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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驅張團入京,小騾車出城

第四章 驅張團入京,小騾車出城

就如說介面令似的,南方來的這八個精精神神的學生每人都喊出了一個「無」,並配以造型動作,擲地有聲,勢若萬鈞:「無官員!」「無代表!」「無家長!」「無軍隊!」「無監獄!」「無警察!」「無裁判廳!」「無法律!」「無宗教!」「無婚姻制度!」
「想把他趕到哪個省?」李大釗忽然說。
「三十五個,先生。」
「你倒是出去呀!」高君曼鼓著勁兒幫助丈夫使力。
「無婚姻制度,那就是別結婚了?」身為天津學聯會會長的諶志篤忽然也發笑。
「那麼,延年,喬年,都坐吧!」陳獨秀拖開兩張飾有黑色花紋的木椅子,「兩位同志,一人五個雞蛋是不是都下肚子了?」
「卧房,頭有點痛。」
「好了,」陳獨秀打斷他,「你的意思,我全明白。」
「頂起碼,」她對自己嘆一聲,「不用送牢飯了。」
警察署長喝一聲:「行了!」
他興沖沖地穿過院子,一拉開門就愣住了。
鄧穎超羡慕地望著這群人的背影,大聲說:「啊,真了不起!」
三十幾隻站籠里,每隻都關有一名人犯。由於站籠這一刑具本身的殘酷,所有的「站人」不管是死是活,一律都是卡脖挺身的慘狀。
「長沙已無說理之地!唯有上京城,請願!要求政府立即驅逐張敬堯出湖南!」
毛澤東一怔,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行了!」署長於是說,「我走了,你們腦前腦後都給我多長几顆眼珠子!」
喬年也叫一聲:「獨秀同志!」
「你家裡唯一正宗的,是咖啡的味道。」陳獨秀笑一笑,舉手點點他的鼻子,走了。
當日下午,一臉陰氣的吳炳湘便帶著一幫隨從,直闖北京外右五區警察署大院。
「潤之,」楊開慧說,「你真的常常這樣苦惱嗎?」
楊開慧入神地望著他。
在上海送兒子赴法之後,陳獨秀乘船溯江而上到達武漢。四天之中先後應邀在武昌文華大學、武昌高等師範學校等地作了立論鮮明的演講,受到武漢各界的熱烈歡迎,武漢報紙為此做了大量報道,全國各報都對陳獨秀演講的內容作了摘要刊登。
遠處大殿時有悠揚的誦經聲傳來。三個年輕人坐在寺廟右側的一間空房內。天很黑了,屋外鋪滿了靜靜的積雪,厚如棉毯。
大家一起鼓掌。鼓掌的大多是女同學,白衣黑裙,紅撲撲的臉,一朵朵花一樣。鄧穎超接著就忙著搬椅子,招呼大家坐。
「是么?」
「唉,說到底,我徐世昌,也不懂中國。然我懂得一條道理,我中華泱泱大國,綿延數千年,諸多問題,冰凍三尺,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請願,請願,撤職,撤職,毛孩子徒會喊叫。再說,張敬堯有兵有槍,我徐世昌在北京下一紙空文,能革得了他的職么?你們侍衛官出面,代表本總統見一下,敷衍一番便是了。」
話猶未了,忽又聽得大門啪啪啪打得山響,末了,又是重重的一腳。
九月十六日這一天,天津有雨。
「你不能這樣說!要不,你就住下來,坐大牢,我倆一起去!」胡適攔在他面前。
毛澤東隨即做了個打坐之姿,一邊打坐一邊說:「我曾有一句話:精神不滅,物質不滅,即精神不生,物質不生,既不滅何有生乎,但有變化而已。我這些話,看起來,與佛家的靈魂不滅也如出一轍。」
黑子奔過院子:「爸爸,我要冰糖葫蘆!」
喬年這麼說,延年也沒有反對。延年蹭蹭腳,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兄弟倆的鞋上都有明顯的泥沙和木屑。
五六十隻摺疊好的紙鬮被大家投入周恩來的濕漉漉的外衣口袋,衣袋立即鼓滿了。
大家看著他,安靜下來。
毛澤東一直等到警察繞過衚衕之後,才趨步上前。「嫂子,我想見陳先生。」他輕聲說。
「對!」許多人附和。
高君曼走出卧房,見他神態不對,走上幾步,驚問其故。「壞事了!」陳獨秀說。
「是。」
鄧穎超真喜歡周恩來這樣對她說話,於是拚命點頭。
先叫一輛馬車吧,他想。
母親注視著女兒,半晌,說:「咳,這話,跟你爸爸當年說的一樣!」
「我不贊成。」
新年過後的元月十七日,毛澤東在自己的黑棉襖外面,罩上一件白衫,去了北京南橫街七井衚衕內的一座寺院。那座古寺名為法源寺。楊昌濟的靈柩在運回湖南之前,先按舊例停放于這座古剎。
我的延年!我的喬年!
周恩來兩眼放光,衝著鄧穎超的耳朵大聲說:「一號,我們這回請李先生,請得太對了!」
警察便又對陳獨秀說:「你若真的是陳獨秀先生,那麼是否可以給我一張名片?」
兄妹倆坐著,探頭出門,使勁盯著月光下隱約閃動的毛澤東。
毛澤東拍拍雪,說:「嫂子不認識我了?我叫毛潤之,上回來過。」
由於有兵士的槍刺所構成的警戒線,悲憤的長沙民眾只得隔著小河相望。「當家的,你冤呀!」人群中出現了婦人的哭喊而竟至昏倒。
陳獨秀陰了臉問:「怎麼辦?」
毛澤東見警察一走,也匆匆離了箭桿衚衕。沒見上陳獨秀,他心裏有點不踏實,心裏更不踏實的還有一條,那就是他擔心陳獨秀這一回又要出事。近段時間他有點相信自己的預感。
「毛團長,別念了!」另一位代表忽然從火盆旁邊躍起來,拍拍灰屁股。
馬駿說:「五號,我提議,我們覺悟社的第一個活動,就是討論一次無政府學說。」
高君曼掀簾進屋,悄聲說:「我字兒寫不好,煩你幫陳先生簽個名。」
陳獨秀心裏一驚,說:「既然先生認定陳獨秀不在家,那我就關門了,關門之前,我要買一串冰糖葫蘆。嗨,賣冰糖葫蘆的!」
「我喜歡你,爸爸。」喬年說。
「你姓劉,你知道你有個了不起的老祖宗么?」毛澤東慢條斯理地穿衣服。
他剛要爆粗口罵娘,那些檢查站籠的士兵們先扯開了嗓子。
於是鄧穎超也急忙跟著說:「出樓!出樓!」
「開慧!」毛澤東拔腳奔過去,「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他能在武漢?」吳炳湘說,「不會吧?」
福佑寺的大殿外,一柄斧頭在寒風中揚起又劈下。毛澤東熱得只穿件無袖短褂,一隻只粗大的樹根在他的利斧下紛紛碎裂。石花看著飛濺的木屑,獃獃想著自己的牙齒。
「先去上海。」高君曼說,「延年和喬年要留洋法國,他去送送。然後就去武漢,武漢的人要他去演講。」
旅長張敬湯現在舉起了馬鞭。河對岸的百姓越聚越多,他要用馬鞭子點散這些人群,就像點穴道一樣。刁民火氣很易膨脹,但是,經不住點穴。只要鎮壓得法,來得快,也退得快。他是武夫,武夫相信馬鞭。
「有。」高君曼取來一疊書,書上有簽名。
「爸爸臨終前還對我說,他研究了一輩子人間倫理,可是最終的答案,他還是沒有把握。」
毛澤東擰緊雙眉。
他聽見又一個怯怯的聲音在說:「毛團長,我勸你也及早返回。早上,長沙方面又來電報,說令尊大人在韶山病重,家中亦盼望你早日回去探視。」
陳獨秀蹲下來。老太太從陶罐里夾出一個茶葉蛋,濃濃的汁液滴在地上。
毛澤東一把擋開他的照相機,轉身對悲憤的民眾喊:「湖南的百姓,已無路可退了!大家每天唱的民謠,就是我們湖南的民意:堂堂乎張,堯舜禹湯,一二三四,虎豹豺狼!四賊不除,湖南無望!」
兩個兒子聞言皆一愕。
驚異的楊開慧看不明白,還是走出了靈房,走到冬夜的呼呼的風中,哥哥沒能拉住她。
陳獨秀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圖書館工場。他不想干預勞動。他覺得他們現在的身姿很動人。
一九二0 年二月十五日的午後,太陽刺眼。陳獨秀的黑色皮鞋踩著正在融化的積雪,走上台階,走入武昌文華大學第四講堂。
高君曼為丈夫端過熱茶,說:「黑子,喜子,別纏爸爸,讓你爸喘口氣!」
陳獨秀每次演講,都神情激動,輔以有力的手勢。他現在這樣說:「武漢乃九省通衢之地,國之心臟所在,我希望武漢知識界、武漢市民能儘力謀取工商業之發達,以心動力,成為中國外交的強勁後盾!我更希望,武漢市能開全國之先河,擺脫軍閥統治,實行市民自治!」
「數錯了!」
延年說:「這就是你的臨別贈言?」
另一男學生接上:「無資本家!」
多嘴!徐世昌不滿地瞥了他一眼。步軍統領自知說話唐突,再不敢吭聲。「這些呢?」大總統指指面前的第二堆書報。
「是的,一句話。」父親說,「臨別之贈言。」
「你小看我了,李守常先生!」陳獨秀聲氣很重地說,「我這人倔,天下任何人物任何旗號,我都不會對之投降,但是有一樣東西,我是要投降的。豈但投降,俯首帖耳是也!」
雪停了。
「好吧,你就待在家裡,不要外出。」警察說完,顧自走了。
「五號!」馬駿喊。
毛澤東站在病榻邊,語音鏗鏘地說:「其一,公理在我不在他。我握有三千萬湘民生靈塗炭之事實,他惟握有刺刀和絞索。」
「怎麼?」
「老太太,有的報紙,能包雞蛋;有的報紙,只配踩腳底!」說著,陳獨秀狠狠踩了幾腳。
延年說:「不用喬年同志代,這句話,我自己收下。這句話好,我喜歡。獨秀同志,謝謝你。」
毛澤東說:「是啊,是憂鬱,為你父親。」
喬年馬上補充說:「你也可以把同志兩字去掉,叫延年,喬年。」
「快點,求求你,別磨蹭了。」
「在哪兒?」
掌聲漸漸平息。他又看見了如星星一般閃閃爍爍的眼睛。這些眼睛所呈現的饑渴,與其說是對明星風採的仰慕,不如說是對思想力量的冀求。陳獨秀喜歡面對這些眼睛。這些眼神像他大兒子二兒子的眼神一樣。他已經很有一些時候沒有面對這些眼睛了。
「依孫先生的建國大綱,」李大釗說,「並不能叫工農階級坐天下。靠他那個國民黨的方針策略,亦無法發動俄式革命。你同意此說否?」
就這樣,在清冷的月色下,在泛著寒光的雪地中,身穿黑棉襖和白紗衣的毛澤東一刻不停地拍制著雪糰子。他拍出的雪糰子有膝蓋那麼高,滾圓的,一個接著一個,越拍越多。
「不相信?」毛澤東雙手叉腰。
「看你這位警察先生說哪兒話,」高君曼叫起來,「雞啊鳥啊的,能聽得懂他的演講嗎?」
老大皮膚粗黑,老二皮膚白皙。兩人衣服均已換過,但仍然是兩身舊得不能再舊的衣服。
陳獨秀沉默了一會,說:「為什麼不叫爸爸?」
「這些天做什麼?」
「怎麼不知道你呢,毛潤之,辦《湘江評論》的,我那位當家的老是說你的文章如山洪出閘!」
李大釗不語。毛澤東更加激動起來:「唐代詩人譚用之那一句 秋風萬里芙蓉國 ,叫湘人千年自豪不已。如今全國冰凍,若湖南率先開放一批芙蓉之花,不也很好么?李先生,您說呢?」
兒子卻拒絕了。陳延年說:「獨秀同志,你四年前叫我同喬年一起來上海讀書,這四年來我們最大的收穫就是思想上的自主和生活上的自立。我們在上海和在法蘭西,都能依靠工讀養活自己。錢,你自己用,黑子和喜子都還小,他們需要花錢。」
舉著冰糖葫蘆的便衣一直在九號門院外站得筆直,而另一個穿黑制服的警察則準備敲門進屋,此人任務是以日常檢查為名,向家屬刺探戶主的回京時間。
高君曼一把拉進毛澤東:「裏面說話!」
「那還用說嗎?」周恩來的風雨提議,獲得了來自直隸第一女師的郭隆其和張茗茗的一齊歡呼,「走,迎風迎雨去!」
徐世昌走幾步,又長嘆一聲:「不是本總統要對他怎麼樣,實在是他自己過於張狂。就這樣吧,此事,著京師警察廳重新辦理,嚴加懲處。」
陳獨秀想了半天,決定退卻:「那麼我也得叫你們延年同志、喬年同志?」
毛澤東在車廂里不停地對大家鼓勁:「張毒暴行,已引起全國注目!只要我們聯絡各界,奔走呼號,他北京政府就不得不揮淚斬馬謖,張敬堯滾出湖南的日子,絕對不會遠!」由於毛澤東的不住鼓動,大家一時對驅張前景十分看好,有代表這樣判斷:「十日之內,張毒必然出湘!」
二十幾天之後,毛澤東的父親毛貽昌在家鄉病逝,與毛澤東的母親文七妹合葬于韶山土地沖。毛澤東忙於驅張,在北京福佑寺中苦撐,終未能回湖南老家奔喪。
「恩來,我也準備犧牲!」鄧穎超表態最響。
報童嚇一跳,說:「先生您付錢!」
徐世昌思忖了一會,輕聲問:「馬克思?哪裡人?」
「劉邦?」
他大嘆一口氣。
許多聽眾聞言一愣。
徐世昌翻翻第一堆書報。這些書報是《新青年》、《每周評論》,上海的《解放與改造》,湖南的《湘江評論》,天津的《天津學生聯合公報》,援閩粵軍陳炯明所辦的《閩星》雜誌。
他迅速融入了寒光爍爍的雪夜之中。
鄧穎超問開始什麼,周恩來說:「忘了?今天我們成立覺悟社,其宗旨就是:要本著革心、革新的精神,求取大家的自覺、自決!所以,第一個覺悟,也就是最基本的革新,便是彼此廢除姓氏,互相稱代號!」
馬駿抹抹滿臉雨水,聲若洪鐘地說:「我讀過克魯泡特金,無政府學說真是一個奧妙無窮的學說!」馬駿是南開學校的,回族,平時少說話,一開口就顯激動。
全場響起掌聲。
「你想怎麼做?你說實話。」
「萬歲!」男女同學一齊歡呼。
「不對,」楊開慧糾正說,「潤之,我沒有辦法成為你的指路燈,你還是應該尋找自己的方向。」
「我問你,陳獨秀在不在北京?」
天津的鄧穎超快近午夜還沒合眼,不是因為腳痛,是心痛。她整夜整夜在盤算救助方案。而在這一天的午夜時分,到了上海的陳獨秀,則終於打聽到了自己的兩個寶貝兒子在什麼地方打工賺錢。
「對於信奉無政府學說的人來說,宗族和家庭的概念不是一個先進的概念。」延年誠懇地說。
走廊上一片靜默。
「怎麼?」
延年說:「可以這麼稱呼。」
「哪只手敢伸,就打哪只手。這年頭,個個都如孫猴子投胎似的,鬧事鬧出精來了!什麼驅張團,倘若每個省都來一個團,這中南海還守得住?」
「你是誰?」警察的腦筋轉不過彎來。
毛澤東一說到驅張,就要站立起來。楊昌濟說坐,坐,毛澤東偏站。
「對!」同學們齊聲喊。
「硬嘍!」一個士兵從木籠抽回木棍子,這樣喊。
「快一點,當家的!」高君曼說。她的手心戳進了一根木刺,很痛。
兩個兒子現在就站在他面前。精瘦,但是精神。
徐世昌又伸手,推落宣揚無政府主義的書報:「他們,也不懂中國。」
「小超啊小超,你以為你台上演過花木蘭,台下就是花木蘭了?」
「媽媽,我還沒有長大。周恩來說,真正成熟的人,是懂得救國之路的人。我們覺悟社的人,其實都還沒有真正覺悟。譬如,馬克思主義究竟是什麼主義呢?能救我們國家嗎?李大釗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先生呢?」
小壁爐燒著幾根木柴,噼噼啪啪響。「仲甫,不要誤會,你不要以為我說這些話是我膽小,門縫裡看人把我看扁了。」胡適這樣說,說得很誠懇。
來九_九_藏_書自南開等學校的十名男學生也轟轟嚷嚷地跟著女學生下了樓,立馬沖入了蒙蒙秋雨之中。鄧穎超激動得仰起臉,張大嘴,讓雨絲直接落入口內。劉清揚問她吃什麼,十五歲的鄧穎超大聲說:吃天吶!
一萬長沙暴民在他的槍刺和馬鞭下四散而逃,強作反抗之狀的便抓了起來,連夜送入了站籠。中國人要站起來,你們自己喊的,那就站吧。張敬湯為此請示了哥哥,哥哥張敬堯說:「站!」
「我為什麼下車?」
隨後,陳獨秀舉起瓷杯,一仰脖子就喝完了,喝完之後咂咂嘴,一邊咂嘴一邊觀察著胡適的反應。
「出北京了!」高君曼壓低聲音說。
「你會打坐么?」楊開慧來了興緻。
「不在。」
黑子沖了進來,哭喪著臉說:「媽媽,他們在砸門!」
慌慌張張的署長奔出來迎接,還沒站穩,臉上就挨了吳炳湘重重的兩個耳刮子。
李大釗的聲音就是這個時候傳進來的,毛澤東一驚,殿外分明是他熟悉的李大釗的爽朗聲音:「喂,你們毛團長在哪裡?」
「為什麼兵士在我不在他呢?」毛澤東解釋,胸有成竹。「他之軍隊,僅在湘境,小軍也!我之軍隊,乃在全國,乃在各界,人心所向,拔世蓋天,大軍也。楊老師,現在每天都有京城各界人士前來驅張請願團聲援,我組織了一個平民通訊社,畢竟每天都有五十幾條驅張消息稿發往全國各報館!你說是他張敬堯的兵多,還是我毛澤東的兵多?」
「你這是幹什麼?」她走到月夜的舞蹈者身邊。
「文淑,你長大了。」
長沙與天津一樣,民眾的思想熱度一直不曾稍減,陳獨秀被釋放了,原想安靜一會,結果還是鬧騰,民眾在街頭像中了瘋魔一樣,一個主題接一個主題,紅紙旗綠紙旗搖個不休,這叫治理著湖南的張家四兄弟很不是滋味。
回到破敗的福佑寺,毛澤東吩咐煮稀飯。飯熱之後,他舀了一碗,親自端著,送到神座后側的鋪位上,一勺一勺地喂這位可憐的姑娘。「還痛不痛?」毛澤東問。
旅館的電燈由於電壓不足,昏昏黃黃,這就更使得擁抱在一起的三個人凝固得像一塊黑褐的岩石。由於這一分鐘的緊密擁抱,陳獨秀的心弦得以徹底鬆弛。他覺得這幾年花在孩子身上的心血全撒在要害處了,雖然這種心血的某種象徵僅僅是每人每月的五塊大洋。
傳旨官應聲而去,還沒走到門口,另一位手持武漢報紙的傳旨官又出現了。
胖胖的商界代表腦袋垂得更低,然而心裏意思的表達,依舊是清晰的:「毛團長,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融。到京之後,才發覺大總統與張敬堯是同褲之人,驅逐一事,談何容易。驅張既不可速成,不如早日返湘,另圖抗議之道。」
騾車嘚嘚地開步,鈴鐺清脆地響。
「我要救他!媽,我一定要救他!」
楊昌濟嘆口氣,扭轉臉,對楊開慧說:「潤之此人,既資質俊秀,又大氣磅礴,可倚可靠。」
毛澤東喘著氣:「快圍成了。」
毛澤東扣上所有的衣紐,忽然腰一叉,大聲說:「都怎麼啦?我們湘人,是不是都是吃辣椒長大的?北京風冷,可是三千萬湘民的心還熱著,他們每日都在等北京的消息!有人想拔腿,那就走吧,我毛團長不強求,既非出家之人,何必廟裡常待?請便,請便。你們別管我毛澤東,我毛澤東是學過打坐的,我不想輕易挪屁股,我認定一條死理,只要他張敬堯還在湖南一日,我就一日不返長沙!」
對於李大釗所提的這個火急火燎的出京建議,陳獨秀皺眉,大不以為然,離開北京幹什麼?興師動眾!他想。
「開慧,」毛澤東輕聲說,「在我最沒有方向的時候,你是一盞燈。」
瘦瘦的傳旨官遲遲不肯離去,王懷慶揮揮手:「就說大總統今日不在總統府!」
「這樣吧,上海是中國產業工人聚居之地,我去上海發動南方,守常你發動北方。」
「不對,陳獨秀昨日還在武漢宣傳階級鬥爭,你不是陳獨秀。」
「你得走!」
張敬湯衝著所有的站籠子罵:「娘的,站夠了沒有?我說你們怎麼就沒種呢?有種的,到日本去鬧,在長沙胡鬧什麼?什麼湖南民眾要站起來,好吧,站起來吧,今兒就讓你們站個夠!現在站夠了沒有?站出滋味來了沒有?」
「妹子,」楊開智見妹妹要起身追出門去,便急忙拉住她,「別出去,外面風大。」
胡適神色不安地踱來踱去,黑皮鞋敲著新鋪的木板地面,發出咯嘰咯嘰的聲音。
書籍發出零亂的噼噼啪啪的聲音,如一大堆波濤撞破在礁石上。
「已經在射門了!你快一點!」
「不在?」毛澤東一愣。
「叫我五號!」
毛澤東和何叔衡擠在人群之中,只覺氣血一股股上涌。
李大釗的這一籌劃,實行起來,前前後後果然順暢,除了出朝陽門時迎面遇到一隊警察造成一陣心悸之外,其餘均告無恙。
吆喝的腔調還真是那麼回事兒。
「如此,湖南不就成了風中之燭?」一位胖胖的商界代表問。
鄧穎超喊:「你們這樣做,不禮貌吧?」
周恩來介紹說是李大釗先生的文章,叫做《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又說李大釗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學問極好。鄧穎超搖頭說沒讀過,大家也都說沒讀過,於是周恩來大聲說:「我讀了,昨天連夜讀了。馬克思真是個偉人。李大釗也是個偉人。今天是我們覺悟社的成立日,我五號提議,本社成立后的第一次活動,就是邀請李大釗先生來天津,給我們介紹馬克思主義。」
「送給你們的第三樣東西,是一句話。」陳獨秀說。
哥哥不吱聲。
喬年急忙說:「獨秀同志,我收下了,我也代延年同志收下了。」
警察署長命令:「吆喝一聲!」
「家庭,代表著宗法。未來的社會,是容不得半點封建宗法的!」周恩來送走了廣東學生,匆匆跑回來,嚴肅地指導大家。「來,我們現在就開始!」
這一天,就在毛澤東快走近陳獨秀宅院時,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趕了上來,那是一種皮靴踩著積雪的嘎嘰嘎嘰之聲。
「你就在這裏,眼睛給我盯著兩邊!」他對一個賣冰糖葫蘆的便衣說。
「噓!」高君曼取出筆墨,「黑子乖,別做聲。」
李大釗站起來,走了幾步。炭火把他的臉烤得很紅。
應該給予渴望以真正的甘露,這就是我們這些身為教授的人應該做的事情。李大釗雙手扶住講台的邊沿,這麼想著。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學生們的掌聲漸漸平息下來。
「養養雞,喂喂鳥。」
陳獨秀怒:「這是骨頭,不是麵糰!」
「我二十九號!」馬駿摸出一張,一展開就喊。
「我給你們帶的第二樣東西,就是這兩冊《新青年》,第六卷的第五號、第六號。雖已出版兩個月,但由於有李守常的《我的馬克思主義觀》一文,便覺常讀常新。知道你們看過,但我想請你們多看幾遍。」
已經回進宅門的陳獨秀則絲毫不知門外的布局,他剛在火爐子旁換上一雙老棉鞋,便聽得黑子說:「爸爸,冰糖葫蘆。」
李大釗登上了南開學校的講台。他一邊走一邊微笑地注視著台下。他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年輕的眼睛,他明白什麼叫渴望。他一直有這樣的信念,中國之所以還沒有絕望,就因為存在著中國年輕一代的如此焦灼的渴望。
「什麼東西呢?」
警察徑自走到陳獨秀宅院門前,砰砰砰射門。這倒使毛澤東吃了一驚,他認出這個牆色斑駁的四合院就是陳獨秀之宅。
喬年說:「延年同志,帶上吧?」
「好!」二十位天津學生骨幹一齊在雨中鼓掌,而來自廣東的八位青年忽然齊刷刷站成一排。
那位先生說了一句「請便」,低臉而去。
「行。先生進屋坐吧?」
陳獨秀站在夜風裡,一動不動,一直傾聽著隱隱約約的嘰嘎嘰嘎的聲音。他聽著那聲音,那是兒子心裏發出的聲音。
毛澤東想,他說得一針見血,道理很對,於是改了口,豪爽地說:「那我就預交半個月租金!半個月之後,我這位團長大人絕不再住在釋迦牟尼佛住過的地方了。」
「我今歲二十又七,」毛澤東繼續低聲低語說,「卻已經信仰過世上許許多多東西了。小時候,信孔孟。更小的時候,跟我母親信佛。我小時候的乳名叫石三伢子,你曉得嗎?」
警察急忙遞過檢視單:「那你遞進去,叫他畫個押,畫這兒!」
所有的眼睛都如細細的螢火,麇集於一堂,李大釗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很強的光亮。
李先生提了這麼個怪問題,倒叫毛澤東打了個愣。李大釗笑著說:「千萬別把他趕到我們河北來喲,要這樣,就逼得我也要率團驅張嘍!潤之,說實在話,我是實心實意祝願你們驅張成功的。但依我看,恐怕必須有一個根本的解決。你旁徵博引,引了斯巴達,引了普魯士,我也來給你引一個外國的例子 」
楊開慧沒有進殿,站在冬日的太陽里,朝他笑。
李大釗選擇了一個切入的角度。
什麼東西呢?楊開慧不明白。
現在該去哪裡呢?出了門的陳獨秀,一時真沒了主意。
署長舉步回署,覺得心裏踏實不少,臉上的火辣之感頓然消失。布下如此嚴密的羅網,不怕纏不住回京的陳獨秀。
「壞了!」高君曼立即把門合上,「門封住了。」
「我也沒想妥。」
「仲甫,組黨一事,關乎全局,要做,便得快做。」
「今天我得了一號,」她對母親說,「我想一定是爸爸在天之靈的緣故。他要我什麼事情都沖個第一名!」
陳獨秀獨自行走,拐過一條小街,又轉入一個裡弄。街燈把他的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啪啪啪地打擊起手中的皮鞋來。
晚上天冷,果然有好幾個站死了。
毛澤東揉揉眼。他覺得鼻子一陣陣發酸。他此時確實有些百感交集,不在福佑寺苦撐兩月有餘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心情的。李大釗探頭看看大殿內的壓抑的氣氛,又看看毛澤東,心裏明白了大半,於是便說:「潤之,找個地方聊聊!」
「先生,他咳嗽,喀喀喀,喀喀喀,還吐幾口血呢!不染著你?」
楊開慧笑笑,與其兄楊開智對望一眼,意思顯然是:毛潤之這個理由,或許強詞奪理,我們也聽不明白。
「潤之啊,」楊昌濟大點其頭,「還是你那句話呀:時機到了!世界的大潮卷得更急了!洞庭湖的閘門動了,且開了!還有那一句:順它的生,逆它的死!潤之啊,你還是什麼都不怕啊!」
「短在何處呢?」
「該說話了。」陳獨秀說。
「不罵政府還叫陳獨秀?」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們先聽聽廣東朋友的介紹好不好?」周恩來這樣提議。
楊昌濟說:「雖則報館之刊載驅張團消息,一日比一日稀少,但你的話還是有理,鏗鏘之中見著了氣勢。潤之你說得好,說下去。」
「不會錯。早上是三十六個,有一個壞了,拿去修了。」
「你們不少同學都看過我寫的文章,知道我是推崇馬克思主義的。剛才,我走上講台之前,就看見講台上貼了一幅大鬍子的馬克思畫像,當時我就想,你們天津南開的學生,一定是早就準備著我來大大地談一番馬克思的了。」
「我就順著這位同學的問題來說吧,我現在不講洋話,先說說土話吧。我就從一雙老土布鞋說起。」李大釗彎腰,除下自己的一隻布鞋,舉起來。「我今天來天津,就是穿這雙老土布鞋來的。我穿了三年,鞋底磨出洞來了,我昨天還在鞋底上釘了兩塊皮掌。我一邊看鞋匠釘鞋的時候,一邊就在想,選擇鞋子,很重要啊,一個人要走一條好路,必得要有一雙好鞋子。有了一雙合腳的好鞋子,即便走長路,走夜路,走險路,心裏都踏實。我此刻有點好奇,我想知道,同學們今天都穿的什麼鞋呢?是不是像我一樣是一雙圓口布鞋呢?如果可以的話,大家不妨舉起鞋子給我看一看。」
其實楊開慧早已明白了,毛澤東整個人就是為主義而生的,他的到處求學,他的雨中鍛煉和水中鍛煉,他的乞討旅行自討苦吃,目的都很單一,皆是為的尋找主義和播種主義,以圖國之強盛。楊開慧不像別的姑娘那樣不喜男人談論國是,相反,她喜歡男人有肩。上天為什麼要把男人的肩膀造得比女人寬一點呢?男人就應該是這樣。
毛澤東快步出殿。他看見李大釗正在指揮兩位工友將送到的兩大車木炭卸下。「潤之,快來,兩車木炭是我們北大圖書館送的。這筐鮮辣椒,不知道對不對湖南人的胃口。」
「李先生,」毛澤東說,「您的話,總是能說到問題的骨子裡頭去!學生要好好想想。」
楊開智站起來,踱了開去。這些話,他聽著,覺得很沉悶。他在靈幔背後,撥了撥燈芯草,讓長明油盞更亮一些。
一位廣東男學生上前一步,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像是登台演說:「無政府之社會,乃是人類最先進最完美之社會!」
「你不是陳獨秀。」
轉眼就到了冬天,長江以北早已雪花紛飛。長沙呢,長沙雖未降雪,進入十二月之後,卻也悄悄來了數次寒流,滿街早早地走動起了破棉襖。
「請問毛團長,」一位兼管廢廟的老年喇嘛開始同毛澤東談論租金,這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貴團欲租用幾個月?」
李大釗說:「很好。我全看見了,八九成都是皮鞋。皮鞋,也就是洋鞋。中國原不產洋鞋,洋鞋都是從洋人那裡舶來的。同學們,你們如果覺得中國人絕對不能走洋路,那又為什麼個個都要穿洋鞋呢?」
「就如你父親,教了一輩子倫理學,一本《倫理學原理》說得至清至澈,有時候,卻又越來越說不清理在何處。我也一樣,腦子有時候很清晰,有時候又不知道路在何方,半夜都會驚醒。那天我坐起來,看著那個黑乎乎的蓮座上沒了釋迦牟尼,我忽然心裏緊,我的靈魂又去了哪裡?」
「太叫人激動了!」劉清揚也這麼說。
坐在馬車裡的陳獨秀眯著眼,冥思默想,一時沒有注意到棉圍子外面有什麼動靜,而那些特殊的小販們一時也沒有想到這輛跑過去的馬車,載著的就是他們的獵物。
冬日的慘白的陽光照耀在這些慘白的彷彿都已死去的人臉上。
另外一位代表也怯怯地說:「毛團長,鄙人亦以為,遲走不如早走。」
父親說:「是的。」
他不知道,就在此時,在他所居的箭桿衚衕口,臉上挨過兩耳刮子的警察署長正在悄悄部署便衣警察的潛伏位置。
警員集中之後,吳炳湘直接如此這般地布置了一番。他要求此番設伏擒拿陳獨秀,必得萬無一失,切勿打草驚蛇。於是五六個警察受命進屋脫去警服,換上各式小販的便裝。這些衣物,署里都是早先準備著的,派過好幾次用場了。
陳獨秀每次講話,不管在何處,總是輻射全國。
大殿里,有人燒大鍋,有人睡大覺,有人嘴裏咒罵不停,有人來回踱步不止。大家情緒都不高。
毛澤東也不明白。但是毛澤東說,他必得在北京期間,好好地請教陳獨秀一番。陳獨秀燒著了一些思想上的東西。
老太太嚇一跳:「我還有九個。」
「外面有警察。」
「你在我面前痛痛快快表露了。」
「這個月,蔡元培校九-九-藏-書長又在北京發起 工讀互助團 ,呼籲各地青年實行半工半讀的集體生活,要求遍地開花,將來再來個 小團體大聯合 ,在全國實現一個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工讀互助之社會。這個建議,似乎又不錯,可是社會之改造,就這麼實驗實驗便能成功的么?開慧,這些天,我心中,真的是疑惑頗多。我簡直找不到出路。我沒有出路,亦即中國沒有出路,懂么?」
有人喊:「李教授,夫人找您來了!」
警察接過檢視單,看一看,跺著腳說:「她姥姥的這雪也止不住!」
「毛團長!」那個胖胖的湖南商界代表看見了病房裡的毛團長,喘著氣向他招手,一定將毛澤東喚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想回長沙了。本來打算悄悄走的,轉念想想毛團長平日情誼,不辭而別總是不好。」
傳教士解釋說:「這種照片在倫敦賣,一張可以賣五個英鎊。」
當然,二十七歲的毛澤東還是把事情估計得太樂觀了,六十四歲的徐世昌大總統自有他自己的邏輯,並不給毛澤東十天,也不給他半個月。徐世昌當天從報紙上見到一個名為「驅張團」的團體來到北京,便冷笑了一聲。他知道這些人會給京城帶來一些麻煩,但是想想這些毛孩子們,卻也有些可憐。湖南張家四兄弟的鐵腕,他是知道一二的。第二日,果有傳旨官來報,新華門外,皆是湘音。紛紛鬧鬧的人群中還夾著幾隻鎂光燈,那是北京報館的好事之徒混雜于其間。
「對,此為前提。」
這最後一句話,這句拙拙的話,楊開慧特別愛聽。她知道自己在毛澤東心目中的位置和分量,她覺著了一種溫暖,於是她說:「也有一個人經常在我面前表示苦惱。」
周恩來一推進門,就對在門內聚著的二十位年輕夥伴說:「我帶了幾位南方的同學來了,廣東的,都是無政府主義學習會的。」
此時,從京漢鐵路返京的陳獨秀正擠出前門火車站,踩著喀喀作響的積雪,揚手招呼馬車。一輛圍著棉圍子的單套馬車應聲而至,棉圍子外面鑲著藍邊,掛著金黃色的流蘇,模樣挺漂亮。
又是一個站籠,一個耷拉著腦袋的。兵士捅一捅,喊:「硬嘍!」
警察讀了一遍名片,又狐疑地朝他打量了一番。
「黑暗至此!」何叔衡的眼鏡後面有些淚水。這位前清秀才容易動感情。「黑暗至此!」
嘰嘎!嘰嘎!嘰嘎!
四天後,毛澤東就率赴北京的驅張代表團北上了,毛團長和他的四十余名團員集中的那一節車廂外頭,糊滿了紅紅綠綠的大小標語:「北上請願,驅除張毒!」「張敬堯販運鴉片!」「張敬堯摧殘教育!」「代表三千萬湘民請命!」
毛澤東猜到了:「俄羅斯?」
周恩來將手擦乾,伸入衣袋,使勁地來回攪動:「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均為封建符號!生命一降世,便有家族宗法的繩索套上來,無疑是悲哀!我們覺悟社全體社員,作為新世紀的創造者,首先自身要做到反叛傳統,割斷歷史!我們今天就廢除姓氏,互相以秘密代號稱呼!」
「好吧,我收回我的話。」陳獨秀想一想,覺得胡適的考慮還是有道理的。「你也保重,適之!」
陳獨秀拚命蠕動身體,以圖擠出窗子。但是姿勢不對,一隻肩膀出去了,另一隻肩膀無論如何出不去。高君曼使勁托他,托得快要哭了。
兄弟倆的神情都專註起來。
毛澤東急奔過去,把石花扶起。湘人們一擁而上,圍著姑娘,心裏都堵得慌,大家說:「莫哭,石花,莫哭,你放心,老天會長眼的,啊?老天會用天雷打他的,啊?」
「其二,兵士在我不在他。」
毛澤東一時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李先生!」
周恩來宣布:「把手擦乾,伸進來!每人摸一個!」
「我媽媽請人給我算八字,說我八字大,不拜個乾娘難保平安。有一天我媽帶我去棠佳閣外婆家,路上有塊石頭,像人,人家都說是石觀音,媽就叫我跪下磕頭,拜石頭做乾娘。從此我就有了個石三伢子的乳名。我們毛氏家族,都是崇佛的。」
石花搖頭。
「我希望天津南開的學生們,紮緊你們的鞋,好好走路!走一條好路!我所說的好路,就是馬克思主義之路!這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路!今天的演講人李大釗的大鬍子,同學們很快就會忘記掉,但是,有一個人的大鬍子,同學們千萬不要忘記,這個人就是馬克思!」
遠在外右五區警察署里的署長倒不會聽見孩子的這聲慌哭,他只是把一張名片放在手心裏,顛來倒去地琢磨。如果是陳獨秀,他怎麼會回來得這麼快呢?他又一次長翅膀了?
「好了好了,」徐世昌兩綹長長的花白鬍子抖動起來,「試驗?國家呀,國家呀,國家能試驗嗎?他們全然不懂社稷之重,重於泰山之理!」
毛澤東嘆口大氣,站起來,回臉對李大釗說:「看著中國百姓如此受苦受難,我也真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救助他們,提出建 湖南國 ,盼望一省先行民主,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嗨,大家先把石花抬進殿里去,別凍著了她!」
陳獨秀已完全意識到什麼了。他一縮脖子,悄悄關上了門。
「五號,一號準備犧牲!」
「你又在外面大罵政府了,是吧?」
「想得多了。想楊老師一生,想驅張團,想國家,也想我自己。」
「還有,我聯絡好了,明天八所學校聯合舉辦慰問驅張代表團大會,你們要推派代表發言哦!潤之,你怎麼了?」
李大釗哈哈大笑起來,一團一團的霧氣從他的嘴裏噴出。陳獨秀很少見他這麼開懷。
楊開慧告訴毛澤東,她父親病重了,住進了一家德國醫院。「潤之,去一趟醫院吧,醫院可不會給你一槍托的。」她後來這樣對他說。
「報紙撕破,可惜了,包茶葉蛋,正好。」
「看來毛團長是個講理的人。」
幫毛澤東放下木柴的一位戴皮帽的姓劉的代表說:「毛團長,我有句話,說出來很唐突 」
士兵拿著一條木棍,挨個兒伸進站籠捅一捅,然後拉著聲調喊:「硬嘍!」
嘰嘎!嘰嘎!滿地板的刨花,滿眉毛的木屑。兄弟倆幹得很歡,連著拉幾十下,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們的周遭,擺著一些半成品的白木書架。
鄧穎超期待著的腳步聲,終於咚咚咚地響在樓梯上,只不過不是周恩來一個人的,他帶了一群人,七八個,男男女女,都是矮個兒,高顴骨,黝黑皮膚。
陳獨秀鬆開大兒子,又與二兒子擁抱在一起。喬年的勁不比哥哥小,他抱父親抱得更緊,父親的兩個肩膀甚至都給他夾痛了。而就在喬年與父親抱成一團的時候,延年又上前一步,與他們兩位擁抱在一起。
毛澤東組織的這次請願,果然又無果而終。雖然沒有了張敬湯的野蠻的馬隊,但是新華門軍警的呵斥和推搡也是不留情面的。毛澤東在退走的時候,后腰上又被揍了一槍托,生疼生疼,而無牙的女團員石花則重重挨了一腳,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周恩來說:「我們今天不是結社么?結社目的,就是相互攜手,風雨同舟。覺悟之社,就是覺悟之舟。舟既造就,缺風缺雨怎麼行?」
哥哥不置可否。
不少同學以皮鞋擊掌,啪啪聲一片。
含含混混的呼喊聲嘶力竭,令眾人動容。姑娘幾乎快昏死過去了。
然後便是毛澤東的聲音,毛澤東這樣說:「家父病重,我早幾日就已知道。侍奉父病,也是孝道。然自古忠孝難以兩全,我此刻所念所思,皆是如何兢兢業業做好中華民族之孝子,而不是只做韶山毛貽昌一人之孝子!」
徐世昌現在說話,再不能不帶一點肅殺之氣了,他知道,窩在天津的段祺瑞早就在評說他的手腕過於柔軟,這種評說,自然用心叵測。看段祺瑞兵權在握,新華門裡的大總統開腔,總也不能不吐幾顆子彈了。
「毛團長知否,一個國家最不講理的地方,是在哪裡?」
延年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叫了一聲:「爸爸!」
延年叫一聲:「獨秀同志!」
「我有這兩冊《新青年》。」延年瞥了一眼封皮,說。
「數錯了,先生!在我眼裡,是四萬萬個站籠子!」
「這話我聽不懂。」
趙紉蘭拉直袖口,抹抹額上的細汗,把丈夫拉到一邊,俯耳說了幾句。
陳獨秀凝望著大兒子的黑瘦的臉,忽覺鼻子有些發酸。他說:「這些年,讓你們過了一些苦日子,但是,於今想來,我也不覺後悔。你們果是長大了,長得很快。明天你們就要登船去歐洲,今天,我能用歐洲的禮節擁抱你們一下嗎?」
「花圈!」毛澤東終於停了下來,用手指著松柏下一大圈鼓鼓凸凸的雪坨子。「這是花圈!看明白了吧,花圈!我送的花圈!開慧,也許,這個花圈,是天下從未有過的最大的花圈。我想,對於一個一輩子追求人間至理的人,應當有一個這樣大的花圈送他上路!」
北京北長街的福佑寺,是一處幾近荒廢的喇嘛廟,大殿內外,皆是殘垣破壁,但是由於四十幾位摩拳擦掌的湖南志士的安營紮寨,福佑寺頓然有了生氣。
「鐘聲。」
「先生要幾個?」
老太太聽話地端起了陶罐,顫顫地走入黑黑的巷子。
署長目瞪口呆,講不出話來。
屋外,雪花無聲地飄落著,無休無止。楊開慧撥一撥炭盆,問毛澤東:「冷不,潤之?」
天津學生成立「覺悟社」的這一天,正是陳獨秀在北京出獄的日子。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陳先生是在這一天被釋放的。他們在這一天,只為自己身上奔流的熱血而激動著。正因為有這樣的年輕熱血在中國大量存在,與各種社會主義思潮相聯繫的報刊和社會團體才會雨後春筍般湧現于大江南北。對於中國,時候確乎是到了。
「什麼話!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李大釗笑:「擊得好!擊得好,你們這麼一敲,就讓我聽見了洋鼓聲!洋鼓一敲,就是隊伍開路了,就是士兵出發了!」
「仲甫,」他凝視著白雪茫茫的道路,鄭鄭重重說,「我有個想法,也想得長久了,我想必得跟你磋商。」
喬年望著父親眼角深深的皺紋,又叫了一遍:「爸爸!」
「張敬堯趕走了,誰來呢?」有人說,這話說得含含混混,不看著說話人的口型聽還真聽不清楚。無牙姑娘石花是公推的驅張代表,她說她要把幾十顆牙齒都帶到北京前門去告地狀。
那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卻並不上前做買賣,反而與那個穿制服的警察耳語了幾句。
毛澤東一瞧那筆畫筆順,心中就有數了。他在碩大的古硯上舔舔筆尖,一抖腕,便在檢視單上籤下「陳獨秀」三字,龍飛鳳舞。
仲甫再也不能出事了,李大釗急速地想,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大總統徐世昌此時正身著西服,端坐于書案前。案桌上堆有一疊又一疊從各地查抄來的各類「異端」書報和小冊子。警察總監吳炳湘躬身在側,一一向大總統細作介紹。步軍統領王懷慶也侍立於側,雙眉緊皺。
「另闢驅張思路成不成?我們別一條衚衕走到底,成不成?」
陳獨秀雙手叉在胸前,高蹺起二郎腿。剛才跳窗的時候,右膝蓋碰了一下,有點痛。葆華要給他揉揉,他說:「小朋友,不要。」
「也算硬了,」張敬湯厲聲喊,「看見沒有,尿了!這是臨終尿!也算硬了!」
張敬湯一接令箭,出手就快,兩個鐘頭后就率領馬隊包圍了長沙教育會坪。那是十二月二號,風大,火也大,教育會坪上口號聲更大:「抵制日貨!」「抗議福州慘案!」「嚴懲日本兇手!」張敬湯實在看不下去。長沙人怎麼一個個都平生凶蠻之氣,折騰個不停了?就算福州出「慘案」,長沙百姓較什麼勁?福建早已划入日本人的勢力圈,偏福州學生多事,動不動就檢查商店,焚毀日貨,那就怪不得人家那個「日本居留民團」來同你衝突,打死你一個,打傷你七個。福州學生也太會鬧,不僅不收兵,還電求全國,什麼「釁由彼開,損失均在全國」,什麼「只論強權,不問是非」,什麼「請各省各地愛國團體團結起來一致反抗,一定使日本政府對其居留民行兇暴行加以嚴懲,並負法律上責任。」全國各界聯合會便也跟著多事,通電儘是「警告全國父老,使知吾國危亡已在眉睫,迅與日人斷絕國民交易,厲行抵制日貨」之類。這麼一來,長沙人豈有不跟著鬧的?而且他哥哥還特意告訴他,要查查那個喜歡「開閘放水」的毛澤東,看他在湖南學聯被強令解散、《湘江評論》被查封之後,是不是還在其中竄跳,如若是他,此回嚴懲不貸,甚至亦可乾脆一點,就地正法。
「我越來越理解你了,潤之。」
那個小販一動不動,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
「他那個時候險不險?險得很喲!你說,他打了多少回敗仗?最後,硬是贏了!」
老喇嘛搖搖頭。
陳獨秀走了幾步,緩緩說:「到了國外,不比國內,當街一站,便有八面來風。風中有沙,風中有葉,風中有腥,風中也夾有橫貫宇宙之氣。人類生存之道的善丑,眼下看來,都集大成於歐洲了。望兩位小同志萬勿拘泥於一成之見,若遇真理所在,便要頓生見異思遷之心,如此,頭腦才不至於僵化。」
「叫我五號!」
毛澤東一直沒有言語,默視著白色的靈幔。靈幔后側並排放著兩條長凳,黑漆靈柩就默默地擱在長凳之上。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靈幔上走來走去。
「毛團長,事情明擺著,眼下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總統府口裡說要罷免張敬堯,樓梯轟轟響,不見人下來。北京的風,也是每天轟轟響,凍得骨頭都痛。不撐下去,難為大家離鄉背井一腔熱血;撐下去,又怎麼個撐法?毛團長,我們平民通訊社一天發出五十條消息,北京報館現在連三條也用不上。」
父子三人抱成了一塊石頭。
王懷慶厲聲說:「闖入一步,格殺勿論。」
「先生,這是新車,車價不漲!」
「在,在。」
毛澤東瞪大眼睛,說:「啊呀,我聽見了一句很有見地的話。」
「你是陳獨秀的兄弟?」
傳旨官再一次入房,說:「稟大總統,請願團已麇集一百餘人,欲強行闖入新華門!」
一位廣東女學生緊跟上,也是一個誇張動作:「無政府之世界,乃是人類最嚮往最渴求之世界!」
「怎麼辦,毛先生?」有人急切大叫,「我們聽你的!」
「問得好!」有人回過神來,大聲喝彩。
「不對,你只說了一半。」楊開慧的目光看到了毛潤之的心裏。
尖利的哨子聲立即響了起來,驚得屋檐下所有掛著的冰凌都跌落了水珠。
毛澤東說:「是的。另一半憂鬱,確實也是為我自己。開慧,這幾日,我越來越憂鬱。在人前,我總是作西楚霸王之狀,揮刀舉劍,永不服輸,可是在人後,譬如說,在恩師靈前,或者說,在你面前,時常就有英雄氣短之感。」
「我是誰你不認識?」陳獨秀沒好氣,「姓陳名獨秀。」
「潤之,外面冷!」楊開慧不知他要幹什麼,但確實也拉他不住。
剛要敲門的警察,一見拉開宅門的陳獨秀,一時也愣了。兩人面對面地愣了好長一會兒。
「你扁不扁圓不圓現在都無關緊要,要九_九_藏_書緊的是我必須躲過警察的抓捕。我不能再有九十八天了。」陳獨秀站起來,拉開門就往外走。
「登了什麼文章?」鄧穎超好奇了。
「周恩來嘛!」鄧穎超望著燈光里的母親,母親的雙鬢里已經有了幾根白髮。「他們會對他怎麼樣呢?」
「說吧,說吧,」毛澤東說,他有點明白這位劉先生要說什麼。「嘴辣才是湖南人。」
毛澤東蹲下來,系鞋帶。
父親摟住了孩子。兒子把冰冷的小手伸到父親的脖子里,凍得陳獨秀咯咯咯笑。警察們沒有聽見這番笑聲。警察們現在正悄悄走進衚衕,逼近九號門院。
「先前,你一直指點我這個道理,那個道理,從沒聽你嘆過自己不明道理,今天你看,你一肚皮苦經。」
「四萬萬個?」傳教士放下相機。
「就是他!」他忽然想明白了,一拍桌子。站在他面前的所有警察都嚇了一跳。「還愣著幹什麼?吹哨子,集合!」
「好吧,諸位先生,」陳獨秀繼續他的演講,「我現在想談談社會改造的方法與信仰。我的主張是,未來之社會,必須消滅私有財產制。社會改造的方法有四:第一,打破階級的制度,實行平民社會主義!第二,打破繼承的制度,實行共同勞動工作,不使無產的受苦,有產的安享!第三,打破遺產的制度,不使土地歸私人傳留享有,應歸為社會的共產。不種田地的人,決不應該享有田地的權利!」
高君曼打開門,果然是那個喉嚨很粗的警察。「你代他畫押不行,還是得陳獨秀自己畫押。叫他出來!」警察說。
陳獨秀放心地點點頭,慢慢豎起大衣領子,順著夜街,走了。
「李先生,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大學教授打的比喻。」毛澤東從來沒聽李大釗說過這般的凌厲之言。
接著,第三堆書報也從案首稀里嘩啦掉落:「他們,也不懂中國。」
「承蒙陳先生厚愛。我今天特地再來請教他。」
車輪在響,有人轟然叫好,有人點頭應和,有人茫然失色。其實對這個問題,毛澤東自己也沒有想透,一省建國,是無奈中的一條思路。全國黑暗,中華民族自立自強的總建設一時還看不到頭緒,那就不如索性去謀二十七個省的分建設。等他個十年二十年,各省的分建設都搞好了,再搞徹底的總革命,共同建設一個大中國。這是一條十分大胆也是十分冒險的革命思路,毛澤東一旦進入這個思路,就越想越覺得可行。他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湘人自治」或者「湘區立國」,他都認為有理,雖然這種設想聽起來很有點駭人。
「說得太好了,我們為李先生這番話鼓掌!」馬駿如一匹烈馬一樣興奮地蹦起來,「我們就用這雙鞋鼓掌!」
吳炳湘躬身指點說:「大總統,這一類書報,宣傳的多是馬克思學說,主張俄式革命,階級鬥爭,工農做主。這一類的報刊取締者亦有不少,比如《湘江評論》,湖南督軍張敬堯已明令查禁。」
「同學們,我還沒有開講,在台下就收到了同學們遞的紙條八十多張。剛才我請周恩來同學幫我計算一下,看看同學們關心的是什麼。現在計算出來了,有三十六張紙條問的是馬克思主義到底鼓吹什麼?于中國適用不適用?有二十四張紙條是問巴枯寧的無政府主義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主義?還有十二張紙條問的是工讀主義,四張紙條問的是實驗主義,四張紙條問的是基爾特社會主義。說真的,同學們,從你們的問話里,我感覺到了中國的希望!」
陳獨秀想了很長時間。「上海就上海吧,怎麼個走法?」他問。
毛澤東問:「陳先生的簽名,有樣式沒有?」
「怎麼會這麼快呢?」
毛澤東捂著自己的后腰,使勁攙起石花。他灰衫的袖口沾上了一抹一抹的血。這位姑娘的後腦勺被新華門外的堅硬的磚地磕破了,一綹頭髮被血粘成了濕糊糊的一塊。
楊開慧似乎聽懂了父親的含意,低臉不語。
「真的,常常苦惱。只是我說過,我從不在人前表露罷了。」
「陳獨秀?他不在北京么?」徐世昌一聽說「陳獨秀」三字,便有些吃驚,轉眼看定警察總監。
這時候他們就聽見了幾聲撕裂心肺般的尖叫。叫喊聲發自大殿前面的雪地。三人循聲奔出,只見滿口無牙的姑娘絕望地跪在雪地里,高舉雙手,向蒼天狂喊。
「孫逸仙倒是在上海重新改組了國民黨。」
在胡適家裡,任何時候都有調得很可口的咖啡。
「潤之,我從來沒見你這麼憂鬱過。」確實,在與毛澤東這麼多次的會面甚至過夜時,她都沒有看見毛澤東的神情這麼憂鬱過。
「他六個,我四個。」聽延年這樣解釋,大家都笑起來,氣氛頓覺緩和。
兩個鐘頭之後,陳獨秀所住的旅館房門,便響起了雞啄米似的敲門聲。陳獨秀跳起來,急忙開門。是兒子,當然是兒子來了。
「湖南百姓個個都是講理的人。」
這位傳旨官上前一步,低聲稟報:「請大總統審看昨日湖北報紙。陳獨秀在武漢演說,張狂得很。」
接著,便有許多鞋子舉起來了。再接著,更多的鞋子舉起來了。
「稟大總統,新華門外鬧事刁民僅有四十餘人。」
「駕!」李大釗喊,一邊喊一邊想,我這車,其實並非騾車,乃馬車。
「結了婚,就意味著有家庭!」諶志篤說。
就在署長的布置接近完成的時候,一片蹄聲由遠而近地響起來。
李大釗凝視著雪白道路和兩邊雪白的原野,一字一頓說:「我們一定得籌組自己的政黨,一個真正勞動者的政黨。」
高君曼拉開丈夫,輕手輕腳地撥開門栓,將木門拽開一道細細的縫。她把目光投入門縫,果然看見外面已經聚攏了許多可疑的小販,一齊在那裡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母親笑。每次當女兒提到父親,她聽了都高興。鄧穎超幾乎沒見過流放于新疆的「犯官」父親,三歲之記憶,早如霧氣般散淡。七歲那年,父親鄧庭忠暴病故於西陲,孩子從此更無父親之印象,然而楊振德就是喜歡女兒提到父親。
鄧穎超現在提到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了。「周恩來這個人,真聰明!」她說。
「石三伢子?」楊開慧搖搖頭。
楊昌濟讓毛澤東直接坐在病榻上,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驅張必成功之理由,說來我聽聽。」
再一位男學生說:「完美之世界將必定是十三無:無地主!」
會場一片騷動。這個提議太新鮮。
「後來,我不怎麼信佛了,信康梁。表兄送我兩本書,一本講的是康有為的變法運動,一本是《新民叢報》,梁啟超編的。這兩本書我讀了又讀,直到可以背出來。說老實話,我非常崇拜康梁。尤其是梁任公。我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毛學任,也就是一輩子要學梁任公的意思,虧了你父親的指點,我才把 學任 改成了 潤之 。」
陳獨秀寫了幾個字,把紙條和錢一起交給老太太。
陳獨秀雙眉跳起,對報童說:「豈有此理!」
全場又捲起一片熱烈的掌聲。這次是手的鼓掌,而不是「洋鼓」之聲。
「四萬萬個!四萬萬個最野蠻的站籠子!這就是我們中國的現實!」
警察猶豫了。高君曼又說:「怕是牢裡帶出的疾。」
毛澤東是個敏於行動之人。就在這氣候凜冽的十二月三日,他便出席了在楚怡小學召開的長沙各校教職員代表和學生代表聯席會議,決定立即開展驅張運動,發動全省學校總罷課,並分派驅張代表團去北京、天津、上海、漢口、常德、衡陽、廣州等地,擴大驅張宣傳。
香案上都是灰,蓮座也是空的,曾經的釋迦牟尼佛像不知哪裡去了。
陳獨秀把棉帘子掀大一些,舉起手中的《共產黨宣言》點著趕車的說:「嗨,你說什麼?」
他哼著鼻音,對傳旨官說:「調兵遣將之筆,向是總統所攝,這些湖南百姓,今日真的是想來握我徐世昌這支筆?」
「就是他,」楊開慧點點白色的靈幔,「我爸爸。爸爸說過他的苦惱,他幾次對我說過,我聽著爸爸說苦惱,倒很喜歡。追求真理的人,都有這種苦惱,這是一種高尚的苦惱。」
「有不檢點行為嗎?」
黑子說:「媽,這個叔叔是誰呀?進屋就烤火。」
李大釗是個什麼樣的先生,鄧穎超在覺悟社成立的五天之後,就親睹其風采了。她不僅見到了兩撇大鬍子,更聽到了隨著大鬍子的抖動而響徹全場的慷慨激昂的演說。李大釗此回應邀演說,接受得也非常爽快。他非常願意跟天津衛的學生當面交流思想,就像他非常喜歡跟自己學校的學生在圖書館聊天一樣。
「我也這麼說嘛,可誰能拉轉他那個牛頭?」
北房偏冷,毛澤東坐在爐子旁邊,伸手烤著。爐子是泥爐,膠泥搪的,像個大肚的酒罈子,外面刷著北京特有的大白粉。
此言一出,氣氛更見緩和。喬年終於放下心來。
「老天啊,你開開眼吧,你怎麼還不叫張敬堯滾出湖南啊!張敬堯殺了我爸爸媽媽啊,他是魔鬼啊,他打光了我的牙齒啊!求你老天用天雷打他啊!打他出湖南啊!」
「你們有誰讀了昨天出版的《新青年》六卷五號?讀過的,請舉手。」
弟弟擔心地看看哥哥,又看看爸爸。他覺得哥哥的這句話說得挺誠實,只是語氣上沖了一點。
徐世昌站起來,從這些書籍上踩過,走了好幾步,良久,搖搖頭說:「張敬堯一介武夫,也不懂中國。他若懂得中國,湖南民怨也不至於沸騰到這一步。」
「到底什麼鐘聲?」
「就是京城。」
延年說:「所以我們看你來了,獨秀同志。」
鄧穎超試圖糾正:「不是不結婚,而是沒有家庭的束縛。」
一杯咖啡冒著熱氣。陳獨秀久久地盯著氣霧看。
接著她就聽見了窗下傳來的笨拙的啪達啪達的腳步聲,腳步聲在迅速遠走,像是一種退潮。她一時覺得很欣慰,一時又覺得很沮喪。兒子和女兒什麼時候依偎在她兩側,她也渾然不覺。
「大不了再進一回研究室。」他這樣對李大釗說。
陳獨秀說:「可是我畢竟是你們的親爹!」
鄧穎超長時間盯著雨中的周恩來,忽然間覺得他非常聰明,以至她晚上與母親睡在床上,還談到這個濃眉毛的周恩來。
毛澤東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卻突然眼睛一亮。一個穿著碎花小棉襖的姑娘出現在殿外的石階上,四處張望。
毛澤東當晚又開始這麼想,他坐在車廂的木條椅子上搖搖晃晃想著的時候,就睡著了。夢裡,又有一條黑紅相間的魚向他游來,瞪著他,一動不動。毛澤東看著這條屏心靜氣的魚,琢磨著它是不是正處於一種跳龍門之前的緊張狀態,他想伸手去抓它,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魚總是在他三尺遠的地方盯著他,善解人意的樣子。車輪哐當哐當,對整個驅張團都是一種無休無止的伴奏。毛澤東越想越沉,直至睡得夢也沒了,魚也消逝了。
一會兒,他們就聽見了急促而響亮的啪啪之聲。
陳獨秀終於出去了,撲通一聲,彷彿是摔在雪地里。高君曼的一顆心也同時落了地。她噓口大氣。
陳獨秀鑽入馬車。他吩咐車把式揮鞭緊走,以便及早返家。外出數日,家小安全如何,他其實心裏也惦念得不行。
他實在怕哥哥又說出什麼唐突的話來。他知道哥哥的倔勁不亞於父親,也知道父親的倔勁絲毫未變。
「先生,天冷,吃個茶葉蛋吧。」
「獨秀同志,」延年忽然很動感情地說,「我們喜歡你!」
陳獨秀的心像被一隻手捏了一把。
長沙的焚燒日貨大會,是他哥哥張敬堯親自下令鎮壓的。張敬堯曾警告長沙的一些蠢蠢欲動的學生和老師們,斬釘截鐵說:「你們不準開會,不準遊街,不準檢查商店,否則,本帥就要辦人!」誰知這幫暴民根本不把張敬堯放在眼裡,不僅是遊街舉旗子,還要放火,那就對不起了,張家四兄弟都不能客氣了。
警察聲氣很粗:「陳獨秀在家嗎?」
這一天,就在楊昌濟對毛澤東的豪邁之言大為感慨之時,四位「驅張請願團」的成員竟然也一路尋到了這家德國醫院,氣喘吁吁,顯然是有急事找毛團長。
一位穿灰布棉袍的先生大踏步走上講台,對陳獨秀鞠一躬,躬成九十度,如日人一般。
鄧穎超和劉清揚一起說:「歡迎歡迎。」
絕大多數同學都舉起了鞋子。而且,絕大多數都是皮鞋,黑色的或者是棕色的。周恩來舉的是一雙黑皮鞋,幫沿上甚至有了一條細細的豁口。鄧穎超舉的是一雙淺棕色圓口皮鞋,幾乎全新,上個月母親才給買的。
毛澤東急問那位劉姓代表:「幾點了?」
警察見門不開,又踢一腳,再踢一腳,直踢得高君曼慌慌忙忙來開門。
周恩來說:「你拿一號真沒錯,每一回衝鋒陷陣,你都在最前頭!現在我來取一個。啊,以後,請社員們都稱我為五號!」
劉清揚奇怪了,說:「外面有雨啊!」劉清揚直隸女師畢業,一向快人快語。
漂亮的新馬車抖著流蘇,轉過彎來,一路擦過警察身邊,嘚嘚往前走。
「可是,」毛澤東放鬆了坐禪的姿勢。「說實話,如今,我于種種主義、種種學說,實在還談不上有一個明確的概念。我好幾次做夢做到一條魚,一條鯉魚,半黑半紅,像跳龍門之前的魚,傻獃獃的。我幾次想,我是不是就是這條魚呢?我想跳龍門,也許主義就是龍門,可是我不知道龍門在哪兒。天下最慘之事,莫過於摸不著門,我若是那條傻傻的魚,那也夠慘了。」
「我同意。」
楊昌濟一直擔心著湖南的「驅張」,他一再要女兒每日讀報給他聽,所以他很明了湖南民眾驅張的決心,也很明了毛澤東率領的驅張團到北京之後的境遇。那境遇確實不是很妙,先是遭遇北京民眾大量的同情,流在長沙的血和淚一齊上了京城各報的頭版,隨即下來就是情緒的日漸鬆散,京城輿論不再關心湖南的張敬堯,而門禁森嚴的總統府和總理府則始終拒見請願者,門口總是槍托與警棍的飛舞,而請願團在警棍飛舞之後緊急送到各報館的文章也多數石沉大海。
「俄羅斯!」李大釗撥撥炭火,細白的灰燼揚了起來。「以俄國而論,如果羅曼諾夫家族沒有顛覆,經濟組織沒有改造,它的一切問題,統統不能解決。今日呢,統統解決了!政治問題解決了,法律問題解決了,家族制度問題解決了,女子解放問題解決了。一切的前提,就是經濟基礎問題的解決。這就是馬克思的唯物史觀。潤之,你是知道的,胡適不喜歡談主義,而我,是越來越喜歡談談布爾什維主義的了。」
精瘦的陳延年擦擦額上的汗。精瘦的陳喬年也擦擦額上的汗。他們沒有發現窗戶上貼著一雙百感交集的眼睛。
「是么?」李大釗雙眼瞪圓了,心也咚咚跳了起來。
「吆喝一聲。」
吳炳湘說:「稟大總統,這些是宣揚無政府主義的,所謂無政府者就是不要政府。」
王懷慶驚異地說:「德國?他們不是打敗了嗎?」
「不,」毛澤東雙腿一蹬,站起來。「這座法源寺,唐代就有了,那時候叫憫忠寺,其意為悲憫天下忠烈之人。你爸爸忠於理想一輩子,臨終時還念念不忘人間倫理,如此高風亮節,我這個學生還不應敬送他一個天下最大的花圈嗎?開慧,你等一等!」
毛澤東https://read.99csw.com全身開始發熱,但是雙手冰冷。他在厚厚的積雪上堆起一個雪坨子,然後狠狠拍擊,再拍擊,拍出一個結實的雪糰子。
中南海積雪很厚,徐世昌裹起裘皮大衣漫步于松柏之間。他這幾天一直覺得關節僵硬,不出屋活動活動怕是不行。但是要出新華門見人,則是要步行的。
陳獨秀復又招呼那個賣冰糖葫蘆的:「你來!你來呀!你到底賣不賣冰糖葫蘆?」
「你快進屋。」高君曼揍他一肩,毛澤東趕快躲進屋子。
兵士又捅一個,發現是動彈的,便喊:「沒硬!」
「不要政府?」徐世昌用手摸摸唇邊兩條肥肥的白須,「這不對。天下之事,都是要章法的。哪怕日月經天,也須循規蹈矩。政府就是管秩序的。社會失卻政府,那不是亂套了嗎?街上馬車踩死人,誰來管?農人種田不納糧,誰來管?糧車不進城,城裡人不都餓死了嗎?」
母親注意地看著女兒容光煥發的臉。哪怕在暗淡的光線中,她也看清了女兒的臉。女兒又說:「無政府主義什麼都好,就是無家長這一條不好。怎麼能不要爸爸媽媽呢?媽,我從小沒了爸爸,要不是你每天起早摸黑含辛茹苦,哪有我的讀書呢?媽,你哭了?」
「從沒見過的雪花圈!」楊開慧忽覺眼眶濕了。
「仲甫,我以為,儘速籌組一個強固而精密的革命的黨,是中國走俄式道路的必經之途,也是當務之急。」
「不像。」李大釗仔細看一看,搖搖頭。
「冰糖葫蘆!」
事關陳仲甫!
於是他又揚起馬鞭子,惡狠狠地朝小河對岸的圍觀人群喊:「都給我記著了,凡是不好好在家裡窩著,賊著心想在湖南站起來的刁民,我張敬湯就開恩了,我讓他這麼站著!媽媽的,你們還有想站的沒有?」
延年很乾脆地走上前一步。
楊開慧和楊開智一齊笑出聲來。
周恩來說:「我們今天為主義,犧牲了自己的名姓,算是小的犧牲。將來,為民族,為國家,為大眾,我們還要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我想,對於我們覺悟社社員而言,這應該是最起碼的覺悟!」
「我一號!我一號!」鄧穎超忽然歡喊,把打開的紙鬮高高興興送到大夥眼前。
一位長相精瘦的傳旨官趁大總統說話的間隙,輕聲奏報:「稟報大總統,還是有驅張請願團人員麇集新華門外,不肯退走,非求見大總統不可。民眾圍觀很多。」
「說就是了。」
「真理的鐘聲。」陳獨秀說,「一聞真理之鐘聲,我這人的血就活了。俯首帖耳,歡呼雀躍,衝鋒陷陣,萬死不辭,我陳獨秀生來就是這等貨!守常,從你剛才的話里,我就聽見了鐘聲。既聞如此鐘聲,又何來跳車之理?」
此言過於凌厲,許多代表聞之一愣,接著便有人鼓掌。鼓掌者多是學生。
陳獨秀現在覺得自己的臉上真的濕了。兩行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鼻翼流下來。
徐世昌舉起一隻手,示意且慢,接著他就緩緩地把第一堆宣傳馬克思學說的書報,從案桌一股腦兒推落到地上,說:「他們,不懂中國。」
腳脖子有點紅,看看不起眼,但是不能碰,一碰就痛。楊振德從廚房裡擰出一塊熱毛巾,走進卧房,敷在女兒腳上,熱辣辣的。鄧穎超一邊齜牙咧嘴,一邊說:「他會怎麼樣呢?」
喬年從父親手中接過銀洋,說:「獨秀同志,我就代延年同志收下了。謝謝你,還有,謝謝高君曼同志。」
他站起來,走到屋角,打開棕黃色的手提皮包,從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東西。
「確實時不我待。」陳獨秀咬牙切齒,「我也覺得我們這個民族,已經被人家按在砧板上了。」
大殿里開始了熱熱鬧鬧的打掃。
他從個人的生死,想著驅張團的生死,想著湖南民眾的生死,想著中國的生死。
「你已經想妥了。」
「為什麼不贊成,恩來?」
「你看我面相如鍾否?」
「為什麼不贊成,五號?」
「那怎麼行?」毛澤東頓時圓了眼珠子,他眼珠子很黑。「那,那做什麼人呢?」
他們看見毛澤東彎著腰,手舞之,足蹈之,在偏房外的大片空地上,接連不斷拍打著雪,雪聲清脆而響亮。
「他們打人嗎?」
「那就恕我直言,毛團長。已經有人回去了,我也想回去。」
「怎麼沒有?」
至於毛澤東自己,他選擇了北京。他認為,最終能將皖系軍閥張敬堯調離湖南的,還得出自中南海總統府的令箭。
原野上積著厚雪,騾車的車轍一路如犁,黑黑地描畫著道路。車走到空曠之處,李大釗便開始大著膽子跟陳獨秀說話。在說話之前,他先把一本從圖書館借出來的英譯本《共產黨宣言》交給了陳獨秀,請他到了上海之後託人翻譯成中文,這是思想的武器,在中國要是沒有《共產黨宣言》的中譯本,中國的布爾什維信奉者揮舞什麼?總不能上了陣就耍空手道吧!在陳獨秀答應儘快翻譯、出版這本《共產黨宣言》之後,李大釗便順理成章地說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他覺得現在該說了。這是一件大事,他覺得實施此事火候已到。
「當今主義眾多,五號以為,唯有比較,唯有鑒別,才有我們覺悟社的覺悟!」
「想什麼呢?」
大殿一片肅靜,唯有守廟的老喇嘛如一匹老貓在殿外廊沿下悄悄走動。
「你忘了你五個月前下我的車?你一生氣,必得下車。」
喬年趕緊說:「延年同志,帶上吧?」
「再後來,為追求德先生和賽先生,我又信奉工讀主義,巴枯寧的團體無政府主義、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後來,又覺得馬克思學說不錯,俄羅斯革命有理。胡適先生說應該少談些主義,多研究些問題,我就跟著來排列中國的問題,一排就排了一百一十四個。後來見李大釗先生批評胡適之文,又生頓悟之感。眼下,發奮驅張,想徹底改造湖南,一省首先建國。然而看看現狀,驅張談何容易,來京已一月,霧障重重,肩膀上挨了一槍托,屁股上挨了一槍托。開慧,真的,我有時候,簡直不知道下一步路,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
「沒有燈光照著你的路,我也著急。」
喬年便說:「獨秀同志,我代延年同志收下了,我們會多讀的。」
鄧穎超腳痛。痛得空氣從齒縫中出來,嘶嘶響。在周恩來被揪入天津警察廳的一剎那,鄧穎超的腳脖子扭了。其時她正像一隻小獸般撲上去,撲向那些黑烏鴉似的警察。一個警察踢了她一腳,踢在小腿肚上,把她踢下了粗糲的石階。十六歲的姑娘右側倒地打了個滾,右腳脖子扭了。
陳獨秀站在窗外,久久看著自己的兩個白天念書夜晚做工的兒子,看著他們的瘦削的身軀和汗濕的破衣。孩子于出國前夕還在做工掙錢,很使陳獨秀百感交集。
「這我聽懂了。」
高君曼走向屋子,心裏打鼓。
郭隆真說,對了,紙鬮已經做好了。於是周恩來敞開自己的衣服口袋,說:「投進去!」
那青年又說:「馬克思,巴枯寧,他們雖然像中國人的姓名,姓馬,姓巴,可是他們都是洋人,他們的主義是洋主義,難道我們四萬萬中國百姓只有選擇走洋路,才能擺脫黑暗嗎?」
飄動著金黃色流蘇的單套馬車馬上跑了起來,蹄聲踏踏。陳獨秀撩開棉圍子看,街旁的屋頂和店鋪招牌上都是積雪,白花花地刺眼睛。
「騾車?」
於是胡適就說了這樣的話:「不是我膽小怕事,仲甫,實在是因為你我之密切關係,校內校外都是一清二楚的。我是由於你的力薦才進的北京大學,我又是你的《新青年》和《每周評論》的主要編輯者,警察在你家抓不到人,第二個目的地肯定就是我這裏 」
李大釗說:「我送你走!我可以借一輛騾車!」
馬克思主義的介紹與宣傳,於一九一九年下半年以來,雖則在中國風勢日猛,被新思潮帶動的各種青年社團的拔節也有如雨後春筍之勢,然而中國封建勢力所端起的刺刀的寒亮程度,倒也是與季節同步的,凜冽而有力。比如張家四兄弟就一致認為,長沙不能再亂下去了,什麼反對帝國主義,什麼焚燒日貨,長沙需要秩序。
毛澤東又點點頭。聽著這話,他心生感動。他後來告訴她,他要設法去見陳獨秀。他看了最近的一期《新青年》,他在陳獨秀的論述里見著有東西在燃燒。
毛澤東點點頭。
陳獨秀一時沒了主意:「往哪走?」
聰明的楊開智說:「爸爸,妹妹聽懂你的話了。」
楊開慧點頭:「聽爸爸說過。」
全場愕然,但緊接著呼喊聲就像暴風雨大作了:「請陳先生演講!」「我們要聽陳先生說話!」
「我相信你們的兩隻手,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兩隻手一樣。」父親說,「可是,延年,這一百六十個大洋是你姨媽上禮拜變賣首飾得來的,這也是她的一片心,明白了吧?你們要不帶上,你姨媽會夜夜睡不著覺的。」
胡適讓開了道,嘆了一聲,有點百感交集。
「仲甫,別犯糊塗!你可以不需要自己,可是社會與百姓都需要你!你想想,你在武漢僅僅幾場演講,就在全國造成了如此大的反響,你怎麼能輕易就叫自己閉攏嘴巴?我再說一遍,你不只屬於你自己!」
陳獨秀折進里弄,高一腳低一腳。隱隱約約的鋸木聲越來越響。
毛澤東思忖了一會,收下表,退一步,鞠躬,說:「謝李先生。」
「就憑楊老師這句話,今日我也該送他一隻人間最大的花圈。可是,開慧,我實在是囊中羞澀,所有的錢都買了紙張印傳單了,連一隻最小的花圈都買不上。」
「你怎麼比我還犟?我再說一遍,我就是陳獨秀本人。」
黑子忽然哇的一聲哭起來。高君曼趕緊捂住孩子的嘴。
陳獨秀與大兒子緊緊擁抱在一起。
「誰呀?」
天津學聯會所在的那幢小磚樓,從清早起,便滴滴答答地掩在初秋的細雨之中。鄧穎超在磚樓上等得心焦。她與二十個同伴一起,一直在等待著一個核心人物上樓。
「對不起,這位先生,我陳獨秀向來鼓吹民主,這一回也不得不順從民眾之意願,繼續本人的演講。」
傳旨官應聲而退。吳炳湘接著介紹第三堆書報。這些書報是《太平洋》雜誌、北京學生辦的《曙光》、上海張東蓀辦的《時事新報》。
李大釗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果然是夫人。「怎麼了?」李大釗真想不到趙紉蘭會尋到這裏來。
女學生接上:「無首領!」
毛澤東一時不說話了。他確實發現許多雙眼睛此時都在悄悄看著他,而且眼睛里的光是一種顏色的。
「是,」士兵挺身說,「硬嘍!」
「我都要了。」
毛澤東暗自一驚,心想,壞了,這不是自我暴露么?於是他提醒說:「一演講,不就又要見報?一見報,北京的警察還不盯住他?」
父子三人復又緊緊地抱在一起。
「這一路是宣揚基爾特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的,主張社會改良。還有這些,是宣傳新村主義,工讀主義,主張社會試驗 」
毛澤東後來就去了那家德國醫院,連著去了好幾次。
徐世昌舉手,制止王懷慶繼續念下去,然後眯細眼睛,看定吳炳湘,說:「你不是每回都報告,陳獨秀釋放之後, 行為安詳,閉戶讀書,僅拜客數次,行動尚知檢束 么?」
「坐騾車,圖個安全。我趕車送你!我會趕車,你不相信?」李大釗舉手,作揮鞭狀,「駕!吁!信了吧?我從小就是個把式!」
警察推進門:「那我進去。他躺著也不成!」
「不對,李先生,」前排邊沿上有一位青年起立,大聲說,「我們不管什麼主義,我們只想聽好主義。」
「到!」周恩來雨中揚眉,立正姿勢做得很標準。
「對了。」陳獨秀說,「那就是人家的鐘聲了。」
劉姓驅張代表推進門,問:「毛團長,留客吃飯吧?」
喊完,造型即完畢。
一個裝扮成小販的警察便拉長聲調喊:「切糕嘍!豌豆黃嘍!艾窩窩嘍!」另一個喊:「吃艾窩窩嘍,白糖桃仁芝麻餡兒嘍,又糯又軟嘍,又香又甜嘍!」又一個喊:「冰糖葫蘆!」
周恩來說:「大家都有這個覺悟,我五號非常高興。今日,應該就是我們為國為民奮鬥終生的宣誓之日!」
「他頭痛,躺著。」
毛澤東下意識地閃到一邊,但肩膀還是被粗暴地推了一把。衚衕很窄,後面的趕路者把前行者都當做了障礙。毛澤東沒有發作,因為他看見的是一位警察,烏鴉般的黑色裝束,這年頭就數警察最沒法子打交道。
延年說:「沒有一人五個。」
一名穿黑袍的外國傳教士隔河拍照,仔細拍那些奇特的站籠子。毛澤東看見了,一路擠到他身邊,咬牙切齒說:「先生,你今天拍到了中國最黑暗的東西!」
「知道你們明天就去法蘭西,我和你們姨媽都特別高興。本來,去俄國留學,會更好一些。但是你們要去法蘭西,我們也贊成。你們平日生活缺衣少食,做父母的都知道,每月接濟你們也都有限。這一回,特地帶來一百六十個大洋,一人八十個,祝你們兩兄弟平安去歐洲。」
「我知道毛團長的意思。毛團長是說,哀兵必勝。」
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現在又站到了賣蛋老太太面前。茶葉蛋還是很香。
高君曼不是以耳朵而是以心聽到了警察署的哨子聲。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她爬上木凳,把北房廚房內的熏黑的窗柵小心翼翼地拆取下來。陳獨秀站上小凳子,伸頭朝外面看了看。冷清清的,沒人。這是另一側衚衕。
白雪鋪地,傳旨官滑了一下,差點跌倒。北京這幾日連續下雪。傳旨官手裡的《國民新報》是通過京漢鐵路直送北京的,油墨未乾,「陳獨秀」三個大字醒目地嵌在粗黑的標題之中。大總統前幾日還問到過陳獨秀,答覆都是說他「尚知檢束」,如今此人卻像長了翅膀似的,公然在黃鶴樓畔大放厥詞,此事駭人已極,不能不緊急稟告。
高君曼又邀請:「進屋喝碗熱茶吧?他眼下也不咳了。」
殿內,一架已兩日沒有工作的油印機和一沓沓傳單擺在香案上。一盆柴火燒于殿堂中央,火勢微弱。二十幾個驅張代表袖手圍坐火盆,情緒顯得低沉。
陳獨秀幾乎要站起來:「守常,我一向是敏於行動之人!」
「仲甫,」他一見屋裡的陳獨秀,就用馬蹄似的急迫節奏對他說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一路想過了,你不能再待在北京,馬上出京,去天津!再從天津坐火車,去上海。而且,不能直接從北京走,前門火車站已經不安全了!」
毛澤東搖搖頭。
眾人笑,笑得雨絲亂顫。
「花圈不算什麼,你人都來了。」
捂住臉龐的署長轉臉大呼:「緊急集合!」
毛澤東捧著一大堆木柴,用肩膀推開大殿的木門。福佑寺大殿門楣上,寫有「平民通訊社」字樣。
陳獨秀不語。
「對!」何叔衡介面大喊,「張毒一日不出湘,湘民一日不安寧!」
現在,北京中南海里,一名傳旨官手持一份來自武漢的報紙,急匆匆往內廷趕。
陳獨秀忽然鬆開手,神情訝異:「你,叫我爸爸了?」
毛澤東大驚:「還是那個警察!」
灰棉袍先生瞠目結舌。陳獨秀又笑著對他說:「鄙人也慚愧之至,就譬如唱京戲罷,那拖腔也是必須拖到底的。」
「先要把張敬堯趕出湖南。」李大釗撥撥炭火。九-九-藏-書
「對不起,我們要趕赴北京,告辭了!」八位男女又一齊這樣說,說罷,便呼啦啦行走,照舊冒雨而行。
「哎呀你輕一點!」
李大釗從懷間摸出一塊打璜金錶,遞給毛澤東:「潤之,贈你一塊表。你驅張日以繼夜,如何能沒有時間?」
高君曼便代替丈夫簽了個字,警察收了檢視單嘴裏嘰咕著走了。
楊開慧要毛澤東繼續說下去。她很擔心毛澤東。
於是楊開慧便輕聲說:「潤之,那你就繼續鑽研吧。鑽研主義沒錯。就像有人說的,蚯蚓無骨,一天到晚也在深處鑽研呢。」
病房內的楊昌濟很不安,支起耳朵,勉力傾聽著走廊上的聲音。
吳炳湘自知失職,嗓音明顯地怯弱:「稟大總統,警員每月都去陳宅視察,不曾懈怠。《受豫戒令者日記表》上,回回都是這麼填報的,且有陳獨秀本人的簽名。警察廳實不知他已擅自離京。」
楊昌濟劇咳幾聲,又問:「你聽見了沒有?」
老太太奇怪地看著這位皮膚黝黑的中年人,隨後,往身後點一點。
陳獨秀想一想,對全場大聲說:「已經有先生要求我停止演說,說是當局不予許可,但我以為這張講台並非當局提供給我,而是你們提供給我的,決定我陳獨秀能不能說話的不在於當局,在於你們,你們願意我繼續演講嗎?」
「好,好,」李大釗極為高興,「駕,駕!」
毛澤東急忙說:「留飯留飯!」
陳獨秀就是這脾性,性急。他不知道剛才他的這句話,其實已可視作發號施令了。但是李大釗喜歡他的這種發號施令,他希望看到陳獨秀坐穩戰車,號令眾人,隆隆前行。陳獨秀的號召力,在現今中國,無人可出其右。
毛澤東吃一驚:「李先生,這怎麼好意思?」
半個月之後,毛澤東的恩師楊昌濟先生亦不幸病逝。楊昌濟彌留之際,抖著手腕,親筆向滯留上海的章士釗寫舉薦信,推薦毛澤東、蔡和森兩人。他信中這樣說:「吾鄭重語君,二子海內人才,前程遠大,君不言救國則已,救國必先重二子。」
「鐘聲?」
李大釗清清嗓子,繼續說:「我們穿洋鞋,是因為覺得洋鞋牢固,便於走路。走什麼路呢?大家在天津,在中國,肯定是走中國的路。由此可見,穿洋鞋,還是能走中國的路的。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下這樣的決心,在中國的土路上,走出一條洋道來呢?依我看,應該下此決心。馬克思主義的洋道,你們以為平坦嗎?並不平坦,並非一馬平川,並非開滿鮮花。這條洋道,說得透徹一點,是一條血路,殷紅的血路。什麼血?工人的血!農民的血!革命者的血!我們北方鄰邦俄國的工人和農民們在驅趕沙皇的時候,他們的鞋面上,不都有血淌著嗎?你們一定讀過不少關於俄國的報章書刊,這種血,你們是可以想見的。所以,我說,穿洋鞋的同學們,你們一定不要聽不得洋主義,一定不要拒絕走洋路。不管什麼主義,什麼路,只要能為中國民眾謀到利益,能讓帝國主義滾蛋,能讓軍閥下台,能讓窮苦百姓過上好日子,我們都要歡迎,且是鼓掌歡迎!」
那人掏出一隻舊懷錶,一看,指針卻是停著的,搖一搖,還是不走。
高君曼挺滿意,悄聲說:「虧得你今天來!」
陳獨秀興緻勃勃說:「我去買,我去買,冰糖葫蘆嘛!」
警察搖手:「不坐了,不坐了!」
「我都要了。」陳獨秀說,「裏面,圖書館,有兩個孩子,拉大鋸的。你聽見拉鋸的聲音了么?你仔細聽。對了,就是那兒,你給他們端去,都端去,一人五個,讓他們吃完。聽著,一定要叫他們吃完。還有,把這張紙條交給他們。」
警察遞過一張檢視單:「畫個押!」
「吁!」李大釗吆喝一聲,鈴鐺和蹄聲便一齊停了。「你下車吧。」李大釗平靜地說,轉過臉。
陳獨秀轉臉,問他什麼事。那人說:「鄙人萬分慚愧,然有些話不能不說。先生言論過激,當局已有微詞,能否暫停演講?」
「我別的送不起,一點時間還是送得起的。」
對於石花的提問,毛澤東的回答很見自信:「我們自己來!各界推出代表,組成會議,自己管自己!我們自當有這樣的信念:湖南之事,應由全體湖南人民自決之!若是再進一步,湖南都可以宣布獨立,建立國家!」
「不是養雞喂鳥嗎?」
陳獨秀射門的時候,警察還沒有發覺。開門的是兒子黑子,臉頰紅紅的,手上握著雪糰子。
滿口無牙的石花用手指頭在窗上摳了個洞,神情木然地朝外觀看。
「打幾下,難免的,不傷骨頭是萬幸。」
首先看見的是一把大鋸,嘰嘎嘰嘎響,很有節奏感。接著就看見了兩個拉鋸人,一個坐得高,一個坐得低,身上衣衫單薄,臉上卻已大汗淋漓。
李大釗的有力的手,直指貼在棕色講台上的一張小小的馬克思畫像。這張畫像是周恩來從一本書刊上精心地描下來的,面相描得不怎麼樣,一把鬍子倒描畫得很傳神。
這一天張敬湯旅長倒背著手,陰沉沉地盯著河邊的木籠子。這一天是早晨,豎在河邊的一排又一排的籠子的粗糲木條上,結滿了雪白的霜。
「這樣很好。」他對自己說。
「我十三號!」郭隆真宣布。
眾人皆不吭聲。
周恩來又莊嚴了神情,說:「我現在有一種非常崇高的感覺。」
吳炳湘跺腳:「緊急集合。」
「不用,不用,」警察慌,「好好管住你男人就行了!」
「沒有好果子吃。」母親說,「當初,你爸爸,也是這麼被抓走的。」
周恩來突然說:「為什麼要坐這裏?同學們,為什麼我們不到樓外去?」
「你們看,你們看,這些湖南人就是不要政府!」徐世昌大嘆一聲,「不要政府,湖南的土地能長糧食嗎?嗯,你再介紹下去。」
「爸爸!」
「什麼呀?」
他在里弄口停了步,向一位在路燈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問路。茶葉蛋的香氣,在冬夜裡有一種穿透力。「請問老太太,圖書館在巷子里么?」他一邊問,一邊把手中那張登有天津當局鎮壓愛國學生的報紙號外撕作兩半,再撕兩半,扔了。
「你不要緊吧?」
李大釗沒有打誑,他的一手紅纓鞭確實甩得有板有眼,裂得空氣啪啪響。騾車是雇來的,雇了個長趟,來回腳,直放天津。李大釗親做「趕腳」。陳獨秀則扮成下鄉收債的店家掌柜,頭戴一頂厚厚的氈帽,身上的那件小背心則是向王星拱借的,油膩滑亮,感覺像是小富人家。李大釗對陳獨秀唯一的警告是不準開口,以免漏出皖音,叫人起疑。沿途一切交涉,均由李大釗辦理,李大釗河北樂亭人氏,開腔溜圓,面相樸實,一眼看去活脫脫就是個店家幫手。
「你今日是存心想叫我這個店東活活給警察縛去?」
「就是這個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就叫得道多助。你們看,天津學聯剛剛又來一封電報,念給你們聽聽:代表團諸君不堪強權壓迫,不遠千里,奔走赴京,從事驅張運動,奮鬥精神,實可欽佩 」
楊開慧忽然說:「能不去想這些主義么?」
毛澤東是以半生半婿之身份,陪同開智開慧兄妹倆,為楊昌濟守靈的。他托腮而坐,長時間不吭聲,伴著靈柩,想著生,想著死。
馬克思之車。
「我打算先組織一個馬克思研究會,從中再形成核心。」
「所以,光是向強權者呼籲,沒有太大用處,獨裁者的耳膜一般都是鐵皮打成的,唯有刺刀,銳利之刀,才能戳得進去!」
毛澤東大笑,毛澤東拍手說:「你說,是全國一片黑暗好,還是一處略有光明好?我說,總是有一處光明好!有了第一把火,就會有第二把火!有了第二把火,就會有第三把火!一省一省的問題解決了,將來合起來,便可以得到全國問題的總解決!全國二十七個省,可以統統自治,變成二十七個小中國!」
「先生,讓我給你照個相吧!」傳教士一時間瞪大了藍色的眼珠子,「我總算碰上一個能看到有四萬萬個站籠子的中國人了!」
「其三,氣勢在我不在他!他張敬堯現在四面楚歌,鋒芒散盡,連駐守在衡陽的直系師長吳佩孚和駐守于常德的直系旅長馮玉祥都想借民眾之勢以倒張,湘軍的譚延愷也對張敬堯不滿,張毒之孤立顯而易見;而我這個毛團長領三千萬湘民之託,橫心與張敬堯決一死戰,加之驅張請願團四十余位大將,各自代表一方湘界,紮營京城,奔走呼號,人人氣貫長虹,個個破釜沉舟,如此軍威,如此氣勢,何池不奪?何城不下?」
老喇嘛打開了福佑寺後院的小屋,撥旺一盆炭火,讓這對師生促膝。
「依師父說,是哪裡?」
陳獨秀知道門外那聲悠揚的叫賣勾起孩子的饞勁兒了,於是他又問喜子要不要,喜子也說要的。
毛澤東一邊說,一邊就大步出門。
李大釗夫婦是乘馬車趕回后閘衚衕的。馬蹄一路敲著急鼓,像他的心。
鄧穎超又表示了疑惑:「那你為什麼今天要叫來無政府主義的朋友?」
「每一回聽楊老師上課,心靈都會純凈如雪,我毛澤東今天是以雪還雪。」
這是陳獨秀頭一回知道周恩來這個名字。雖說七年之後周恩來率領四位中共政治局常委來見這位失勢的中共總書記時,陳獨秀轉過頭去沒有理睬他,但是,應該這樣說,對「周恩來」這三個字,陳獨秀自始至終是十分尊重的。
每每當父親這麼誇毛澤東時,楊開慧心裏就湧起甜蜜的感覺。這段時間毛澤東與她交往密切,有時候毛澤東不到福佑寺過夜,就宿在楊宅,楊開慧於是感覺到了男人的陽剛氣息,她下決心這輩子非毛澤東不嫁,當然這一點也要毛澤東的配合,毛澤東必須違背一個諾言,那就是他曾與蔡和森、蔡暢三人信誓旦旦發願,此生絕不結婚。楊開慧知道此諾言,追問毛澤東還信守不,毛澤東笑著說,這諾言現在是我的敵人,我要像打倒張敬堯一樣打倒它,於是比毛澤東小八歲的楊開慧立時就擁抱住了他。
毛澤東哈哈大笑:「幾個月?師父差矣,我們至多租十天便可返湘!明日,我們就去總統府請願,興許後天大總統便下令罷免張敬堯,交付國民審判,如此,三天便可退租!」
在穿過一個門洞之後,他看見了一家小圖書館的工場。他上前幾步,朝窗里望。
警察署長親自部署一個最重要的伏崗。這個崗位就設在九號門院外。
陳獨秀想一想,便伸手從衣袋裡摸索。果有名片,尚未分完,他猶疑著遞出一張。
「四子,你在這兒!」警察署長說,「劉疙瘩,你到那個衚衕口!別吆喝,一發現案犯回來,就堵上去!」
「延年,喬年,」陳獨秀說,「除了送你們一籃雞蛋之外,今天,我還要送你們三樣東西。」
張敬湯冷冷地想,站了一夜,就有站死的了,這些敢放火敢叫喊的暴民,也沒幾根腿脛骨是硬朗的嘛。
「從中外歷史來看,湖南建國是有條件的。」他這樣對李大釗說,「以西方國家而論,湖南可以做希臘的斯巴達,做德國的普魯士。從中國歷史看,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還有五代十國,各省各地不都建有國家?我以為,湖南完全可以先行一步,率先建國,以成為全中國的先進省!」
坐在前排的周恩來明顯地不安起來。他覺得前排的這位同學有點不禮貌。
恩師楊昌濟瘦多了,雙頰凹陷得就如他後腦勺枕著的兩隻大枕頭,唯一雙眼睛,還是那樣炯炯有神。
李大釗站起來:「不用不用。」
李大釗坦坦白白說:「我是管圖書庫房的,不是管刀槍庫房的。依我本性,不想說刀,也不想說槍,但是,看起來,也只有在刀槍說話之後,一個國家的教授才能真正像個教授。」
慟哭不已的石花剛被七手八腳抬走,卻又有人摸進福佑寺來了。這是一個女人,小腳,顫顫的,喘喘的。
「無家長,那我們連爸爸媽媽也不要了?」李毅韜忽然這麼問。
毛澤東坐在李大釗面前,什麼話都想痛痛快快地說。他細細談了兩個月來的驅張,又提到楊昌濟,再講到陳獨秀,最後還說到了湖南一省獨立的前景。他對三湘之地率先於全國實現民主的潛在可能性,始終抱有抑制不住的熱情。
「那是你呀,你是開慧呀!」
「德國人。」
毛澤東有些內疚,好不容易到了北京,沒有先去恩師楊昌濟那裡報到,卻先向總統府報到了。
這些書報是由吳稚暉創辦的上海《勞動》雜誌,北京的《奮鬥》、《北大》、《學生周報》、《社會動態》雜誌,廣州的《民風》,山西的《革命潮》。
面對驅張團出現的這四位袖手聳肩的「逃兵」,毛澤東大覺意外,思量半天,還是強抑怒氣,好言好語說:「才這麼幾天,諸位的肚子里,就消化完了長沙萬人送行大會上的壯行酒?徐世昌才三回閉門拒見,諸位就銷蝕了破釜沉舟之決心?」
一聽陳先生同意避險,趙紉蘭的心便如井軲轆一樣突然鬆了,這時她也感覺到了自己腳痛,剛才這一路奔,太急了。
「媽,女兒認為,台上演戲和台下做人是一回事。台上做過花木蘭的人,台下也得做花木蘭。台上做過安重根的人,台下也得做安重根。」
鋸子聲停了。終於停了。
身穿紫紅色破衣的老喇嘛踱到毛澤東身邊,賠著笑說:「毛團長,依老納看,您還是先交一個月的租金吧?」
「這還有假?」王懷慶一把接過報紙,大聲念,「陳獨秀髮表題為《社會改造的方法與信仰》的演講,他認為社會改造的方法是,第一,打破階級的制度。第二,打破繼承的制度。第三,打破遺產的制度!」
「仲甫,你牽個頭,聯絡各方,要抓緊。國家形勢至於此,已是時不我待了!」
這麼想著,他就笑了起來。白白的氣霧又從他嘴裏大團大團地噴出,一路飄散在太陽下的乾燥的冬風裡。
「那你就趕快走,我可不願意再給你送牢飯了!」
「你看到幾個站籠子?」
一架單掛馬車迎面而來,嘚嘚而過。一聲鞭響之後,蹄聲便如風聲一樣遠去。
「怎麼知道我只買一個?」
「他不在家。」
「除了監獄,往哪走都行!」
三十二歲的旅長張敬湯那天沒有抓到毛澤東。這個又把湖南學聯強行恢復的強人,估計是在火光里脫逃了。張敬湯的馬隊踏過火堆也踏過了所有的學生、婦女和商人。當時他只記得自己一路揮舞著馬鞭,照著一張張湖南人的臉就抽。一個女孩子被他抽了一鞭,倒地之後,又被一個士兵迎面一槍托,打下好幾顆牙齒來。當時他的馬已經踏過去了,他沒看見那個哇哇大哭的姑娘隨後又從血肉模糊的嘴巴里吐出一堆牙齒來,他更不知道這個從此成了無牙姑娘的女孩子名叫石花,她的擺水果攤的父母親在三個月之前雙雙橫死在他哥哥的車隊前面。
「我 很高興。」他的嗓音明顯地哽咽了。
胡適追上幾步:「仲甫,盤纏有沒有帶夠?」
就在毛澤東代替陳獨秀簽字畫押的這個月的二十九日,秘密離京的陳獨秀抵達上海。他一出上海火車站,就從上海報紙的號外中,得知了當日在天津發生的「一二九」流血慘案。天津當局無理鎮壓抵制日貨的愛國學生,重傷學生五十余名,並在直隸省公署逮捕請願總指揮周恩來以及其他三名學生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