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九章 沙戴亞的記憶

第二十九章 沙戴亞的記憶

第二件讓他驚訝的事情是,這張字條的筆跡一定出自一個女人,除非是他瞎了,而且他可以辨認出一些字母的寫法來自艾伊爾人。傑辛曾告訴過他,艾伊爾人中一定也有暗黑之友,所有的土地上、所有的人群中都有暗黑之友。但他從來都不想在荒漠中找到自己的兄弟,艾伊爾會在你冒犯他們時立刻殺死你,而你喘口氣都有可能會冒犯他們。
哈當又笑了一聲,「隨便你。」他懷疑槍姬眾不允許她在那些袍子裏面穿戴任何衣物,除了她偷走的珠寶以外,更有可能是一|絲|不|掛。自從落入槍姬眾手裡后,她變得規矩多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竟然會愚蠢到要去偷竊。當伊馨德被揪住頭髮、尖叫著被拖離他的馬車時,哈當並沒有表示反對,他只是很高興自己沒有被槍姬眾認為是伊馨德的同黨。這個女人的貪婪肯定增加了他完成任務的困難。「你有什麼關於蘭德和傑辛的事情要報告嗎?」蘭飛兒命令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嚴密監視這兩個人。哈當知道,監視一個男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床上放一個女人,任何男人都會把發誓要保密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床伴,暴露自己的弱點,讓自己的密謀毀於一旦,無論是轉生真龍,還是艾伊爾人所謂的黎明什麼的人,都是一樣。
「我不能,哈當,今晚我們停下來的時候,我以為既然在帳篷中無法如願,那麼也許我在鎮上能逮住機會,但她們在我能走近他十步之前就抓住了我。」伊馨德脫下兜帽,哈當不由得驚訝地張大嘴巴,他看見的是一顆反射著月光的禿頭,就連伊馨德的眉毛也不見了。「她們剃光我的頭髮,哈當,亞得凌、安奈拉和瓊玲,她們抓住我,剃光我每一根頭髮。她們用蕁麻打我,哈當。」她搖晃著,彷彿是暴風中的小樹,因為哭泣而開始變得口齒不清。「我從肩膀到膝蓋的每一寸皮膚都癢得要命,抓一下又會火辣辣地痛。她們說,如果下次我敢再多看他一眼,她們就會讓我穿https://read.99csw.com上蕁麻衣。她們是認真的,哈當,她們是的!她們說應該把我交給艾玲達,她們也告訴了我艾玲達會怎樣處置我。我不能,哈當,不能再試了。我不能。」
「不。」這個字和剛才惟一的不同就是發音更簡短了些。
他的思緒回到那張紙條上,但他希望自己能忘掉它,「中選」這個詞讓他相信這張紙條來自其他的暗黑之友。第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是現在收到了這個,此時他們已經穿越了大半個凱瑞安。將近兩個月前,就在傑辛·奈塔變成蘭德·亞瑟的跟班之後(那個男人至今也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釋),他的新搭檔凱勒·紹基也消失了,他懷疑凱勒是被傑辛用刀子刺穿了心臟、埋在荒漠的某個角落裡。這不算什麼大事。那之後不久,就有一名棄光魔使——蘭飛兒本人來找過他,並告訴他該怎麼做。
只是這樣,當然不會有簽名,今晚入睡之前,它被塞進他房間的門縫裡。就在不到四分之一里遠的地方有座小鎮——埃安羅得,但即使能在那裡找到一張柔軟的空床,他也懷疑這些艾伊爾人和那個兩儀師是不是會允許他離開馬車隊在那裡過夜,現在他的計劃和沐瑞的並沒有衝突。也許他能再看到塔瓦隆,對他這種人來說,那是個危險的地方,但那裡的工作總是非常重要,也總是讓人感到興奮不已。
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將手指伸進一道床板和馬車嵌合在一起的小縫隙里。那份被疊起來的羊皮紙發出窸窣的聲音,他沒有將它拿出來,他清楚地記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
伊馨德走到門口,視線落在門把上,哈當在眨眼間將手絹擰成細繩,撲上去勒住她的脖子,他盡量不去注意伊馨德凄厲的悶嚎和狂亂踢蹬著地板的雙腳。伊馨德的手指抓著哈當的雙手,但哈當只是直盯著前方。即使眼睛仍然睜開著,他也只看得見泰朵拉,當他殺死女人時,他總是這樣的。他愛他的姐姐,但姐姐在發現https://read.99csw.com他的秘密時沒能保持沉默。伊馨德的腳跟猛烈地敲擊著地面,似乎永遠也不會停下來,但只是過了不長的一段時間,它們逐漸放慢下來,最終一動也不動了。她的體重全部壓在哈當的手上。哈當又數了六十下,才鬆開手,讓她倒在地上。伊馨德有可能在下一次就會供出一切,招認自己是暗黑之友,並把他也指認出來。
「那麼你就要更努力了,不是嗎?我厭倦失敗了,伊馨德,我們的主人不比我更有耐心。他只是個男人,無論他有著什麼樣的頭銜。」伊馨德經常誇耀她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男人,並且能隨心所欲地左右他們,而她也證明了她的話並非虛假。她本來不需要偷竊珠寶的,他可以把她想要的都買給她,他為伊馨德買的東西早已超出他能負擔的程度。「那些該死的槍姬眾不可能每秒鐘都在監視蘭德,只要你上了他的床,他就不會讓她們傷害你了。」只要嘗過一次她的味道就足夠了,「我對你的能力很有信心。」
車門處傳來一陣刮擦聲讓他猛地跳了起來,雖然身材肥大,但動作卻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靈活。擦了一把臉和脖子,他走過無用的磚爐、雕刻華麗的櫃櫥和彩繪柱子,當他將車門打開時,一個被黑袍裹住的苗條身影立刻從他身旁躥進車廂。他飛快地向月光籠罩的黑夜中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在看這裏之後(馬車夫們都在別的車底下打鼾,艾伊爾衛兵則從不會進到馬車隊里),便飛快地關上車門。
在櫃櫥里翻找了一下,哈當抽出一把屠刀。處理一具完整的屍體是有困難的,幸好死屍不會流什麼血,流出的一點血可以用黑色的羊毛袍子吸干。也許他能找到那個在他門縫裡留下紙條的女人,如果她不夠漂亮,她一定也會有同樣是暗黑之友的朋友。傑辛不會在乎去找他的是不是艾伊爾女人(哈當自己寧願把一條毒蛇放在床上,那樣的危險會更小一些),也許一名艾伊爾女人能比伊馨德更有九九藏書機會對抗艾玲達。跪在地上,他開始低聲哼起一首歌,那是泰朵拉教他的搖籃曲。
儘管酷暑難耐,需要不停地擦汗,但他的身體仍然在顫抖著。他有一種感覺,蘭飛兒是個心中充滿猜疑的主人,但如果有另一位棄光魔使要求他的服務,他將別無選擇。雖然當他還是男孩時就立下了那些誓言,但他並不是個喜好幻想的人。夾在兩名棄光魔使之間,他會像馬車輪下的小貓一樣被壓扁,而棄光魔使們則會像那輛馬車對小貓一樣對他無動於衷。他希望自己還在沙戴亞的家裡,他希望能再次見到泰朵拉。
伊馨德顫抖著,她一直都不相信哈當的故事,直到哈當讓她看了胸口上的烙印,從那時起,只要提到蘭飛兒,她的一切反抗就會立刻被壓下去。這一次,伊馨德開始哭泣了。
「你一定很熱了,伊馨德,」他發出一陣笑聲,「脫下那件袍子,涼快一下吧!」
哈當焦躁地將手絹捲起又打開,「我們的主人不喜歡聽到『不』,伊馨德。」他指的是他們在暗黑之友中的主人。在暗黑之友的組織中,一名馬夫有可能是一位女士的主人,一個乞丐可能是一名官員的主人,而這些主人往往比其他任何意義的主人都更加嚴厲、更加有權勢。「我們的女主人不會喜歡聽到你這麼說。」
你在異類之中並非孤獨一人。一條道路已經中選。
伊馨德退縮著躲開他的碰觸,然後才向門口轉過身。「傑辛這幾天都不會想見到我了。」她一邊抽噎著,一邊惱恨地說道,她的樣子彷彿是隨時都有可能重新痛哭流涕,但哈當的聲音似乎是安撫了她的情緒。「我渾身都變成了紅色,哈當,紅得就像我赤|裸著身體在太陽下曬了一整天,還有我的頭髮,它永遠也長不到——」
只穿著襯衫,躺在黑暗中自己的床上,哈當懶洋洋地在手中轉動著大手絹。月光從馬車打開的窗戶中照進來,但並沒有多少風,不過,凱瑞安至少比荒漠要涼快多了。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回到沙戴亞,走在家中九_九_藏_書的花園裡,就是在那裡,他姐姐泰朵拉教會他第一個詞句和數字。他很想念她,就像他很想念沙戴亞。在那裡的深冬時分,樹木會因樹汁被凍結而裂開,在戶外行走必須依靠雪鞋或雪橇。而在這種南方,春天像夏天一樣悶熱,夏天則會變得像末日深淵,汗水如同小溪般不停地從他的毛孔中湧出。
「我認為你說這些話的意思就是指,你還沒有爬上蘭德的床?」哈當一邊問著,一邊走過伊馨德身邊,坐到床上。
艾玲達雖然有雙火烈的眼睛,卻無疑是名美女,她的胸部比大多數槍姬眾都要豐|滿,然而他還是認為伊馨德比艾玲達更有機會,只要……伊馨德頹然倒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月光中,從頭到腳都在顫抖,嘴裏發出連續不斷的啜泣聲,沿著臉頰滾下的淚珠也顧不得去擦乾了。只要艾玲達朝她皺皺眉頭,她一定會立刻匍匐在地上。
「謝謝,不必了。」痛苦的話音從兜帽的陰影中傳出來。伊馨德僵硬地站著,但每過一會兒就會抽搐一下,今晚那些羊毛一定變得更加刺癢了。
哈當帶著震撼的心情盯著她,她曾有過那麼可愛的一頭黑髮,雖然現在她的腦殼變得像雞蛋一樣光滑,但這隻是讓她多了一分奇異的感覺,卻無損她的美貌。即使現在哭泣扭曲了她的面孔,她仍然美得讓人怦然心動。只要她能在蘭德的床上躺過一夜……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槍姬眾已經摧毀了她的意志。他自己也摧毀過別人的意志,所以他知道意志崩潰的人是什麼模樣。逃避懲罰的渴望變成了遵從的渴望,伊馨德很快就會讓自己相信,她是真的想要遵從槍姬眾,想要取悅她們。
「艾玲達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哈當喃喃地說道。還有多久,伊馨德就會在槍姬眾面前承認她所有的罪行了?
「沒有。」伊馨德不安地動了一下身體。
她的身體明顯地顫抖著。「至少我能接近傑辛。」接近他?自從槍姬眾在那個男人的帳篷附近抓到伊馨德之後,現在她們幾乎每晚都會把她塞進那read.99csw.com個帳篷里,伊馨德總是以最好的狀況去想事情。「只是他並沒有告訴過我什麼。等一等、要耐心、不要亂說話、要服從命運的安排,我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每次我想問問題,他就會這樣搪塞我。現在他只想彈奏我從沒聽過的音樂和做|愛。」對於這個走唱人,伊馨德從沒能說出更多的東西,而哈當也不下一百次地疑惑為什麼蘭飛兒要監視傑辛。那個男人應該已經爬到了暗黑之友所能達到的最高位階上,和使徒們僅有一步之遙了。
「從魯迪恩開始,蘭德一直讓艾玲達和他睡在一起,你這個傻瓜!她每晚都陪著蘭德。槍姬眾們都認為她會嫁給他。」即使是從哭泣聲中,哈當仍然能分辨出伊馨德怨恨的怒火。她不喜歡別的女人在她失敗的地方獲得成功,毫無疑問,伊馨德因此才一直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
不管怎樣,這張紙條代表著災難,可能傑辛已經告訴一些艾伊爾暗黑之友他是誰。他惱恨地將手絹擰成一根細繩,用雙手狠狠地將它拉直。如果不是那個走唱人和凱勒有證據證明他們在暗黑之友中有極高的位階,他可能在靠近荒漠時就把他們給殺了,或者,這裏面包含著另一種只能讓他感覺更加沉重的可能。「一條道路已經中選」,也許這句話只是為了寫出「中選」這個詞,也許只是要告訴他,一位使徒要驅使他。這張字條不是蘭飛兒的,蘭飛兒可以在夢中直接把命令告訴他。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胸口上,隔著襯衫感覺到烙在那裡的疤痕。他用大手絹擦了擦自己的臉,腦子裡轉動著一個冰冷的念頭。從那時開始,這個念頭每天都會從他的腦子裡冒出來。那些疤痕就在提醒他,那場夢並非普通的夢,一個普通的噩夢。而他腦子裡的另一個念頭則在喋喋不休地勸慰著他,蘭飛兒總算是沒有再來過。
「很好,」哈當柔聲說道,「如果你不能,那就不要吧!但至少你還能從傑辛那兒刺探到一些訊息,我知道你可以。」他站起身,抓住伊馨德的肩膀,讓她轉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