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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中國的天平,現在向上海傾斜

第六章 中國的天平,現在向上海傾斜

戴季陶忽然又號啕起來,大把大把的鼻涕噴在手掌上。
「教書的。」
李達一直在漁陽里的外頭叫黃包車,一邊舉手攔車一邊打寒噤。上海的冬風帶著似有似無的雨絲,陰陰濕濕,往骨頭縫裡鑽。黃包車怎麼沒見影兒了,是驟然天冷之故?
十一月份,秋風吹成冬風的時候,湖南的毛澤東也加快了步伐。為建黨一事,他幾次去楚怡小學找何叔衡商量。他告訴這位前清秀才,湖北的另一位前清秀才董必武,也已經在他自家宅中召集過一個會了,建立了湖北的共產黨組織。他們推薦一個叫包惠僧的當了書記,那個包姓青年人是北大文科的肄業生。
「坐,坐,介石。」孫中山說,「每日靜坐默讀,還在堅持嗎?」
何叔衡說:「無奈已是初冬,北風無情。若是春季,此地滿眼桃花,我們今日便叫做桃園六結義。」
「你接上嘛!你不是演講家嗎?」
會散之後,毛澤東特意留下何叔衡,說:「何鬍子,我還有一項私人請求。」
「收回去吧,莫看它金燦燦一件物事,還不如先生你身上一件舊長衫值錢。」
「是啊是啊,人活一輩子,無非一個悲字,一個歡字,除卻悲歡二字,人還剩什麼?」何叔衡大點其頭。
戴季陶止了淚,說:「我心裏,委實是吊桶十五,七上八下。仲甫,說句兜底的話,只要孫先生在世一日,季陶就不能加入別的黨。」
「你知罪否,被告?」他又乾巴巴一句,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非常乏味。
現在,她把話說透徹了,再透徹不過了。
「慈禧要殺,也該我殺,輪不到洋人殺。」
「既然本人混淆是非,所舉之例,均非犯罪,那麼試問,警察用槍托毆打學生使他們流血是不是犯罪?警察廳拘捕社會公共團體的成員並且幾個月不予審訊是不是犯罪?」
他一拳打在馬林身上,馬林紋絲不動,而馬林打過去,對方便又仰臉跌了下去。瘦男人跌下去的時候,忽然又出現了幾個穿黑衫的男人,像從地里一下子鑽出來一樣,群猴般圍住馬林。馬林心想,糟了,還沒鬥上中國軍閥,就先跟地痞流氓鬥上了,在爪哇傳播革命的最艱困之時,他也沒有過這種經歷。他咬咬牙想,打吧,也只能以拳制拳了。他大喝一聲出拳,接連幾個直拳勾拳,把幾個黑猴子打得遍地滾動。
俞秀松欲去開門,陳獨秀說一聲「慢」,自己先離座,警覺地走到門口。
「你今天就代表你自己吧,小兔崽子,有什麼屁快點放。」
聽著母親的這些話,眼淚就順著鄧穎超的臉頰流下來,流到嘴邊,鹹鹹的。
「莫脫,莫脫,這件舊布衫子,脫下來也是一錢不值,穿在你們讀書人身上,還見著了一身斯文。」
但她從旁聽席上看見周恩來與他的三個同伴一個接一個站到被告席上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心裏發酸。她看見他們四個人全都骨瘦如柴。
「諸位,」陳獨秀環視眾人,「今天這個會,乃是結朋黨之會。朋黨所結為何?只為四萬萬受欺壓受剝削的中國同胞謀取福利!朋黨何名?我與守常商量了,就叫共產黨!又新印刷廠已經將陳望道先生翻譯的《共產黨宣言》出版了,首版一千冊,現在發給諸位每人一冊。」
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正當中國大批有志青年紛紛漂洋過海去西方尋求救國強國之路時,陳獨秀在中國產業工人最集中的城市上海,踏踏實實地開始了組建共產黨的過程。八月份,他決定召開一次極為重要的會議。這個會議的出席者之一,就是撲騰在這個池塘里的一個泳者。
「是啊,此店開張十年有餘了!」
「回自己的祖國去!不必把自己的人格拿到外國去販賣!」
「為什麼?」
父親的這種激動沒過兩年便終止了,他的聰明的傻小子在認到第三百個字的時候,也停止了文化攀登。他們兩人都倒在一九二三年二月的雪地里,魏師傅剩下的那條獨臂也被刺刀劈斷了,他的兒子則是肚子飲彈。那一年的白雪慢慢吸收著他們的血,成了一團又一團粉紅色的半透明的東西。
毛澤東一喜:「花轎到了?」
楊之華忙說:「聽清楚了,沈玄廬!」
趙世炎忽然說:「我有個想法,乾脆,發起一個全法的中國勤工儉學會,協調我們的行動!」
鄧中夏說,我們哼歌兒吧,今天教的,大家忘了沒有?眾人都說沒忘,於是轟隆轟隆唱起來:
「嗯,也算是知道一些吧。不過,我從來沒有理會他們聯名寫的罷免書。」他說。
這群在克魯鄒做工的中國學生們對二月二十八日包圍中國公使館之舉,一直是不滿的。他們認為,所謂工讀生活,打工本來就是應有之義,缺錢了當然靠自己掙,而補貼留學,並非有志青年所為。策動學生去包圍公使館,挨了打,頭破血流,釀成個二八事件,何苦來著。
「怎麼說?」
重重壓迫我勞工。
「亢慕義齋」掛有一副對聯:「出實驗室入監獄,南方兼有北方強。」北京十月的陽光,透過窗玻璃,折射在這副對聯上。顯然,這幅對聯的內容,源於陳獨秀的那段著名之言。
楊振德早就猜到了八九分:「你是說誰呀?」
陳獨秀斜視她一眼,心裏想,又是婦人之見。高君曼接著說:「只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孩子也去。」
陳獨秀回臉,愣了,只見滿眼的旗袍與粉黛,三十余位打扮各異的婦女代表一齊笑盈盈地排列在茶園大門口的台階上。
不必藏身,便是藏身!
張申府時年二十五,北京大學講師。他動作利索地開始分發刊物。
女兒沉默了。楊振德聽見的是長久的沉默。她琢磨得出女兒此時隱秘的心思。接著,她就聽見了客人的告辭的聲音。
威金斯基想說話,向楊明齋動動手指頭。
陳炯明略略浮腫的臉上堆出笑容,「啊,好!好!」他說。
陳獨秀怒不可遏,將手中花束狠摔于地,區聲白並不回頭,似乎並未聽見摔花之聲。
陳獨秀同意:「請他說。」
楊振德心裏說:可憐的孩子!她又問:「你是江蘇人?」
「我早料到你會這樣說。」楊開慧垂了眼睛。
鄭大虎說,老師洗,老師洗,我們急啥呀,我們不著急。所有工友都一齊說,不著急,不著急。
這個會開得奇,是邁步子的會,毛澤東想,正好,寓意行動,共產黨說到底就是行動之黨。
毛澤東跨過高高的石砌門檻,邊走邊撩起青布長衫,在腰間摸索。他摸著了那隻帶有體溫的打璜金錶,連同錶鏈子。他在櫃檯上放下金錶的時候,又猶疑了一會,最後,手一伸,五指分開,噗的一聲,金錶就沉甸甸地置於櫃案上了。
尼可爾斯基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看外面的街道,除了街角有一個安南巡捕在百無聊賴地溜達,他沒有發現什麼。
戴季陶一愣,似乎知道孫中山所指為何,於是便小心作答:「先生教誨極是。我要注意。」
陳獨秀火氣突然大了,指著門外高聲說:「他們煩我,你也來煩我?你知趣一點好不好?共產黨人每天提著腦袋做文|做事,你一個女人還胡亂猜忌什麼?」
戴季陶知道家中高朋滿座,議的事也是要緊的事,也想早點返回寓所,但是一時難以抽身。他此時正在莫里哀路孫中山宅邸。孫中山會見俄蘇客人,一定要他作陪。孫中山把這次會見看得很重要,因為訪客是威金斯基。
「共產黨?俄蘇的那種黨?」蔣介石臉色一陰,「你怎麼說?」
毛澤東含笑說:「開慧不是轎子命,所以開慧不能坐轎子!」
何叔衡臉上不好看,說:「沒轎,走來的!」
楊明齋聽了一段急促的俄語,然後翻譯說:「威金斯基同志說,中國現在關於新思想的潮流,雖然洶湧澎湃,然而局限頗多。第一,太複雜。有無政府主義,有工團主義,有社會民主主義,有基爾特社會主義,五花八門,沒有一個主流,使中國思想界的現狀,成為混亂局面。」
瘦男人舔舔嘴邊的血,左左右右晃動,「娘的,我搶了你的女人了?」
「給誰溫暖呢。」
俞秀松合門栓的時候,手勢很輕。
已經來廣州主編《勞動與婦女》雜誌的沈玄廬慌慌忙忙從茶園奔出,一見陳獨秀就喊:「啊呀,仲甫,各界婦女代表都在裏面翹首以待呀!快進去,快進去!」
毛澤東全然沒想到他的新婚妻子是一路走來的。其時他正在忙碌著抹桌搬凳。
於是毛澤東停下步子,這樣對大家說:「蔡和森從法國寄來的信,諸位都已經看過了。和森說,無產階級革命有四種利器,一個是黨,一個是工會,一個是合作社,一個是蘇維埃。尤其是黨,黨是革命運動的發動者、宣傳者、先鋒隊、作戰部。所以和森力主明目張胆正式成立一個中國共產黨。他的想法,與陳仲甫先生委託我在湖南成立黨組織的想法,殊為一致。我已經複信和森了,我說,你的想法,我沒有一個字不贊成的。」
「虧你追隨先生那麼多年!」蔣介石忽然用很大的聲音這麼說。
「即便遲到,也不至於這樣呀!發生什麼事了,季陶?」陳獨秀十分訝異。
鄧穎超喊叫的是一遍遍的大白話:「什麼人敢帶鋪蓋?不怕死的才敢帶鋪蓋!我們連死都不怕,還怕你這把嚇唬人的刺刀嗎?」
「好吧!」楊開慧掀開轎簾,小心翼翼踏進花轎,「既然一定要坐,我就坐一坐。」
陳獨秀的這一略含挖苦的妙答,使得幾張宴桌均起笑聲。陳獨秀在笑聲里目光一轉,直逼省長:「不過,憑省長的這句問話,也說明,外間所有的謠言和攻擊,省長其實全是知道的。」
「走走走,兩位老師,過節去。」名喚鄭大虎的工人敞大嗓門說,一邊舉著手裡的兩塊大毛巾。張國燾聽不懂,問過的什麼節,鄭大虎說是洗澡節,於是鄧中夏奇了,說洗澡怎麼有節?
沈玄廬擦凈汗,問戶主去哪兒了。戴季陶與他一樣,是《星期評論》創辦人,關鍵是他又是孫中山的隨從秘書,若是這樣的人物也能參加共產黨的組黨,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但沈玄廬此時見陳獨秀臉上湧起烏雲。陳獨秀說:「這老兄,家裡鑰匙倒是留了,人卻不見影兒!說了的話,總不至於變卦吧?我們等他,再喝一杯茶吧!」
陳獨秀出言銳利,使宴桌旁的所有臉孔都變了色。陳炯明做驚訝狀:「有這樣的事?」
李立三附和,言簡意賅:「乞討的政策只能導致鎮壓!」
「當然是我審問你!」周恩來舉手直指法官,「真理在誰手上,誰就是法官!今天是我代表真理,代表愛國學生和愛國民眾,審判一切踐踏民權的獸行!」
「火車站?什麼火車站?」
李漢俊爭辯說:「即便說,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後,加入了共產國際,將來與共產國際所派代表之間的關係如何處理,也有待研究。共產國際在經濟上援助我們,我們願意接受,但也應由我們按實際工作的情形,加以自由支配。」
新娘點點頭。
蔣介石聽出話中有因,問戴季陶:「怎麼了?」
也有好幾朵鮮花拋向法官的,那是幾個男學生扔的,他們手勁大,濕潤的花瓣擦著法官們的油臉以及他們的黑袍的時候,三位審判者頓然間有了一點給面子的感覺。「周恩來、馬千里、郭隆真等人妨害安全及騷擾一案,經本庭審理,宣布期滿釋放。」主審法官立即扯著嗓子說。他說得很快,說完就起身離席,離得也很快。他們消失的時候法警也消失了,就像一些黑鼠剎那間全都進洞一般。
黃凌霜打斷李大釗的話頭:「現在已不是希望的問題,而是現實的問題了。再見,李先生!」
「一定要坐!」
孫中山說:「我正在努力改組國民黨。這將是一個代表全國民眾利益的黨。」
「總覺寒磣。」
陳獨秀插言說:「此言一語中的。」
「我一個堂弟,就是去年為抵制日貨,被張敬堯用站籠站死的。全仰仗毛先生主持公道,專門上北京呼籲驅逐張毒,四面遊說,八方奔走,為湘民申冤,毛先生做得好啊!在下今日給毛先生行禮了!」
周恩來笑笑,說:「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過繼給了叔父。但是我的繼父還是很快就過世了。我生母,是在我九歲的時候過世的,第二年,我那個很會講故事的繼母也過世了。」
「鄧老師,」鄭大虎說,「魏老頭要廠方給醫藥費,跪了整兩天,廠方都沒理睬,我們幫他說話,上頭就派警察,凶啊,用棍子打!」
沈玄廬接過傭人遞上的湖綠色綢子衣服,披上,束緊腰帶,問兒子:「叫我什麼時候走?」
學校就是在元旦那天開學的,作為創辦人的張國燾和鄧中夏一直住在學校里,再往後,教員準備輪換。應該說,志願到長辛店來為工人授課的,大有人在,李大釗的名單上已經有一大串名字了。長辛店是京漢鐵路北段的一個大站,設有機修廠,鐵路工人集中,離北京只四十華里光景,不太遠。
「又問誰了,不說嘛!反正他要漂洋過海,要去法蘭西。」
「講得好!」民眾喝彩,報館記者也喝彩,人們擠到鄧穎超身邊,像圍追一位明星。
「天津早晚會有的,全國都會有的。」
佃農們趕緊說:「謝沈玄廬!」
「法租界工部局警務處巡捕房致荷蘭駐上海總領事館:現已查明,荷蘭共產主義活動分子馬林,原名亨德立克斯·斯內夫利特,在乘義大利蘇爾特利斯提諾公司的阿奎利亞號輪船於1921年6月3日抵達上海后,即借宿南京路東方飯店,化名安德烈森,並已於6月14日離開,住進麥根路三十二號公寓。現正處於我巡捕房的密切監視之中。」
「回吧,哥,別送了。」楊開慧說,她看見哥哥憨厚的臉上有一些淚痕。「哥,別傷心,照顧好媽媽,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你應該去。」
老轎工大為吃驚:「那怎麼行?我們東家是受何先生之重託,專門派我們兩個來侍候新娘子的!」
張國燾、劉仁靜、羅章龍、黃凌霜這些人,一拿到刊物就翻起來,書頁嚓嚓作響,響出了油墨的香味。
「哪種倫理學?」
「從彼得格勒來,還是從莫斯科來?」馬林言辭犀利,如一柄解剖刀切開了對方。
「諸位,我說幾句吧,」周恩來坐在蔡和森床頭,綻開笑容,一副大哥哥模樣,「雖然我來歐洲才兩個月,但是依我看,雙方的大目標是一致的。這一次流了血的同學是想利用一切可能得到的經濟力量,潛心研究歐洲社會,求取救國之真理;堅持在工廠做工的同學,則是要就近研究和推動工人運動,也是求取救國之道。用一句中國成語說,這叫殊途同歸。諸位知道,本人在國內,也坐過牢,也挨過打,也流過血,今天就讓我們大家以中國青年之血的名義,互相融通,互相理解,讓所有革命的留法學生都擰成一個拳頭!」
五個人一齊向後轉,低垂著臉面,腳步沉重地退了出去。李大釗直直地站著,不發一言。他覺得胃部有點痙攣。
楊開慧笑著對哥哥說:「人家毛澤東不送一點兒聘禮,我又帶什麼嫁妝呢?其實,人家現在是小學的主事了,薪水也不低,吃的也有,用的也有,啥都不缺,我帶上幾件衣服,還不成?」
馬林大皺眉頭:「上海怎麼比蘇門答臘還要悶熱?我們是不是休息一下?」
「仲甫!」身後傳來沈玄廬的大嗓門。
「坐吧,取取暖。」李大釗點點炭盆,知道事情不妙,「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楊開慧回臉,發現一頂兩人抬的輕兜小轎正在匆匆忙忙趕上來。
陳炯明皺眉,盯著面前的酒杯。
澡堂子不遠,大池也不見大,霧蒙蒙一片。他們脫了衣服便浸入池中,一會兒就覺得全身骨頭都長了一寸似的,特舒展。
佃農們齊聲說:「聽清楚了,三老爺!」
「要罷免我,也行,省長發一句話便是。」
李大釗說:「這樣吧,國燾,我每月捐出薪俸八十元,為活動之需。」
楊開智一想到妹妹出嫁如此簡單,心裏就緊。倒是母親勸他:你知道天上的龍是怎麼走的?是飛的,是爬的,是拱的,是滾的?你爸爸早就說過人家毛潤之是龍行之人,龍行之人自有龍行之福。你就省點心,萬不必管你妹妹和妹夫的方圓尺寸。
聽了這些話,躺在床上的學生們都顯出了感動。蔡和森仰坐起身子說:「說實話,我們在蒙達尼讀書的學生,也很欽佩你們克魯鄒學生的頑強,只是,我們不想便宜那幫華法教育會的蛀蟲。」
陳獨秀的小包車剛在惠福路巧心茶園停下,候在門口的幾位旗袍女郎便噼啪鼓掌,獻來一束花。陳獨秀應邀在這裏發表演說,沈玄廬一定要他來這裏講幾句。他進門前抬頭,看見茶園門楣高掛一塊紅幅:「歡迎陳委員長蒞臨婦女解放懇談會指導!」
李大釗認為選在這個房間開會特別有意義,所以他說:「諸位,我們在亢慕義齋,也就是在共產主義室,召開共產黨組織的成立會,意義特別重。我們先請張申府把從上海帶回來的《共產黨》周刊創刊號發給大家。」
俄妓退一步,冷靜下來,笑一聲:「人格?人格早已被蘇維埃毀滅了。我的父親戰死了,他是陸軍少將。」
突然傳來尖利的喊叫聲。又一個胖胖的俄妓衝出屋子,一路追逐著一個穿長衫的瘦男人。那男人尖嘴猴腮,邊躲邊笑。
赤|裸裸的地,
「你也是俄國人?」俄妓顯然大為吃驚。
這句刺耳的話,叫戴季陶嚇了一大跳。蔣介石當年跟他一起在虞洽卿的證劵公司玩股票的時候,也是這麼一驚一乍的,喊得他耳膜嗡嗡響。
楊振德的預言沒有錯,一九二一年六月三日,義大利「阿奎利亞號」輪船駛進上海,一貼催化劑滴入了這個中國最大的城市。
馬林打開三十二號客房的房門,與來訪的瘦高個子熱情擁抱:「幸會,親愛的尼可爾斯基同志,我們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了遠東這座最負盛名的城市。」
毛澤東亦高高舉杯,說:「開慧,你不是一頂轎子,我毛澤東既不會坐你,也不會抬你。你我的人生,就是一起牽著手走路,你攙我,我扶你。」
「這兩抬,都是女人最風光的時候。抬進門時,是笑的,抬出門時,是哭的。」
「勞工萬歲!」張國燾在池子里喊。
「何必呢,開慧?」
「你看你,就這麼一隻書包。」
李大釗趕緊說:「凌霜說的,也有道理。黨內倡導民主,沒有獨裁。但是分工還是要的。黨內工作,我看這樣安排,職工運動的發動工作,請張國燾負責;由黃凌霜編輯一個周刊,可以起名《勞動者周刊》;羅章龍、劉仁靜、張國燾一起負責發起社會主義青年團;我本人,分擔聯絡的任務。這種安排,大家以為如何?」
「出什麼事了?」李大釗驚異地看著他們。
還沒等陳炯明舉杯,陳獨秀首先舉起拇指大的白瓷小酒杯,「省長,我敬你一杯。」
「哪兒都是人民偉大,暴政虛弱。」
他們的臉色、紗布、繃帶和他們身後的牆壁,都是同一種顏色。
「還把本人的名字陳獨秀改作陳獨獸,省長也沒有聽說?」
「我是去求學的。」周恩來搓搓手,表情嚴肅起來,「一號,你知道,在監獄里,我們組織了幾十次晚間演講會,我講了好幾課,先講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後來講階九九藏書級鬥爭史,後來又講馬克思經濟論中的剩餘勞動和剩餘價值學說。但是我還是講不透啊。我必須到法國,到英國,到德國去,去看看那裡的工業是不是像時子介介紹的那樣,去看看那裡的工人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產狀況和生活狀況,我必須去感覺馬克思的博大和深刻。我就是這個目的,我沒有別的目的。」
楊開慧說:「我說實話吧,這花轎,外面的布圍子是新的,可是我發現裏面的坐墊子是舊的,非但舊,而且磨破了,爛棉破絮都露出來了。我想,一定已經有成百上千個女人坐過這頂轎子。」
沈玄廬瞪眼:「沈玄廬!」
他們剛踏上黑糊糊的船舷,小火輪就哇一聲鳴叫起來,像是一隻被突然踩傷的動物。
李大釗指著手鐲,讓妻子趕快去辦手續,然後他推走了他學生掏出的錢,他又繼續對他們說:「你們,一定要謙虛,要尊重各地共產黨支部的同志,要尊重共產國際的同志。代我問同志們好。還有,我今日受傷之事,千萬不要告訴仲甫。」
「省長相信了?」陳獨秀目光炯炯。
母親緊緊摟著女兒。女兒又說:「周恩來在牢里,也怕。他說,他不是怕絕食,不是怕警察廳長,只是怕鬥爭沒有個頭。自打去年以來,我們衝鋒陷陣一年多了,中國還是那麼黑暗,軍閥還是那麼猖狂,民眾呢,還是像牛像馬像羔羊。媽,你說,哪兒是頭呢?」
「這不是東西。」
母親放下蘿蔔,來了好奇心:「小超,綉什麼字呢?」
陳獨秀繼續說:「我們雖然不主張為人父母翁姑的,專拿孝的名義來無理壓迫子女兒媳的正當行為,但是,我們卻從來不反對子女兒媳孝敬父母翁姑,更不說孝是萬惡之首,要去仇他!至於百善淫為先這句話,我想,除了極為不堪的政客,除了做淫穢小說的新聞記者,除了姬妾眾多的大腹巨賈之外,沒有任何人肯主張的吧?」
陳獨秀擱了筆,奇怪地看看旁邊的李漢俊。李漢俊仍舊固執,一張嘴還在絮叨,說若是可以不去,還是推託吧,那個教育委員長,有什麼當頭,上海諸事之緊,不遜於廣東。
楊開慧在橋頭辭別哥哥,開始了她的「亦步亦趨」。她想,今日是起步,我一輩子對潤之都要這樣,我願意這樣,一個女人的美妙應該全在亦步亦趨之中。
「聽說共產國際也是這個意思。大家都在等陳先生下決心呢。」
「說得好,」同伴拍拍他的肩,「這也許就是你的使命所在。」
劉仁靜淚眼迷濛了,說:「先生您一向待我如骨肉,我每次交不上學費,都是您墊的,這一回,您無論如何讓學生我盡一份心意!」
「不,」毛澤東態度明確,「我今日進的是當鋪,不是錢莊。不留抵押之物,如何得取銀洋?這隻打璜金錶,還是留在判爺處,兩月之內,我必來贖,如今只求判爺妥為保管,勿與他人。」
「你說得輕鬆,我怎麼走得開?」陳獨秀攤攤手,「修校舍的專款眼看要有著落了,若是我這個兼職預科校長一拍屁股走人,這筆專款還能批得下來么?校舍還修得起來么?惠僧你去,你代表我參加,開完會之後,你仍舊回湖北工作。廣東還有一位代表,我請陳公博去!」
面對這隻光閃閃的金錶,判子無動於衷:「本號不收。」
五個人一齊站著,以黃凌霜為首。李大釗指指炭盆,示意可以圍坐,這樣暖和些,然而五個人均站如木頭疙瘩,一動不動。
陳炯明復又坐下,臉上的笑容開始僵硬。他想,這個陳仲甫,可能要叫我今日下不了台了。
李大釗一回到自己的寫字桌旁,就開始研墨。他覺得必須馬上給廣州寫信。他此時的心情不能不複雜,原有的盟友在分化,而北方的產業工人則正在被喚起,看來形勢已迫切要求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分子迅速組黨,道理是明擺著的,以黨團積聚力量則力量強,以力量團結民眾則民眾厚,唯此,才是拯國拯民於水火的上上之策。陳獨秀在廣州,那裡是南國,熱,他希望陳獨秀的心也同樣熾熱。
楊振德繼續切蘿蔔,但是切得很輕。她儘力捕捉著卧房裡傳來的談話。她聽見周恩來在說:「謝謝你,一號。這件毛衣,一定伴隨我去法蘭西。」
「我告訴你,警察廳長先生,你們拘捕我們兩月有餘,既不交法庭正式審判,又拒絕釋放,我們認為,第一,這是明目張胆違背民國約法!第二,這是公然違反新刑律的規定!」
「戴傳賢先生,你是自由身,」陳獨秀以手指敲桌面,聲氣很重,「腳長在你身上,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全然不必顧慮,你只消留下一句話就是了。」
沈玄廬驚得跳起來:「什麼?」
「娘的,」楊梆子急得在窗子後頭跳腳,「一個女娃都頂不住!給我頂住!開槍!」
「啊,周恩來,你請坐!」楊振德說,「小超,給客人沏茶!」
戴季陶明白,蔣介石這話一半是說給孫先生聽的,蔣介石要表忠心,但是,此言也體現了蔣介石的頑如石頭般的朋黨意識。他承認,蔣介石比他血性更熱。
「潤之,你能答應我嗎?我要你答應我。」
孫中山念了一遍,復又寫上「書贈中正」字樣。
兩位轎工剛在興頭上,便聽轎子里發出一聲喊:「停轎!」
「謝謝諸位恭聽!」他說,「我還有個演講會,只好比省長還先走一步,抱歉之至!」
「我喜歡走路呀!」楊開慧說。
張國燾俯臉說:「李先生,別太激動,你傷口還在流血。」
陳延年的激動還沒有平靜下來,又說:「我想再補充一句,或許,是馬克思的學說讓我們黏合在一起了!說實話,我跟喬年,原先都是信奉無政府主義的,自從到了法國,讀到了許多馬克思主義者批判無政府主義的著作,一篇篇的很有道理,我們原先的信仰一下子崩潰了,我這裏再打個比方,那就像一座高樓忽然倒坍一樣,轟隆轟隆,這種倒塌,很痛苦,也很興奮。向真理投降,真是一件天下最幸福的事。我跟喬年都這樣感覺。現在,我們也更理解我們的父親了。我這樣想,只要我們大家都信馬克思主義,一起來研究和摸索,我們的拳頭會握得越來越緊!」
「不假,為人一世,唯哭笑二字。」
「請再來玩!」楊振德滿面笑容說。
門外的嘁嘁喳喳終於使陳獨秀寫不下去了,他噗的一下扔了筆,仰于圈椅上。他想,真是豈有此理,連官位與壕塹也分不清楚。即便是官翅子吧,共產黨人去抖一抖,有什麼不好?翅子嗡嗡作響,亦為主義之聲,不可能是別的響動。
「我這句話也不是對省長一人說的,是對在場諸位說的。那邊桌子上,有幾位報館記者,那麼我這句話,也可以說是對所有廣東民眾說的。」
沈玄廬抽口冷氣:「題目也變了?」
包惠僧笑起來。
「我知罪。」周恩來點點頭。
身穿草綠色制服的孫中山坐在寬大的扶手椅里,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客人。威金斯基正襟危坐,不亢不卑。宋慶齡走進來,將一隻精緻的水果碟放在威金斯基身邊茶几上,碟里盛的是去核的龍眼。
「何鬍子啊何鬍子,我說東,你偏說西,不跟你說開慧了,還是跟你說開會的事。你先看看這封信,這封信太要緊了。」
如今世界大不平,
李達和李漢俊知道洋人不悅了,互相看看,均沉默不言。
馬林沉下臉說:「蘇維埃會使每個人都得到新生,回你祖國去!到建築工地上去,到義務勞動現場去!尊敬的女士,我建議你儘快拋棄你的仇恨,人民會原諒你的!」
「不說。」
趙世炎一握住周恩來的手,就連珠炮似的說:「我們很痛心中國學生的血流在巴黎街頭,但是我們更痛心的是作出這種請願的決策。我們中國學生有能力在法國活下去,我們不做寄生蟲!我們有一雙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靠手撐著的!我們就是基於這一點才不去包圍中國公使館。 蒙達爾派 里有人亂說,說我們是駐法公使陳篆的走狗,這是亂咬!我們再三再四地重申這一點,我們沒有理由乞討!」
「問題是陳同志現在應該來!」馬林真的生氣了。
「開慧,你也是青年團員了,你是知道的,我們兩個,都是準備為布爾什維主義獻身的人。我們渴望幸福,但是國中豺狼虎豹當道,東南西北虎視眈眈,作為革命者,我們得準備著應付任何不測的事件。」
小銅鈴叮叮叮一陣猛搖,法官連呼「安靜」,然後便拉著腔調問:「被告周恩來,你帶頭聚眾衝擊直隸省公署辦公室,擾亂政府正常秩序,知罪否?」
毛澤東說:「聽判爺這番話,倒也是見了骨氣。」
「媽!」女兒一聲叫喚,有些不好意思了。
「娜塔沙!娜塔沙!」她的同胞姐妹扔下馬林,驚奔過去。
陳望道給每人送上一冊,一邊送一邊作吟哦狀:「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上海徘徊。」
「明天。」
「絕食?」警察廳長驚愕了,一敲桌子,「在我這裏?你們絕食?敢?!」
砰!一隻鼓鼓囊囊的鋪蓋置於警察廳門外,濺起一股沙塵,其後一個女學生便穩穩地坐落在鋪蓋上。然後,又是一隻鋪蓋落地,又坐上一位女學生。儘管守衛在門口的警察大呼小叫「不準放!不準放」,越來越多的鋪蓋仍然無視禁令,直至密密地封堵住了警察廳的大門。
那一刻李大釗正在審讀張國燾的一份報告,張國燾在報告里說,已有必要立即在長辛店籌備組織工會,因為工人不喜歡工會這個名稱,認為有工頭操縱之嫌,所以還是稱工人俱樂部為好。李大釗很有興趣地讀到這裏,他的五位年輕同志就敲門進屋了。
舉刺刀的警察手軟,刺刀一寸寸後退,鄧穎超則步步進逼:「我們二十四個學生帶二十四個鋪蓋,就是為的坐牢!我們自願坐牢!我們願意替換關在牢里的二十四個學生!天津的監牢太有名氣,關人不審訊,抓人無罪名,我們願意見識見識這樣的監牢!」
蔡和森說:「我想也是。你看呢,若飛?」
大家一齊放了心。
「他要漂洋過海。」
他的筆尖沙沙地移動著這樣一些句子:「小超,我要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你送給我的毛衣確實織得密實,很溫暖,我每天都穿著它。第二件事,是兩千留法中國學生的團結,已經得到了加強,勤工儉學會成立了,相當的活躍。下一步,還準備在留法學生和華工中,組織少年共產黨。第三件事,是我受旅歐的張申府和劉清揚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諸主義中,我徹底地信奉了馬克思主義。過去我們受無政府主義影響實在太深,無政府是個虛幻的主義,我們要及早拋棄它。當然,我的獨身主義也將隨著無政府主義的拋棄而一起拋棄。小超,我建議你也多讀一些宣傳馬克思學說的小冊子,共產事業是一個崇高的事業,為之奮鬥一輩子,是值得的。」
毛澤東猶豫說:「我想 」
「什麼?陳獨獸?孤獨的野獸?啊,哈哈哈哈 」陳炯明一時笑得發抖,「沒聽說,沒聽說。不過,倒是聽說過一句話,說你組織了一個什麼 討父團 ,是嗎?」
「碰杯之前,我有一句話。」
「陳獨秀同志怎麼能不來開會呢?」馬林專門帶著尼可爾斯基去白爾路三益里李漢俊家,詢問這個上海商務印書館的年輕編譯,「按理說,應當由他主持會議,會議的主持怎麼能不來呢?」
「今天這日子,怎麼說這樣的話?」毛澤東一邊摟緊她,一邊心裏還在琢磨,怎樣實實在在地回答這個問題,同時又不至於傷她的心。她今天走了幾十里地,腳都走痛了。她是實踐著她的亦步亦趨,他心裏明白,她是要他回應她的這種步步亦趨。但是,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毛澤東不想說假話。
周恩來以命令的口吻對警察說:「前頭帶路,回去!」
佃農們幾乎要歡呼了:「謝三老爺!」
「今天這頓喜酒,」這位前清老秀才說,「真喝出點味道來了。」
黃凌霜又站起來,說:「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今日成立組織,也應照著理想去做。我們不應有任何形式,不要有束縛。今日的會議,也不要有主席,不要有會議記錄!今後,也應當這樣,人人都是自由者,人人都是主人!」
周恩來笑容滿面地說:「來自克魯鄒工廠區的同學們來看你們了。他們帶來了鮮花,也帶來了他們的意見。你們也知道,克魯鄒的同學對這次請願是有不同看法的。」
「看什麼?」沈玄廬對觀望的農人們喊,「好看吧?念一首我沈玄廬的名詩給你們聽聽!」
「不是花為媒,」周恩來糾正說,「是血為媒,你沒聽見陳延年剛才的比喻嗎?」
「且慢,我還有一句話。」陳獨秀大聲說。
石頭呼應著喊,也喊得很有節奏,那是他新近學的:「鳳凰雙飛,鴛鴦游啊,白頭偕老,子孫稠哇!」
「既然爸爸都那麼開通,理字前頭帶上了一個新字兒了,我還能再做一個守舊的女子嗎?」
滿堂起波濤。許多人哈哈大笑。
陳炯明微笑:「不曾,不曾!」
二十四隻鋪蓋呼啦一下子頂在二十四顆頭顱上,二十四個嗓門一齊尖利利地嚷:「坐牢去啊!」
「這個建議很好。我將及時向我們的政府報告。」
楊開慧輕輕推開毛澤東,用眼睛正面瞧著他。她說:「潤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有兩個,一是盼望我們兩人白頭到老,二是盼望你能管我管到底。也就是說,兩人廝守,廝守到底。」
楊明齋馬上說:「威金斯基同志說,他想說幾句話。」
「請問,孫先生什麼時候重返廣州?」
「許多,多少?」楊梆子瞪眼睛。
毛澤東又說:「假如不能廝守到底 」
瘦男人還想揮拳,手剛舉起,便被一雙更強有力的手制止了。馬林的體魄非常強健,有如海員。「欺侮女人,你混蛋!」他用英語怒罵。
「停!」鄧中夏忽然跳了起來,「魏師傅,你的手怎麼啦?」鄧中夏發現洗著澡的魏老頭左臂膀沒有了,只見一個紅紅的圓形大疤。
陳炯明在愣了很長時候才說出一句「諸位暢飲吧」,這才使宴廳恢復杯盞之聲。陳炯明很不高興,再一次覺著了悔意,真是陳獨獸,不該來廣東。
嚓嚓的縫紉機聲停下了,楊振德吃驚地看著女兒,她不明白女兒何以這麼激動。她是像一陣風一樣卷進家門的,雙頰被早春的風吹得很紅,像搽了兩塊胭脂,當然這種紅色也可能不是風帶來的。
沈玄廬轉向她:「你也聽清楚沒有,楊之華?」
「有人說我鼓吹百善淫為首,萬惡孝為先,省長也不曾聽說?」
宋慶齡在翻譯這句話前,柔聲對客人說:「威金斯基先生,我冒昧提個請求,如果可以的話,請別讚揚太多。我丈夫坎坷一生,目前急需的是鼓勵而不是評價。」
孫中山說:「你的詩寫得好,有豪氣,所以我記住了。你這詩啊,革命志氣是表露無遺了,只是殺氣過重了。革命自然要殺人,但重要的是,要用主義來服人,這才是根本。所以,我才鼓勵你堅持默讀孟子養命章、曾文正公主靜箴。不過,你改為每日默念八項,也是好的,也是大義所在。我呢,準備請你重回粵軍,你一定要回去,你的軍職是第二軍總參謀長。」
女兒聽話地點點頭。她很感激母親能說這番話,能說這番話的母親是不多的。「媽,他是共產黨員了,我也想參加共產黨。他這個 五號 一趕,就遠遠趕到 一號 前面去了。」
陳公博和一位神色高傲的青年在門口候著陳獨秀。陳公博是北大畢業生,脾性率直,能言善說,陳獨秀委他擔任省教委的宣講員養成所所長。陳公博一見陳獨秀下車進門,便趕上去,手指那位青年說:「陳先生,等一等,他要馬上見你,他說要退出社會主義者同盟。」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孫中山說,「陳炯明這個人,不屬牛,但是,有牛角。不過呢,有我的面子在,他也不會再像過去一樣對待你。你的軍事才能,他還是很賞識的的。他不是對你說過 粵軍可百敗而不可無兄一人 么?他心底還是敬重你的,至於你自己,介石,肚量放大一點,還是要善與陳炯明共事。來,今日,我書一聯贈你。」
新郎新娘握手,雙方都笑容滿臉。何叔衡嘆口氣說:「罷了,罷了,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三不夫妻對拜,也只好這樣握握手了。」
藏身處,不知道是天是海,
東道主陳炯明遲到了,他一進宴廳就注意到了陳獨秀,並且特意把陳獨秀從左桌拉到主桌上來,說:「啊呀仲甫兄,三日不見如隔三秋,來來來,這裏坐,我們碰一杯!」
何處藏身?
「不打緊,不打緊。」
「潤之說出了我的心裡話。所以這第二杯酒,我敬潤之。」楊開慧大大方方站起來,敬夫君,酒杯齊眉。
楊梆子頓然知道事情有點不妙,對手看來是有相當準備的,他待了半天,正待發作,后腰被人輕輕戳了一下,此時他便聽見了一個警官的耳語:「廳座,天津各報館記者二十多人已集聚門外,要求緊急採訪楊廳長。」
「《湘江評論》主編毛潤之毛先生?」
「剛才不是說了嘛,同學友誼嘛!」
「廣東真有那麼重要?」馬林又問這個問題,心裏發狠。
「天津?」周恩來的記憶突然清晰了,「是的,是的,你在火車上,我塞給你傳單,那時候我們正在呼籲釋放陳獨秀!」
「小超,你還小。」
「女人出嫁,頭上矇著紅蓋頭,綴著流蘇,漂漂亮亮,可是實際上呢,骨子裡呢,悲哀啊,沒有自主的命,任人牽,任人磨,只能是一團給人坐破的破棉爛絮。說句實話,中國許許多多的女人,都是這種可憐的轎子命!」
周恩來頭也不回:「可以談,三天之後。」
判子的細眼裡放出光來:「去年抵制洋貨,長沙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本典當行雖小,也算是愛國店家,本號東家有規矩,凡洋東西,一律不收!」
「怎麼不是東西?打璜金錶,英國產,判爺你取起來仔細看看。」
倒在雪地里的工人還有不少,一堆一堆的,猶如黑色的灌木叢。鄭大虎的胸膛也被刺穿了,半柄刺刀斷在他胸前。那是二七大罷工之後的事,軍閥們充分地使用了手中的子彈和刀刃。
「陳先生,我們不能再沉默。」區聲白說話低聲,但神情倔強,「陳先生雖是我師長,但我們無政府主義者決定為捍衛自己的主張而奮起。我們主張絕對自由,反對勞動階級專政。我們沒有辦法不宣布退出社會主義者同盟。」
「開慧,你這是 這是什麼意思呢?」毛澤東輕聲說。他心裏其實很明白妻子的意思,但是他不想傷妻子的心。他在琢磨怎麼樣回答她。
這次帶著鋪蓋衝擊警察廳的舉動,是鄧穎超的策劃。牢里的夥伴們,一直使鄧穎超牽腸掛肚。她前幾日對媽媽說,她要學朝鮮的安重根了,媽媽還沒弄清楚女兒的真意,鄧穎超已經在三天後開始了「直接行動」。帶鋪蓋的行動,極具個性,報館記者喜歡,所以鄧穎超事先聯繫了他們。
「倫理學。」
「是啊,」母親憂傷起來,「自你爸爸走了之後,我也總想,你爸爸的血不九九藏書會白流的,可是我今天又差一點看到女兒流血。咱國家呀,天那麼大,地那麼大,怎麼就沒見著哪兒有光明呢,哪怕一線線呢!」
圍欄被擠倒了,旁聽者如潮水一樣擁向被告席。一面寫著「歡迎被拘代表出獄」的大紅旗幟抖了開來,左右飄動,如花一樣盛開在法庭上,讓報館記者們啪啪啪地拍照。
孫中山進入書房的時候,一身灰布長衫的蔣介石依然如軍人一樣,啪的一個立正:「中正晉見孫先生!」
陳獨秀自滬抵穗后,處事雷厲風行,一方面,提出改革教育的三大綱領,大幅度地刷新教育;另一方面,積極創辦革命報刊,創辦宣講員養成所,創辦工人夜校,火火熱熱地進行共產主義理論宣傳。他的這種革命活動的聲勢不能不引起廣州封建勢力的驚恐,於是暗箭亂飛,報紙上的聒噪之聲日益刺耳,惹得陳獨秀經常在他居住的「看雲樓」里發火。他細細觀看廣東雲層,終於看出了蹊蹺,亂雲之所以總是麇集不散,是因為應該吹出朗朗清風的陳省長壓根兒沒有張嘴。
「廣東高師由國立改為省立,本是省長親自決定,而現在,孔教徒守舊派均藉此圍剿獨秀,言語之惡毒,不堪入耳,省長知道不知道?」
毛澤東再次把腰表放在櫃檯上:「那就煩勞判爺把這件洋東西也當成一件東西吧。」
「腳上沾泥的新嫁娘,怕是會一生塵埃呢。」老轎工這樣對新轎工石頭說,他心裏很覺得惋惜。坐轎者,不一定沒福啊!
「我不取也知道這是洋東西。這年頭的行情,就數洋東西,不是東西。」
張國燾說:「知道了,我們不告訴他。共產國際的同志,我們當然是百分之一百要尊重的。」
他們感嘆到半夜。兩天之後,這兩位學生便回北京,要換老師。鄭大虎用巡道車送他們。雪野茫茫,北風凍著大家的耳朵。
戴季陶用手絹按按眼,說:「季陶其實是不想退出的 」
陳獨秀開始點雪茄:「我還只寫了如何培植黨員這一款,再等一等。」
「我知道。」
「好!」喝彩聲熱熱烈烈,也不知聽懂沒有。
「當然,我也聽見了,你是獨身主義者,不會有成家立業的觀念。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女兒的這份心情。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愛。」
鄧穎超不言語。許多事不問也罷。算了,不問了。但是敏感的周恩來猜出來了,那是他六月初在河北地方檢察廳看守所里寫的,覺悟社社員李愚如要去法國勤工儉學,他便給她寫了首詩,託人帶出大獄,那詩里有這樣的句子:「到那裡,舉起工具,出你的勞動汗,造你的成績燦爛。磨鍊你的才幹,保你天真爛漫。他日歸來,扯開自由旗,唱起獨立歌。爭女權,求平等,來到社會實驗。三月後,馬賽海岸,巴黎郊外,我或者能把你看。」
毛澤東取出一頁紙,說:「今天來的,都是信仰共產主義的同志。我們一邊散步,一邊就算結盟了。請諸位都簽上自己的大名。」
楊梆子說:「你坐下。」
「何鬍子,」毛澤東嚴肅起來,「你我是不是新民學會會員?我們是不是立志要反對封建陋習?」
父親突然面露兇相,咬牙切齒:「沈劍龍,你給我識相點,結婚才幾天,就像蒼蠅聞著腥一樣,要往那些不乾不淨的地方鑽了?楊之華如今不是外人了,我今天之所以要當著她的面警告你,就是要你識相!」
「是啊,」張國燾說,「工人怎麼不進來洗?」
全宴廳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這就對了。你們回去,告訴你們東家,你們今天認認真真抬了,抬了一個全新的故事,你們已經完工了,你們抬得很好。這麼說,行不行?這麼說東家還不能饒你們?」
「所以你今日想吃罰酒,來跟我討一頂轎子抬抬了?」
「抱歉,抱歉,諸位,來晚了!」沈玄廬一屁股坐到嗡嗡作響的英國產電風扇前面,掏出皺巴巴的手絹擦擦滿脖子的汗。「仲甫,我是最後一個吧?」
陳獨秀此時便發作了,臉色通紅,語言鏗鏘而銳利。「諸位先生都知道,」他說,「我自應邀來粵,在各學校各團體之演講,眾耳共聞!在各處的演說辭,回回都登在報上,眾目共見!有人造謠污衊,說我在演講中主張討父,主張仇孝,主張公妻,主張婦女國有,鼓吹百善淫為首、萬惡孝為先,我倒要問問他,他究竟在何時、何地聽我作過這種鼓吹?此種謬論究竟出自我口,還是存於己心?」
李大釗也來不了上海了。此刻,李大釗正躺在醫院里,北京順治門的「首善醫院」。
毛澤東還不好意思開口。何叔衡說:「潤之從不開金口求人,如今相求,定是要事,趕快說吧。」
鄧穎超說:「媽媽,我害怕的不是刺刀,我害怕的是我們年輕人的鬥爭總是沒有勝利。真的,媽媽,我們不怕流血,真的不怕,可是,太慘了,我們流下的血,總是不能使花兒開放。」
「是不是你在廣州也有女人了?」
「是。」毛澤東沒多喝酒,他記得是說過這樣的話。
轎工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急忙放下轎子。楊開慧像只兔子一樣蹦出花轎,高高興興地說:「好了,兩位師傅,我轎子里晃蕩過了。既然新娘子坐過了,你們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問題是他認為他可以不來!」
「希望你在天涯海角,也能記住我們這個家庭。」
孫中山慢慢迴轉身,直視自己的秘書,勉強咧嘴笑一笑,「你既珍視自己的國民黨籍,又要去參与別的黨,這種自打嘴巴的行為,是你戴傳賢做得的?」
「給我錢,不能賴錢!」俄妓喊。
高君曼俯著他耳朵說:「我倒不是叫你不要去,有個委員長噹噹也好。」
「哪裡話,哪裡話,仲甫何必多疑!來,來,諸位,一起舉杯,我們為廣東革命政府幹杯!」
馬林詼諧地說:「早知如此,我輪船上就順便帶一個來了!」
趙紉蘭毅然捋下左腕上的銀手鐲,說:「守常,我們有了!」
馬林推開女人的手:「你是哪國移民?」
外面熱,滿街烈日。楊振德緊著快走幾步,追上了夾著毛衣的周恩來。
「讓他去吧,」李達壓低聲音說,「既然請你代理書記,你就把書記代理好,我們撐你!」
沈玄廬劃到塘邊,走出池塘,一邊用手巾擦著濕淋淋的身子,一邊大聲訓斥兒子:「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民主須從一家一戶做起,天下人皆生來平等,無分上下,應一律直呼其名,以示民權,聽清楚沒有?」
陳獨秀惱,拍拍桌面上的輪船票:「你有完沒完?票都買了,還多說!」
李漢俊也惱,說:「如鯁在喉,不得不說。」
「爸爸生前是做什麼的?」
判子想了一想,同意了:「就依先生所言,在下妥善保管便是。」
門突然被推開,陳公博滿面笑容走進來。
沈玄廬跺腳:「沈玄廬!」
楊之華捋捋頭髮,神色憂鬱,沉默不語。她慢慢地披上寬大的外衣。她知道她這婚,結得快了一點。
馬林走了一圈,和緩了口氣,微笑著說:「我這個人,脾氣不太好,嘴像槍管子。但是我們的心,就如共產主義的旗幟一樣,是赤熱的。若是你們的領袖人物陳獨秀同志在這裏,他將會明了這一點。」
「也好也好,」陳獨秀說,「一起步就發現軟骨頭,也好。怎麼不好?好!山高路遠的,省得以後骨折。現在,還有沒有要掉眼淚的?有沒有要聲言退出的?沈玄廬,你當過浙江省參議會議長之要職,你想不想退出?」
「上船吧,」何叔衡拉毛澤東,「到時候我把謎底揭給你。」
「你也像個做理論的。」毛澤東感嘆一聲,「你像你父親!」
「許多,許多,一大片,數不過來,還有許多小旗子,紅紅綠綠,十字路口都堵了。」警官有點語無倫次。
只是光明!
馬林的身份是共產國際執委會委員,原名叫亨德立克斯·斯內夫利特。他是受列寧和共產國際的委託,專門來中國查明是否需要組建共產國際的辦事機構,並考察社會政治情況的。然而,進入上海這個城市還不到半個小時,這位性格剛烈的荷蘭人就忽然來了一次大打出手,其時他正路過一條懸挂著紅燈籠的街道。
馬林只有住到這裏才覺得安全了些,尼可爾斯基也是同樣感覺。三天後,李漢俊和李達趕到了麥根路。馬林已經知道李漢俊是上海共產黨組織的代理書記,是陳獨秀離開上海的時候指定的,目前正擔負著召開成立中國共產黨會議的重任,所以他握李漢俊的手特別緊,搖了又搖。
沈玄廬說:「對,幽靈進門,水到渠成!」
周恩來一聽,眼睛就圓了,說這個主意好,蔡和森也表態說:「我參加。依我想,我們這個病房的所有同學,我們蒙達尼的所有同學,都會參加的。」
陳獨秀加重音量:「我將反駁!」
「但說無妨,但說無妨。」
「聽清楚了,爸爸。」媳婦捋捋淌水的短髮。
老轎工摸摸後腦勺,嘆氣說:「看這模樣,今天新娘子是存心不要我們侍候了?」
步步退後的警察突然一拉槍栓,聲嘶力竭吼:「散開!不準鬧事!你這個小姑娘,你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我,仲甫。」戴季陶的聲音。
「你不是說一個女人一輩子有兩抬嗎?潤之,我想求你抬我。抬進門,我不求,你今天看見了,我寧願走進來,我願意亦步亦趨跟隨你。可是還有一抬,我想求你答應我。我要抬出去。今天新婚之日,我也不避諱了,我只求我的丈夫能答應抬一次我,我不求今日風風光光抬進來,我只求日後風風光光抬出去。」
「教什麼書?」
周恩來在大病房外面停了步,最後說:「第三條,請大家都從我手上取幾枝花,然後,我們進門。」
「今天是你審問我,還是我審問你?」法官越來越惱。
他的聲音已經混在壓抑不住的喧鬧之中,黑白兩色的法庭里現在已是一片繽紛。青年人手中的鮮花紛紛飛過圍欄,拋在四個精瘦的青年人身上。
「英雄也有氣短之時。」
上海麥根路三十二號是一個德國家庭寓所,好客的德國主婦忙碌于廚房,她對客人的接待是極其周到的。
鄧中夏弄不懂了,追問為什麼不一塊兒洗?鄭大虎躲著說:「京城來的老師身子乾淨,我們一浸,水就髒了,老師慢慢洗吧,我們待會兒會洗的。我們不急。」
李大釗耐住性子說:「我們能否把彼此的分歧拋開一些,譬如說,我們都為無產階級和人民大眾的利益而奮鬥。我希望你們 」
「不,不,我不相信,仲甫怎麼會發動兒子討伐父親呢?這不是開玩笑嘛!仲甫自己認為呢?」
「鶴鳴,」李漢俊把李達拉到樓梯口,悄聲說,「我也真鬧不懂了,你怎麼就那麼贊成他走?」
「早晚你也會趕上去的。」
老轎工喘氣說:「新娘子,快請上轎。我們來晚了,新娘子多包涵。」
「那好,漢俊,把你準備的紅被面拿過來。」
「李先生,您的教誨,我們終生難忘。但是我們終究信奉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我們無政府主義者與你們共產主義者,實在無法同坐一船。」
李大釗勸黃凌霜坐下去,他說:「凌霜,我們今日的議題,是建立黨的組織 」
威金斯基通過楊明齋提出一項建議,他說,這面旗幟還不像黨的旗幟,應該剪把鐮刀和鎚子的標誌貼上去。陳獨秀愣半晌,說算了算了,現在來不及了,現在就是我們這些人了,以後工人農人加入了,再來鐮刀鎚子不遲。陳獨秀後來對月底趕來上海的張國燾說,想不到這個威金斯基還有點迂氣,不過總的說,這個人心地很好,有書生氣,有書生氣者免不了都有點迂氣。
那個年輕的轎工名喚石頭,其姐姐,就是那位參加進赴京驅張團的滿嘴無牙的石花。聰慧的石頭也是經何叔衡介紹,最近才被雇在轎店裡的。
「好!好!」孫中山來了興緻,「你蔣中正是青年才俊,你有軍事才能,只是殺氣重了一點。你在日本的時候不是寫過這樣的詩嗎? 騰騰殺氣滿全球,力不如人肯且休。光我神州完我責,東來志豈在封侯!」
張國燾聽清楚了,迅即取出腰間荷包,嘩啦啦倒出所有銅板。劉仁靜掏了半天,掏出一枚貼肉珍藏的銀元。
「嗨,嗨,」劉仁靜說,「我們今天可不是來討論無政府主義的!」
兩根紅蠟燭已經點了一大半了。蠟燭也是細心的何叔衡買的,說洞房花燭夜,無燭不成洞房。
「是的,是的。」戴季陶一面應聲,一面察看著站在窗前的孫中山,「我是極珍視自己的黨籍的。」
來自克魯鄒的中國學生們一推進門,就看見了蒙達尼的朋友的慘狀。
陳獨秀認識那人,那人也是北大畢業生,著名無政府主義者區聲白。陳獨秀雖覺意外,但也保持著鎮定,他目光嚴厲地盯著那位青年,盯視良久。
「所以我想,女人一生兩抬,若是少了進門這一抬,兩抬剩一抬,便是月缺一半。悲歡兩字丟了一字,豈非人生一大憾事?」
鄧中夏站起來。他一時很想說話。於是他乾脆站到池子邊沿上,向霧氣中所有光身子的男人說:「工人師傅們,你們叫我們老師,其實你們才是我們的老師,魏師傅這隻斷手,叫我們實實在在看到了中國產業工人受欺凌受壓榨的現狀!我們這些在京城裡讀書的大學生,如果不能援助中國民眾改變自己的痛苦命運,我們讀書又有什麼意義呢?」最後一句話,鄧中夏是哽咽著說的,淚珠和汗珠一齊凝結在他的臉上。
李漢俊說:「各地共產黨支部派兩名,也就是說,北京兩名,上海兩名,廣東兩名,湖南兩名,湖北兩名,山東兩名,這樣是十二名。再加上東京的旅日共產主義小組一名,便為十三名。」
草拖鞋踱在地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音。陳獨秀心裏也有一種吱吱的聲音,像被什麼啃著似的。什麼中國的布爾什維克將是共產國際的組成部分,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中國的黨怎麼就成了外國的黨?何況這個黨還沒有正式成立呢!
「是么?」母親奇怪了,用手掌托住女兒的雙腮。「我怎麼一點也沒感覺你害怕呢?你用胸膛頂著刀尖向前走的那會兒,我看你臉色,沒見一點害怕。」
「我今天只是沒有賞錢給你們。」
又來一個警官,推門而入,躡手躡腳走到楊梆子身後,說:「稟報廳座,來了許多學生,都在門外,鬧事的!」
陳獨秀一拳揍在他肩上:「開會,乃是首務!」
毛澤東與何叔衡是六月二十九日在長沙小西門輪船碼頭上的船。從湘江拐入長江,東走上海,一路都是順風順水。
沈玄廬又怒:「沈玄廬!」
包惠僧說:「那就請陳先生自己去上海開會,也擺個馬步給馬林看看。」
母親默然。她也聽說了,周恩來一個,馬駿一個,均被南開大學開除。還有一個馬千里,一個時子周,也被迫辭去了教職員職務。學校,打骨子裡說,也是政權的一個組成部分,說超脫,那是有限的。
警察推開一間辦公室,動動下額,示意周恩來進入。
二十四隻鋪蓋和二十四個坐在鋪蓋上的學生吸引了密密麻麻的路人,報館記者用各種角度拍照,鄧穎超看起來就是個挑頭的,所以她被拍了好幾個特寫。各校學生來了上千個,紙旗搖得天都花花綠綠了。
「我告訴你,漢俊!」陳獨秀尖銳的話從屋裡清晰地傳來,「廣東沒有官位,只有壕塹,我不是去抖官翅子的,我是去扣扳機的!」
「何謂花轎?」毛澤東聽不懂。
法官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有心想讓事情了結,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天津的司法已如漁網一樣漏洞百出,但他也覺得不能全失面子。他昨日接到了方方面面的電話,明白今天演的是終場戲,他只知結局,但是不明對手戲的戲子也不明戲譜。一時間,他竟不知如何舉手投足。中國的法官是世上最難當的法官。
周恩來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看看烈日下的街道,街道上踏踏踏跑著的洋車,又看看自己的鞋尖。
新娘說:「我敬你,是表示歉意。你好心送來一頂花轎,我卻不領情。」
鄧中夏想一想,說:「我們中國產業工人實在人數太少,比不得俄蘇。人數多寡其實是很要緊的,中國工人若超過中國農民,陳獨秀早就成了列寧了。」
鄧穎超回身幾步,抓起鋪蓋,頂在頭上,聲嘶力竭大叫:「坐牢去啊!」
「廣東省教育委員長,也是個不小的官。」
在兩個學生的推拉之下,赤條條的工人們全都轟轟隆隆下了池子,他們一邊往自己的光膀子上拍著水,一邊還不住地喊謝謝老師,謝謝老師,彷彿虧欠了一大筆。
他要攔車給陳獨秀。陳獨秀急於趕輪船碼頭。
母親取過寬大的毛衣,看女兒綉上的六個藍色小字,字跡細膩而端正:給你溫暖,小超。
警察擁出大門,荷槍實彈,如臨大敵。楊梆子則站在窗玻璃後頭觀察,心裏煩躁。他觀察到一個白衫黑裙的小姑娘特別活躍,兔子一樣蹦著,跳著,一忽兒坐在鋪蓋上,一忽兒沖向刺刀,用胸膛抵著,手指直點警察的鼻子,凶得很,楊梆子聽不清她在喊叫什麼,只在想,什麼樣的家庭才能教出這麼猖狂的小姑娘來。
「我想,成親也是一件大事,既是辦大事,好像也該有一頂花轎。」
新娘子不買賬:「多謝多謝!你們返回吧,我走路去。」
張國燾有點犯難,說:「分工我做職工運動,我是同意的,只是,活動經費的籌措 」
兒子急忙改口:「沈玄廬,上海陳獨秀捎來口信,要你明天就回上海,要開會!」
鄭大虎啪啪地拍雪,笑著說,這年頭缺煤,長辛店有澡堂子,也不給咱工人開。今天,總算輪上一回,這還不像過節?兩位老師在這裏住一禮拜了,吃的窩窩頭,睡的木凳床,為了咱受教育,咱的娃受教育,大老遠地跑這兒來遭罪,誰見了誰不忍心!咱這兒沒什麼請的,就請老師寒冬臘月暖暖和和洗個澡。張國燾與鄧中夏一合計,都同意去。天賊冷,過洗澡節是好事。
「伯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的頭探進廚房。果不其然,是周恩來。
包惠僧聽了,忍不住樂。陳獨秀說:「你再嘴油,我另換代表了!」
「也許,通過無線電,可以建立這種聯繫。」
蔡和森坐了起來,王若飛坐了起來,李維漢坐了起來,全病室的中國留學生均坐了起來,他們感動地看著探望者進門,他們一時不相信這些不同意見的朋友會來探望。
思想起來好苦情
「咦,」鄧中夏在蒙濛霧氣中說,「怎麼就我們兩個?」
馬林久久看著李漢俊,實在琢磨不透他面前的這些中國共產黨人都是些什麼脾氣。陳獨秀是中國新思想的旗幟,陳獨秀自然是必得來上海的。這個黨需要陳獨秀坐鎮,攏共五十七個人,這個黨沒有陳獨秀坐鎮並且立即下狠勁兒大發展,能在有四萬萬人的中國出息起來嗎?
「第二,沒有組織。在報紙上寫文章的多,在生活中做具體工作的少。中國的革命不是靠空話推動的,必須要有堅強有力的政黨的領導,所以,對於陳獨秀同志今日籌建共產黨,我們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認為是極富遠見之舉,我們祝願中國同志成功!」
馬林說錯了。陳獨秀根本不會這樣想。
霞飛路的新漁陽里六號是戴季read.99csw.com陶寓所,陳獨秀把這個會召集於戴宅,自有他的想法。
「小超,別哭,你已經很勇敢了。」
打字員說已經列印完畢,奇瓊輕快地吐出一口煙說:「好吧,派專人送荷蘭領事館!」
鄧穎超想不問,後來打熬不住,又問了他,問他去法國,目的之一,是不是為了「或者能把你看」?
「虛歲都十七了。」
神色陰沉的奇瓊巡長在打字機旁邊踱來踱去,像只老貓。他用貓一樣的陰鬱而略帶尖利的聲音,口述一件公函,讓打字員記錄。
陳獨秀扔掉手中的雪茄,他的耐心有限。
一個月之後,楊振德買來幾個大蘿蔔,汗淋淋地推開家門。她發現女兒一如既往,仍舊坐在卧房窗邊,安安靜靜織她那件棕黃色的毛衣。
「誰呀?」
當晚,寄宿于南京路永安公司樓上的大東旅社之後,馬林還在思索著這種奇怪的現象,他覺得中國與爪哇還是有著某種共同的東西的。他在這麼想的時候,便聽見了敲門聲。他知道是誰來了。
估計不足的,還有這個陳炯明。當初這位省長力邀他去廣東,幾天一個電報,情真意切,然而共事之後,卻發現他臉上的笑容有一半是堆出來的,並不真誠。陳獨秀本來是拒絕出席這次邀宴的,但是有些話想同陳炯明當麵攤牌,他還是夾起皮包鑽進小包車,從教委趕了過來。
「在這成百上千個故事里,沒有一個故事是像我這樣,才鑽進去,又走下來的吧?」
就在毛澤東離開北京南下上海的這個月里,被無理關押在天津直隸省警察廳長達七十余天的周恩來,終於秘密地串聯起他的難友,作出了一項果敢的決定。他覺得他必須有所行動,現在,他要把這項決定面對面地告訴這個決定關押他的人。
「我先前不知道仲甫有官癮,現在知道他癮頭大得很!」
沈玄廬一時聽不明白。看看同黨人物,倒也是差不多了。《星期評論》的編輯同仁李漢俊在,在雜誌社幫忙工作的俞秀松在,李達在,《共產黨宣言》的翻譯者陳望道也在。
沈劍龍看見了兩顆黑腦袋,又喊:「爸爸!」
言罷離席,大步而去,頭也不回。
這麼一說,戴季陶又走不脫了。
這一傷心在七月十七日這一天卻轉化成了喜悅,鄧穎超火急火燎趕往天津地方審判庭的時候,帶著一隻粉紅色的花環。花環是她自製的,她在前一天親手採集了許多帶露水的杜鵑花。她與許多同學料定周恩來會被判為當庭釋放,天津當局在對抗輿論和民眾方面,已經力不從心了。
蔣介石很吃驚,孫先生怎麼還記得他曾經朗讀過的詩?
「不成不成!」老轎工停了花轎,攔在路中,「新娘子你今天非得坐上花轎,不然我們哪裡回得了家!」
忽然間,兩人都覺著了奇怪。
「仲甫之牛頭,你能拉得轉?」
「不給看!」
陳獨秀說:「我同這位年輕人有事要談,你先進去,你請別人先說幾句!」
「那也算了,那是緣分。」
「這就叫悲歡人生。」
高君曼催他穿衣下樓。她已經把丈夫要帶的兩皮箱書都用線繩一包一包紮好,又在皮箱外匝了兩道粗繩。她是個細心的人。她對丈夫說,既要走,就快一點,輪船不等人呢。
趙世炎和李立三走來走去,把手中的花分別插在傷者床頭。趙世炎說:「本來,我是很想對在蒙達尼讀書的同胞們發表一通意見的,可是現在看見了你們的血跡,我倒反而說不出口了。我現在只想說一句,你們受苦了!」
「你不要去。這官兒,做得長不長,難說。或許,三兩個月,就打道回府了。」
「何言請求?說就是了。」
魏老頭說,不提它,不提它,有人告訴鄧中夏:鄧老師,是機器咬的。
尼可爾斯基說:「而且我們肩負的使命也相同。」
毛澤東以為何叔衡不知道船票錢的來歷,然而何鬍子接過船票上船之時,卻說:「嘻嘻,我知道這船票怎麼來的。」
「馬林同志,」他說,「但願我們能在圓滿地完成我們的使命之前,不被任何人驅逐出這座城市。」
而那位俄妓卻用英語對他說:「你,不用擔心警察的。」
李漢俊於是向他介紹,會議通知函已經發出。會議代表計十三名,代表全國的五十七名共產黨員。
李漢俊一聽,一愣,頓時收了笑容。他想,轉報共產國際的問題,所牽所涉,那就大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說:「剛才我提的就是工作。我們另外沒有正式的計劃和預算。」
一時間,雙方都沉默了。花香很淡,但是飄了開來。
李立三的嗓音也像趙世炎一樣,像繃帶與紗布那麼柔和,「我們只是這麼認為,中國留法學生不用靠政府救濟,應當到工廠做工,通過做工了解工人,養活自己,取得工人運動的經驗。當然,我們這些想法,也可能失之膚淺。」
李達說:「仲甫兄,你若現在馬上起身,跑著下樓,可能還來得及。」
李達三步並兩步奔上樓梯,進屋就說:「快走,黃包車叫好了,三輛。一輛仲甫坐,一輛送客的坐,還有一輛裝書!」
孫中山走到書案前,取一支湖筆,沉吟片刻,飽蘸濃墨,揮毫書寫了兩行字。他寫的字是:「窮理於事物始生之處。研幾於心意初動之時。」
「何謂稱稱女人之心?」
打頭的是四川籍的趙世炎,還有一位叫李立三。在里昂做工的陳延年和陳喬年兄弟倆也夾在他們的行列里。他們的步子都很大。
黃凌霜的神情局促不安,說:「我們找你,李先生 有點事,要談。」
「不說不說。」
包惠僧聽著這句話,相當感慨:「陳先生,你哪,你是最像中國人的中國人。」
判子聽了這話,忽地瞪圓小眼睛。「你說什麼?」他叫喊一聲,「先生你回來,你剛才說毛潤之,你,你就是毛潤之?」
楊開慧招招手,笑,一步一步就走近了,走近之後便衝著毛澤東大大方方伸手,說道:「握握手吧。」
陳公博說的是不錯的,陳獨秀理應趕赴上海。對於這個不與會的問題,在上海的馬林也百思不得其解。
何叔衡說:「潤之,道理都明白,莫多講,再說,北鄂已動,南湘安能不動。我看,今日大吉,就算成立了吧!」
「看你新娘子說哪兒去了!」兩位轎工無可奈何地抬起空轎,「那我們就回了,對不住你新娘子了!」
幾日以後,毛澤東便約了五個人,一起踱步在青山祠側畔的一塊空坪上。毛澤東不作室內開會之舉,只作坪上踱步之狀,為的是安全。湖南烏雲蔽日,形勢依舊險惡,革命者不能不防。老省長張敬堯是走了,新省長趙恆惕不見得和善。青山祠是一師附小的教師宿舍,祠畔有一大塊空坪,陽光融融,正好散步。
「不,中正每日之默禱,現改為八項:一、建成黨國。二、救濟民生。三、人心趨正。四、母親壽康。五、英公無恙。六、二子成立。七、智德日進。八、功業成就。」
由於一些長出來的花朵和一些採下來的花朵,巴黎的春色越來越濃。在市郊阿利昂法語學校的一間教室里,燈光下,周恩來獨自一人伏案寫字。這一段時間,他一直興奮,心坎里的春色很濃。
老轎工點頭說:「是啊是啊,哭的,鬧的,笑的,成百上千,沒錯。」
這一刻,周恩來正坐候于巴黎一家醫院的前廳里。他捧著一大束鮮花,等人。
楊振德將周恩來拉到樹蔭下:「太陽大,這裏站一會吧。我有話說。」
「我們全體被捕學生,決定絕食!」
「伯母,您的女兒,雖說年歲小,可是她很成熟,她甚至敢用身子去頂楊梆子的刺刀。她的熱情,她的魄力,她的對真理的追求,使我一直很敬重她。」
「成百上千?該有,該有的,沒錯。」
「請便吧!」陳獨秀說,聲音淡淡的。
「不等了!」他說,「你看,就算是在孫中山那裡磨蹭吧,也不能沒個時間!現在威金斯基先生也到了,楊明齋也到了,就他這個主人還不來!開會吧,秀松,把門關上,我們開會!」
何叔衡眼一圓,說:「不假,一為婚禮,一為葬禮。」
「不看不看。」
眾人悄悄鼓掌。掌聲尚未止歇,便聞咚咚咚敲門聲。眾人聽著皆一驚。
陳獨秀又沉默了一會,然後對區聲白說:「觀點不合嗎?」
那同伴說:「你應當說,遠東地區的城市都一樣。」
「媽,我要徹底信奉馬克思主義了!無政府主義是個不切實際的主義!」
「意思是很明白的。那就是若我死在你前頭,我求你把我風風光光抬出去。」妻子又這麼說。
沈玄廬擦乾身子。他看見池塘邊的那些佃農像看西洋鏡似的看著光膀子的自己和自己的光膀子的兒媳婦。
整個宴廳一聲不吭。陳獨秀知道自己的話有如投槍,見著血了,於是益發嚴厲:「現在,廣東就有無恥的懦夫,不敢與我正面為敵,卻專門躲在人後,造下流謠言,以攻擊中傷為能事。今天,我借省長一杯酒,鄭重聲明,今後,各處倘有印刷物公然傳載此類謠言者,即認為有意損害鄙人名譽,我陳某人將立即訴諸法庭,以儆邪僻,決不姑息!」
所有這些話,他都是抽噎著說的。這種抽噎,就使得李漢俊首先皺眉了,「戴傳賢你想退出?」
「反正現在還沒拿到。」毛澤東扶何叔衡走過跳板,「洋錢,倒是無所謂,只要洋主義適合中國百姓,就是上上大吉了。」
「我不要坐轎。坐什麼轎!」
氣氛一時尷尬了。陳炯明扁扁嘴巴。
沈劍龍不敢看新婚妻子,搔搔頭皮,囁嚅地說:「我會識相的,爸爸。」
「我話說完了。」楊梆子聽見周恩來又這麼說,也看見他從敲破的木椅上站了起來。「我要回去了。」
鄧中夏沖積滿水珠的天花板高喊:「鄭師傅!鄭大虎!」
楊梆子沒有料到他的這個小兔崽子突然發作了,只見周恩來猛然舉起帶銬之手,往下狠狠一劈,鐵銬便擊在木椅扶手上,咣當一聲,如同被刀劈一樣將木椅削去一隻角。周恩來吼:「我們限定你們警廳在三天之內發往法庭進行公審,否則,我們全體絕食!由此引發所有後果,你警察廳長楊以德負全部責任!」
「周恩來呀!」
「伯母,我走了!」周恩來微笑的臉龐再一次探進廚房。
沈玄廬雙手急劃一陣,雙腳踩穩了池塘,仰起臉,怒氣沖沖地糾正兒子:「沈玄廬!」
趙紉蘭走進來,對李大釗耳語說:「院方說,不能賒賬。」
中國廣東的無政府主義者於一九二一年春天公然與陳獨秀決裂的時候,在歐洲的巴黎,兩派觀點不盡相同的勤工儉學學生,卻通過周恩來的調停,走到一起來了。在這家醫院的前廳里,周恩來坐等了很長時間。空氣中藥水味兒很濃,夾著陣陣花香,聞著挺特別。
「諸位,我奉勸大家,不要眼睛看斜了,」沈玄廬揮著手中的手巾喊,「這是一個池塘,不是一張床。若是一張床,我沈玄廬今天就不能跟兒媳婦下水。這是池塘,人所共有。這些天以來,我們翁媳一直同泳,這就體現了男女平等,權利同享,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是一種民主精神,平等精神!大家聽清楚沒有?」
「在中國歷史的進程中,廣東一直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地方。」
「他既然把這個消息告訴你了,你也應當把你的消息告訴給他。」楊振德及時換了一種思路。她覺得女兒的早熟說到底也是一種成熟,並無特別擔心之必要。
當鋪的判子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他那雙黑色瓜皮帽下的細眼,一直亮著,他從一開始就打量著這位高個子顧客進門后的一舉一動。
黃凌霜合上刊物,當做扇子搖起來,「我有個意見要發表,李先生。」
毛澤東想,這開慧,是在做一篇錦繡文章了,已經有了一個好的起頭,於是便說:「對,開慧,說下去,為什麼女人是一頂轎子?」
鄧穎超又抱著媽媽抽噎起來,她一時覺得非常傷心。
警笛聲突然大作。馬林下意識地抓起旅行袋想跑,被帶往警局就十分麻煩了。進入中國,他用的是化名。
街人越聚越多,很多人趕過來看稀罕。陳獨秀大步站上台階,昂起頭,說:「我現在對於無政府主義深惡痛絕!無政府主義,乃革命之大患!我們的北鄰俄羅斯,若是以克魯泡特金的自由組織代替了列寧的勞動專政,我敢斷言,不但資產階級會馬上恢復勢力,連舊帝政的復辟,也必定在所難免!」他不管台階上的那些婦女代表有沒有興趣聽,只狠狠地批駁無政府主義。夜間,陳獨秀返回「看雲樓」時,還在思考著無政府主義的問題。他知道今天聽講演的婦女一大半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是他不能不把心中的憤懣發泄出來。廣東的雲,不管從哪個層面看,都是越來越看不得的了。
沈玄廬一屁股坐落,沖陳獨秀眼睛一翻:「會議代表都在這兒了,你好歹不肯進門,就在這裏演講吧。」
「本來我想,大家都是新民學會會員,該是提倡節儉,反對陋習,花轎鞭炮之類,理應統統取消。可是昨日有個王老師跟我說,你這個做校長的,只曉得拿刀槍反封建,不曉得拿桿秤稱稱女人的心。」
李大釗走到門外,見五個人正在他面前默默排成整齊的一行,這種狀況使李大釗有些詫異。
這兔崽子,楊梆子久久摸著下巴,看著這個小年輕的背影,這兔崽子有謀略呢,知道收放呢,知道張弛呢,大起來若能拉一支隊伍,跑不了能當個段祺瑞。
沉默中,五個人忽然一齊彎腰,向李大釗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李先生!」
陳獨秀顧自寫字,頭也不抬:「這一趟輪船沒有,不等於下一趟輪船也沒有!」
威金斯基看看宋慶齡,笑一笑說:「我極為理解。」
楊開慧聞言,忽覺鼻子一酸,兩滴眼淚奪眶而出。
走了兩里山路不到,她的前額上已有了細細的汗珠。她緊一緊書包,繼續邁步。此時她已經聽見身後傳來焦急的喊聲。
陳延年忽然激動起來,說:「我又想打個比方了,蒙達尼和克魯鄒,其實,不是兩個城市,而是一條壕塹!」
「勤工儉學?」
「哥,你想,媽媽跟了爸爸一輩子,到長沙,到北京,可謂是亦步亦趨。我如今有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也該做到亦步亦趨。我就從今天結婚之日做起,亦步亦趨,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去!」
沈玄廬推門推得很重。他大步流星進門,進門首先喘氣,然後抱拳。
他在寫一封信。
不能不說楊開慧的這一番話帶有一種預兆。十年之後,楊開慧被捕,受盡拷打,遍體鱗傷,就義于長沙瀏陽門外識字嶺,當時毛澤東正在井岡山率領紅軍抗擊國民黨的第一次大規模圍剿,他不知道楊開慧是在中午時分的野外離開人世的,也不知道是當地的農民之肩,抬起了這位二十九歲的血跡斑斑的女人遺體,將之偷偷運回板倉下了葬。毛澤東後來在得知噩耗時,說了這樣八個字:「開慧之死,百身莫贖。」他有點後悔,後悔在十年前的新婚之夜,對楊開慧的一抬之求,拒絕得太乾脆太冷靜。人間有許多話,原本是不該說得太決絕的。
毛澤東輕聲說:「關於轎子的一番話,開慧你說得很好。」
省長這麼一說,所有宴客的視線便一齊罩住了陳獨秀。陳獨秀冷笑一聲,說:「我想,我的兒子倒有資格組織這一團體。而我,我連參加的資格也沒有。因為省長知道,大家也都知道,我陳獨秀自幼便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戴季陶補充說:「孫先生在做非常大的努力。」
「這並不重要,我的先生!」
張國燾又喊:「勞工神聖!」
警察果然是開槍了,朝天開了好幾排槍,又挽手結成鏈子,才得以把那些發狂的鋪蓋一直擋在大門之外,弄了好幾個鐘頭,學生和民眾才散去。
鄧穎超的心意開始放在毛線上。針織,恐怕最能體現感情的細密。
李達聞之發愣。
五個人終於一齊後轉,低著頭走了。
「怎麼了,小超?」
「我唯一的證據就是我的預感。你知道我有被驅逐出境的經歷嗎?我在爪哇從事共產主義活動,被荷蘭殖民當局無情地驅逐出境?」
「你走吧,恩來,多保重。」楊振德舒口長氣,招招手。她一直站在樹蔭下,目送著這位青年的矯健的背影,她覺得自己多多少少為女兒做了一件事情。後來女兒好幾次追問母親對周恩來說了些什麼,母親淡淡地說,沒說什麼啊,我跟他說,漂洋過海的,要多注重身體!
「我就是想在做新娘的時候,把你我之間的一切事情,都說明白了。」
「在這方面,共產國際有何指教?」孫中山欠身問。
「沒一個像你,沒錯。」
「對,對!」一桌酒客一齊點頭。新娘子名不虛傳,果然才女。
毛澤東笑說:「算了吧,何鬍子,秀才不出門,焉知船票事?你猜到天邊也不會猜著,你以為俄蘇朋友真的給盤纏了?」
「中正每日堅持不懈。」
孫中山很高興,客人走的時候,他親自送出大門外。戴季陶要跟著走,說有點事,孫中山卻又留他,說:「中正從奉化趕來了。我想請他回粵軍,不知他肯不肯。我們一起見見。」
轎工走了。轎工只覺得這新娘子怪,世上少有這樣的新嫁娘,一身粗布棉襖,一雙布鞋,鞋面上花也不綉,還一定不肯坐轎上門。
「看扁我沈定一?我沈定一能像他戴傳賢那樣不識相嗎?!我兒子結婚一禮拜不到,我就跌跌撞撞趕回上海,一臉的喜酒還沒醒呢!我圖什麼?我就圖個共產主義,我就贊成俄式革命,我沈某人是什麼人物?我可不是他戴傳賢這隻小老鼠!」
「伯母,您說吧。」
「是啊,年輕人,該有志氣。」母親應和著,進廚房去了。她心裏有些不踏實,漂洋過海,這可不是小問題。其實,她很知道女兒這件禮物是送給誰的。
「若是這身舊長衫可以典當三十大洋,我馬上脫了它。」
「怎麼不說話,小兔崽子?」
住在這個學校已經好幾天的鄧中夏和張國燾現在正在把長凳集中起來,擱上棉絮,鋪成一張床。他們每天都這樣,長凳白天是學生的座椅,晚上是教師的床。
黑板上那些粉筆字還沒有擦掉,是張國燾的筆跡:「天為什麼下雨?為什麼打雷?」「窮富是命里就有的嗎?」這些貌似簡單的問題,兩位老師往往要講得口乾舌燥。
說話聲氣很重,震得李漢俊和李達都不吱聲了。
何叔衡笑:「這就是說,潤之真的要跟楊教授的女兒成親了?」
瘦男人說:「哈羅,洋大人,關你什麼閑事?」
大家笑起來。馬林還是有幽默感的。馬林這時候又說:「請你們將這階段的工作計劃和預算,報送一份給我。我要轉報共產國際。」
所有的酒客都受了感動,尤其是何叔衡,眼睛也有點紅。
李達愣了一會,說:「依我看,已經遲了,現在再趕去輪船碼頭,也來不及了。嫂夫人,你去樓下退黃包車吧。」
沈玄廬怒:「沈玄廬!」
聲音透過風聲傳過來,聽不清楚。魏老頭急了,喊:「我兒子一個大字不識,不用筆!」鄧老師喊:「你兒子已經識十個字了!你別小看他!他會有文化的!你要叫他報名上學!」
周恩來隨之仰臉,大聲說:「我知罪,是因為我已經明白在天津、在中國,什麼叫做犯罪。什麼叫做犯罪呢?愛國是犯罪!抵制日貨是犯罪!譴責日本浪人的暴行是犯罪!保護民族利益,向直隸公read.99csw•com署呼籲、要求見公署專員是犯罪!」
周恩來領探望者一路上樓。樓梯是褐黃色的,呈弧線形,頗有貴族氣派。
沈玄廬又奔出,拉住陳獨秀的西裝衣袖不放,也不管他臉上什麼表情:「啊呀仲甫,那個人講了三句話就沒詞兒啦!」
這樣的提議,倒是叫溫文爾雅的李大釗也皺眉頭了。
「我這句話是個長句子。」
「我對不起諸位,對不起諸位!共產主義黨的組建,季陶是全然贊成的。陳望道翻譯《共產黨宣言》,也是季陶委託的。季陶原本是準備做一名共產黨員的,只是,季陶現在想來,自有種種不方便之處。」
濃密的頭髮與絡腮胡遮住了周恩來的大半張臉,唯有眼神仍然銳利,猶如刀劍,但是楊梆子感覺不到鋒芒,小兔崽子能有什麼刀有什麼劍,楊梆子要擺平這個小兔崽子。
「你真的有一個表侄開花轎店?」
然後,就是教職員工的齊聲怒吼:「抗議政府殘害教育!」「不準剋扣工薪!」然後,就是刺刀的寒光,然後就是血,衣服上,旗幟上,一朵,一朵,如撕碎的花。
周恩來喝彩說:「此言精彩!不是陳獨秀之子還真說不出來。咦,我什麼地方見過你?」他一下子覺得陳延年此人面熟得很,黝黑的皮膚,炯炯有神的眼睛,這副面容是不是在哪道歷史的縫隙里隱現過?
威金斯基說:「我們很感謝孫先生對共產主義事業的理解。我們俄國革命者全知道您的名字,知道您是偉大中國人民的導師!」
蔣介石極為感動。這種感動之情,孫中山看出來了。孫中山說:「事物始生之處,心意初動之時,都是最要緊的關節,一定要善加把握。介石,你的靜坐默禱之舉,是符合此理的,我很贊成。季陶,你是不是也要注意這個 心意初動之時 呢?」
尼可爾斯基擺擺手,打圓場,說:「那麼,李同志,我想再提個問題,這次代表會議,我們能見到北京的李大釗同志嗎?」
魏老頭突然哭起來,以他的獨臂舉起黑杆子鋼筆,喊:「鄧老師,你讓我有手啦!這根筆就是我的手!我們工人有手啦!」兒子緊緊偎住激動的父親。父親的淚水流過粗糙的臉頰,一滴,一滴,滴在兒子的黑頭髮上,結成冰珠。
「我若籌得到錢,我也要去。媽,記得你給我念過屈原的詩: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媽,國家那麼黑暗,怎麼求解放,怎麼爭自由,青年人誰不在想這個問題,誰不想求取真理?我是很支持他去的。」
「媽,他說他拋棄獨身主義了!」
「謝謝你們,你們還算是準時的。」周恩來迎上去。
「你父母還健在吧?」
「上帝,」馬林看著警官,聳聳肩,「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國家!」
「開慧,面對花燭說這些話,你心裏,真的一點不沉重么?去年我們去香山騎馬,你不說,去北海划船,你不說,在法源寺為你父親守靈,對著長明燭燈,你也不說這樣的話,如今面對花燭,你怎麼就挑了這麼個話題?」
然後又是周恩來的笑聲:「看你,小大人似的!熬過煉獄的人,還能照顧不好自己?我雖說是個獨身主義者,但是,獨身,並不是說不善待自己。」
沈劍龍立即大聲說:「我會識相的,沈玄廬。」
陳獨秀看看懷錶,皺眉說:「還缺一個重要人物,此戶戶主戴季陶。」
蔣介石剛要申辯什麼,孫中山立馬制止了他。
一生一世做牛馬,
對陳獨秀離滬,李達不置可否,而李漢俊是堅決反對的。他在陳獨秀決定成行的最後一天,還陪坐在陳獨秀書桌邊,試圖做最後努力。陳獨秀沒有理睬他的絮絮叨叨,顧自疾書。陳獨秀想起草一個黨章,留在上海,讓代理書記李漢俊據此運作組黨之事。黨章很重要,李漢俊是主張民主分權的,他是主張中央集權的,這第一步若走歪,黨就不成其為黨,若是朋黨成了茶館,人人鴉嘈,如何了得,所以陳獨秀又想趕早去廣東,又有點不放心上海的事。
「出生在江蘇淮安,祖籍是浙江紹興。伯母,為什麼問這些?」
瘦男人被追急了,突然回身,揚起拳頭,來了個拳擊動作,竟把那個高大的俄妓揍倒在地上。
「我倒不想說什麼了,」陳延年說,「我只想打一個比方:街頭的鮮血是一切革命者的黏合劑。」
「既如此,我就在這裏演講了!」
醫院乃彌合創口之地,周恩來想,我今天一定要把他們彌合在一起。
「來呀,石頭,」轎杠上肩,老轎工的一張臉頓時就生動了。他極有韻味地喊,「抬起來呀,去成親呀,花好月圓,萬萬年啊!」
滿澡堂子都喊:「勞工萬歲!」
陳獨秀對陳公博說:「北京的無政府主義分子退黨,廣東的又來唱雙簧!主義之問題,不能不澄清。我以為,召開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統一全國共產黨人的行動,確已時不我待!」
「潤之我告訴你,花轎,也不光是小姐太太坐的!你以為,勞苦大眾只有一輩子抬的份,連一回坐的份也沒有?」
李大釗說:「你說,凌霜。」
「我說,我要考慮考慮 」
包惠僧笑著說:「馬林要打癟三,就讓他打吧。有些中國人,也是該打。豈止該打,而是該殺!陳先生當年磨刀霍霍要殺慈禧,慈禧太后不也是中國人?」
兒子說:「聽清楚了,沈玄廬。」
紅蠟燭跳躍著,沒有聲音,繼續流淚。
楊開慧沒坐花轎,這倒是叫毛澤東一怔。毛澤東急步走到門外,遮眼望,果然就遠遠地看見了新娘子。新娘子走在陽光里,一頭短髮,英姿勃發。毛澤東大聲喊:「開慧!」
戴季陶忽然說:「這房子,我也不想住了,留給你們用好了,也算是傳賢一片心意。說實的,仲甫,要是傳賢不顧忌孫先生……」
泳者作蛙狀,蹬腿有力,他一時沒有聽見急匆匆奔來的一個瘦高個青年的喊聲:「爸爸,上海陳先生叫你回上海去!」
馬林表情肅然了,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中國的布爾什維克將是共產國際的組成部分。因此,我們要求你們有正式的書面報告。財務方面,共產國際也將予以支持,每一位會議代表可以先發一百元錢的路費,會議結束之後,再給五十元。」
周恩來等的人終於到了。走進門的一群,是來自克魯鄒的中國勤工儉學學生,七八位,其中幾個還穿著有鐵屑味的工裝,一看就知道是勞動的一群。
「好!好!」沈玄廬嘆口氣,奔上台階。
自然,公公與媳婦身穿內衣褲衩,同游一池,在中國是件極稀罕的事,但對於蕭山衙前鄉的這個池塘,卻已是發生多起的事。沈玄廬的媳婦叫楊之華,剛嫁給沈劍龍不久。沈玄廬創辦農民學校,不能不招徠一批思想新穎的教員,楊之華就是一個,她是浙江女子師範學校畢業的,先是教書,後來馬上就收了兒媳婦。
「看吧看吧,沒什麼了不起,同學友誼嘛。」
周恩來盡量把話說得很平靜。這兩條理由說得越平靜就越有力量。
「好一個刁嘴之徒!」楊梆子乾笑一聲,把眼睛迷細,細細察視這個鬍子拉碴的刁頑之徒。世道果然變壞了,他想,年紀這麼小,就敢咬得這麼狠。「你懂法還是我懂法?!」
「真是不錯啊,」李大釗說,「上海建黨之後,立即出刊了《共產黨》。李達主編,立論犀利,大家看看,傾盆大雨,痛快淋漓啊!」張申府也說:「看看,這個叫沈玄廬的,寫的文章注意到了中國農民 中國農民占人口的大多數,無論在革命的預備時期還是在革命的行動時期,他們都是占重要位置的,設若有了他們的階級覺悟,可以起來進行階級鬥爭,我們的社會革命、共產主義都有了十分的可能了! 寫得多好!」
「天津不知有沒有共產黨?天津要沒有,我就跑北京去參加,李大釗先生早就叫我們篤信馬克思主義,他肯定是共產黨。」
「是不是我以後也要去?」
「毛先生,按理說呢,洋東西,也是東西。典于本號,暫為保管,也無大礙。只是此只腰表,我看毛先生也是很捨不得典當的,毛先生端進端出,難捨難分。依在下推想,此表,怕也是有所來歷的。既然毛先生今有急用,在下就先墊支若干吧?」
她又聽見女兒問:「你那首詩真是給她的?」
「慢!」警察廳長站起來,「周先生,我們是不是再談談?」
楊梆子問有多少人,說是二十四個,有男有女,全是學生,都帶著鋪蓋,說是鐵了心了。
鄧中夏比張國燾瘦,更覺得冷,他捅捅小煤爐子的火,說:「那個姓鄭的工人師傅,又送來兩床棉絮,總不會像昨天晚上那麼冷了。」
鄧中夏與張國燾一下子全明白了,感動了。
旁聽席頓起喧嘩。鄧穎超心裏一個咯噔,也瞪圓了眼睛。
老轎工聞言,幾乎要哭,說:「新娘子,是嫌我們抬得不好還是怎麼的?」
兩個轎工,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均走得氣急吁吁。
鄧穎超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她忽然覺得再也沒有氣力爬圍欄了。這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聽見審判庭外有九輛汽車喇叭齊鳴,等著載送出獄代表去天津商會,那裡還有歡迎大會在等著。她知道周恩來此刻已經被許多肩膀扛著了,也知道周恩來正在向四面八方招手,這就夠了,她這幾個月來的不眠之夜統統值了,更何況周恩來的脖頸上掛著她精心編織的杜鵑花環呢,她流了很多眼淚,直到所有的人都如潮水般退出了審判庭之後,她才從兩排堅固的椅子中間慢慢站起來。這時候有一個女人穿過水門汀的甬道,走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這是她的母親楊振德。
戴季陶進門,口還沒開,眼圈先就紅了,接著,淚水撲哧哧流了下來。
法官搖鈴,說:「被告太過分了,公然混淆是非!」
「大熱天的,就送毛衣了?」
母親問她怎麼了,「他來信了!」她喊。母親問是誰?
他沒料到妻子會在紅蠟燭旁邊說出這樣的話。但是這樣的話,卻也道出了一個女人的一輩子的希冀,以及對丈夫的信賴。這番話,委實如花燭之淚,又心酸又喜慶。
「真有意思,」馬林搔搔他的淡黃色的頭髮,「真有意思。」
晚上擠在同一個被窩裡的時候,張國燾對鄧中夏說:「長辛店的工人運動太有希望了,工人又質樸又有衝勁,若是中國的工人都像長辛店一樣,保不定共產社會早早就能實現了。」
「噓什麼?男女作合,天經地義,還怕什麼耳朵聽到?潤之,你都二十七了,你還以為小?結黨結婚兩不偏廢才對。」
她於是一驚,而坐在客廳里的周恩來也是一驚。周恩來問:「哪首詩?」
「知道知道,走吧走吧,你自己保重!」陳獨秀送其出屋,隨後,很快地返身關門。大浪淘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陳獨秀看看大家,看得出大家的心情都很沉悶。
沈玄廬又說:「還有,我沈家今年的租子,我在這裏宣布了,再減免一成!」
沈玄廬天不亮就起身,由蕭山坐浙贛鐵路,轉滬杭鐵路趕回上海。回得上海,已是午後。他顧不得腦門上的青筋還在轟隆轟隆作鐵軌之響,就直接趕往了法租界霞飛路。他明白這是個什麼會,陳獨秀要組黨,明明白白說過幾回了。
「不,我這句話,非請省長一起聽不可。」
陳獨秀說:「此地空曠,我就在此演講。今天既為婦女演講,題目便叫做:無政府主義與婦女運動!」
這一天,在浙江省的蕭山縣,一對露出皮肉很多的男女在太陽底下游泳,邊游邊咯咯咯笑,一點也不含蓄,而且還很有些肆無忌憚的樣子。他們的招人圍觀,不光是身上皮肉暴露的問題,更驚世駭俗的是身份的問題,一個是公公,一個是兒媳。
陳獨秀伏案疾書,似聽見,又未聽見。
這是一個清粼粼的大池塘,現在塘邊已經圍著了一大幫男女老少,儘管這樣的場面這個月已經發生了不下十回了。這個水花飛濺的池塘位於蕭山縣的衙前鄉,知了在圍觀者的陣陣驚嘆聲中叫得很歡。
「一個女人,就是一個故事。也就是說,這轎子,藏著成百上千個故事了。」
他一口飲幹了手中之酒。
「我記住了。」
上午的請願慘狀,李大釗一閉眼,就活生生盡在眼前。他知道前面的牆很厚,但是他不能退卻,非但不能退,甚至要不惜以額撞牆。他作為公推的八校教工代表聯席會議的代理主席,不能不堅定地站在上百名北京高校教職員工隊列的最前面。他要為同事們謀飯吃,謀飯是百姓的最基本的要求,也是反抗暴政的最樸素的吶喊。他當時的個頭顯得很高,他是被兩個教工抬在肩膀上的,他衝著戒備森嚴的新華門揮拳,厲聲疾呼:「從二月份到今天,政府沒有給各大學的教職員工發過一分錢的薪金!你們可以不要教育,可是我們拿什麼養家?我們怎麼面對學生?我們怎麼養活老人和孩子?你們端著刺刀,可是你們也有父母!你們應當幫著我們一起抗議政府!」
楊開慧身穿一件繡花小棉襖,肩背一隻鼓鼓的書包,走過板倉村外的小木橋。她今日走路感到特別輕鬆,胸也挺得很高。今日是成親日,她要步行到妙高峰青山祠去,她的新郎在那兒等她。
「走吧走吧,」陳獨秀牽上他的濕糊糊的手,送他到門口,拉開門栓,「你的孫先生,還在等著你呢。」
「我聽著。」兒子作出乖樣子。
這句話立即使趙世炎展露了笑容。陳延年兄弟倆也笑出聲來。
毛澤東驚異了:「為何不收?」
赤|裸裸的人!
趙世炎很為此刻的氣氛感動,說:「恩來,要謝謝你的花,今天雙方相會,全靠花為媒。」
這是兒子沈劍龍的喊聲。沈玄廬在兒子叫第四遍的時候,從水裡探出頭來。他的媳婦此時也探出頭來。這是個十九歲的年輕姑娘,她也聽見了丈夫的聲音。
眾人笑,先後簽名。
陳獨秀與李漢俊一樣,一開始對馬林就有了一種反感,雖然他這一刻還沒有見到這位體格魁偉的荷蘭人。他停止了踱步,對搖著蒲扇的包惠僧說:「他怎麼能一到上海就打人呢?漢俊來信說,他打的是上海癟三。就算是癟三,那也是中國人嘛。」
「好了你別說了。」這時候楊振德又聽見了女兒的聲音,「四季冷暖,你自己當心。」
「人生大事,沒一頂花轎,怎麼抬得動?」
黃凌霜點點自己和另外幾位同伴說:「我們幾個,既認為共產主義是合理的,亦認為無政府主義是崇高的 」
何叔衡笑眯眯說:「潤之,還是先說開慧吧。」
馬林告訴對方,他已經化名安德烈森,身份是日本《東方經濟學家》雜誌的記者。他說:「親愛的朋友,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地行事。」
「不,」馬林注視著江面,「這句話應當再反過來說。」
一九二 年八月二十二日是禮拜天,天氣炎熱。上海共產黨組織就這樣誕生了。人員起始是八位,後來增到十七位,是這樣的一些姓名:陳獨秀、李漢俊、李達、陳望道、沈玄廬、俞秀松、邵力子、沈雁冰、李啟漢、楊明齋、林伯渠、施存統、李中、周佛海、沈澤民、袁振英、李季。陳獨秀為這些人的書記。書記一詞,也是北方鄰邦帶過來的,多說說也就順口了。湊巧的是,在上海成立共產黨組織的那些日子里,列寧正在莫斯科主持召開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他在大會上作了《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發言,將目光投向了東方。在中國上海灘同時響起的鐘聲,他或許隱隱約約聽到了幾下。
馬林聽了這話,便知面前的這個人脾性倔,而且對共產主義運動的了解也膚淺,在爪哇,他也接觸過這樣的人,這樣特立獨行的人還不在少數,於是他鼻子哼了一聲。
在馬林到達上海的時候,二十三歲的俄共黨員尼可爾斯基受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的派遣,也同時抵達上海。他的使命與馬林大致相同,也是考察中國共產主義運動情況,並相機推動中國共產黨的建立。
「去妙高峰,路也不近。既然有轎子,總是要坐的。毛澤東說好有一頂花轎要來,你就性急。」
「還在默讀孟子養命章、曾文正公主靜箴?」
「他的腳只接受他的大腦指揮。」提起這個問題,李漢俊心裏也有隱隱的火氣。陳獨秀原本就不該南下,再說,為修校舍籌一筆款子,真的比組一個黨更要緊?陳先生有時候也會昏頭。
「這是幹什麼?」李大釗瞪眼,「都收回去,收回去!」
滿澡堂子都是聲音,雷打一樣:「勞工神聖!」
這一下子,李漢俊的衝勁上來了:「馬林同志,尼可爾斯基同志,恕我直言,中國共產黨目前還沒有正式成立,是否加入共產國際,目前根本無法作答。」
對於非常大總統孫中山統領下的革命大本營里,窩有這麼多的蠅營狗苟之輩,他是估計不足的。
石頭也幫腔說,你新娘子要不坐,我們回去要挨手心板子哩!楊開慧聽見這話,又見著兩張被北風吹紅了的臉,心就軟了一些。「一定要坐?」她問。
「都是暴政橫行,人民苦難。」
李漢俊應聲取出半床紅色綢緞被面。他與俞秀松一起,踩上一張嘰嘰嘎嘎作響的太師椅,將之懸挂於牆。
判子站起來,沖櫃檯外的主顧鞠了一躬,肥腦袋差點磕在鐵柵上。
客人出門之後,楊振德怔了半天,她忽然覺得自己應當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說些什麼。於是她放下菜刀,解下圍裙,急急推門出去。
「多謝了,兩位師傅!」
赤|裸裸的天,
壞了,楊梆子的神經本能地一抽,看來又是一場大戲。自打去年五月以來,天津市面三天兩頭不安分,再怎麼捕怎麼壓都難見太平,壞了,又要挨段祺瑞訓了,只要天津地面一顫,段府的電話線就跟著顫,然後他楊梆子腦門上的青筋也跟著顫。
「我有什麼消息啊?」
「我的媽呀,你像是諸葛亮似的!」
「這個 李先生,」黃凌霜吞吞吐吐半天,忽然抬起臉,明朗地說,「我們五個,決定了,從今日起,退出北京共產黨支部。李先生,您別誤會,我們的退出,並不是害怕,害怕政府或是害怕軍閥。」
從懸有一盞鈴蘭型門燈的妓院內,突然竄出一個袒胸露腿的洋女人。女人個頭很高,嘴唇在暮色之中如同著了火。「要陪陪嗎?先生,你是法國人嗎?」她熟練地把一隻手搭在馬林肩頭。
楊梆子後來的三天,過得越來越不是滋味。到了第四天頭上,警察廳門口又來新花樣了,值勤警官慌慌張張向他報告,說是有人自願投牢,想當囚犯,還不是一個兩個。
「採訪什麼?不採訪!」楊梆子覺得有點突然,也敏感到獄內獄外已經有了勾連。
楊開慧咕嘟嘟飲下一杯米酒,然後開始作說明:「我為什麼不想坐這頂花轎呢,因為我看著花轎,心裏難受。」
「我兩天沒合眼,」魏老頭用毛巾捂住大疤說,「沒合眼吧,走路就打跌沖,工頭逼我加班,把我往機器上推,這一推,機器還不吃人?機器可是渾身嘴巴!一條命撿回來,算是祖上沒坑過人,積了德。」
「快了。」孫中山顯得很有信心,「廣州即將從反革命的桂系軍閥手中獲得解放,我將在那裡再度設立革命政府!遺憾的是,廣州與貴國相距太遠,此種地理位置,使我們無法與你們進九_九_藏_書行迅速有效的聯絡。」
「我已寫了文章,批駁先生的,將要發表。」
這時候他的口氣已如落入湯鍋的麵條,不能不一下子軟了。
王若飛的那隻露在繃帶外面的手使勁互相一握,說:「我也打個比喻,一把筷子折不斷。」
張國燾和鄧中夏打的旗號是「提倡平民教育」,先從教育職工子弟著手,藉此擴大影響,組織工會。李大釗很贊成這一策略,他覺得張國燾自接受了職工運動的分工之後,工作相當見成效。李大釗很為北大的學生自豪,他們書也念得,苦也吃得,牢也坐得,真乃國之精血。
對於克魯鄒一派的想法,周恩來研究了半天,認為不無道理,但是蒙達爾一派的英勇鬥爭以及他們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傾向,也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周恩來一夜沒睡著,凌晨時分他向克魯鄒方面打了電話,希望他們一定趕來巴黎醫院探視傷員。快近中午的時候,周恩來去花店買了一大束花,花很新鮮,瓣葉上都是露珠。周恩來認為,中國的烏雲那麼沉重,革命營壘本來就勢弱,若再刀槍無序,鋒芒雜亂,又如何能問鼎蒼天?他覺得,他今天的鮮花就是他的武器。他要在營壘內部打一個小小的仗,這個仗非打不可,花瓣上的露水是最晶瑩的子彈。
「媽,」鄧穎超若有所思,「你說,為什麼他要把放棄獨身主義這個消息告訴我呢?」
陳炯明沉臉一想,說:「仲甫之言,本當洗耳恭聽,但恐句子冗長,有耽誤本省長公務之虞,是否允許先行退席?」
「考慮考慮?」蔣介石臉色大變,「還能考慮什麼呢,你不是已經有黨了么?有了自己的黨,還要參加什麼黨?」
楊開慧知道何叔衡為什麼不高興,所以當酒宴開始的時候,她站起來,頭一杯酒就要敬他。何叔衡慌忙起立,說:「不敢當,不敢當。」
「他說,女人,一輩子就是兩抬,一次抬進門,一次抬出門。」
李大釗順利地分了工,使會議的結局得以圓滿。李大釗總有這個本事,把一個很難畫的圓圈畫成了,而且畫封閉了,畫嚴實了。在這次會議之前,九月份,他其實已經與張申府、張國燾開過了一個三人的會議,三雙手握在一起,算是成立了共產黨的北京支部。此次人員的擴大,也算是圓滿的。黃凌霜這幾個人,共產主義之旗號還不鮮明,這事兒有缺陷,但此事也須文火來煮,著急不得,眼下主要是看其有無為革命獻身的理想,有無一腔熱血。
佃農們齊聲喊:「聽清楚了,沈玄廬!」
「就托托你那位表侄吧,」毛澤東不好意思地說,「不須四抬大轎,一乘輕兜小轎即可,只求個意思罷了。」
毛澤東知道何鬍子說的是什麼事。人生大事固然是人生大事,但是人生大事也並非一定要別人抬著來完成。抬,不是個好聽字眼。尤其是在中國,眾人所抬,可能不是新娘,而是孔老夫子。
「請用,很新鮮。福建陳炯明將軍捎來的。」孫中山微微欠身,做了個客氣的手勢。他的話通過宋慶齡譯成英語。「對於列寧先生領導之俄國革命,孫文始終敬佩尤加。貴國建國初始,我便給列寧先生拍了致賀電報。布爾什維克黨是俄國民眾福祉之所在。」
周恩來一進門,就看見外號「楊梆子」的天津警察廳長仰坐在靠背椅上。楊梆子斜起眼睛,不屑地看看進門者,他說:你代表誰呀,小兔崽子?
「謝謝先生!」區聲白驕傲地點點頭,返身而去。
楊振德其實也就在現場。她是聽到消息之後,扔下縫紉機趕往警察廳的,但是她沒有拉女兒。她一直在圈子的外面看著,她為女兒的胸脯與刀尖之間的距離感到驕傲,她當時就判定警察不敢下手。女兒這一輩的鬥爭方式比父輩要高明多了,她的父輩們犧牲有時候太快,民眾還沒有看清楚怎麼回事他們就已經倒下去了。
楊振德開始切蘿蔔,切著切著,就聽見房門響,有人在敲,接著又聽見女兒開門的聲音和快活的招呼聲。
「這怎麼說?」毛澤東看著妻子。十九歲的妻子臉龐很紅,雙頰明明暗暗的跳動著燭光。
「你看,剛吃了你們的喜酒,幾天不到,又得走,可見陳獨秀這個會議之緊要。臨走有句話,劍龍,我必得告訴你!」
威金斯基遲疑了一下,說:「我祝孫先生成功。」
馬林出手一拳,對方便一聲不響,像掏空的口袋一樣倒了下去,但這個人又迅即滾地而起,帶著一臉血,擺開了馬步,模樣像一隻黑猴。
來自荷蘭的共產黨人馬林手扶舷欄,在夕陽下注視著這個城市的岸畔高樓。那是一些鋸齒形的建築,東方的天空被切割得輪廓分明。他對身邊的同伴說:「這個城市與爪哇的城市非常不一樣。」
李大釗沉默了一會,也雙腳靠攏,立正了,向對方微微鞠了一躬。
「噓!」
「啊,啊,對了,」陳獨秀笑,「陳望道此刻口譯一句:在上海徘徊,那就是點出今天這個會議的主題了。我們今日之舉,就是要正式地嚴謹地成立上海共產黨!」
「斯文?我毛潤之早就視斯文為糞土了。」毛澤東轉身便走。
工人想出頭就是這下場,那一年他們吹著槍口上的青煙,這樣說。
張國燾游過來說:「機器怎麼咬得那麼狠呢?」
陳獨秀說:「諸位同志,權當這就是一面赤色大旗,象徵赤色革命。諸位既願加盟共產黨,就請舉拳宣誓。」
「我記住了,伯母,」周恩來伸出手,握住對方,「我從小就沒了母親,我看著您,也就像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樣。伯母,您一定要把小超照顧好,我不會忘記我在天津的這段生活,不會忘記小超帶著鋪蓋沖警察廳的壯舉,伯母,真的,我永遠不會忘記!」
「你知道什麼?」
果然,急咻咻趕到的警察只朝圍觀華人猛舞短棍,「滾開!滾開!」其中一個警官衝到馬林面前,靴子後跟一碰,啪地立正,用英語磕磕巴巴說:「三分局二隊警官王長勝!先生有什麼吩咐?」
「我們沒有理由不走在一起,」趙世炎說,「和森,你說呢?」
風吹過青山祠。不知哪根枯枝斷了,咔嚓一聲掉落在窗外。
「先說開慧,后說開會。」何叔衡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壺,認認真真地說,「我表侄是開花轎店的,我給你備一頂花轎吧?」
半堵牆頓時紅了。
「說實在話,媽媽也挺疼愛這個小夥子。」
「誰敲門?」他問。
「為什麼是十三名代表?」馬林問。
尼可爾斯基說:「在巴黎,不是還有你們的共產主義組織嗎?」
來客雖然嚇了一跳。「你有證據嗎?」尼可爾斯基看看已經關緊的門,又看看窗。
「新倫理學。」
「但是,開慧你記住,我會盡一切能力保護你。」
沈玄廬念自己的詩。他是詩人,近來在寫一首長詩,取名《十五娘》,正寫得酣暢淋漓,而他此時念的是自己的一首極短的詩,詩雖短,但他自己很滿意,已在不同場合朗誦過多遍。於是他很大聲地念,輔以手勢,抑揚頓挫:
「天津。」
「謝謝。」
所以這一刻,他凝視著趙世炎的眼睛,說出這樣的話:「我很欣賞你們在探望之時也能坦率地談出你們自己的意見,確實是這樣,只有坦率的交流,才會有彼此的諒解。但是,在諸位今日進入病房之前,我想提三條小小的要求。第一條要求,請諸位說話的聲音盡量放輕一些。」
「你們去上海吧。八校教工代表聯席會議之鬥爭,正值關鍵,我實在是無法離開北京了。」
陳獨秀說:「我為什麼不去廣東?出掌教育委員會,不是個傳播新文化的好機會么?還可以趁勢在廣東發動共產主義者組織!李守常都來信贊同這個意見了,你還啰唆!」
戴季陶低聲說:「陳獨秀要組織共產黨,跟我商量了幾次。此事,我也跟先生說了。」
何叔衡一驚:「為何難受?」
「你在酒宴上對我說,你既不會坐我,也不會抬我,是不是?」
於是高君曼再不吱聲,過了幾天,十二月十七號那天早上,她去輪船碼頭送別丈夫,最後的一句叮囑仍然是:時間待得短,你別找女人,時間長了,我也管不了,你好自為之。陳獨秀沒吱聲,暗裡想,這句臨別贈言,怎麼說得跟施芝英一模一樣?關於女人,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過去在北京,不失放浪,該去的地方也都去過了,小報記者也拿這題目做過花邊新聞了,現在在黨了,這一頁就翻過去了。高君曼也好,施芝英也好,其實都不明白自己。
「他若是誠心來幫助我建立共產黨組織的,我自然沒有理由不歡迎。嗨,也不知怎麼的,我總是想起那個威金斯基,又會俄文,又會英文,溫文爾雅,你不把話說完他絕對不插嘴。這個馬林,說話不用舌頭,卻用拳頭。李達的評價是對的,他說這個洋鬼子驕傲。傲者,說話便是打拳,打拳便是說話。以後,我倒可以介紹這個馬林到上海大世界去擺擂台,或者開武館。而現在的問題是,馬林擺開了一個馬步,對付的,卻是我們。」
既然如此來請,不妨就坐過去。紅木太師椅上鋪著厚厚的織錦墊子,軟得很。這位撇著兩抹黑鬍子的省長今日之表情如椅墊子一樣軟軟和和,看來正好對話。
話猶未了,那個姓鄭的方臉膛工人便披一身雪花,風風火火走進來。
毛澤東一愣,說:「扯什麼呀,何鬍子,我說的是開會。」
毛澤東聞言,愕然半晌。
「說吧,今天讓你說夠。」
毛澤東遞給何叔衡看的一封信是來自法蘭西的,蔡和森寫的,信上力陳建黨之必要。蔡和森的意見,毛澤東一直是看重的。毛澤東昨夜在湖南一師附屬小學的宿舍里睜眼到天亮,所念所思,不是開慧,確實是好友和森,是和森對國內局勢的判斷。
是威金斯基趕來之後,說起孫中山的秘書此時在孫中山身邊,孫中山留他有事。
「不敢嘴油,不敢嘴油,」陳公博收了笑,「陳先生你放心,會議第一,蜜月第二,主次有序,我保證把會開好就是了。我到上海,一定認認真真地把廣東的革命形勢向代表們好好作介紹,行不行?話說回來,陳先生,你去上海出席會議,其實才是最合適的。」
就在湖南的毛澤東成婚的幾天之後,在上海的陳獨秀決定南下廣州,接受廣東省長兼粵軍總司令陳炯明之邀,去那裡當教育委員長,主持廣東教育。他覺得此時的廣東,已是可試身手之地。一個半月之前,陳炯明已分三路擊潰桂軍,廣州城頭變換旗號,重又成為革命之營壘。大喜過望的孫中山也已從上海趕回廣東,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了他的軍政府。
「為何難受呢?我也在問自己,花轎抬的是歡喜,為何難受?何校長,我說實話,我之所以難受,是因為我看著花轎裡外不一。轎子外面,是紅圍子,新的,還綴著流蘇,漂漂亮亮。轎子裏面,那坐凳,卻是磨破的,破棉爛絮都露了出來。看著這樣的轎子,我想到什麼了?我忽然就想到女人了,想到我們中國的女人了,我們周遭許許多多的女人,不都是這一頂轎子么?」
獨臂魏老頭趕上來了,一腳深一腳淺地奔跑在雪野上,手舉一支鋼筆,牽著他的十來歲的兒子,拚命向遠去的巡道車招手。他很懊喪,要送老師,沒趕上。他大喊:「鄧老師,你的自來水筆!你的筆掉啦!」
「周恩來也很勇敢,可是他還是被關著,而且絕食了!還有,他的學籍,也已經被開除了!」
看來,陳獨秀也是個怪人,比面前這個李漢俊更倔。
小街頓時騷亂起來。長衫與旗袍開始加快腳步避逃,而短褂們則開始聚集圍觀。
「我反對你的偏見!」黃凌霜站起來。他很看不起這位自以為是的小個子。「無政府社會有什麼不好?無政府的社會是去除一切強權的社會,由平民自己建立各種團體管理自己,比如辦教育就有教育會,辦農業就有農業會,這是何等美妙的境界!蘇俄的無產專政,也並不見得賽過無政府主義。李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去年在《新青年》五卷五號上就發表過《馬克思學說批評》,我就這樣說:蘇俄之專政,也無非是建立私權,保護少數特殊幸福的機關。我主張的共產主義,是無政府之共產主義,這一點,我是很明確的。」
「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什麼叫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的就是你潤之的這頂花轎!我早說過,百姓成親也該坐轎!」
「好,好。」沈玄廬無法,復又奔入。
「眼下各地共產黨組織都已經建立,組建全國共產黨是箭在弦上,仲甫卻離滬南下,一大堆事兒扔給我,我能扛得動?這事兒太玄,你也要為全局考慮考慮!」
沈玄廬搖頭道:「唉喲喲,唉喲喲,如喪考妣。」
張國燾惱了,說:「我們是成立一個政黨還是燒一鍋稀飯?這麼稀稀拉拉,行么?」
「我今天見你,是代表先後被捕的二十四名天津愛國學生!」
巡道車停了,鄧中夏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圍在嘴前喊:「魏師傅,我是留給你兒子的啊!我寫了條子啦!」
毛澤東沉默了一會,說:「這句話,還真不好說。」
而在一個多月之後的中國北京,李大釗也召集了會議,他把地點選在北大圖書館的亢慕義齋。
何叔衡想,應該給的吧?李達信上講得清清楚楚的么。
北大圖書館的主任室是經常有敲門聲的,但是李大釗沒有想到這一回齊刷刷敲門的竟是五位同黨,而且均黑著臉。
「我要你抬我。」
在張國燾乘火車南下上海的途中,湖南的毛澤東卻為去上海的船票錢犯了愁。黃昏時分,他走進了長沙「和記」典當行。一年之前李大釗在北京送他的那隻打璜金錶,他不能不忍痛割愛了。
他滿額頭纏裹紗布,紗布上依稀可見絲絲血跡。張國燾和劉仁靜守候在他床頭,神情都顯得焦慮。李大釗對他們說:「我是想去上海的,很想去,想見見各地的同志。可是,徐世昌用刺刀挽留了我。今日新華門前的慘狀,你們是親眼目睹的。天理何在?教員們是活不下去,才上新華門請願的,可是請來的卻依舊是警棍、刺刀!」
外間只傳來應聲,就不見人進來。脫了衣服的幾十個工人全都靜靜地擠在外間的小鍋爐房邊,有的端臉盆,有的披毛巾,像得了令似的,誰都不進澡堂子。鄧中夏濕淋淋奔到外邊,急了,拖人,「鄭師傅,快進去洗呀!」
楊之華也上了岸。內衣很窄,顯露出了她的苗條的身軀。她也沒有注意圍觀者的小聲的嘁嘁喳喳,或者說故意不去注意。
毛衣已經織成,女兒現在是用藍色絲線在毛衣上綉字。
李大釗一閉上眼睛,就是血花。自己的血花和別人的血花。
孫中山趁勢建議:「貴國政府能在海參崴建立大功率的無線電台嗎?」
陳公博笑哈哈說:「兩者並非矛盾,一般而言,開會總安排在白天,又一般而言,蜜月總體現在晚上!」
陳延年笑了,點出了那個地方:「一個火車站!」
「第二條,」周恩來邊走邊說,「諸位進房之時,請務必面露笑容。」
兩位背負紅色使命的白皮膚共產黨人不知道,就在他們這樣說話的三天之後,上海法租界工部局的巡捕房裡,一台英文打字機正在嚓嚓嚓地發出某種不祥的聲音。
「這是什麼道理?」
楊振德躊躇了一會兒,說:「恩來,我女兒她,她年紀還小,她也從來沒有對什麼同學表示過什麼。我從這件毛衣上,能體會到我女兒的一種心情。」
「我已經請漢俊加緊起草黨章了,他擬了一個,我看根本不行,五指握不成拳的黨,算什麼黨?我已去信了,叫他重起爐灶,一俟擬就,即召開各地代表會議。會議地點,我們也合計了,就在上海召開。」
陳炯明停了酒杯,說:「有話就說,有話就說。」
「你的心裡話就是你的消息。小超,你膽挺大的,像你爹啊,你爹就說過,他上天敢揪鵬,下海敢逗龍,所以,這方面的事兒呢,你也別膽小。想什麼,就說什麼,也要像你爹。恩來小夥子離了家鄉,一個人漂泊,也是很孤單的。」
毛澤東坐在床上,楊開慧的臉偎依在他胸前,兩人都沒有睡意。
張國燾又哈手又跺腳,說這天真是賊了,陰冷陰冷!
「他說:來!來!來!你想,我能去嗎?」陳獨秀搖搖頭,又搖搖頭,「他什麼意思呢?也就是說,我們中國共產黨還沒有正式成立,就已經是人家的一個支部了,合乎邏輯嗎?李漢俊說他當場就臉黑了,我還嫌他的臉不夠黑!」
鄧穎超爬在黑漆斑駁的圍欄上,喊一聲「五號」,然後也揚手就扔去了花環。周恩來順勢彎了彎腰,花環竟然準確地從他頭頂而落,掛直胸前。旁聽席上的學生與民眾大拍巴掌。
哥哥楊開智一路送她出村。
廣東以暖和和的天氣以及陳炯明的暖和和的笑顏迎接陳獨秀,而北京的這個冬天卻格外寒冷。根據計劃下到工廠的鄧中夏和張國燾,更是感受到了這種寒冷。剛過元旦,凜冽的北風就一直席捲著長辛店一帶的村莊和廠區,一片虎吼之聲,雪粉瀰漫空中,也一直呈狂舞之狀,長辛店工人補習學校的每扇窗戶都抖得簌簌直響。
毛澤東回身道:「鄙人毛潤之。」
母親把十六歲的女兒拉到身邊,摩挲著她的手。女兒年紀尚小,這年紀,按老話,雖可稱「年方二八」,但談論婚嫁畢竟還早。當然,經過風風雨雨的打磨,小超也早已不是一個「十六歲」一詞所能涵蓋的姑娘了。
陳獨秀在廣州確實心熱,心熱的一部分原因,是受煎熬之故。他此刻正在走入珠江岸畔的一座宴樓,他的臉色又紅又紫。
「一起洗!」張國燾喊,「一起洗!天下最乾淨的,就是工人!」
「尤其是,我們所受到的監視也是相同的。」馬林補充。
鄧穎超仰著臉,那神情,明顯是要從母親這裏獲取一種她渴望得到的支持。
這位夫人,威金斯基心裏想,真箇了得。
「啊,說!說!」
尼可爾斯基說:「總是要加入的嘛。世界工人階級是一個整體,一個偉大的整體!」
門忽然又開了,探進了黃凌霜的頭:「李先生,你出來一下。」
李達說:「非常遺憾,由於地理關係,他們已經不可能派代表於七月份趕到上海了!」
魏老頭垂手,看看兒子,打愣。他問兒子:「傻小子,真認字了?十幾個字了?」於是他就看見他的傻小子點了點頭。
「太感謝了,陳先生!你的推薦,我都聽見了。」陳公博笑得像花一樣,「我的蜜月之行,首選就是上海!」
周恩來站住了:「伯母?您也出門?」
農人們大聲叫好。對沈老爺經常出現的怪異舉動,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
青山祠教師宿舍內的天井裡,擺開了一張褪色的八仙桌,毛澤東和他的一群同事正忙著拾掇板凳和碗筷。鐵鍋很旺,一隻肥雞尚在熱水裡褪毛。毛澤東花了六個銀洋擺一桌酒席,這六個銀洋佔了他每月薪水的一半,酒席算是很排場了。這時候,忙得不可開交的毛澤東就看見何叔衡慌慌張張跑進門,一迭聲說:「潤之,來了,來了!」
晚上,精疲力竭的鄧穎超在被窩裡摟著母親說,其實,她不是不感到害怕,而是害怕,很害怕。
陳獨秀說:「看你這陣勢,季陶,還是走吧。雖說你是此房房主,我看還是迴避為好。」
李大釗心裏驚,說:「我們攏共十個,你們今日要退出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