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空氣中的腳印
奈妮薇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沐瑞。兩儀師耐心地聽著,點著頭,直到她說完。
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幾個女人都壓低了聲音,煞有介事地說,這件事的真正起因是一個和至上力發|生|關|系的男人。不管那些男人是怎樣說塔瓦隆的,應該讓兩儀師來干預一下,讓紅宗來平息這裏的事端。
等到他們用最後一塊麵包將碟子擦凈后,一名穿紅色制服的士兵出現在門口。他戴著尖頂鋼盔,身穿擦亮的胸甲,在奈妮薇眼前倒也顯得光鮮耀眼。但他握住劍柄的姿勢,瞪起雙眼的樣子,還有用一根手指拉扯過緊的領口的動作,都讓奈妮薇想到森布在村議會開會時的樣子。
民兵飛快地一點頭。「你這麼做最好。這些日子里出現太多陌生人,這對女王的和平沒有好處。」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同時還在練慣用嚴厲的目光瞪人,但大廳里似乎並沒有人理他。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飯,沉默不只是在他們的飯桌上,而是充斥著整個大廳。在這裏吃飯的屈指可數的幾個人,都只把精神集中在他們的盤子和他們自己的思緒上。旅店老闆用圍裙的一角撣掃著桌子,自顧自地悄聲嘀咕著。奈妮薇覺得睡在這裏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就連這裏的空氣也瀰漫了恐懼。
「但……」
片刻之後,她從阿蒂卜背上跳下來,開始和鎮民攀談。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向人們表達同情,讓奈妮薇驚訝的是,她看起來似乎是真心的。人們在躲著嵐,準備著從陌生人面前逃開,但他們在沐瑞身邊停下腳步,他們顯然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但在沐瑞清澈的目光和溫柔的聲音中,他們畢竟以某種方式敞開了心扉。兩儀師彷彿在分擔他們的傷痛,理解他們的惶惑。他們紛紛在兩儀師面前張開了口。
「也許。」沐瑞答道,但她的語氣中帶著懷疑。
「她是因緣的一部分,嵐。」沐瑞流露出責備的語氣。兩儀師的目光也落在別處。「是暗帝,奈妮薇。風暴離開了我們……至少暫時是這樣。」她抬起一隻手,彷彿在感覺空氣,然後她下意識地在裙子上將手抹了抹,彷彿碰觸到骯髒的東西。「但他還在監視……」沐瑞嘆息一聲,「他的目光更強了,不是對我們,而是對這個世界。再過不久,他就能強大到……」
嵐和沐瑞毫不在意地催馬走上白色的橋面。馬蹄發出錚錚的清響,蹄鐵不像是敲擊在玻璃上,倒像是敲擊在鋼壁上。橋面看起來像積水的玻璃般潤滑,但馬蹄卻能穩固地踏在上面。
沐瑞嘆了口氣:「我會保持希望,直到我知道希望已經消失。我拒絕相信九*九*藏*書暗帝能夠如此輕易就獲得勝利。我會找到他們三個,看到他們平安地活著。這是我必須相信的。」
有時候,奈妮薇也會在無意中思考鄉賢能用至上力做什麼,她到底能做什麼。但無論何時只要她的腦海中有這種想法,都會被立刻騰起的怒火燃燒乾凈。至上力是骯髒的東西,她不會與此發|生|關|系,除非迫不得已。
嵐的表情非常嚴峻。街上的人們紛紛躲避著他們,連那些士兵也是一樣。護法嗅著空氣,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咕噥著什麼。奈妮薇並不奇怪,即使是她也聞到了那股臭氣。
士兵將大廳掃視了一遍,視線最後落在這三個人身上。他猶豫著,深吸一口氣,然後毫不停歇地喊出他所有的問題——你們是誰?你們來白橋做什麼?你們要在這裏停留多久?
自從離開煞達羅苟斯的那個早晨后,奈妮薇與兩儀師之間幾乎沒有過任何有意義的交談。確實,沐瑞一直在試著說服她前往塔瓦隆。如果有需要,她會去塔瓦隆,會接受她們的訓練,但不是為了這名兩儀師所想的原因。如果沐瑞傷害了艾雯和那些男孩……
「我知道他們曾經在這裏,」沐瑞仍然用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平靜聲音說道,「但在此之後,我無法確定他們的路線是向東、向北,或向南。我相信他們夠聰明,會向東方前往凱姆林。但因為他們失去了標記,所以我無法確定。現在我大約要在距離他們不到半里的範圍內才能感覺到他們。在兩天時間里,他們能走出二十里遠。在恐懼的壓力下,他們甚至可能走出四十里。他們在離開這裏的時候,心裏肯定充滿了恐懼。」
一個胖子露出一副熱心的模樣。他的臉頰會因為身後的每一點動靜而抽搐,他的笑容也總是會從嘴角滑落,他宣稱這場火災只是因為一盞翻倒的油燈和太強的風勢。奈妮薇向周圍瞥了一眼,被燒毀的建築並非連在一起,而是孤立在幾個不同的位置。
「我們在喝完酒之後立刻會離開。」嵐說。他又慢慢喝下一口酒,才抬起頭看著那名士兵。「光明照耀善良的摩格絲女王。」
嵐瞥了那個人一眼,輕哼一聲,「沒用的民兵。」
沐瑞和嵐同樣有著壓力,雖然他們外表上是那樣鎮定自若。奈妮薇很快就察覺到,在平靜的外表下,他們每一個小時都綳得更緊,如同被上緊發條的鍾錶,即將到達發條斷裂的臨界點。沐瑞似乎總是在傾聽某個不存在的聲音,無論她聽到什麼,都只是讓她的額頭上出現更多皺紋。嵐不停地看著樹林和河面,彷彿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和寬闊、緩慢的河流中隱藏著陷九_九_藏_書阱和埋伏的痕迹。
「鄉賢,你在塔瓦隆接受的一部分訓練將教會你控制自己的脾氣,當情緒控制住你的思想時,你將無法對至上力有所作為。」奈妮薇張開嘴,但兩儀師又說道,「嵐,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奈妮薇愣了一下——他們已經走到白橋了。潔白的拱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一張精細無比的乳白色蛛網立在亞林河上。即使是一個人的重量也會將它壓倒,更別說還有馬了,它看起來彷彿隨時會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而倒塌。
廣場旁邊還留下了一座旅店。旅店的大廳被一堵齊肩高的矮牆分成兩半。沐瑞走進旅店時停下了腳步,她用手感覺著空氣,她感覺到的東西讓她露出了微笑,但她什麼都沒說。
「我們讓他們明白,」一個窄臉男人低聲嘟囔著,緊張地揉搓著雙手,「邊境國的東西就應該留在邊境國。我們直衝向碼頭,然後……」他突然閉上嘴,牙齒咬合時還發出「嗑」的一聲,再沒有說出一個字,然後他一溜煙地跑掉了,還一邊回頭窺看著,彷彿有人立刻要撲上來殺了他。
隨後三個人只是沉默地吃完了飯,又沉默著走出鎮門,踏上凱姆林大道。沐瑞的眼睛搜索著東北方的地平線。在他們身後,仍然有黑煙升起的白橋鎮愈來愈小。
這就是他們的旅行方式,至少在大部分時間里是這樣。安靜——除非是在奈妮薇的脾氣壓過她的理智時——有時,奈妮薇的大喊大叫撞上這種安靜,感覺就像她把一塊玻璃撞得粉碎。這片大地本身也變得異常安靜,如同世界也停頓下來,屏住呼吸。奈妮薇能聽到的只有風在樹林間的呻|吟。即使是風彷彿也都顯得很遙遠,雖然它們依舊扯動奈妮薇的斗篷。
但他們並沒有說實話,大多數人都沒有,有些人甚至徹底否認他們遇到了麻煩。沐瑞向他們提到了那些被燒毀的房屋。一切正常——他們堅持這個說法,視線越過那些他們不想看到的東西。
有些人說是因為別的災禍,但他們又總是閃爍其詞。他們只是說災禍的源頭來自一艘順流而下的船。
嵐看著沐瑞。沐瑞微一搖頭:「首先,我必須找到那個我肯定能找到的人,現在他正在我們北邊的某個地方,我不認為另外那兩個人還在船上。」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微笑出現在她的唇邊。「他們曾經在這裏待過,也許是一天前,絕不會超過兩天。他們很害怕,但他們活著離開了。沒有這麼強烈的情緒,痕迹是不可能留下來的。」
「哪兩個?」奈妮薇專註地將身子傾過桌面。「你知道嗎?」兩儀師以最輕微的動作搖搖頭,奈妮薇九九藏書坐了回去。「如果他們剛剛走了一兩天,為什麼我們不先去追他們?」
奈妮薇有點高興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感到危險一觸即發的人。但如果他們真的這麼緊張,那也就說明奈妮薇害怕的事情是真的。這讓奈妮薇又希望她的感覺只是出於她的想象。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她思維的角落,就像以往她聽風時那樣。但現在她知道這是和至上力有關,所以她沒辦法讓自己擁抱在思維邊緣的那種波動。
「然後呢?你找到他們以後打算怎麼,兩儀師?」奈妮薇絕不相信兩儀師所想的只是如何找到他們,而沒有任何後續計劃。
一個男人說是強盜攻擊了他們,另一個則說是暗黑之友。「你知道,就是那些要去追隨偽龍的人。」他陰沉著臉說,「他們到處都是,全都是暗黑之友。」
「塔瓦隆,鄉賢。」
「塔瓦隆,塔瓦隆,你只會說這個,我快要變成——」
奈妮薇再次張開嘴。但嵐低沉的聲音已經在她之前響起。「他們有理由害怕。」嵐看著周圍,把聲音壓得更低。「這裏來過一個半人。」他的表情仍然像在廣場時那樣嚴峻。「它的氣味仍然在四處瀰漫。」
那艘船昨天已經走了——提供這條訊息的人倒是表明得很清楚。船上的人砍斷了纜繩,在人群衝上碼頭之前逃向了下游。奈妮薇很想知道艾雯和男孩們是不是在那艘船上。一名婦人說船上有個走唱人,如果那是湯姆·梅里林……
奈妮薇的心中感到一陣寒意。我也是你不會放棄的年輕女孩之一嗎?那就讓我們走著瞧吧,兩儀師。願光明燒掉你。我們走著瞧!
奈妮薇終於也上了橋。坐騎邁出第一步時,她就等待著整座橋轟然倒塌。如果玻璃能做成蕾絲的話,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也想找到這些男孩,」奈妮薇說,「但艾雯呢?你已經根本不提她了。我問你的時候,你也總是避而不答。我本來以為你要帶她去……」奈妮薇瞥了其他桌子一眼,壓低聲音,「塔瓦隆。」
在快要跨過大橋時,奈妮薇注意到空氣中濃重的焦煳味。很快地,她就看到這股氣味的來源。
「你打算怎樣找到他們?」奈妮薇再一次問起這個問題。
「鄉賢,無論他們多麼害怕,不管他們朝哪個方向走,最終他們總會記起凱姆林。我會在那裡找到他們,但我首先要幫助那個我能找到的人。」
嵐向前探路一直到了河邊,但現在沐瑞從他手中拿過選擇道路的權力。兩儀師篤定地向前走著,如同跟隨著某種看不見的印記,空氣中的腳印,記憶中的氣息。嵐只是在檢查沐瑞選定的道路,確定前方是否安全。奈妮薇有種https://read•99csw.com感覺,即使嵐說不安全,沐瑞仍然會毫不動搖地走下去,嵐肯定會跟隨沐瑞,直到河邊……
她就這種感覺向嵐詢問,嵐只是平靜地答道,「沒有異常。」他說話時並沒有看著她,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只是不停地掃視著周圍。但他又矛盾地說道:「我們到達白橋時,你應該沿凱姆林大道返回兩河,這裏太危險了。但不會有危險擋在你回去的路上。」這是嵐在這天里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時光之輪按照它的意願轉動,」沐瑞喃喃地說道,「因緣織就以前,沒有眼睛能預見。」
兩儀師盯著桌面,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眼睛看著奈妮薇。奈妮薇哆嗦了一下,退了回去。沐瑞眼中瞬間閃過的怒火幾乎點燃了她的眼睛,但奈妮薇立刻挺起腰桿,怒火也在她的心頭升起。但沒等奈妮薇說出一個字,兩儀師已經冷冷地說道:
「我也希望能看到艾雯平安地活著,我絕不會輕易放棄擁有那種力量的年輕女孩,但這隻能由時光之輪決定。」
那個該死的女人只想談論帶她去塔瓦隆進行訓練的事情,卻不告訴她任何信息!但奈妮薇不會這樣任由她擺布的。
而且,嵐甚至比沐瑞更讓她惱火。奈妮薇不明白他為何那樣容易就將她看透了。他很少說話,有時一天也說不到十幾個字,而且他從沒參与過那些……與沐瑞的討論。他經常會離開這兩個女人,探察周圍的狀況,即使在隊伍中,他也會和她們保持一點距離,看著她們,彷彿正在觀賞一場決鬥。奈妮薇希望他不要再這樣了。如果這是一場決鬥,那麼至今為止奈妮薇還沒有贏過一次,而沐瑞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在戰場上。總之,倘若沒有嵐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沒有這個沉默的旁觀者,奈妮薇會覺得眼前的一切更容易對付。
奈妮薇縮起肩膀,突然間,她幾乎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的背。她寧願兩儀師沒有對她做出這個解釋。
「就像我告訴過你的一樣,」沐瑞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我在靠近那兩枚丟掉硬幣的人時就能感覺到他們。」兩儀師的聲音如同一座平靜的池塘,無論奈妮薇怎樣扔石塊進去,都不會掀起一絲波瀾。每次鄉賢都會為此而惱火,但沐瑞則彷彿完全感覺不到奈妮薇正死盯著她的後背。但奈妮薇知道,沐瑞一定感覺得到,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目光的兇狠。「他們離開那兩枚硬幣愈久,我能察覺到他們的範圍就愈小,但只要夠接近,我就不會錯過他們。而那個還拿著硬幣的人,只要他沒失掉它,即使他在世界的另一邊,我也能找到他。」
一開始,在發生過那麼多事之後,這種安靜至少九*九*藏*書能讓人好好休息一下。奈妮薇覺得從冬日告別夜開始,她就沒有過片刻平靜的時間了。但與兩儀師和護法單獨旅行的第一天還沒結束,奈妮薇已經開始不停地回頭張望,在馬鞍上躁動不安,就好像她背上有個地方癢得要命,她卻抓不到。這片寂靜如同籠罩他們的水晶穹頂,隨時有可能裂開,而她等待那碎裂的一刻等得牙齦都酸了起來。
「我們要去哪裡?」奈妮薇問護法,大廳里的氣氛讓她不由得壓低了聲音,但她至少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堅定。「跟蹤那艘船?」
如果能擺脫掉那個女人的話,嵐一定會比現在更好(一名護法應該就能解決掉一切麻煩了,只是因為這個,沒有其他原因——奈妮薇急忙紅著臉這麼告訴自己)。但他們兩個簡直就是對方的影子。
橋頭廣場四周有六七處本來應是房屋的地方變成焦黑的木堆,仍然在冒出一縷縷黑煙,一些男人穿戴著不甚合身的紅色制服和帶銹跡的護甲,正在街道上巡邏。但他們行進的速度很快,好像找到了些什麼,一邊走,他們還會一邊回頭張望。街道上幾乎看不到鎮民,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也都縮著肩膀,儘力奔跑著,好像有什麼在追逐他們。
那兩個人將頭湊在一起,把一臉憤懣的奈妮薇丟到一旁。奈妮薇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這點同樣讓奈妮薇感到憤懣。每次兩儀師都能不動聲色地將她的問題轉移到其他地方去,輕鬆就閃過她設下的言辭陷阱,或者是完全忽略她的大喊大叫。而奈妮薇更是覺得自己控制不住的表情變化,讓自己就像是個被婦議團逮住的正在做蠢事的女孩。奈妮薇不習慣這種感覺,沐瑞冷靜的微笑只會讓她感覺更糟。
奈妮薇好奇地望著面前的亞林河。白橋在太陽下閃爍著乳白色的光輝,又一座傳說中的城市。她一邊想,一邊瞥了護法和兩儀師一眼。他們就走在她前面。又一座傳說中的城市,他們甚至都沒注意到。她決定不在他們面前這樣盯著這座橋。如果他們看見我像鄉巴佬一樣張大嘴瞪著那座橋,他們一定會笑我的。三個人就這樣在沉默中朝那座傳奇的白橋走去。
穿紅制服的男人張開口,然後仔細地端詳了一番嵐的眼睛,又後退了一步。他無意中瞥到沐瑞和奈妮薇,立刻立定身子。片刻之間,奈妮薇覺得他是要做出某件蠢事,好讓面前的兩名女人知道他並不是懦夫。依照鄉賢的經驗,男人在這方面通常都很白痴,但白橋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情,這裏的男人們大概也沒有什麼多餘的精力了。民兵繼續望向嵐,重新將他端詳了一遍。護法剛毅的面孔上沒有表情,但那雙藍眼睛實在是太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