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十章 在世界之眼的遭遇

第五十章 在世界之眼的遭遇

「是他命我們來的。」指向麥特的手枯皺衰老,幾乎不像是人手,上面少了一枚指甲,指節就好像打結的繩子。麥特後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一個老東西,一個老朋友,一個老敵人,但他並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人。」披綠斗篷的人說著話,另一個人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彷彿永遠也不會說話一樣。
蘭德牽著大紅,跟隨在綠巨人和其他伊蒙村人之後。他們全都睜大了眼睛,卻不知道是應該看綠巨人,還是應該看周圍的森林。當然,綠巨人是一個傳奇,在兩河的壁爐前,流傳著關於他和生命之樹的無數個故事。不只是孩子,大人們也很愛聽。但經過了妖境以後,這裏的花草樹木簡直就是一個奇迹,更何況現在整個世界還都沉陷在寒冬之中,不曾醒來。
綠巨人扔下了棄光魔使。巴薩摩扭曲、抽搐著,所有生長在潮濕、陰冷環境中的植物和菌類迅速生長,撕開了他的衣服、黑皮和不再是血肉的血肉,直到他徹底變成一堆陰地植被,再也不會動彈一下。
綠巨人注意到她們的樣子,便說道:「花朵只是裝飾,無論對樹還是對人都是一樣。你們喜歡的話就摘一些吧,只要不摘太多就好。」然後他隨意摘了幾朵花,只是在每一株植物上他絕不會摘超過兩朵花。很快地,奈妮薇和艾雯就在頭髮上插了許多粉紅玫瑰、黃鈴和白色的晨星草,鄉賢垂到腰際的辮子彷彿變成了一座花園。就連沐瑞也從綠巨人手中得到了一隻晨星草的花環,沐瑞把它戴在頭上,花環編織得非常精巧,那些晨星草好像還在生長一樣。
蘭德的喉嚨乾澀無比,彷彿他剛剛尖叫了很久:「為什麼你要帶我們到這裏來?」
「我想去看看生命之樹。」麥特一邊說著,一邊覷著拱門頂上那個被分成兩半的圓形。「我們有這個時間吧,對嗎?」
「他是什麼意思?」麥特問,「如果我們都還有時間?」
大地顫動著,一株橡樹的幼苗從他的指縫中探出了頭。綠巨人的頭低垂了下去。那株幼苗卻緩緩地向陽光伸展開芽葉,根脈生長出來,漸漸密集,向土地中愈鑽愈深。嫩綠色的莖迅速變粗,表面出現了灰色的樹皮。枝葉向上揚起,漸漸遮住天空,像手臂一樣粗,像人一樣粗,上面承載著濃綠的葉片和沉甸甸的橡實。粗大的樹根將地面隆起,已經能裝下一間房子,而樹榦仍然在變粗。當一切重又悄然無聲的時候,一株應該已經有五百歲以上的大橡樹屹立在曾經是綠巨人所在的地方,標志著這個傳奇的最後歸宿。樹根一直生長過奈妮薇躺倒的地方,沿著女孩的曲線,形成了一張舒適的床。穿過橡樹枝葉的風深深地嘆息著,彷彿在向他們道別。
「你們會學會的,」阿極羅說,「這樣你們才能活下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我所需要的……」他的眼睛轉向那道石拱門,「不過我還有些時間來教訓你們。」
綠巨人奇怪地看了麥特一眼,搖搖頭,「愛凡德梭拉不在這裏,我已經兩千年沒有在它溫柔的枝幹下休憩了。」
「不!」蘭德喊道,「你們不能與棄光魔使作戰!」但他們已經從他的身旁跑過,彷彿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喊聲,他們的眼睛只是緊盯著奈妮薇和兩名棄光魔使。
「它是什麼?」蘭德問,自己沙啞粗糙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蘭德知道其他人也在動作,麥特和佩林向他的視野邊緣跑去,羅亞爾的長腿將他帶進了樹林。但他真正在意的是艾雯。艾雯仍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面色蒼白,雙眼緊閉。蘭德知道,留住她的不是恐懼,她正在拼盡自己微薄的力量抵抗棄光魔使。
「它就在這裏?」奈妮薇問,「我們到了什麼地方?」
「是的,棄光魔使,」沐瑞的聲音如同深冬的寒冰,「該結束了!」
阿極羅不在意地瞥了他們一眼……露九九藏書出了微笑。
「鎮定!」沐瑞命令道,但還沒有等任何人再有動作,鄉賢已經從腰間抽出匕首,向棄光魔使衝去。
蘭德驚奇地細看這個空間,才發現雖然這裏一直沒有人來,但三千年的光陰已經讓這裏發生了改變。穹頂上並非所有的水晶都閃耀著同樣的光彩,一些水晶的光更強,一些就很弱。有一些在不穩定地閃爍著,還有一些只是稍微反射出一點其他水晶的光亮。如果所有的水晶都發出同樣強的光線,這裏一定會變得像正午一樣明亮,但現在只是像接近黃昏時一樣。走道上掉落了一些石塊,它和水晶的表面都覆蓋著塵土。這裏已經在時光之輪的轉動中等待了太長的時間。
沐瑞站直了身子,她的頭頂及不上在場任何一個男人的肩膀,但突然間,她就像周圍的山丘那樣高,她的聲音如同震耳的鐘聲:「你們是誰?」
蘭德在走進去的時候,並不確定自己會看到什麼,他手臂和頸后的毛髮都在不安地聳動著。不過拱門後面只是一條走廊,被拋光的牆壁也是拱形的,以稍稍向下的坡度蜿蜒向前。即使對於羅亞爾來說,這裏也顯得很寬敞高大,肯定是為了讓綠巨人能自由出入。平滑的地面彷彿覆蓋著一層油蠟,但踩上去一點也不會打滑。光滑無縫的白色牆壁上閃爍著無數說不出顏色的光斑,即使在日光消失之後,也發散出一種柔和的微光。蘭德相信這種光不是自然的產物,但它們給他一種非常自然的感覺。那為什麼你全身都會這樣不舒服?他們走得愈深,蘭德的不安就愈強烈。
蘭德感覺到頭頂上方空氣的攪動,彷彿有一根巨大的皮鞭正在抽下來。麥特和佩林還沒有跑到一半的距離就已經停了下來,彷彿撞在一堵牆上,又被彈回來,摔倒在地。
艾雯和奈妮薇也感覺到了這裏的和平、靜謐與美麗。她們的臉上露出悠然的微笑,用手指觸摸路旁的花朵,不時會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感受那醉人的芬芳。
「活著的人都不知道,」沐瑞沒有再看那個池塘,她在看著蘭德、佩林和麥特,審視他們,衡量他們。「做出它的方法和原因都已經失傳。我們只知道,終有一天,它會被需要,而對它的需要將對世界產生最重大,最關鍵的影響。只是誰也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前方的走廊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空間,穹隆形的洞頂彷彿是有生命的岩石組成的,上面點綴著一簇簇發光的水晶。它下面的洞中完全是一片水池,只是在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圈大約五步寬的走道。池塘是眼睛一樣的橢圓形。在池塘邊緣,和走道相接的地方,有一圈水晶,它釋放出同樣柔和,卻比穹頂上的水晶更明亮的光芒。它的表面像玻璃一樣平滑,又像酒泉的水一樣清澈。蘭德覺得他彷彿可以永遠地看進去,卻永遠也看不到它的盡頭。
蘭德用力抓住艾雯的手臂,將她拖到面前,向她大喊道:「跑啊!」艾雯睜開了眼睛,緊盯著蘭德,眼神中混雜著對蘭德的氣惱,對阿極羅的恨,還有對棄光魔使的恐懼。「跑啊!」蘭德把她向樹林里推去,「跑!」艾雯終於開始跑了。
嵐的劍從鞘中躍出,速度快得蘭德甚至無法看清,但護法還是猶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向沐瑞和奈妮薇閃動了一下。兩個女人之間隔了很長一段距離,無論嵐要保護誰,都會離開另一個更遠。這一段猶豫只持續了很短一瞬,但是當護法的腳步開始移動時,阿極羅已經抬起了手,輕蔑地將扭曲枯瘦的手指彈了一下,就像是要彈走一隻蒼蠅。護法立刻向後飛去,彷彿被一隻巨拳擊中了一樣,隨著一聲悶響,嵐撞在石拱門上。他在那裡掛了片刻,才跌在地上,他的劍落在他的手邊。
「我幾乎忘記了肉體的快樂。」阿極羅的舌頭舔著乾九九藏書癟的嘴唇,發出硬皮摩擦石頭的聲音,「但巴薩摩還記得很多。」面具后的笑聲變得更加狂野。奈妮薇發出的號叫聲燒灼著蘭德的耳朵,彷彿絕望正在活生生地撕裂她的心臟。
綠巨人帶著他們走進春日樹林的中心,來到一座小山腳下,一個深深的洞口前。洞口處立著一座樸素的石拱門,拱頂石上雕刻著一隻圓盤,圓盤被一根蜿蜒的曲線從中分開,半邊粗糙,半邊光滑,這是古代兩儀師的徽記。向洞中望去,只能看見黑壓壓的影子。
「生命之樹不是我們來這裏的原因。」沐瑞堅定地說,她向拱門指了一下,「我們要進去。」
「也許它可以被稱為陽極力的精髓。」兩儀師的聲音回蕩在山洞中,「真源中男性一半的濃縮,純粹的精華,用於封印暗帝牢獄的力量,或者是可以徹底將它打開的力量。」
「我不喜歡這樣,沐瑞。」當陽光再次照到他們的時候,奈妮薇氣憤地說道,「你告訴我這裡有巨大的危險,所以我才會到這裏來,但這裏——」
其他人也在行動。佩林雙手舉起斧頭,金黃色的眼睛里噴出火焰。「鄉賢!」麥特大吼著,手中緊握煞達羅苟斯的匕首。
蘭德急忙站起身,也許他無法與棄光魔使作戰,但他不會讓他們相信,他會向他們卑躬屈膝。他也想幫助艾雯站起身,但艾雯甩脫了他的雙手,自己站了起來,一邊還氣憤地撣著裙子。麥特和佩林也用最大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
「曾經被封印。」阿極羅露出微笑,他的黃牙齒彷彿是蛇的毒牙,「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已經不再受束縛了,封印正在削弱,兩儀師。就像伊煞梅爾一樣,我們又行走於世間了。很快地,我們都會出來。我和阿極羅的囚牢非常靠近這個世界,最承受不住時光之輪的碾壓。很快地,至尊暗主也將自由,賜予我們新的軀體,這個世界將再一次是我們的。這一次,你們將得不到路斯·瑟林·弒親者,不會有朝陽之君來拯救你們。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要尋找的人是誰,而你們剩下的這些人已經沒有用了。」
巴薩摩將奈妮薇像破布一樣扔到一旁,奈妮薇癱倒在地上,雙眼茫然地睜著,彷彿身上的所有骨骼都已經融化了。棄光魔使裹著皮革的手並沒有放低。綠巨人發出震天的咆哮,煙霧從他身上的藤蔓縫隙中飄散出來,樹林中的風也在回應著他的痛苦。
石塊碰到玻璃一樣的水面,滑了進去,沒有濺起一絲波浪或漣漪。石塊的體積愈來愈大,質地卻愈來愈稀薄,當它膨脹到人頭那麼大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等到它的直徑略等於一個人的身長時,它幾乎只剩下了一片影子。最後,它完全消失了。看著它,蘭德覺得自己的血液也要從毛孔中滲了出來。
「不!」奈妮薇驚聲叫道。
另一名棄光魔使彷彿毒蛇一樣動了起來。奈妮薇的匕首還未落下,巴薩摩被皮革裹住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下巴,手指掐進了她的肌膚,奈妮薇的臉頰被壓得失去了血色。奈妮薇從頭到腳都開始劇烈地痙攣,就像是一根被甩動的鞭子,匕首從她失去知覺的手中掉落下去。巴薩摩將她舉到面前,面具上的雙眼端詳著她抽搐的面孔,奈妮薇的腳趾在離地一尺高的地方抖動著,花朵從她的髮絲間紛紛墜下。
兩個人掀開兜帽。蘭德立刻瞪大了眼睛。那個老人比任何人類都更老,森布和他相比,也好像是一個健康飽滿的幼兒。他臉上的皮膚就好像一張滿是裂紋的羊皮紙緊貼在顱骨上,又被拉得更緊。一綹綹細脆的毛髮飄在他粗糙的光頭頂上。他的耳朵緊縮在頭側,彷彿兩塊陳舊的皮。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彷彿在從隧道盡頭向外窺看。但另一個人的樣子更可怕,黑色的皮革包裹住了他的整個頭顱,在應該是臉的部分,黑九-九-藏-書皮確實被做成了一張完美的臉。一個年輕男人的臉,瘋狂地笑著,那是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表情。藏在這副面具後面的又會是怎樣一張臉?就連這個想法也在蘭德的腦海里凍結成冰,碎裂成粉末,飄走了。
「一切生物必須在它們所在的地方生長,這是因緣決定的。」綠巨人回過頭來,彷彿道歉一樣向眾人解釋。「我們每個人都要單獨面對時光之輪的轉動,但我只是稍微幫一點忙,創世主不會介意的。」
其實,蘭德並不能確定它們是否在生長。綠巨人一邊走著,一邊和沐瑞輕聲交談,一邊還在自然而然地照料著身旁的植物。他看到一根野玫瑰的枝條,被旁邊掛滿花朵的蘋果樹壓彎了,便停了一下,伸手撫平了彎曲的枝條,同時他也沒有停止和沐瑞的交談。蘭德不知道是自己看錯了,還是玫瑰上的刺真的躲到了一旁,沒有扎到綠巨人的手指。當綠巨人高塔一樣的身軀繼續向前的時候,那根玫瑰枝條立刻伸直了,在白色的蘋果花中綻放出鮮紅的花朵。綠巨人彎下身,用巨大的手掌捂住一粒掉在鵝卵石地面上的小種子,當他直起身的時候,一株幼苗已經生長起來,將根透過石塊的縫隙,埋進了土壤里。
「終於找到你了。」
「我不讓你過去!」蘭德喊道,「光明燒了你,停下!」他撿起一塊石頭,向阿極羅扔去,想藉此吸引阿極羅的注意。飛向棄光魔使的石塊在半途中就變成了粉末。
「快跑!」沐瑞命令道,她的面孔因為精力耗竭而變得蒼白,「全都快跑!」阿極羅懸空走過了塌陷的大坑,正在走向火焰的邊緣。
「你們是誰?」嵐擺出警戒的姿態,他的手按住了劍柄。「你們怎麼到這裏來的?如果你們來找綠巨人……」
「因為你們是時軸。」兩儀師的表情讓蘭德無法理解,她的眼睛閃著光,彷彿在拉扯著蘭德。「因為暗帝的力量將要打擊這裏,因為我們必須阻止那力量,否則暗影便會覆蓋世界。再沒有比這個更迫切的需要了。讓我們先出去吧!看來我們還有時間。」沐瑞說完便和嵐一起向走廊走去。護法的步伐似乎比平時更快了一點。艾雯和奈妮薇急忙跟在後面。
「來吧!」沐瑞說道。她邁步走過了拱門,嵐跟在她身後。
綠巨人疲倦地呻|吟一聲,倒在地面上,他的頭部已經有一半被燒得焦黑,一縷縷黑煙仍從他的身上飄起,黑色的葉片從他的手臂上掉落。而他痛苦地伸出一隻黑色的手,溫柔地覆蓋住地上的一枚橡實。
「這裡是我的地方,」綠巨人說,「你們在這裏不能傷害任何生命。」
「我不會和你們一起進入。」綠巨人說,圍繞它飛舞的蝴蝶也都飛快地盤旋起來,彷彿在分擔著綠巨人焦慮的心情。「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被指派看守它,但太靠近它會讓我感到不安,我會感覺到自己的崩解,我的終結和它有著某種關聯。我還記得它被製造出來的情景,至少還記得一些。」他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彷彿迷失在了記憶里。他用手指撫摸頭上的傷疤,「它是在世界崩毀最初的日子里被製造出來的,那時,戰勝暗帝的喜悅正在消失,暗影的污染所造成的痛苦逐漸顯露。他們之中的一百人製造了它,男人和女人一起,將陽極力和陰極力融合,如同真源的融合,以此製造出兩儀師最強大的作品。他們都死了,為的是它的純凈,世界也正在他們周圍粉碎。我被製造出來本不是為了它,但一切都已消亡,他們再無助力,只剩下了我。我被製造出來不是為了它,但我必須堅守約定。」他低頭看著沐瑞,又向自己點了點頭。「我必須堅守約定,直到它被需要的時候。現在,它的結局到了。」
突然間,巴薩摩在綠巨人的雙臂中抽搐起來。棄光魔使的雙手變成了竭力要將綠巨人推開,九-九-藏-書而不是繼續緊抓住綠巨人,一隻裹著黑皮的手向外攤開……一根細小的藤蔓從黑色的皮革中鑽了出來,一片在森林最陰暗處環繞樹根生長的蕈類從他的手臂上冒了出來,迅速膨脹,直到覆蓋了整條手臂。巴薩摩掙扎著,一叢曼陀羅撕裂他身上的黑皮,將根插入土壤中,又在他的面具上撕開了許多細小的裂口,蕁麻穿透了面具的眼睛,死人菇從面具的口中生長出來。
「很好,」阿極羅說,「這個姿勢很適合你們,只要你們學會正確地敬拜我們,也許我會讓你們活下來。」
佩林的位置更靠後一些。蘭德回頭瞥了他一眼。這名大個子年輕人似乎完全不想聽到綠巨人的問候。他應該能懂得綠巨人的那些話。龍之子。蘭德小心地看了一眼綠巨人,他正與沐瑞和嵐走在最前面,蝴蝶環繞著他翩翩起舞,組成了一片彩色的雲團。他是什麼意思?不,我不想知道。
「不能這樣!」綠巨人大步跑出樹林,他的吼聲如同閃電擊中了古老的橡樹。「你們不屬於這裏!」
「光明保護……」羅亞爾開口說道,他的聲音顫抖著,阿極羅的目光轉向他,讓他立刻閉上了嘴。
「棄光魔使,」麥特沙啞地說,「被封印在煞妖谷……」
阿極羅轉身看著蘭德和其他人,似乎已將綠巨人拋在腦後。但綠巨人最後邁出一大步,兩根被綠葉覆蓋的巨臂緊抱住巴薩摩,將他高高舉起,把他按在藤蔓盤繞的胸膛上。大笑的黑皮面具映在褐色的巨大眼睛里,彷彿陷入了無盡的怒火。巴薩摩的雙手彷彿毒蛇一般脫出綠巨人的勒抱,抓住了綠巨人的頭顱,好像要把它從脖子上扭下來。火焰從那兩隻手按到的地方噴湧出來,藤蔓枯萎,葉片凋落,滾滾黑煙籠罩了綠巨人全身。綠巨人一聲接一聲地咆哮著,彷彿他體內的一切正在隨著濃重的黑煙從他嘴裏流瀉出來。
片刻間,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地看著洞口。沐瑞從頭髮上摘下花環,將它輕輕地掛在旁邊一棵甜莓樹上。大家也都隨著她的動作活躍起來。
石壁碰到了蘭德的肩膀,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後退,正在竭力遠離世界之眼。如果可以,他會直接鑽到這面牆裡去。麥特也竭盡所能緊貼在牆上。只有佩林盯著那個池塘,手中握緊了斧柄,眼睛里躍動著金色的火焰。
蘭德只猶豫了一剎那。他回頭瞥了一眼,看到艾雯已經躲進了樹林里。火焰仍然環繞著阿極羅,他的斗篷上已經開始冒煙,但阿極羅只是悠閑地邁著步子,彷彿全世界的時間都是屬於他的。他距離火焰的邊緣更近了。蘭德轉身逃跑。他聽見身後傳來沐瑞的尖叫聲。
「這是什麼?」麥特不安地問,「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水。」他將一塊拳頭大小的暗色石塊踢進池塘。「它……」
「你堅守了約定,即使是我們這些託付給你這個責任的人做得也沒有你好。」兩儀師說,「也許它的結局不會像你害怕的那樣壞。」
阿極羅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滾開!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你的族人都已經灰飛煙滅,還是去為自己的苟延殘喘而高興吧!」
「光明照瞎你吧!」奈妮薇吼叫著,舉刀刺向阿極羅的胸口。
蘭德抽搐了一下,彷彿一根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那聲音,那語氣……蘭德甚至以為那就是巴爾阿煞蒙。但從樹林中走出了兩個男人,他們的臉都藏在兜帽里,而且他們的斗篷並不是干血的顏色,其中一個人的斗篷是深灰色,另一個是深綠色的。即使在陽光下,他們仍然彷彿發了霉一樣。他們不是隱妖,他們的斗篷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光明照耀我們,保護我們。」奈妮薇悄聲說道。艾雯抱住奈妮薇,彷彿想要躲在鄉賢身後。就連嵐也顯出一點不安,但他的眼神中並沒有絲毫驚訝。
蘭德緊貼牆壁向外挪著腳步,他沒辦法讓自己靠近那個read.99csw.com池塘一步。最後,他與麥特和佩林一同擠進了走廊。如果不是害怕撞到艾雯和奈妮薇,他一定會跑起來。
突然間,艾雯行動了,蘭德看出她是要幫助奈妮薇。「艾雯,不!」蘭德喊道,但艾雯沒有停下來。蘭德的手本已經按住劍柄,但現在他鬆開劍柄,撲向了艾雯。艾雯剛邁出兩步,就被他撲倒,他們兩個一同倒在地上。艾雯喘息著被他壓在下面,卻又立刻掙扎著想要起來。
「我被稱為阿極羅。」那個老人說道,「他是巴薩摩,他已經不再用舌頭說話了,時光之輪在三千年囚禁的時間里會碾碎許多東西。」他瞥向那道拱門,巴薩摩向前傾過身子,面具上的眼睛直盯著那道白色拱門,彷彿想要走進去。「已經很久沒有過了,」阿極羅輕聲說,「很久了。」
「這裏,」沐瑞最後指著前方說道,「就在前面。」
就連阿極羅似乎也嚇呆了,這時,他抬起頭,藏在眼窩中的眼睛燃燒著恨意。「夠了!該是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
「塔瓦隆有許多人都曾經嘗試使用這裏的力量,但它對於任何女性來說都像是月亮對於貓一樣無法可望而不可即。只有男人才能導引它,但最後一名男性兩儀師在將近三千年以前就死了。但那時的兩儀師顯然認為它是世界所必需的。他們衝破暗帝對陽極力的污染,製造了它,讓它純凈,儘管他們知道這樣會殺死他們——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綠巨人說的沒錯,這是傳說紀元中最強大的奇迹,陽極力和陰極力融為一體。現在,即使是所有塔瓦隆的女人,所有那些王廷中和城市裡的兩儀師,即使再加上荒漠以東、愛瑞斯洋以西所有能夠導引的女人,也無法用至上力充滿這樣一個池塘,因為我們沒有了男性的幫助。」
阿極羅枯皺的面孔已經轉向了蘭德。棄光魔使在火焰中行走著,彷彿兩儀師所做的一切對他毫無影響。他面朝著蘭德,但目光卻在盯著蘭德身後的艾雯。
「我一直都感到奇怪,」羅亞爾緊張地說,「當我在書中讀到它的時候,我一直都奇怪。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做出這個?他們是怎麼做出來的?」
「世界之眼。」沐瑞在他身旁輕聲說。
兩儀師抬起了手,阿極羅腳下的地面塌陷了。火焰從開裂的土地中激射出來,被狂風捲起,形成了一根彷彿固體一樣,帶著一條條紅斑的黃色火柱,周圍的樹葉也紛紛被捲入其中。阿極羅懸空站在火柱中央,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很快又微笑著,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很慢,彷彿火柱要將他固定在原地,但他邁出了這一步,然後又是一步。
即使有這樣的憂慮,蘭德還是感覺腳步輕快了許多,雙腿增添了許多力量。不安仍然攪動著他的腸子,但幾乎已經沒有恐懼了,蘭德覺得自己不應該再有更多奢求。妖境就在半里之外,即使沐瑞說它無法進入這裏。他相信,就在他進入綠巨人的地方時,那千萬粒燃燒著刺入他骨頭的碎片便熄滅了。是綠巨人和這個地方熄滅了它們。
蘭德牽著大紅繞過那株幼苗,小心地不讓馬蹄踩到它。為了綠巨人的心意,多繞一步也是應該的。艾雯向他微笑著,那是一個悄悄的微笑。女孩碰了碰蘭德的手臂。她真美,沒有紮起來的頭髮上綴滿了鮮花。蘭德也向她微笑著,直到她紅了臉,低垂下目光。我會保護你,無論發生了什麼,我會守護你平安,我發誓。
覆蓋著綠葉、帶著傷疤的頭顱緩慢地搖著,「結局到來的時候,我便知道。兩儀師,我會再去尋找一個地方讓生命生長。」榛實一般的褐色大眼睛哀傷地轉向了旁邊綠色的森林。「也許,另一個地方,我們會再見的,如果我們都還有時間的話。」他向旁邊讓開,蝴蝶也都跟隨著他。轉眼間,綠巨人已經完全和森林融為一體,就連嵐的斗篷也做不到如此完美的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