她的眼光和她臃腫的身軀一樣遲鈍。
「讓維埃,你把這幢房子從上到下都察看一下,訪問每一戶人家,問問所有的人,我現在回局裡去。」
「誰?」
他順手抓起帽子,在走下灰色的大樓梯時,他裝了一斗煙。
「帕佩小姐被謀殺了……」
讓維埃不無好奇地瞅著他的上司,因為這是第一次看到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訊問。看來麥格雷有些彆扭,吞吞吐吐,猶豫不決,因為他老是在捉摸該用「你」還是「您」來稱呼對方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