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霄辰
「看見了嗎?」艾格寧說著轉向貝爾,「沒有必要禁止他們攜帶武器。我們需要對外貿易,而商人必須有能力抵擋強盜的攻擊。我們允許人們按照他們的意願往來,只要他們能服從、等待和效忠就行了。他們的祖先打破了誓言,但這些人顯然比他們的祖先聰明一點。」她回過頭,繼續向山坡上走去,士兵們則推著貝爾跟在她身後。
「他們母親的罪行將延續到第五代子嗣,」賈瑞特說,「而父親的罪行將延續到第十代。」賈瑞特口中雖然這麼說著,卻顯得很不安。即使是他,也不曾殺害過未成年的兒童。
結辮子的男人對貝爾怒目而視,但圖拉克似乎並不在意。這時,從一扇屏風後方閃出一位苗條俊俏的年輕女子,她邁著細碎的步子,飛快地走到大君身旁,雙膝跪下,捧起一個漆木盤子,盤子上放著一隻圓滑細長的杯子,杯中盛著的黑色液體不斷騰起一團團蒸氣。女子渾圓的面孔和深色皮膚讓人模糊地想起海民。圖拉克小心地用長著長指甲的手指拿起那隻杯子,深吸一口杯子上的蒸氣,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那女子一眼。貝爾看了那個女孩一眼,立刻把頭轉向一邊,嘴裏呼出粗重的氣息。她白色的絲袍上綉著精緻的花朵,但那件絲袍什麼都遮不住,貝爾能直接看見女孩完全赤|裸的身軀。
「是裁判團乾的!」傑夫拉怒喝一聲。艾爾文和烏安是由他押解到裁判團指揮部的,他知道裁判團的行事作風,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被絞死的兒童。
「這是你說的,指揮官。」穆達的聲音里明顯地表露出贊同的意思。
有一些村莊在他們離開之後,居民們嘗試著想恢複原來的生活,也有些人開始談論重新選舉議會;但更多的人會神經質地望著大海,然後面色蒼白地反對重新選舉。他們宣稱,既然已經立下誓言,就要認真遵守,雖然他們連誓言的內容都不知道。
他們很快就消失在碼頭外的建築群里,只剩下呆愣在原地的貝爾和他身後不住竊竊私語的船員。兩名霄辰看守只是面帶冷笑看著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不關我的事,貝爾提醒自己,他只需要照顧好自己的船就行了。
「你們見到的是圖拉克大君。」黃髮男人說道,「他率領先行者,實現回歸之日。」
貝爾搖了搖頭。「他們這麼做,就是在告訴我們,他們隨時能把我們炸成碎片,即使我們進了淺水區也無濟於事。」他回想起那一團團在波浪中爆裂的火焰,不禁哆嗦了一下,因為噴沫號的船艙里還有不少的煙火。「不知道算不算運氣,我們也許用不著等到淹死。」他緊揪著自己的鬍鬚,又用力揉搓光滑的上唇。他不願意發出那道命令,這艘船和船上的貨物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財產,但最後,他還是開口說道:「逆風停船,亞林,放下風帆。趕快!不要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逃跑。」
噴沫號現在的吃水線比剛離開坦其克時更低了一些。在坦其克,有三分之一船艙的煙火賣給了托門首沿岸的漁村。但在和漁民們交易的過程中,貝爾也聽到了讓人害怕的消息,那些漁民不斷地提起長箱形的巨大船隻和船上的入侵者。當霄辰船隻停泊在岸邊的時候,很多村莊的村民都試圖保衛自己的家園。隨著入侵者乘坐小船上岸,一道道閃電從天而降,將那些村莊轟得粉碎,大地也在村民們腳下崩裂,有火焰從地縫中噴出。貝爾原先根本不相信這些東西,但他很快就看見許多原本該是村莊的地方都變成了荒蕪破爛的焦土,這讓他無法再對那些關於入侵者的消息產生懷疑。霄辰士兵的身邊都帶著怪物,它們所向無敵,甚至有人說,那些霄辰人本身就是怪物,它們都長著巨大的昆蟲頭顱。
圖拉克望著手中黑白兩色的石碟。「這是昆達雅石,貿易者,你知道這個名字嗎?它比你心中所想的還要古老,跟我來。」
傑夫拉抽出匕首,用它的尖鋒剔著自己的指甲。他從來就不懂,為什麼這個動作會讓某些人感到緊張,但他每次都不會忘記擺出這副架勢。然後,他露出老祖父一般慈祥的笑容,這讓那名囚犯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現在,年輕人,你會告訴我關於那些陌生人的所有事情,明白了嗎?如果你需要想想該說些什麼,我會讓光之子穆達帶你回去,讓你好好想一想。」
當噴沫號進入法美鎮所在的岬角時,停在港灣中的霄辰大船著實讓貝爾嚇了一跳。他數到一百艘的時候,發現自己所計算的還不到總數的一半,而來來往往的船隻早已讓他眼花繚亂,他只好放棄了。他在伊利安、提爾和坦其克也見過這麼多船同時停泊在港灣,但那些船都要小得多,其中有很多甚至是小漁船。貝爾沉著臉嘀咕了幾句,命令噴沫號靠岸。那艘霄辰船像只牧羊犬般,一直緊盯著他們。
「很好,你可以退下了。」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鹹水和瀝青味,陽光炙烤著貝爾的皮膚,讓他感覺很難受。他不知道那些霄辰人要在他的船上找什麼,這讓他憂心不已。為什麼在搜查的時候還要帶上那個罪奴?海鷗在港口上方盤旋鳴叫。貝爾覺得海鷗的叫聲里攙雜著籠子里那個人的哀嚎。不關我的事。
傑夫拉皺起眉頭,「這肯定不是那些人乾的吧!」他說著,伸手指向那些囚犯,由他率領穿越塔拉朋的聖光之子算不上是衣著整潔,但和那些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人相比,他們簡直可以組成儀仗隊,參加閱兵式了。那是一些根本看不出樣貌的男人,他們一個個衣不蔽體,身上偶爾還能看見盔甲的殘片,面色全都陰沉而憔悴。他們本屬於塔拉朋派出來守衛托門首,抵抗入侵者的部隊的,但這支部隊現在就剩下他們這些人了。
艾格寧放下雙手,將身體蜷伏在地上,貝爾急忙學她的樣子低頭叩拜。即使是提爾大君也不會讓別人這麼做,他心想。從眼角的餘光里,他看見艾格寧正在親吻地面。他咬咬牙,心想,就算是效仿也要有個限度。反正他們也看不到我是不是做了。
突然間,一聲輕微的鑼響,艾格寧馬上跪倒在地,將那個絲綢包裹小心地放在身邊。貝爾看了她一眼,也屈膝跪下。大人物總是有奇怪的癖好,貝爾懷疑這位霄辰的大人物會比他知道的那些更為古怪。
「立誓?隊長,立什麼誓?」
對面的光之子張開嘴,先咽了咽口水,才高聲說道:「指揮官,他……他說你讓太多的人過於接近托門首。他說,阿摩斯平原的暗黑之友必須連根剷除,所以你要……請原諒,指揮官……你要立刻回頭,朝平原的腹地進軍。」年輕人說完就繼續僵直地站著,等待傑夫拉的回復。
「我們……我們會在他們靠近之前到達淺水區。」亞林有些結巴地說。他低下頭,竭力不去看沸騰的海水和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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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駕著四輪馬車進入內陸的時候,你對那裡的人都說些什麼?」
「我在受劍日那一天得到這個名字,大君。」艾格寧謙恭地回答。
那名年輕人仍然緊繃著身體。「賈西姆·卡林丁向你致意,」他高仰著頭,目視前方,「他指引聖光之手——」
這時,碼頭上出現了一個東西,貝爾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它。那是一隻肥大的生物,身上覆蓋著粗厚堅韌的灰綠色皮膚,楔形腦袋上伸出一支猛禽的長喙,以及三隻怪異的眼睛。它在一個男人身邊笨重地移動著,那個男人的甲胄上也畫著三隻眼睛,樣子和怪獸的三隻眼睛並無二致。穿著粗布襯衫和長背心的本地碼頭工人與水手立刻跪倒在地,並在那一人一怪經過的時候紛紛向後退去,但霄辰人卻沒有理會他們的到來。帶領怪獸的男人看起來是用手勢指引怪獸前進。
當被佔領區的居民們被徹底馴服之後,當他們渾渾噩噩地跪倒發誓,願服從這些先行者,等待回歸之日的到來,願意為歸鄉之人永世效忠之後,那些霄辰人就會揚帆起航,而且經常是再也不曾回去。據說,法美鎮是他們惟一固守的城鎮。
「我就是船長,女士。」貝爾小心地說。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他不想讓自己的舌頭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這艘船上沒有乘客,我的船員里也沒有女人。」貝爾想到那些曾被他們抓走的女孩和婦人,又開始思量這些人要她們做什麼。
她讓那兩名負責看守的士兵也跟她一起走,其中一名士兵推了貝爾一把,逼迫船長邁步前行。那名士兵的動作還不算粗野,貝爾曾見過農夫們用相同的方法催促耕牛向前進。他咬咬牙,跟上了艾格寧。
卡班終於收起了一直在打磨的佩劍,實際上,貝爾一直懷疑他是不是要把這把劍磨到能刮鬍子為止。霄辰人朝貝爾所指的地方瞥了一眼。「哦,那是第一守望者,當然,不是那個我們第一次到來時坐在那把椅子里的人。每次他死了,他們就會再選一個人出來,我們再把選出來的人放進籠子里。」
貝爾咽下口中的鮮血,雙手緊攥住體側的衣服,他知道,即使自己手裡有一把劍,他也不會帶領船員對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但讓自己的聲音維持謙恭確實花費了他許多力氣。「我無意冒犯您,隊長,只是我並不了解您的習慣。如果我行為失當,一定是因為我的無知,我不是故意的。」
「也許吧,貿易者。」艾格寧的語氣里透出一種壓抑的興奮。這讓貝爾感到一陣不安。她隨後的話又增添了貝爾的這種感覺,「你跟我來一趟。」
貝爾深吸一口氣,心裏尋思著該用什麼謊言讓自己逃出法美鎮。
那個人的雙手緊抓住膝蓋,指節變得泛白,他的聲音開始不住地顫抖。「我立下誓言,隊長,我會服從、等待,還有效忠。」
「你的船員和乘客裏面有沒有女人?」緩慢而柔和的聲音從她的唇間吐出,她的面孔似乎也變得柔軟了,但她的聲音里同樣透出一種果斷,讓聽者覺得必須向她做出回答。「說話,男人,你是船長吧!如果你不是,就叫醒其他的傻瓜,讓他們把船長找來。」
「昆達雅石,」圖拉克說,「這就是我要收集的,貿易者。只有女王本人有一個更好的收藏品。」
讓他感到驚訝的是,艾格寧也帶著一隊隨從乘長艇來到了這個碼頭。那名罪奴依然跟在她身後,只是戴手鐲的女人換了一個,和原先那個女人一樣,她也穿著裝飾紅色條紋和閃電的衣服。那名罪奴依舊是低垂著頭,愁容滿面,只有別人和她說話時她才會抬一下頭。在艾格寧的命令下,貝爾帶領所有船員離開噴沫號,坐在碼頭上,由兩名士兵監視著。艾格寧其他的手下則開始對噴沫號進行搜查,那名罪奴也加入了搜船的隊伍。除此之外,艾格寧並沒有提出什麼苛刻的要求,所以貝爾也沒有說什麼話。
在坦其克,沒有人知道這些入侵者是什麼來頭,那些塔拉朋人甚至相信他們的軍隊已經將這些陌生的敵人趕回了大海。但在沿海城鎮里,貝爾聽到了截然不同的說法。霄辰人告訴困惑的沿海居民,這些居民必須重新立下已被他們拋棄的誓言,但霄辰人從沒說過他們什麼時候拋棄了那個誓言,以及誓言的內容是什麼。他們把能找到的年輕女子都帶去進行檢查,有些姑娘被帶到了船上,再也沒有回來。有些年長的女子也失蹤了,而她們大部分都是引領者和治療者。霄辰人在他們佔領的地方指定了新的地方官員和議會。對婦女接受檢查和失蹤提出異議的人,往往會在某天的早晨被發現弔死在家裡,或者被突然冒出的火焰燒成灰燼,或者莫名其妙地就不見了。到最後,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終日,再沒人敢說什麼了。
「不知道,大君。」貝爾的回答像石頭一樣堅定。不能把謊話說得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自然的貿易者全都活不久。
賈瑞特看起來很是困擾,但沒等他開口,穆達已經帶著一名囚犯出現在門口。這名戰戰兢兢的年輕男子胸前仍然掛著一塊紋飾華麗,卻破爛不堪的胸甲,他偶爾會用眼角瞥一下穆達可怕的面孔,隨後又立刻帶著驚恐的神色低下頭去。
「你的名字是艾格寧?」那一定是藍袍男人的聲音。他舒緩的話語中就像是包含著歌唱的旋律。
兩艘船愈接近法美鎮,貝爾就愈頻繁地看見巨大的霄辰方形船,其中有一些船也在揚帆航行,但更多的都已經下錨停泊在岸邊。每艘船都有懸崖一般高直的船首和船上城堡,就連海民的巨船也無法和它們相比。他也看到了幾艘本地船,這些船頭尖削的三角帆船,飛快地穿梭在綠色的波浪中,也給了貝爾一定的信心,讓他相信艾格寧所說的會讓他們離開的話是真的。
卡班咧開大嘴,幾乎露出全部的牙齒。「因為他們在守望錯誤的東西,忘記他們應該記住的事。」
「賈瑞特,難道你從來沒有懷疑過……賈西姆是否已經改變了我們旗幟的顏色?你看見那名裁判團派來的人身上的袍子了嗎?就連裁判團自己也脫下了白袍。這說明了什麼?明白了嗎?」
「絕對不許提起這三個字,」艾格寧柔和的聲音里透出刀鋒般的危險。「這裏只有罪奴,那些負銬者,現在她們總算是實至名歸了。」她的眼睛似乎比冰還要寒冷。
艾格寧突然站起身。貝爾也想站起來,但他剛剛抬起一側膝蓋,從艾格寧喉嚨里傳來的怒喝和結辮子男人臉上不悅的神色立刻又讓他跪了下去。他只得雙眼緊盯著地面,嘴裏卻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嘀咕著。就是面對伊利安的國王和全體九人議會,我也不會這樣。
這時,其他士兵也陸續登上甲板。他們之中有一九*九*藏*書些人也脫下了奇形怪狀的頭盔,貝爾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至少這些人都還有著人類的面孔。他們黑色和棕色的眼睛如果出現在坦其克和伊利安,絕對不會有人注意。貝爾的腦海中勾勒出一支由持劍的藍眼女人組成的大軍,用劍的兩儀師,他又回憶起剛才海面上的爆炸情景。
貝爾回頭望了望那個商人。艾格寧已經走出了十幾步,他卻仍然保持躬身的姿勢,待在原地。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直起身,朝街道的另一個方向跑去。
「穆達!」賈瑞特高聲喊叫。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從看管囚犯的隊伍中跑了出來。穆達曾經落入暗黑之友手裡,他滿臉的傷疤就連強者看了也會望之卻步。賈瑞特向他喝問道:「穆達,這是你乾的?還是霄辰人乾的?」
貝爾站起身,看見圖拉克的長指甲間拿著的東西。是那塊碟形昆達雅石。貝爾能清楚地看見上面的古代兩儀師封印。貝爾想起艾格寧在他提到兩儀師時的反應,冷汗立刻濕透了全身。不過,在大君黑色的眼睛里並沒有仇恨與憎惡,他只是稍微有一點好奇。不管怎樣,貝爾從不信任大人物。
結辮子的男人打開櫥櫃門,露出裏面放置物品的隔窗,還有隔窗里各種古怪的小雕像、杯子、碗、瓶子。貝爾大致數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十多件,這些東西里,沒有任何兩件有相似的地方。當圖拉克將那個碟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和它一模一樣的碟子旁邊時,貝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貝爾抹了一把從領口流出的鮮血,決定再也不問這個問題了。
貝爾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盡量放慢語速。隨後,他又說道,「我是一個和平的貿易者,隊長。我無意傷害您,我也不會參与針對你們的戰爭。」就在說這話的同時,他仍禁不住要去偷看那兩名被長索連在一起的女人。
「裁判團也許是對的,指揮官。」傑羅離開后,賈瑞特對傑夫拉說道,「平原地帶分散著許多村子,而那些暗黑之友——」
跪在地上的貝爾只能看見她的靴子退出屋門外,又在門口停了一下,貝爾猜她是在鞠躬。隨後,屋門就關上了,此刻屋裡一片沉寂。貝爾看見汗水從他的額頭流下,滴在地面上。這時,圖拉克突然開口說話:
門口處傳來的腳步聲讓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兇狠的面孔,但隨同賈瑞特前來的並不是穆達和他要審問的囚犯。站在賈瑞特身邊的聖光之子腰背挺直,臂彎里夾著頭盔,他是傑羅,傑夫拉原以為他還在百里之外的地方。在這名年輕人的甲胄外,罩著一件阿拉多曼式的藍袍,而不是聖光之子的白袍。
兩名穿著女裝的女子也離開長艇,來到噴沫號上。貝爾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前面的女子用一根銀色的長索拖著另一名女子,這根長索連接著第一名女子腕上的手鐲和第二名女子頸上的項圈。貝爾無法確定那根長索是一根編織物,還是一根環扣的鏈條,它好像是這兩者的混合物。但很明顯,項圈、長索和手鐲是完整的一體。當戴項圈的女子爬上甲板之後,第一名女子就將長索收緊,盤繞在手上。戴項圈的女子穿著樸素的深灰色衣服,雙手交疊在腹前,站在戴手鐲女子的身後,低頭眼望船板。戴手鐲的女子則穿著藍色的衣服,以大紅為底色的銀色枝狀閃電從她的胸口一直延伸到裙子側面,最後在靴子上離腳踝不遠處結束。貝爾看著這個女人,心中感到一陣陣不舒服。
他指引噴沫號停靠在碼頭裡的一個泊位上。當船員們將纜繩系在碼頭的木樁上時,這位船長又開始尋思,能不能把他的煙火賣給這些霄辰人。其他的都與我無關。
當一隊騎馬的霄辰人馳過他們身邊,向山上趕去的時候,艾格寧和她的衛兵們並沒有轉頭看上一眼,只有貝爾被嚇了一跳。那些士兵的坐騎是一些有戰馬那麼大的貓形生物,但它們身上又布滿了閃爍著青銅光彩的蜥蜴鱗甲,生有長爪的四足緊抓著地上的鵝卵石。當騎兵隊經過貝爾身邊時,一隻怪物坐騎額頭上的三隻眼轉向貝爾,似乎正在打量他,而且,那目光中流露出的神情,彷彿是知道貝爾息事寧人的心思。貝爾接連打了幾個哆嗦,幾乎要栽倒在地。街上的法美人都儘力靠在身後的建築物上,有些人還閉起了眼睛。霄辰人並沒有對他們多加留意。
傑夫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斷賈瑞特的進言:「什麼暗黑之友?在他命令我進行搜查的那些村子里,我只看見一些害怕被我們燒死的農夫和手藝人,還有那麼幾個照顧病患的老婦人。」賈瑞特臉上沒有顯露出什麼表情,似乎他正在思考指揮官的話,他總是比傑夫拉更注重暗黑之友的存在。「還有那些孩子。賈瑞特,小孩子會成為暗黑之友嗎?」
「他們必須服從先行者,等待回歸之日,效忠歸鄉之人。」
「我會把你的名字告訴女皇,艾格寧。在回歸之日後,王之血脈將獲得新的名字。好好表現吧!也許你能獲得一個更高於艾格寧的名字。」
傑夫拉脫下鐵手套,坐在一張桌子旁邊。他對這些陌生的侵略者知之甚少,幾乎每個人都說他們是侵略者,更有許多人把他們和亞圖·鷹翼胡亂連在一起。傑夫拉知道,他們自稱為霄辰,或海力奈。他也知道,在古語里,「海力奈」的意思是「曾到來者」或「先行者」的意思。他們還自稱為瑞雅蓋爾,也就是歸鄉之人,並不斷宣揚著一個詞:可倫奈,也就是回鄉的意思。這些幾乎足以讓他相信傳說中的亞圖·鷹翼的軍隊又回來了。沒有人知道這些霄辰人來自何方,人們只知道,他們駕船從大海對面過來。傑夫拉要求海民向他提供信息,但這個要求至今也沒有迴音。阿瑪多對亞桑米亞爾始終都沒什麼好感;而海民則向聖光之子還以更加敵對的態度。向他提供關於霄辰情報的人,全都像蜷縮在門外泥地里的那些人一樣,破爛、頹喪,且一提到霄辰,就會恐懼地睜大雙眼,一臉冷汗。他們說,那些霄辰人在戰場上騎的不是戰馬,而是各種怪獸,他們還會驅策各種怪獸為他們戰鬥,讓兩儀師撕裂敵人腳下的大地。
「但你把它秘密地收藏起來。」
艾格寧回頭望著他,雙眉緊鎖,其間掠過一抹疑惑的神情。她沒有放緩腳步,只是順著貝爾的目光看了一眼街邊的那些人,然後點點頭。「你是說那些帶武器的人,他們是我們的人,他們已經立下了誓言。」她突然停住腳步,用手指著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說:「你。」那個男人的衣服比別人華麗一些,他的腰間掛著一把長劍。
「我的榮光從您而來,大君。」
傑夫拉只是不住打量著他,平原上的塵土覆蓋在傑羅的臉上、罩袍上和靴子上。「去吃點東西。」傑夫拉對他說,「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在這裏找水清洗九-九-藏-書一下。一個小時后回來找我,我會給你回信。」他揮手示意年輕人出去。
法美鎮位於托門首半島的頂端,從它再向西,就是一望無際的愛瑞斯洋了。高聳的懸崖將港口夾在中間,西側的懸崖扼守著船隻入港的必經之路,波濤守望者的塔林就矗立在那裡。在其中一座高塔的外側,懸挂著一隻籠子,一個男人頹喪地坐在裏面,雙腿懸在籠子的鐵柵外面。
囚犯睜大雙眼,飛快地看了穆達一眼。招供的言辭立刻從他嘴裏源源不絕地噴湧出來。
貝爾緩緩地站起來,他害怕自己的動作會刺|激看守他們的士兵,不過那兩名士兵只是用和卡班一樣的輕蔑眼神瞧著他。貝爾對艾格寧說:「你看,隊長,我確實只是個和平的貿易者。也許你的人需要買些煙火?」
「我不需要裁判團的致意。」傑夫拉毫不客氣地盯著年輕人驚詫的雙眼。傑羅畢竟還年輕。看到他倉皇失措的樣子,賈瑞特的神色也顯得有些不自在了。但傑夫拉對此絲毫不以為意。「把他要說的事情告訴我,明白嗎?不要逐字逐句念,除非我這樣要求你,否則你只需要告訴我他想要什麼就行了。」
他們一直走到山坡的頂端,這裡是小鎮的邊緣,再往前就是荒野丘陵了。小鎮沒有圍牆。貝爾看見這裡有一座招待內陸貿易者的旅店,旅店外有一座停放馬車的大院子和馬廄。這一片建築差不多和伊利安的小貴族莊園差不多了。在最大的一座屋子門前有霄辰士兵守衛,屋前立著一面藍色旗幟,旗子中央綉著一隻雙翼伸展的金色巨鷹。艾格寧帶著貝爾走到這幢屋子前面,她先交出了自己的佩劍和匕首,才帶領貝爾走進去,士兵們則被留在屋外。貝爾的額頭開始冒冷汗。在這裏,他能聞到大人物的氣味。在大人物的地盤上和大人物打交道,總不會遇到什麼好事情。
這個村莊一定進行過抵抗,不過那些抵抗也一定非常微弱。只有幾幢房子上冒起了濃煙,村中的旅店依然完好無損。就像阿摩斯平原中其他地方一樣,這座石砌的旅店牆上也粉刷著白色的石膏。
貝爾放低瞭望遠鏡,但他的眼裡似乎仍充滿了那硬直線條的船形和古怪的龍骨排列。「霄辰。」他說出這個詞的時候,也聽到了亞林的呻|吟。他在欄杆上叩擊自己的粗手指,轉頭望向舵手,「讓噴沫號靠近陸地,那艘船不敢進入噴沫號能夠航行的淺水。」
他被領進了另一個房間,這裏的傢具一定都是圖拉克從霄辰船上帶下來的。屋子裡充滿了曲線,貝爾看不到任何平直的地方。傢具的木材全部經過拋光,上面布滿了樣式怪異的漆木紋。屋子的地板上鋪著綉有花鳥圖案的絲織地毯。地毯上則是一個環形的大櫥櫃、一把椅子,還有遮擋牆壁的摺疊屏風。
「你是否曾想過用你的劍對抗我們?」
貝爾的眼睛幾乎要蹦出眼眶。如果這個櫥櫃里的每樣東西都是昆達雅石做成的,那僅僅是這個櫥櫃就能換取一個王國了,任何一個國王都會眼也不眨地達成這筆交易。他急忙把微笑堆在臉上。
「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指揮官。」賈瑞特緩緩地說,「裁判團總是有他們的考慮,即使他們不會告訴我們這些人。」
鵝卵石鋪成的街道沿山坡一直向上,將海港的味道留在了後面。隨著貝爾的前進,用石板鋪頂的房屋變得愈來愈高大。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本地居民,不時會有一頂放下簾幕的轎子由赤|裸上身的轎夫抬著,從街上匆匆而過,反倒是身為侵略者的霄辰士兵卻很少出現在街上。法美鎮的人們看起來和沒有被霄辰人佔領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當有轎子或霄辰士兵通過的時候,無論是身穿臟破衣服的窮人,還是衣服上能看見一些裝飾的普通平民都會鞠躬敬禮,直到經過的霄辰人消失了蹤影,他們才敢把頭抬起來。被看押的貝爾也受到了這樣的敬禮。而艾格寧和她的士兵們根本沒理會那些畢恭畢敬的本地人。
「說慢些,男人。」藍眼睛的女子依舊操著她和緩的腔調。她走過甲板,來到貝爾面前,雖然貝爾個子比她高,但他卻覺得自己似乎要抬頭仰視,才能看到她。「我是艾格寧隊長,你的話比棄光之地那些遺孑還要難以理解。我不想訴諸暴力,至少不是現在,等到回歸之後……」
貝爾呆望著那兩個女人和那根銀索。他本以為剛才的爆炸是那個衣服上裝飾有閃電的女人乾的,並在心裏確信她是一名兩儀師,但艾格寧的話才讓他明白,那場爆炸是來自那名被項圈束住的女人。沒有人能對……「她是兩儀師?」貝爾懷疑地問。他的臉上突然挨了一記重擊。貝爾接連踉蹌了幾步,嘴唇上被艾格寧的鐵手套打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貝爾開始明白,為什麼霄辰人會給予這些居民完全的自由。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膽量違抗這些霄辰人。罪奴,怪物。貝爾不認為從這裏到世界之脊之間,有什麼能阻擋這些侵略者的步伐。與我無關,他拚命提醒自己,並開始尋思在將來的貿易中要如何躲開霄辰人。
艾格寧一走進屋子,就停下了腳步,貝爾想問問他們目前身在何處,又為什麼會在這裏,但艾格寧只是扔給他粗暴的一瞥和一聲低吼。貝爾哆嗦了一下,立刻閉上了嘴。不過艾格寧自己也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她的雙手一直捧著那件從噴沫號上拿下來的東西,似乎一不留神就會掉了似的。貝爾一直在想那會是什麼,但始終也想不出來。
「貿易者,你知道這是什麼?」
貝爾小心地跟著那個男人。他現在有點放心了,據他對大人物的了解,如果他們要召喚衛兵的話,也不必等到現在了。但依照他對霄辰人有限的了解,他們和其他人的思維方式並不一樣。想到這裏,他只好先摒除雜念,在臉上擺出一副坦然真誠的樣子。
傑夫拉並沒有注意到房子燃燒時發出的燒焦味和遍布街巷的屍體。賈瑞特和一支一百騎的白袍騎兵隊緊跟在他身後,進入了這個村莊,現在他手邊的人馬有一半都在這裏了。他的軍團過於分散,這並不符合他的想法,但裁判團帶來太多的命令。而他的命令則非常簡單:完全依照裁判團的命令行事。
「卡芙的香氣,」圖拉克說道,「就像它的味道一樣令人愉悅。現在,貿易者,我已經知道這裏的昆達雅石比霄辰還要稀有。告訴我,一個普通的貿易者怎會擁有一片昆達雅石呢?」他淺啜杯中的液體,等待貝爾回答。
當船員們跑去放下三角帆時,貝爾轉身去看靠近的霄辰船。噴沫號隨著波浪一起一伏,船頭不再有浪花濺起。追來的船隻顯然要高過它許多,船首和船尾都建有高大的木製城堡,穿戴盔甲的人站在那些城堡的垛口後面,樣式奇特的船帆和帆索上不斷有人爬來爬去九*九*藏*書。一艘長艇從大船上放下來,由十支船槳推動,迅速向噴沫號駛來,艇上坐著一些穿戴盔甲的人。貝爾有些驚詫地皺起眉頭,在艇尾的位置,蜷伏著兩名女子。不等他再想些什麼,長艇已經靠上了噴沫號。
「我不允許你離開我,貿易者。」圖拉克說,「這塊遍布破誓者的土地已經被暗影覆蓋,我在這裏找不到一個能交談的人。你是個收藏家,也許你能說出些有趣的東西。」他慵懶地躺進房中惟一一把椅子里,雙眼望著貝爾。
「都不是,指揮官。」穆達的聲音嘶啞而低微,這是暗黑之友留給他的另一個印記。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閉上了嘴。
「穆達現在正和一名年輕人談話,指揮官。」賈瑞特說,「光之子傑羅剛剛帶著一封信趕來此地。」
旅店老闆站在門口迎接他,臉上布滿了狐疑、諂媚和點點冷汗,他的臟襯衫緊緊地綳在肚子上,綉在上面的紅色蔓葉花紋似乎都快被撐開了。傑夫拉揮手示意他離開。他模糊地看見有一名女人和幾個孩子擠在門邊,不過肥胖的旅店老闆馬上就把他們給帶走了。
貝爾希望自己臉上的微笑能自然一些:「大君,我確實只是個普通的貿易者,一個普通人。偉大的大君屈尊和我說話是很不值得的。」
圖拉克的表情一直沒有改變,但結辮子的男人卻一聲怒喝,打斷了貝爾的話,「不削髮的癩狗!你竟敢把艾格寧隊長拿來的東西說成是你的!你以為,大君是……是商人嗎!我們應該用九天時間剝去你的皮,癩狗——」圖拉克伸出一根手指,他立刻安靜下來。
她讓一名穿著普通盔甲的男人留守噴沫號,隨後就召集其他的霄辰人回到長艇上。貝爾看見留下的那名士兵向離去的艾格寧隊長深深鞠了個躬,他便斷定那人的職銜不會很高。當噴沫號上的水手們揚帆啟航的時候,留在船上的那名霄辰士兵並沒有發布希么命令,他只是盤腿坐在甲板上,開始打磨自己的佩劍。看起來,他並不害怕孤身一人待在一群陌生大漢之間。當然,如果有哪個水手敢對那名士兵意圖不軌,貝爾會親自把他扔到海里去。雖然噴沫號仍然航行在岸邊的淺水裡,但那艘霄辰船就在深水中緊跟著她,兩艘船之間大約有一里的距離。貝爾知道他們逃不掉的。在那名士兵回到艾格寧身邊之前,貝爾必須照顧他平安無事,就像母親照顧臂彎里的嬰兒一樣。
「那個人是誰?」貝爾問。
「為什麼?」貝爾問。
艾格寧看了他一會兒,才說道:「你們都是無知的,船長,但你們要償付你們祖先的債務。這片土地是我們的,現在它還是我們的。隨著回歸之日的到來,我們將重新擁有它。」貝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不會是說,那些關於亞圖·鷹翼的事情是真的吧?但他並不敢說出這個想法。「你要把船駛向法美鎮。」貝爾想出言反對,但艾格寧的目光讓他保持了沉默。「你和你的船將在那裡接受檢查。如果像你說的,你只是和平的貿易者,那麼你就可以在立誓之後恢復自由。」
兩個男人出現在屋子另一端的門口。其中一名男子左側的頭髮被颳得乾乾淨淨,而剩下的黃頭髮則被編成了一根辮子,從耳後垂下去,一直到了肩膀。他穿著深黃色的袍子,袍子的長襟下露出黃色的拖鞋和他的腳趾。另一個人穿著藍色的絲袍,下擺一直拖到身後的地面上,袍子上裝飾著織錦的鳥雀。他的頭髮完全被剃光了,而手上的十根指甲至少有一寸長,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還塗成了藍色。貝爾不知不覺張大了嘴。
霄辰女子用傲慢的眼神巡視了一遍噴沫號。她看見貝爾和亞林身上與別人不一樣的衣服,又看到亞林閉著眼,低著頭,不斷嘀咕著什麼,好像正在向貝爾報告。於是,她很快就確定貝爾是這艘船的船長。她的目光最後停在貝爾身上,這讓貝爾感覺彷彿有兩枚冰鑄的釘子釘在自己身上。
貝爾將目光從這個霄辰人身上移開。噴沫號滑過最後一重波浪,進入港灣中平靜的水域。我是一名貿易者,這與我無關。
貝爾突然發現有些本地人帶著匕首,甚至有不多的幾個人還帶著長劍。他對此感到非常驚訝。所以,他想也沒想便脫口問道:「有些人是你們這一邊的?」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想看看接近中的霄辰船上有些什麼人。一聲轟鳴,在離噴沫號左舷不到百步的地方,海面上爆起一片水與火的噴泉。貝爾的驚呼聲還沒有出口,另一團火焰已經在噴沫號的另一邊撕裂了大海。目瞪口呆的貝爾眼睜睜地看著第三團火焰就在船頭前方爆開。火焰消失后,飛濺的水花一直拍到噴沫號的甲板上。發生爆炸的海面上仍然是泡沫翻騰,一團團蒸氣不斷湧向半空。
那個男人剛剛邁出一步,艾格寧的喊聲讓他懸在半空的腳驀然定在那裡,動也不動。畏懼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線條剛硬的臉,但現在那張臉上只有想要逃跑的神色,但他仍轉過身來,恭敬地一鞠躬,雙手垂在膝側,眼睛注視著艾格寧的靴子。「隊長有何吩咐?」他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緊張。
「和平的貿易者?」艾格寧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那就是說,你在宣誓之後,就可以離開了。」她注意到貝爾閃爍不定的目光,便也望著那兩個女人,露出驕傲的微笑,彷彿她們是她的私有財產。「你在欣賞我的罪奴嗎?她花了我不少錢,但她值那麼多錢。除了貴族以外,沒有什麼人能擁有罪奴,而大多數的罪奴都是王室財產。她很強大,貿易者,如果我願意,她可以將你的船炸成碎片。」
傑夫拉提醒自己,賈瑞特是一名優秀的士兵。「前往北方的光之子穿上了塔拉朋的袍子,賈瑞特,而那些前往南方的則穿上了阿拉多曼的袍子。我不喜歡這種行為所表達的意義。這裡有暗黑之友,但在平原之外的法美鎮也有。傑羅不可能是惟一的信差。立刻向我們能找到的每一支光之子隊伍傳令,我要帶領這支軍團前往托門首,賈瑞特,我要看看那些真正的暗黑之友,那些霄辰人。」
「大君的快慰就是我最好的酬勞。我為您而生,大君。」
「船長,那些是什麼人?」亞林的聲音顯露出他的緊張,「我們以前沒見過這種船吧?」
法美鎮就在岩石港灣後方的山坡上。貝爾說不出這座由黑岩砌成的建築群,應該被看作一座大鎮,還是一座小城市。不過他確信,這裏沒有一座建築物能和伊利安最小的宮殿相比。
「把他們放下來,」傑夫拉語帶倦意地說,「把他們放下來,讓村民知道,不會再有屠殺了。」除非有哪個要在女人面前逞威風的傻瓜鬧事,讓我不得不殺一儆百。他跳下馬,又看了那些囚犯一眼。而穆達這時已經跑去找人搬梯子了。傑夫拉認為自己必須對裁判https://read.99csw.com團的過分熱心進行多一層的考慮,但他也希望自己不用再想起那些裁判團了。
「你是個商人?」艾格寧問,「你已經立過誓了?」
「這是個很好的樣本,艾格寧,非常罕見。你想要一份酬勞嗎?」
亞林大喊著發出命令,水手們急忙收窄船帆。舵手轉動舵輪,讓船頭指向海岸線,噴沫號的速度逐漸放緩。隨著航向的改變,更多的海風從船頭吹來。但貝爾確信,他能趕在後面的船追來之前進入淺水區。即使噴沫號滿載,它還是能在淺水裡航行,但那麼大的船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艾格寧將貝爾帶到屋裡的前廳,對一名僕人說了些什麼。從那名僕人襯衫的袖子和胸口的螺旋形刺繡判斷,他應該是本地人。貝爾相信自己聽到了「大君」這個詞。那名僕人急忙跑開了,過了一會兒,他跑回來,將他們帶到了這座屋子的主廳。這裏沒有任何傢具,連地毯都沒有,打磨拋光的石頭地板閃爍著微暗的光澤,牆壁和窗戶全都用可以摺疊的屏風遮住,屏風上則繪製著奇怪的鳥雀。
到法美鎮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一路上,貝爾終於從這名霄辰士兵口裡套出幾句話。他是個黑眼睛的中年男人,在他的雙眼上方和下巴上,各有一條舊傷疤,他稱自己為卡班。對於愛瑞斯洋這一邊的人,他所表達的只有完全的蔑視。和他說話時,貝爾不時會因為思考而停下來。也許他們真的……不,這太瘋狂了。卡班說話的樣子像艾格寧一樣緩慢而有些模糊,不過艾格寧的聲音像絲綢滑過鐵塊,而他的則像皮革摩擦岩石。他所說的大都是一些關於戰爭、飲酒和女人的事情。有一半的時間,貝爾無法確定他是在說現在這裏的事情,還是在回憶他所來的地方,但不管怎樣,他絕不會泄露貝爾想知道的事情。
傑夫拉在旅店門前勒住韁繩。他的目光掃過被士兵們監押的囚犯,他們都聚集在村中的水井周圍。在他們旁邊,高大的絞刑架完全破壞了村中的草地。絞刑架搭建得很草率,只有一根長桿被橫架在半空,但那上面已經掛了三十具屍體,他們的衣服被風吹得飄飄搖搖。在成年人的屍體之間,還夾雜著小孩的屍體。看著這些死屍,就連賈瑞特也顯露出不悅之色。
「服從,等待,效忠。你的祖先應該把這個誓言流傳下來。」
傑夫拉抬手示意傑羅說話。
貝爾不想和霄辰人打交道,如果避得掉的話。
第一位登上噴沫號的是一個穿戴盔甲的人。看到他,貝爾才明白為什麼那些村民會說霄辰人本身就是怪物。那個霄辰人的頭盔很像是某種丑怪昆蟲的腦袋,細長的紅色羽毛高高挑起,彷彿蟲子的觸角;一對銳利的眼睛彷彿透過下顎向外窺視,頭盔上的漆畫和鍍金更增強了這種效果。他的甲胄上也布滿了同樣風格的漆畫和鍍金,包覆全身的甲葉被描繪上黑色和紅色的線條。鍍金覆蓋了他的胸膛,一直延伸到前臂和大腿,他的鐵手套手背的部分也是金紅兩色的。在他身上沒有覆甲的地方,露出黑色的皮革。他的背上背著雙手大劍,彎曲的劍刃插在鞘內,劍柄上裹著黑紅兩色的皮革。
「是的,隊長。是的。」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艾格寧的雙腳。
「讓我們研究一下該如何對抗那些入侵者,賈瑞特。我們先問問這些人吧,明白了嗎?」這些囚犯的臉上覆蓋著一種潰敗后的慘淡神色,傑夫拉知道,這不是他的手下造成的。「讓穆達為我們挑一個出來。」穆達的面孔完全可以摧毀大多數人的意志。「最好是一名軍官,一個樣子夠聰明,能告訴我們實情的傢伙。不過年紀也不要太大,年紀大的人總是不好控制。告訴穆達不要對他們太客氣,明白了嗎?讓那個人相信,除非他對我說實話,否則他的下場是他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傑夫拉把韁繩扔給一名光之子,朝旅店走去。
有一次,貝爾問起了罪奴的事情,坐在舵手前面的卡班立刻用劍尖指著貝爾的喉嚨。「小心你的舌頭,否則你就什麼都沒有了。這是關於王之血脈的事,不是你們這種人應該知道的,就連我也與此無關。」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隨後便繼續用一塊石頭打磨他沉重、彎曲的佩劍。
最後,艾格寧帶領手下回到碼頭上。這個霄辰隊長的手裡多了一件用黃色絲綢裹住的東西。貝爾看在眼裡,立刻提高警惕。那東西很小,一隻手就可以完全拿住,但她卻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
這名霄辰人在甲板上站定之後,脫下了自己的頭盔,貝爾又被嚇了一跳,是個女人。她黑色的頭髮被剪得很短,她的面孔線條剛硬,但她無疑是一位女子。除了艾伊爾人以外,貝爾從沒聽說過女性戰士,而艾伊爾人根本就是未開化的瘋子。另一點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一直以為霄辰人的面孔一定與眾不同,而她的面容正如他想象的那樣,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她的眼睛是藍色的,皮膚極為白皙,但這些都不算什麼驚人的特點。如果這個女人穿上女裝,沒有人會看她第二眼。貝爾凝視著她,逐漸注意到她的特質。那對冰冷的目光和結實的雙頰,讓她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是一個普通人。
穆達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說:「指揮官,這裏的村民們說,干這件事的人都穿著塔拉朋人的袍子。這些被弔死的人里有一個大個子,他有著灰色的眼睛和長鬍子,聽起來,他的長相和光之子艾爾文一樣。還有一個小夥子,他用左手戰鬥,而且總是把他俊俏的面孔藏在一堆黃鬍子里,聽起來和光之子烏安一模一樣。」
「大君,請接受它,作為我獻上的禮物。」貝爾不想失去那個碟子,但他更不願意惹惱這個霄辰人。也許那些暗黑之友現在就會轉而追蹤他了。「我只是一名貿易者,我想要的只是往來貿易。讓我走吧,我保證——」
愛瑞斯洋長長的浪花讓噴沫號不停地上下顛簸,但貝爾張開的兩條腿讓他像站在平地上一樣安穩。這位船長正以長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追趕他們的大船,那艘大船和他們之間的距離愈拉愈近。吹動噴沫號的海風並沒有處於最好的角度,也不算很強,但後面那艘船正用高聳的船頭將海浪撞碎成一團團小山似的雪花。它的船帆顯然鼓滿了勁風。托門首的海岸線在東方時隱時現,黑色的懸崖和狹窄的沙灘都顯得非常模糊。貝爾一直沒有讓噴沫號太靠近海岸,現在,他懷疑自己要為這個疏忽付出代價了。
「你可以起身了,貿易者。」
「我喜歡收集古董,大君,如果不好好收藏,它們很容易就會被別人偷走。」
「他們沒有進行什麼正經的戰鬥,指揮官。」賈瑞特說,「這些塔拉朋人和剩下來的阿拉多曼人都一樣,他們就像是被逼到牆角的老鼠般四處亂咬,但只要被咬上一口,他們就會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