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個訊息
但培德可憐地搖了搖頭:「簡叔叔本來擬了一個計劃,但現在這座宮殿里到處都是白袍眾了。我不知道除了來找您之外還能做些什麼,是他叫我來找您的。簡叔叔會想出辦法來的,女王,他很聰明。」
「他比你年輕。」布琳說。她同樣為自己倒了一杯。這個厚顏無恥的女人!即使她曾經是凱瑞安貴族,但她現在也只不過是一名僕人。「如果你想要他,那就把他握進手裡。藍格威告訴我,塔蘭沃向你發過誓,我也見過他看你的眼神。」布琳說到這裏,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他不會拒絕的。」凱瑞安人令人厭惡,但至少他們大多知道要隱藏自己的放蕩風情。
菲兒為她們沏了茶,同時不經意地說起她們應該討論一下,該如何在天氣的問題上讓人們振作起來。這幾乎正中鄉賢們的痛處,只過了幾分鐘,她們就一邊為不能在這裏久留而抱歉,一邊匆忙地履行她們的職責去了。她們的步履是如此匆忙,以至於差點將自己絆倒在地上。
「去找他。」佩林移開目光,但菲兒的眼睛追了上去。在牆邊靠著一把沉重的鐵鎚和一把斧頭,斧柄大約有三尺長,半月形的斧刃光看就會讓人心生寒意。「我沒……」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我沒辦法告訴你,我今晚就要走,當所有人都入睡的時候。沒多少時間了,我卻有很長的路要趕。如果你需要幫手的話,譚姆和亞貝會幫你對付那些村長的,我跟他們提過了。」他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更輕一些,那種努力的樣子真是讓人覺得心疼。「鄉賢們不會對你造成麻煩的。真有趣,當我還是男孩的時候,鄉賢總是那麼可怕,但只要你足夠強硬,她們就會變得容易相處了。」
不過這裏也有水,一條墨黑小河在巉岩上緩緩地蠕動著,河岸邊是一座灰色頂棚的鍛造工廠,那裡日夜不停地傳出金屬敲擊的聲音,所有的狹窄窗戶都閃耀著火光。一名衣衫襤褸的女子絕望地蜷縮在鍛造工廠粗糲的石牆邊,懷裡還抱著個嬰兒。一名纖瘦的女孩將臉埋進那女子的裙里。毫無疑問,他們是在對邊境國的襲擊中虜獲的囚徒。但人數這麼少,魔達奧一定正恨恨地咬著牙了。儘管襲擊的次數減少了許多,但它們的黑劍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損毀,必須重新打造。
最好不要問她們之中的哪一個會變心。伊蘭竭力不去想象用至上力綁住明,塞住她的嘴巴,然後將這些編織反轉,再把明藏到地窖里去,直到使節團離開。「我們不會的。」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不,她不能這樣對待明。她希望蘭德能完全屬於自己,但她不能傷害明。也許她能求求明等到她能離開的時候,兩個人再一起離開,但她只是說道:「加雷斯答應解除你的誓言了?」
傳自偉大的阿拉瓦隆
「不——不——不!」尖叫聲漸漸低沉下去,但凄厲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弱,彷彿發出聲音的人正被拖往一個遙遠而難以想象的地方。現在,那把劍才算完成。
她重新開始踱步,只是這次她的步履間充滿了惱怒——塔蘭沃應該來的,他應該來的!貝瑟和藍格威也許聽到了臨近村莊里傳來的謠言,但那畢竟只是謠言,也許正是由培卓散布的。僕人們之間的談論同樣有可能是培卓的安排。
伊蘭強自壓抑住一陣怒意——明應該像奈妮薇一樣,也是獅子王座的子民!——她仰頭靠在樹榦上,「讓我們談些高興的事情吧!」熔金般的太陽正高掛在樹梢上,湛藍的天空無比乾淨,一直到遠方的地平線都看不見一絲雲彩。伊蘭忽然一陣衝動,向陰極力打開了自己,彷彿這樣便能讓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液都變成快樂的生命精華。只要她能製造出一絲雲彩,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能變好——她的母親還活著、蘭德會愛她、魔格丁……可以得到妥善的處置。她用風之力和水之力編織了一張鋪滿天空的細網,仔細尋找著任何一點水氣。只要她能伸展得夠遠……甜美的感覺很快就濃烈到近乎痛苦,這是危險的跡象。如果她導引了過量的至上力,她就會將自己靜斷。只要一點雲就好。
史汪緊接著莉安說道:「我們不能讓那個男孩在沒有指導的情況下肆意妄為,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為他辯護,但我不想聽。我正努力將一條活銀梭子魚在我的鼻子上放穩,女孩。我們不能讓他在接受我們之前變得過於強大,但我們也不敢對他造成太多阻礙。我正在讓雪瑞安等人相信她們應該支持他。現在評議會裡有半數人不想和他有任何關係,另外半數人則由衷地相信不管他是不是轉生真龍,都應該被馴御。不論你要說什麼,我建議你應該留意雪瑞安。你無法改變任何人的主意,而提亞娜底下的初階生還不夠多,所以她現在很無聊。」
那名賣貨郎滿不在乎地走過剛才被蓋溫丟石子的樹叢,停在眾人面前,那頭騾子開始隨意地咬嚼著地上的枯草。賣貨郎摘下帽子,向面前的眾人鞠了個躬,然後開始用骯髒的領巾擦抹他灰色的面孔。「光明照耀你們,大人們。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在這個危險的時刻,你們的旅行裝備一定非常齊全。但如果你們還需要什麼小東西,也許還不算老的米爾·德森能在他的貨品里為你們找出來。方圓十里之內,再沒有人比我的價格更公道了,大人們。」
穿著軟鞋的雙腳在她跑動時並沒有發出聲音,她要找到佩林,她想和他分享這場雨。不過她還是有些話要對他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會是一場長談。
「我經常會跟格維爾一起去捉兔子,」佩林說,「他只比我大一兩歲,他也常常會帶我一起去狩獵。」
「我倒想和前面的這個跳跳舞。」當三個女人走過的時候,一名青年軍艷羡地說。他比那個金髮女人至少要小十歲。
他的母親死了,還有伊蘭。這隻是謠言,但得到所有人認同的謠言有時就會變成事實。他向兩儀師的營帳走了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的手在痛。他低頭去看,發現兩隻手都緊抓在劍柄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手鬆開。柯爾倫率領的兩儀師使節團要將蘭德·亞瑟帶往塔瓦隆,但如果他的母親死了……還有伊蘭,如果她們死了,他就要看看轉生真龍被刺穿心臟之後,是不是還能活下去!
伊蘭並不能因為知道這些而喜歡自己的鬼祟行為,不過這至少可以讓她有一些安慰。這麼做是必須的。但如果她們能停止這種謬讚就好了。
房門猛地被打開,奈妮薇下意識地站起身。她差點叫出聲來,但她沒想到要使用至上力。有這種表現的不止她一個,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史汪和莉安也跳了起來。從手鐲上奔涌而來的恐懼,似乎正是她自身情緒的反映。
年輕人舔舔嘴唇:「我……我們在阿瑪多有一名商人同伴,他有鴿子,所以他能從許多地方得到訊息,其中也包括凱姆林。但我聽到的全都是壞消息,女王。也許還要再等一兩天的時間,但我的叔叔很快就能想出別的辦法。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援軍就在您身邊。」
當然,這種攻擊是毫無意義的,魔達奧甚至沒有挪動腳步,伸手便掐住了她的喉嚨,將她向上提起,直到她雙腳離地,尖叫變成沉重的窒息聲。亞蘭加用雙手抓住了半人的手腕。無眼者任由亞蘭加吊在自己的手上,轉頭望向奧森加:「你們並沒有被隔絕,但你們在得到允許之前不能導引。你們永遠也不得攻擊我,我是賽夷韃·哈朗。」
森布還沒等那兩個拖著腳步的女人走開,就取代了她們的位置。儘管要倚著一根幾乎像他一樣粗糙多瘤的拐杖,他才能邁開步子,但他還是正式地向菲兒鞠了個躬,但他彎下腰的時候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撥了撥稀疏到沒剩幾根的頭髮,結果就把這個禮節完全破壞掉了。像往常一樣,他褐色的粗布外衣滿是皺褶,彷彿他是穿著這件衣服睡覺的。「光明照耀你,菲兒女士,還有你光榮的丈夫,佩林大人。」這段讚頌的辭句用他模糊沙啞的嗓音說出來,顯得有些古怪。「村議會的那幫人大概已經祝福過你了,我也祝你能一直快樂下去,你的智慧和美貌讓我的人生也亮了起來,還有你公正的判決。」
一開始,他的青年軍並不多,但他們的聲譽吸引來新的兵員。這些新兵成為他有用的主力,但任何新兵若達不到標準,就不會被允許離開塔瓦隆。和別人一樣,蓋溫並不認為今天會爆發戰鬥,但戰鬥從來不會在人們預料中的時刻爆發。兩儀師們會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鐘,才告訴一個男人今天會發生什麼。
在法美鎮的跨海侵略軍被摧毀之後不久,培卓就知道了蘭德·亞瑟的名字和面孔。這完全是兩儀師的陰謀。那場戰爭斷送了上千名聖光之子,偽龍的奴僕們也從那時起在塔拉朋和阿拉多曼四處擴散。他已經知道了蘭德的身份,並且相信他可以讓蘭德變成一根鞭子,藉以將諸國驅趕在一起。一旦諸國在他的領導下成為一體,他們就能趕走蘭德,並做好對抗獸魔人大軍的準備。他已經派遣使者去見各國的統治者,向他們指出他們所面臨的危險,但蘭德行動之迅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他本想讓一頭狂亂的獅子在街頭遊盪,恐嚇街上的每一個人,但這頭獅子卻茁壯成一頭巨獸,行動快如閃電。
「向男人道歉最好的辦法,」布琳說,「就是在花園中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推倒他。」
在重新穩定自己的統治之後,再將白袍眾趕走是有可能的,雖然過程會困難且充滿血腥。但有必要將他們引入安多嗎?無論培卓怎麼說,她確信蘭德·亞瑟是轉生真龍,她幾乎能確信這一點,但據她所知,預言中並沒有真龍會統治諸國的記載。無論是轉生真龍還是偽龍,都不能佔據安多。但她又怎麼能知道蘭德是不是真龍?
狄芒德緩緩地轉過身。一名半人怎麼敢用這樣的腔調跟他說話?但所有的斥責都被他硬生生地壓回喉嚨里。讓他這麼做的不是那張蒼白面孔上無眼的凝視——魔達奧的凝視會將恐懼刺入人的心中,但狄芒德在很早以前就讓恐懼與自己徹底隔絕了。讓他噤口不言的是這個黑色生物本身。魔達奧的軀體一般都精細地模仿男人的形狀,它們的身高相當於一名高個兒的男人,而且外形完全一樣,像是用同一個模子鑄造出來的。而這名魔達奧的肩膀卻要比其他魔達奧的頭頂更高。
她手指上的金戒指鑲著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巨蛇戒是兩儀師的標誌,不過見習生也可以佩戴。等到伊蘭選擇了宗派,披上了所屬宗派顏色的披肩,她就能選擇將巨蛇戒戴在任何一根手指上。她決定要選擇綠宗,只有綠宗兩儀師才能擁有超過一名的護法。她想擁有蘭德,至少,儘可能擁有。現在的問題是,她已經約縛了柏姬泰——有史以來第一名女性護法。所以她能感覺到柏姬泰的感覺,知道今天早晨柏姬泰的手上劃了一道傷口。現在只有奈妮薇知道她們之間的約縛。只有正式的兩儀師才能擁有護法,違反這條法規的見習生絕不會得到任何縱容。但當時如果伊蘭不這麼做,柏姬泰就死定了,然而伊蘭不覺得自己因此就有可能被饒恕。打破一條與至上力相關的規矩是極為嚴重的,這是兩儀師們早就印在伊蘭腦子裡的概念。而且兩儀師很少會因為任何理由而寬恕違反任何一條規矩的人。
嘉德琳迅速壓滅了胸中憤怒的火花,恭謹地低下頭:「我只是在推測他的想法,兩儀師蓋琳娜。」
摩格絲用力握住椅子扶手,才沒讓自己將雙手按在胸前。如果不是她已經將高腳杯放到扶手上,她一定會將葡萄酒灑在地毯上。加貝瑞死了?那個欺騙她,讓她變成一名淫|婦,篡奪她的權威,以她的名義壓迫安多,最後還自立為安多國王的人死了?而她現在怎麼會有一種淡淡的遺憾,怎麼還是會回憶起他雙手的撫摸?這太瘋狂了,如果不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一定會以為加貝瑞對她使用了至上力。
賽夷韃·哈朗一動也不動。
「我聽說那只是一堆無用的垃圾,」狄芒德不屑地說,「提爾人什麼都要,甚至只是謠傳與至上力有關的東西。」
奈妮薇在左手腕上戴了一隻沒有任何嵌飾的細銀手鐲,不管怎樣,手鐲的成分大部分還是白銀,只不過它的來源有些特殊,雖然這點無關緊要。這是奈妮薇除了巨蛇戒之外唯一佩戴的一件首飾。兩儀師們從不認為見習生佩戴太多珠寶是一件好事。一條與奈妮薇的手鐲相配的項鏈正緊緊地系在房間里第四個女人身上。那個女人坐在一張凳子上,背靠著用粗木板拼成的牆壁,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她穿著一身褐色的粗羊毛衣服,臉也像農夫一樣皮粗肉厚,滿是皺紋,但那張臉上沒有一滴汗水,肌肉也沒有一絲顫動,只是用黑色的眼睛注視著房間里的每一樣東西。在奈妮薇眼中,陰極力的光暈環繞著那個女人,但控制導引的人是自己。手鐲和項鏈在她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融合,和兩儀師之間為了合併至上力而進行的融合很相似。根據伊蘭的解釋,兩儀師的融合是一種「絕對一致的複合」。當然,伊蘭愈解釋,奈妮薇就愈不明白。實際上,奈妮薇覺得伊蘭對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所謂的解釋無非是在她面前裝模作樣。奈妮薇當然對這件事完全一無所知,她只是能感覺到身邊這個女人的每一點情緒,如同對自己的感覺。她將這些感覺塞進腦海中的一個角落裡,她所在意的只是她能完全控制那個女人體內的陰極力。有時候,奈妮薇覺得如果這個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死了,可能會更好一些,這樣情況就會簡單得多,也乾淨許多。
雷聲在官邸上方滾滾而來,閃電照亮了窗戶。她的心中剎時又充滿了希望。如果能夠下雨……
「沒有證據能證實這一點。」摩格絲很高興自己的聲音還算穩定。她聽到關於洛根正在前來阿瑪多的謠言,但那些只是謠言而已。
「沒錯,我們要殺死蘭德嗎?」麥煞那意識到自己抓緊了裙子,便急忙將雙手放開。真奇怪,她從不曾讓任何人這麼干擾過她的心神。「如果一切順利,在兩個月,頂多三個月的時間里,他就會出現在我能安全地接近他的地方。在那裡,他將孤立無援。」
「為什麼?」她問道。命令她們保護轉生真龍很不合常理,即使是為了把他交到愛莉達手中。
培卓·南奧在聖光城堡的主廣場下了馬,把韁繩扔給一名馬夫。現在他的感覺很不錯,摩格絲已經被他握在手中,而且這次他不必說謊。他並不喜歡謊言。雖然他在事件的闡述中加進了一些自己的解釋,但他相信那都是事實。蘭德·亞瑟是偽龍,是白塔的工具。這個世界充滿了沒有思考能力的傻瓜。最後戰爭絕不會只是暗帝和轉生真龍——一名區區凡人的搏鬥。造物主早已拋棄了人類。不,最後戰爭的爆發一定會像是兩千年前的獸魔人戰爭一樣,只是程度會更加激烈。當成群的獸魔人和其他暗影生物湧出妖境,撕裂邊境國,讓全人類陷入血海的時候,他所領導的聖光之子絕不會讓人類仍舊以分裂和無準備的狀態面對這場危機。
你想成為耐博力嗎?
蓋溫懷疑方圓十里之內連一片農田都不會有。「現在確實不太平,米爾先生,你不害怕艾伊爾人嗎?」
「閉上你的臟嘴!」奈妮薇瞪了她一眼,「閉上它,願光明燒了你!」恐懼仍然從手鐲里滲透出來,但也夾雜著一些別的東西,一些幾乎微弱到無法察覺的東西。一點希望的火星,也許。「光明燒了你。」奈妮薇還在咕噥著。
白髮男人用一雙黑色的眼睛盯著摩格絲,以最小的幅度鞠了個躬。他的面孔顯得相當蒼老,皮膚在骨骼上綳得緊緊的,彷彿一把堅硬的鐵鎚。「安多的摩格絲?」他用堅定而沉厚的聲音說道,「我是培卓·南奧。」這次來的是聖光之子的最高領袖指揮官本人。「不必害怕,我並不是來逮捕你的。」
菲兒驚訝地眨眨眼。他們三個幾乎已經不能算是男孩了,戴維和伊萊姆差不多跟佩林一樣大,而伊文的年紀和菲兒是一樣的。佩林很少也極不願意講述他的故事,而且他的故事現在也絕非兩河人唯一的外界傳聞來源。「如果你們希望的話,我可以要佩林來和你們說話。」
「高興?」明說,「嗯,我知道你不想談論蘭德,但除了你我之外,他現在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最高興的人。棄光魔使一個個死在他手中,諸國紛紛向他低頭,這裏的兩儀師準備支持他……我知道她們會支持蘭德的,伊蘭,她們別無選擇。啊,下一步,愛莉達就會把白塔交給他。最後戰爭對他來說將只是一次狩獵,他正逐步獲得勝利,伊蘭,我們正在獲得勝利。」
麥煞那先是感覺到陰極力的編織,然後才看見閃耀的細線變成通道,古蘭黛從中走出,但她這次並沒有帶著半裸身體的僕人。和狄芒德一樣,她一出來,通道立刻就閉合了。古蘭黛是一名肉感的女人,留著精緻的金紅色捲髮,她穿著以斯台瑟布料縫製的高領裙裝,不知道她是在哪裡找到這種早已不存於世的布料。雖然裙裝是高領的,但如同薄霧般透明的布料顯示了裙子主人的喜好。有時候,麥煞那很想知道,除了情慾之樂外,古蘭黛是否會真正注意到其他什麼事情。
狄芒德。
柯爾倫率領綠宗的布蓮安和褐宗的耐蘇恩,連同五名護法,一直護送這些艾伊爾女人到山腳。嘉德琳一直走到營地邊緣,看著她們離去。這些艾伊爾人被允許單獨進入營地,這符合她們請願者的身份,但現在她們被給予了全部的榮寵,讓她們相信她們真的是白塔的朋友和盟軍。嘉德琳懷疑她們的文明是否能讓她們懂得這種變化的微妙之處。
其他人將目光轉向菲兒。她們什麼話都沒說,沒有表情的面孔幾乎和兩儀師的完全一樣。
「我在特法器方面做得還不夠好,兩儀師愛耐雅。」至少這件事可以算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功勞。她做出的第一件特法器就是那副手鐲和項鏈(當然,這又是一個她們隱瞞起來的秘密),但那只是一件骯髒物品的變形複製品——入侵這片大陸的霄辰人在法美鎮被趕回到海里的時候,他們留下了罪銬。然後她又做了一個綠色的碟子,可以讓力量不足以隱身的人(這樣的人並不多)做到這件事,這才是她的第一項發明。她沒有法器和超法器可以研究,所以也沒辦法做出它們。但即使在輕鬆地複製了霄辰人的罪銬之後,製作特法器仍然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容易。特法器不能增強導引至上力的能力,它們只是利用至上力實現一些特殊的目的。有一些特法器可以被無法導引的人使用,甚至還可以被男人使用。它們的結構應該比法器和超法器簡單,但這並不代表它們可以輕易地被製造出來。
奧森加急忙向它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宣稱自己一心只想侍奉主人,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而贖罪。雷威辛死了?出了什麼事?沒關係,使徒少一個,就意味著在暗主自由時多一分得到權能的機會。向一名魔達奧卑躬屈膝讓奧森加感到折磨,畢竟魔達奧和獸魔人一樣,只是他創造出來的東西。但對於死亡,他記憶猶新,如果能避免那種可怕的遭遇,他寧肯向一條蛆蟲下跪。他注意到,儘管雙眼滿是怒火,但亞蘭加宣誓的速度絕不比他慢。她一定也清晰地記得那種感受。
「不,最高領袖指揮官,我知道不該這樣做。」
「你在什麼地方能安全地接近他?」古蘭黛帶著嘲弄的意味挑起一側眉弓,「你的巢穴?沒關係,雖然顯得有些赤|裸裸的味道,但這是我近來聽到的一個好計劃。」
兩河人在佩林的率領下戰勝了獸魔人,他們已經宣稱佩林是他們的領主。佩林徒勞地阻止他們向自己鞠躬,稱他為佩林大人,雖然他心裏可能已經明白,自己沒辦法改變人們的這個願望,但他還是想盡各種方法不讓領主的重擔落在自己肩上,逃避領民們對領主應有態度的期待,更糟的是,逃避身為一名領主應盡的職責。菲兒很清楚身為領主該知道的一切,畢竟,她是達弗朗·德·加林恩·巴歇爾活下來的孩子中最年長的。她的父親是巴歇爾,泰爾和辛多納的領主,妖境邊界衛士,心地守衛者,沙戴亞女王泰諾比的元帥。實際上,她是在逃離家之後才成為號角狩獵者的,然後她又為了丈夫而拋棄了狩獵聖號角的生涯(這一點至今都讓她感到吃驚)。但她依然記得父親對自己的教誨。佩林會傾聽她的解釋,甚至會在他認為正確的地方點頭,但讓佩林自己去處理這類事情,就像要一匹馬跳撒莎拉舞那麼難。
「嗯,當然,」黛斯說著,將結實的拳頭叉在腰上,她瞪著其他鄉賢,不容她們反對她,「我也說過的,不是嗎?這個女孩說的話很有道理。她剛到這裏的時候,我就這樣說過了。我說過,這個女孩是有頭腦的。」
身材豐|滿的艾芬恩帶著母親照看女兒時的微笑,對菲兒說道:「既然我們來找你,親愛的,我們也許還應該說些別的事情。水,要知道,已經有人開始為此而擔憂了。」
菲兒若有所思地看著鄉賢離去,米拉像往常一樣走在最後,如同一個跟在姐姐後面的小妹。也許菲兒可以私下和塔倫渡口婦議團的一些成員說幾句話。每個村子都需要強有力的村長和鄉賢,為村民爭取利益。說這些話需要隱密而謹慎。當塔倫渡口選舉村長時,她就曾找那裡的男人們談過話——如果一個男人有足夠的智慧和堅毅,符合她和佩林的要求,那麼為什麼不能讓參与選舉的男人們知道她和佩林屬意於誰?但她的這個行動被佩林發現了……佩林是一個溫和的人,不輕易發火,但為了自身的安全,她在那時不得不將自己反鎖在卧室里,直到佩林冷靜下來。而為了讓佩林冷靜,她不得不承諾不再「干涉」任何村長的選舉,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瞞著他的。最後這一點是最不公平的,也最讓菲兒感到棘手。但菲兒當時並沒有提到過婦議團的選舉。好吧,最好是不要讓他知道,這對他、對塔倫渡口都比較好。
她授予那兩名礦工開發他們尋找到的礦藏的權利。他們並不真的需要這種許可,但最好讓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地方的權威所在。同時菲兒還為他們提供足夠的銀錢以購買裝備、補給。菲兒讓兩名阿拉多曼人同意將他們所發掘出來的礦藏的十分之一提供給佩林,作為對於許可和贊助金的交換,同時要確定那處鐵礦的具體|位置。佩林不會喜歡這樣的,兩河沒有過稅收,但一位領主卻需要錢來做各種事情和提供各種東西。那些鐵礦會像黃金一樣有用。至於麗埃勒·莫萊拉,如果這名塔拉朋人並不像她聲稱的那樣技藝精湛,她的事業就不會持續太久,但如果她真的能夠……已經有三名織布者向菲兒確保明年從巴爾倫來的商人們,將發現兩河絕不只是出產未經加工的羊毛。漂亮的地毯也會是另外一項能帶來更多利潤的貿易品。麗埃勒承諾會把她的第一批,也是最好的一批作品呈獻給這座官邸。菲兒以優雅的姿態點頭接受了這份禮物。等到地毯織出來的時候,她自然會給予麗埃勒更多的報酬。官邸的地板確實需要裝飾一下。最後,所有人看上去都相當滿意,甚至是喬和塞得。
狄芒德猶豫了一下才跟上去。半人的名字全都來自拗口的獸魔人語,但「賽夷韃·哈朗」一詞,是來自被現世的人們稱作「古語」的語言,它的意思是「黑暗之手」。這是另一件讓狄芒德吃驚的事情。狄芒德不喜歡吃驚,特別是在煞妖谷里。
他瞪了在熱風中翻滾的枯草一眼,繼續向前走去。因此他在這裏,心中希望艾伊爾人不會發動攻擊。也許那些沙度智者們與兩儀師的會談不會有結果,也許這次會談反而會促使艾伊爾下定決心挑起戰爭。他懷疑,即使他們這一方有兩儀師,埋伏在周圍的艾伊爾人還是會將他們淹沒。實際上,他正在前往凱瑞安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看待這一點。柯爾倫命令他發誓對這次任務保密,那名兩儀師彷彿是在害怕她說到的某件事,這種反應很正常。仔細推敲兩儀師所說的話是有必要的——她們不能說謊,但她們可以把事實說得撲朔迷離。但這次,她們的言詞聽起來似乎沒什麼陷阱。這六名兩儀師的任務是要求轉生真龍隨同她們前往白塔,安多女王之子所統率的青年軍,將成為他光榮的衛隊。唯一有可能讓柯爾倫感到害怕的是她略微提到的一件事,這件事也讓蓋溫震驚不已——愛莉達打算向世界宣稱,白塔將支持轉生真龍。
雷聲再次震響,藍白色的閃電劃過天際。焦熱的閃電在沒有雲彩的天上翻滾,這不是雨水的預兆。沒有熄滅熱氣的雨,也不會有隨之而來的雪。菲兒的臉上滲出汗水,但她的身體卻在顫抖。
「不需要過度褒揚這孩子,」愛耐雅說,「伊蘭,我不想再看到你鬧彆扭,你早就不該有這種幼稚的行為了。」這位長輩平時雖然和藹,但她在表現威嚴時也毫不含糊。「我不容許你因為一點小挫折就悶悶不樂,畢竟你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成績。」伊蘭在製作那隻石碟子時嘗試了五次,兩次沒有任何效果,兩次只是讓使用者變得模糊,同時還會讓使用者感到噁心。發揮正常效用的那一次是她第三次嘗試的時候。在伊蘭的字典里,這不算是小挫折。「你和奈妮薇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精彩。」
摩格絲一直都聽說,白袍眾才是擁有阿瑪迪西亞實權的人。她相信培卓所說的只是在證明這點。
「女王,我的任務只是讓您知道援軍的存在。如果我停留太長的時間,我叔叔會生氣——」
「但這實在是消滅她們的大好時機,有證據證明,那些謠言是真的,白塔已經分裂。我們可以毀掉這批兩儀師,而另外一批絕不會伸手援助她們。白塔將遭到嚴重的削弱,甚至足以被毀滅。」
沙力達已經荒廢了許多歲月,直到在愛莉達發動的變亂中逃離白塔的兩儀師聚集在此地。現在,這裏的房屋都鋪上新的乾草屋頂,進行了整修。特別是那三座曾經是旅店的石砌高大建築,現在已經有一些人稱其中最高的一座叫小白塔了,那裡是評議會的集會地點。不過現在的整修工作只是保障了人們最基本的居住條件,有許多窗戶的玻璃還是破碎的,有的窗戶或者根本沒有玻璃。人們沒有精力去裝飾房間,因為還有許多更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泥土街道上擠滿匆匆往來的行人——兩儀師,穿鑲邊裙的見習生,穿著純白色裙子、匆忙跑過的初階生,邁著致命的步伐、或壯或瘦的護法,還有從白塔跟隨兩儀師們來到這裏的僕人和一些僕人的孩子,以及加雷斯·布倫召集的士兵。
就像奈妮薇預料的那樣,伊蘭立刻紅著臉向她們道歉,但她在道歉后又說道:「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緊張。柏姬泰還在門外,你知道,她會及時向你發出警告。奈妮薇,她們一定要讓我走。」
黛斯的臉上沒有任何愉快的表情,她還沒完全直起身就說道:「又有三個男孩跑掉了,女士。」她的聲音里一半是尊敬,另一半卻像是對年輕女子的訓誡,「戴維·艾玲、伊文·芬佳、伊萊姆·多提,他們聽了佩林大人的故事之後,就決定去外面看看這個世界。」
蓋溫緩慢地點點頭,思緒似乎正在從井底飄上來。我的血在她之前而流;我的生命在她之前犧牲。「謝謝你,米爾先生,我……」我的血在她之前而流……這是他剛剛長高到可以看見搖籃中的伊蘭時,就立下的誓言。「你可以和……我的手下進行貿易……」加雷斯·布倫跟他解釋過這段誓言的意思,從那時起九九藏書,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中無論辜負了什麼,只有這個誓言是他一定要堅守的。吉索等人都擔心地看著他。「照顧這名賣貨郎。」他隨口說了一句就轉身離開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想,阿維恩,」蓋溫冷冷地說,「也許你的邀請會引起她的誤會。」那些書告訴蓋溫,艾伊爾人稱呼戰爭為「舞蹈」。「那時她大概會用你的肝臟當晚餐。」蓋溫看見那個女人淡綠色的眼睛微微一閃,他從沒見過更加兇狠的眼睛。
森布直起身體,忘記這麼做的時候要用拐杖把身子撐起來,同時他也忘記了不能讓自己說話的語氣顯得過於有力和激烈,「都是那些湧進來的外地人,他們帶來各種各樣我們不想要的東西。」他似乎忘記菲兒也是外地人,大多數兩河人都忘了這一點。「奇怪的處事方法、不像樣的衣服……我的女士,你真該聽聽我們的女人如何評論那些阿拉多曼女人的下賤衣服。你已經聽到過了吧?」菲兒確實聽過了,但她看見了森布眼裡一閃而過的亮光,於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答應那些女人的請願,森布一定會非常失望的。森布這時接著說道:「陌生人從我們嘴裏偷走食物,搶走我們的生意。例如,那個塔拉朋傻瓜就在這裏搞什麼瓦片製造,他的那雙手本該去做些真正有用的工作。他根本不在乎我們兩河人,啊,他……」
「你們要說的這件事。」菲兒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站在她前面的兩個女人不安地在雙腳之間來回移動著重心,眼睛只是盯著拋光的地板。
隧道突然變為突出於峭壁外的一座寬闊平台,從平台上可以俯瞰一片熔岩湖泊,紅色的湖水中夾雜著黑色的斑塊,一人高的火焰不斷地從湖面上騰起。向上望去,一個巨大的窟窿穿透山頂,一直通向天空。與這片天空相比,薩坎韃的天空也沒有任何怪異可言了。這裏,條紋狀的雲層瘋狂地流動著,彷彿正被這個世界上最強悍的風驅趕。人們稱呼這裏為末日深淵,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是多麼貼切。
奈妮薇也感覺到舌頭一陣僵硬。從小時候起,大人們就不斷地告訴她,任何能夠導引的男人有多可怕,他們命中注定會陷入瘋狂,暗影對真源男性那一半的污染會讓他們恐怖地死去,同時讓災難落在他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頭上。但蘭德是她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是轉生真龍,是命中注定要在最後戰爭中對決暗帝的戰士,是人類唯一的希望,當然,也是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可怕的是,有情報說他正在召集其他像他一樣的男人,雖然這樣的男人不會太多。任何兩儀師都會追獵這樣的男人,這也是紅宗兩儀師唯一的職責。而根據記錄,兩儀師們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樣的男性了。
佩林就在她所預期的地方。她全力跑上三樓,在直接與屋頂相接的走廊里,這個滿頭捲髮的男人穿著一件樸素的棕色外套,他有著粗壯的肩膀和手臂,寬大的背正朝向菲兒。他的身子靠在走廊牆壁的一根圓柱上,眼睛盯著樓下的地面,而不是天空。菲兒停在走廊門口。
答話的是史汪:「兩個女人愛上同一個男人永遠都意味著麻煩,而當這個男人是蘭德·亞瑟……只有光明知道他還剩下多少理智,還有她們會讓他做出什麼事來。如果她們兩個要撕扯對方的頭髮,抓破對方的臉,那還是讓她們先在這裏做完吧!」
「為什麼——」
「當然,你不會這樣做的。」伊蘭對此沒有一絲懷疑。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明,為什麼你會害怕來找我?我們是朋友。我們彼此給過承諾,不會讓一個男人離間我們的友誼,即使我們兩個都愛他。」
伊蘭並不打算放棄,這是她令人佩服的一個特質,即使被壓在斷頭台上,斧頭即將落下,她也不會放棄自己認定的事情。她依舊高揚下巴,直視著史汪的目光(奈妮薇經常會覺得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要去是因為兩個很重要的原因:首先,無論我的母親出了什麼事,她現在失蹤了,身為一名王女,我可以安撫人群的情緒,並讓他們相信國家會保持安定;第二,我能與蘭德交流,他信任我。對於這項任務,我會比評議會選出來的任何人更能勝任。」
她對他實在已經過於縱容了,摩格絲猛地轉過身,瞪著塔蘭沃的雙眼中閃耀著火花:「在路上的時候,保持一定謹慎是有必要的,但現在這些人知道我是誰。你也要記住這一點,並對你的女王表現出適當的尊敬。跪下!」
「有……某樣東西斷裂了,或者是被切斷了。」奈妮薇喃喃地說道,一邊不經意地抹去臉上的汗水。這隻是一個模糊的印象,奈妮薇差點就忽略了它。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在一片空虛之中感覺到了東西。不過,這可能只是她在拚命而又徒勞地搜索了許久之後所產生的想象。
狄芒德抬起一隻手:「再等等其他人,麥煞那,我不想重複我的話。」
「女王,我能說幾句話嗎,女王?」
「那麼如果我不去阿特拉,最高領袖指揮官,我將得到什麼樣的命令?」
米爾向四處轉動著眼珠尋求協助,但他也同時飛快地說道:「這都是他們說的,大人,老米爾不知道,只是他覺得他們說的不是瞎話。所有人都這麼說,大人,所有人都說是真龍乾的,大人。老米爾的脖子,大人!大人!」
佩林怎麼能以為她不會注意到自己丈夫笨拙的掩飾?他一定是想告訴她,這次的旅途會很危險。菲兒心中感到一陣溫暖,但同時她也覺得非常惱火。「就依你所認為最好的方式去做吧!」她不慍不火地說。佩林抓抓鬍子,懷疑地眨了眨眼,然後才點了一下頭。
菲兒將那名對藥草有興趣的女人推薦給當地的婦議團。如果愛帕拉·索瑪真的擁有她所說的那些知識,那麼婦議團會指派她成為某個村子的鄉賢助手。穿過迷霧山脈的人都有一段很糟的經歷,所以現在兩河的鄉賢們全都配備了不止一兩名學徒,而且還在尋找更多的助手。也許愛帕拉並不想只當一名助手,但她必須從這個位置上開始做起。問了幾個問題之後,菲兒就知道塞得和喬其實早就忘了他們田地的邊界在哪裡,顯然他們在菲兒出生前就在為這個問題而爭吵了。只是村議會一直沒有給他們一個確切的結論,所以這個問題就一直拖到現在。菲兒命令他們商量出一個折中的辦法,解決了這個問題。
「哦,是的。」莉安用平常慣用的輕快語調說道。她只有在面對男人時才會改用甜膩的嗓音,畢竟她是阿拉多曼女人,她現在正盡全力補回在白塔里損失的光陰。「是的,她非常吃驚,對吧?但她現在已經在控制那種情緒了。」片刻之間,莉安只是一直看著那個坐在凳子上的人,瑪麗甘也警覺地盯著她。最後,莉安聳了聳肩。「我也沒辦法碰觸真源。剛才我試著讓她感覺到腳踝上有跳蚤在咬,如果起作用的話,她一定會有一些表現的。」戴這隻手鐲的人可以讓戴項鏈的人產生肉體上的感覺,只是感覺而已,不會留下任何痕迹,也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但只要奈妮薇想象一兩下被鞭子狠抽的感覺,瑪麗甘立刻就會明白,合作才是最好的選擇。或者她還可以選擇在迅速地審判之後,立即被執行死刑。
讓摩格絲感到震驚的是,塔蘭沃並沒有動作。「你是我的女王,摩格絲?」至少他壓低了聲音,那名僕人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再把他們的話傳出去。但塔蘭沃的眼睛……在那種赤|裸裸的渴望和憤怒面前,摩格絲幾乎倒退了一步。「我至死也不會放棄你,摩格絲,但你在將安多放棄給加貝瑞的時候已經放棄了太多。當你重新找回那些的時候,我會跪在你的腳下。那時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敲掉我的頭,但在那之前……我們應該去海丹。」
蓋溫承認,他在生氣。不僅是因為艾伊爾人,也不僅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這一次的會面。甚至直到他和青年軍被兩儀師柯爾倫帶到這裏之前,他完全不知道今天要去什麼地方。這名灰宗兩儀師是今天這支兩儀師隊伍的首領。愛莉達在凱姆林當他母親的顧問時,就是一名專橫而沉默寡言的人。自從成為玉座后,原先那個愛莉達和現在的她相比,也顯得開朗而溫和了。毫無疑問,愛莉達催他組成這支衛隊,有很大的原因是想讓他離開塔瓦隆。
麥煞那懷疑狄芒德對那裡並非漠不關心,要不是圍繞著大收藏也有一個針對男性的陷阱結界,狄芒德早就能得到超法器,並向蘭德發起攻擊了。「毫無疑問,在凱瑞安和魯迪恩也有一些,但即使蘭德不在那裡,那裡也全都是能夠導引的女人。」
狄芒德的舌頭凍在嘴裏。耐博力——僅次於暗主的位階,統治著所有暗影的造物。「我只想侍奉您,暗主,盡我所能。」耐博力。
狄芒德踏上煞妖谷黑色的山坡。他背後的空穴,一個在真實空間中打開的通道立刻就消失了。在他的頭頂上,翻騰的灰色雲層遮蔽天空,如同一片倒轉的海洋,灰白、遲緩的浪濤不停拍擊著周圍的高山,吞沒了那些峰頂。在下面,詭異的光芒閃過荒涼的峽谷,慘淡的藍色和紅色被一片黑沉的影子覆蓋,讓人看不到它們來自何處。閃電在雲層里留下一道道光痕,隨之而來的是陣陣沉悶的雷聲。山坡上,蒸氣和煙塵不時從一些孔穴中噴發出來,有的孔穴只有人的拳頭那麼大,有的則足足能吞下十個人。
那名魔達奧仍然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
她們邁著莊重的步伐向這裏走來,彷彿站在她們面前的並不是一大群全副武裝的男人。她們的頭髮一直垂到腰際,用一塊方巾束在腦後(蓋溫讀到的書里說,艾伊爾女人也會把頭髮削得很短)。她們身上佩戴著許多金、銀和象牙的手鐲與長項鏈,蓋溫甚至覺得在一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見那些首飾的閃光。
奈妮薇滿臉怒容。與這兩個女人相比,她在洛根身上更是一無所獲,她已經不再相信自己還能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什麼了。不管怎樣,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治療一名被馴御的男人。洛根總是讓她感到緊張。
「你在蒙召的時候都會這樣四處閑逛嗎?」傳來的說話聲如同腐爛皮革的碎裂聲。
「你可以離開了,半人。」狄芒德不想讓這東西在這裏看到他被震懾心神的醜態,不想讓它看見自己的痴迷和苦痛。
一名鍛造工人走出工廠,動作遲緩、粗壯,彷彿是從山岩中雕出來的一樣。這些鍛造工人沒有真正的生命,如果它們離開煞妖谷,就會變成石塊或灰塵。它們也不算是鐵匠,它們鍛造的唯一物品就是魔達奧的黑劍。這名工人用長柄鉗夾著一根劍刃,那根劍刃經過了淬火,白亮如月光下的新雪。它小心翼翼地將發光的劍刃浸入黑色的溪流中——這種水可以終結任何形式的生命,即使對於已經不能算是生命的生命。劍刃被提出水面時,變成了死黑色。但黑劍的鑄造還沒完成,工人又拖著腳步走回工廠。突然間,一個男人絕望的尖叫聲從工廠里傳出來。
「哦,南方出大事了,大人。你聽說凱瑞安那個自稱為真龍的人嗎?」看到蓋溫點點頭,他繼續說道:「嗯,現在他佔領了安多,至少是安多的大部分。安多女王死了。有人說他會佔領全世界,而且要趕在——」那個男人的聲音突然變成一陣窒息的喘氣,蓋溫這才意識到,他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衣領。
奈妮薇搖了搖頭,替史汪拿下了手鐲。有時候史汪簡直像男人一樣頑固!
奈妮薇輕輕地按住史汪戴著手鐲的手腕。「你不明白嗎?這隻手鐲和那條項鏈對於不能導引的女人不會起任何作用。如果我將它們戴在那些廚師身上,她們只不過是多了一件漂亮的裝飾品。」
「隔絕,」坐在凳子上的那個女人說,「現在你們管發生在女人身上的這種事叫靜斷,發生在男人身上的叫馴御。」
「如果一名廚娘將一把菜刀插|進你的背里,」色墨海格冷冷地說,「那和你跌進高堊的一個沙劫度中又有什麼區別?」
「孩子,你願意如此犧牲自己,實在是很高尚。」莉安淡淡地說。伊蘭的表情沒有改變,但整張臉卻變得通紅。所有兩儀師都不知道一件事——但奈妮薇毫不懷疑,伊蘭到了凱姆林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蘭德找個無人之處,來個深情的吻。莉安這時還在說話:「既然你的母親已經……失蹤了……如果蘭德有了你和凱姆林,他就有了安多。評議會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她們不會讓他繼續控制更多的地方。他已經將提爾和凱瑞安納入囊中,似乎還有艾伊爾人,現在他又佔領了安多。如果他握緊手指,那麼莫蘭迪和阿特拉,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同樣會落入他的手裡。他變得愈來愈強大,膨脹得太迅速,也許他會因此而認為他不需要我們。現在沐瑞死了,他身邊已經沒有人能讓我們信任了。」
史汪頑固地看了她一眼——光明啊,這女人可真夠倔的!——然後才將那隻手鐲合攏在手腕上。驚詫的表情立刻出現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望著瑪麗甘。「她恨我們,我知道這一點。還有恐懼,和……驚訝。她的臉上沒有流露分毫,但她心裏極為震驚。我想,她跟我一樣沒料到我也能使用這個東西。」
想到佩林,讓菲兒回想起自己許下的承諾,羽扇揮動的速度不自覺加快了許多。今天那些人無聊的訴求並不算很糟糕,甚至那些鄉賢也還可以忍受——至少今天沒有人問到佩林大人的繼承人,光明保佑!也許是這種無法忍受的酷熱將她的怒氣激到了頂點。佩林應該擔負起他的責任,否則……
色墨海格從手中的活計上抬起頭,不眨一下的黑眸嵌在平滑黝黑的臉上。她以優雅的動作將針線放在一旁,站起身。「他該來時就會來。」她平靜地說道。色墨海格的面容永遠平靜無波,一如她永遠優雅的儀態。「如果你不想等下去,那就走吧!」
青年軍在那場戰鬥中站在愛莉達這一邊——前任玉座被評議會剝奪了令牌和聖巾,為了釋放她而爆發的叛亂是非法的,這點簡單而清晰。但蓋溫在對史汪的指控宣讀之前很久,就對所有的兩儀師都有了懷疑。兩儀師挑動各種絲線,讓諸國的王座依照她們的意思起舞,這種說法蓋溫已經聽過太多,根本懶得去注意了。但那時他親眼見到了絲線被挑動,至少,他看見兩儀師這種行為的結果。他的妹妹伊蘭一直在兩儀師的手指間舞蹈,舞出了他的視野,徹底跳出他所知曉的範圍。因為伊蘭,還因為另一個人。他為了囚禁史汪而戰鬥,隨即又縱容史汪逃走。如果愛莉達發現這一點,就算是他母親的王冠,也無法保住他的性命。
狄芒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每次他走進這裏的時候,這些尖石都剛好擦到他的頭頂,而現在,它們卻距離那名魔達奧的頭頂有兩拳,甚至更遠。這讓狄芒德感到驚訝。讓狄芒德驚訝的不是隧道的高度——高度並無改變,畢竟此處的一切不能以常理判斷——而是暗主對這名魔達奧的寬縱。暗主通常對魔達奧會像對人類一樣時刻給予警告。他應該好好記住賽夷韃·哈朗頭頂上這片被「寬縱」的空間。
「有許多兩儀師在阿特拉,最高領袖指揮官,就在我們的家門口,這是個好機會,我們可以一舉除去半數的塔瓦隆女巫。」這種說法實在誇張了,沙力達的兩儀師數量,絕不會超過總數的三分之一。
「你好,孩子,你今天有什麼發現可以告訴我們嗎?」像往常一樣,珍雅·佛侖德用飛快的速度說道,「你和奈妮薇在研究上取得了顯著的成果,這對於見習生來說是非常特別的。奈妮薇在使用至上力方面還有那麼多困難,我真不明白她是怎麼做到這些的,但必須承認,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與大多數只專心於書本和研究,對其他事都心不在焉的褐宗兩儀師不同,兩儀師珍雅的外表非常整潔,精心梳理的黑色短髮映襯著她毫無瑕疵的兩儀師面孔。她的身材相當苗條,然而一條樸素、結實的灰羊毛裙確實顯示著她所屬的宗派——褐宗兩儀師都認為衣服只要足以蔽體就夠了。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珍雅總是會微微蹙起眉,彷彿心不在焉,如果沒有這種皺眉的表情,她會顯得更漂亮。「那種用光包裹住自己,讓自己完全隱形的辦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相信會有人找出阻止它發生波動的辦法,那時你就能在隱身狀態下行走了。奈妮薇發現的那種偷聽的小把戲讓卡倫娜非常興奮,她竟然會想到那種把戲,實在是有些頑皮,但很有用。卡倫娜認為她可以將這個把戲發展成和他人進行遠距離對話的方法。想一想,我們可以和一裡外的人交談!或者同時有三個人,甚至——」愛耐雅碰了碰她的手臂,珍雅閉上了嘴,對另一位兩儀師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相信這一點,這是古老傳說的一部分,幾乎已經成了艾伊爾人的習俗,瑟瓦娜對此卻不認同。那些兩儀師在她眼裡顯得虛弱而愚蠢。她們只有一支幾百人的護衛隊,而真正的艾伊爾人,沙度艾伊爾可以用十倍於他們的數量將他們淹沒。「新的時代已經到來了,」她用嚴厲的聲音重複著她在智者們面前的演講,「我們已不再被三絕之地所捆縛,任何人都能看見這種改變。我們一定要改變,否則我們就會徹底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樣。」當然,她從沒告訴過智者們她要進行多大的改變,按照她的想法,沙度的智者們永遠也不會再派男人去魯迪恩了。
「你能為我帶封信給蘭德嗎?」
「那確實是她的本名。」伊蘭小心地說。從某種角度來看,伊蘭說的是真的,但伊蘭覺得最好轉移話題。「奈妮薇仍然無法決定我是她的朋友,還是某個她必須靠恫嚇與命令來驅使的人。她在很多時間里都記得我是她的女王的女兒,比我還嚴重。我想,她有時候會因此而排斥我,但你卻不會。」
菲兒忽然伸手抱住了佩林,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佩林強壯的雙手輕輕撫過菲兒的頭髮,他也許以為菲兒是因為他即將離去而擔憂。是的,她是在擔憂,但並不是為了他會將她留下,單獨離開。他還不知道,擁有一名沙戴亞妻子意味著什麼。菲兒擔憂的是,他們已經離開蘭德·亞瑟這麼久,為什麼轉生真龍現在會如此迫切地需要佩林,以至於佩林甚至能跨越千百里遠的距離,感覺到這種需要?為什麼會如此緊急?為什麼?佩林的襯衫貼在他滿是汗水的胸口。不正常的高熱讓更多汗水流過菲兒的臉頰,但菲兒還是在發抖。
「很好。」培卓說,「你不會靠近沙力達,任何光之子都不會。」他不能確定從賈西姆臉上一閃而過的是不是放鬆的表情,如果是這樣,這與賈西姆的個性並不相符,這個男人從沒有過缺乏勇氣的表現,他不該因此而鬆了一口氣。
「一切都好嗎?」他說著,停在一組劍士旁邊。儘管天氣酷熱難耐,但還是有人披著胸口綉有白色衝鋒野豬的綠斗篷——白野豬是蓋溫的徽記。
瑪麗甘縮回到靠牆的位置里,閃爍不定的眼睛仍然盯著奈妮薇,恐懼和忿恨的情緒順著手鐲滾滾湧來,但這和平常相比也沒什麼差異,只不過是程度強弱不同罷了。俘虜很少會喜歡俘虜他們的人,即使他們知道這樣的下場,甚至更可怕的懲罰都是他們應得的,他們很可能反而會因此更加痛恨俘虜他們的人。但現在的問題是,就連瑪麗甘也說隔絕(靜斷)是無法被治愈的。哦,先前瑪麗甘一直自信滿滿地宣稱,在傳說紀元里,除了死亡以外的任何傷害都是可以被治愈的。那些黃宗兩儀師們說現在的治療術只不過相當於傳說紀元里在戰場上最粗淺的緊急救護。但奈妮薇一直無法從瑪麗甘嘴裏挖出任何詳細的信息。實際上,瑪麗甘對醫療的了解大概和奈妮薇對打鐵的了解差不多——把鐵塊插|進熱煤里,然後用鐵鎚去敲打。奈妮薇肯定打不出一副馬蹄鐵;瑪麗甘也沒辦法治好比擦傷更嚴重的傷口。
「謝謝您,」伊蘭說,「謝謝您兩位。我會試著不再鬧彆扭。」當兩儀師指控你鬧彆扭時,你萬萬不可否認。「我現在可以離開一下嗎?我知道前往凱姆林的使節團今天就要出發,我想去和明道別。」
埃爾隆離去之後,摩格絲開始狠狠地揮動手中的扇子,畢竟他在場時,這種舉動是不恰當的。她轉身朝她的房間走去——那個男人假裝完全不受這種炎熱的影響,但汗水早已經濕透了他的臉。她同樣也在忍耐這種高熱,身上這條淡藍色的禮服是埃爾隆送她的禮物,儘管天氣炎熱,但她堅持只要高領的裙裝。低領對她來說具有某些含意。
摩格絲困惑地轉過身,傳進她耳中的是純正的安多口音,那名年輕人跪倒在地上,微笑的面容在猶豫和驕傲之間來回閃動。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鼻樑曾經折斷過,而且沒有經過妥善的照料,他的相貌應該是非常英俊的。和藍格威那種猙獰的樣子不同,這個小夥子彷彿是曾經一頭栽倒,鼻樑正好撞在地上。
史汪的微笑里絲毫沒有喜悅,「你以為別人就不會想到這點嗎,女孩?考慮清楚再說話!雪瑞安和評議會都想到了這個問題。一開始只會有一名兩儀師靠近他,直到他相信她們之後,其他人才會出現在他面前。而且他會預先知道這次去的是九個人,也絕對會有人告訴他,這是多麼大的光榮。」
「我相信這一點。」摩格絲喃喃地說道,海丹又在她的腦海中閃動了一下。「你們已經離開安多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看到培德點頭,摩格絲嘆了口氣,「那你們不知道凱姆林現在的情況了。」
這話沒錯。這是一具好軀體,在原先的日子里,丹恩舞者的身體也不過如此。光滑的肌膚,綠色的眼睛嵌在象牙色的鵝蛋臉上,映襯著茂密閃耀的黑髮。而且,任何一方面都比另外那種狀態要好。
她用微弱的至上力刺探面前這兩個女人,先是史汪,然後是莉安。準確地說,她其實沒有真正進行導引。除非是正在生氣,否則她導引不出任何一點至上力,甚至無法感覺到真源。然而她現在做的事與導引大同小異。陰極力的細絲隨著她的編織穿過兩個女人的身體,但她們卻沒有任何反應。
奈妮薇又將手鐲遞給莉安,這位阿拉多曼女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腕。莉安一直像史汪一樣,裝作對靜斷毫不在意,但她始終都無法像史汪偽裝得那麼成功。理論上,在遭到靜斷之後能繼續生存下去的辦法,就是找到另一些事情填滿自己的生活,填補人生中失去至上力之後出現的空洞。對於史汪和莉安,她們現在的工作是操縱情報網,以及更重要的——說服沙力達的兩儀師承認蘭德·亞瑟為轉生真龍,並全力支持他(同時還不能讓這些兩儀師察覺到她們的意圖)。現在的問題是,這些是否足以填滿她們的生活?史汪臉上的苦痛,還有莉安在手鐲合攏時表現出的歡樂,彷彿在說明,也許世上永遠沒有任何事物足以彌補那份缺憾。
但魔達奧只是冷冷地打量著亞蘭加逐漸灰白的臉,過了許久,才讓她的雙足落在地毯上,放鬆掐住她脖子的手。「我遵從暗主,僅此無他。」亞蘭加搖搖欲墜地站立著,咳嗽著,大口地喘著氣。如果魔達奧徹底將手拿開,她一定會跌倒在地上。「你會服從暗主的意志嗎?」這不是在詢問,只是在用刺耳的聲音說出一個形式上的問題。
「已經有幾個月沒下雨了。」艾戴勒說。黛斯點點頭。
「但這是可以被治療的,」奈妮薇堅持說道,「否則你就不會從手鐲那裡得到任何感覺。」
莉妮是對的,摩格絲清楚這一點。當然,她並不是在亂髮脾氣。貝瑟可憐的樣子似乎是在說,即使接受砍頭的刑罰他也願意。「你沒讓我失望,貝瑟先生。也許有一天我會求你為我而死,但那必須是為了值得的事情。培卓只是想和我談一談。」貝瑟立刻振作起精神,但摩格絲能感覺到莉妮正在望著她,眼神非常苦澀。「你能不能叫塔蘭沃來見我,我……我想為我魯莽的言辭向他道歉。」
房門緩緩地打開了,站在門外的是一名面帶笑容、身穿金紅色制服的年輕男子,他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瓶新的冰鎮調味酒,白銀酒壺上已經綴滿了水珠。摩格絲本來有些期待敲門的會是塔蘭沃,但她只看見藍格威一個人守在門口,那名大漢正無聊地靠在走廊的牆上,彷彿一名酒館里的保鏢。摩格絲揮手示意那名年輕人將托盤放到桌上。
奈妮薇想也沒想,就抓住自己的辮子,用力拉了一下,「我應該……」問題是,她對此確實幫不上什麼忙。「我們繼續我們的事情吧!但,史汪……如果你們再對她做出這種事,」或者是對我,她心想,「我會讓你們後悔——你們要去哪裡?」史汪這時已經推開椅子站起來。奈妮薇眼角一瞥,莉安也站起了身。
「也許我沒有這種印象,」明笑了笑,但她隨後的語氣又顯得很嚴肅,「我出生在迷霧山脈那裡的礦區,伊蘭,你母親的手指伸不到那麼遙遠的西方。」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抱歉,伊蘭。」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她猛地轉過身,厲聲說道:「進來。」
狄芒德從來都無法確定暗主對這個世界有多少了解。暗主對世界的無知和無所不知,都曾經給過他巨大的驚駭。但他知道暗主想聽到些什麼。
吉索動了一下,蓋溫碰碰他的手臂,他立刻又停止了動作。蓋溫知道這個年輕人在想什麼。但如果艾伊爾人決定殺死他們這些人,他們也沒辦法阻止。如果他挑起了和艾伊爾人的戰爭,正在和他們會面的柯爾倫一定也不會高興的。
「你不相信是蘭德殺了她,」史汪毫無憐憫地說道,「這是另外一件事了。我也不相信。但如果摩格絲還活著,她一定會現身並承認他是轉生真龍。或者,如果她不顧這麼多證據,仍然相信蘭德是偽龍的話,她自然會組織反抗軍。但我的眼線沒有得到任何與此有關的訊息。不止是在安多,即使在阿特拉和莫蘭迪也沒有任何關於摩格絲的訊息。」
伊蘭放開真源,頹然向後坐倒,盯著空曠的天空。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像這片天空一樣空虛了。不必擁有導引能力,就能看見暗帝正在改變這個世界。如果這就是他的威能,如果他終將現身於世……「正在勝利?」伊蘭說道,但她的聲音太輕,明並沒有聽到。
古銅色皮膚的莎麥德·澤法爾用一件高領、卻幾近透明的阿拉多曼裙裝掩映著自己豐|滿的曲線,這條裙裝的裙邊和袖口上裝飾著淡金絲的鑲邊,沾染在上面的旅途風塵還沒得到清潔,但絲綢畢竟是絲綢。在這裏,這種衣服是非常少見的。進入迷霧山脈搜索夏季獸魔人侵略軍殘餘的巡邏隊只發現了少數獸魔人——感謝光明,它們之中沒有魔達奧,但巡邏隊幾乎每天都會找到一些難民。他們往往是幾個、幾十個地聚在一起,其中大多數來自阿摩斯平原,也有許多來自塔拉朋,還有一些像莎麥德一樣,來自阿拉多曼。他們的家園都已經毀於內戰,菲兒不願去想在山那邊到底死了多少人。缺乏路徑的迷霧山脈即使在最好的時節,也不是個適宜行路的地方,而現在肯定不是什麼好時節。這些活著走過迷霧山脈的人,不僅帶來可怕的訊息,也帶來了以前兩河人從未見過的技藝。他們的到來補充了因為獸魔人的侵掠而減少的人口,讓戰爭中被閑置的農莊不至於被徹底荒廢。
「不要那麼煩躁不安的,」奈妮薇試著把自己的長辮子甩到肩膀後面去,「如果你們像個渾身刺癢的小孩一樣動來動去,這東西就沒用了。」
在如此公眾的場合,這樣的恭謹有些過頭了。蓋琳娜·卡斯班看上去比嘉德琳的實際年紀要小,但她的歲數是嘉德琳https://read.99csw.com實際年齡的兩倍。這名圓臉的女人身為紅宗領袖已經有十八年了,當然,這種事情是不為其他宗派所知的,這是紅宗自己的安排。蓋琳娜甚至不是紅宗在白塔評議會中的宗派守護者,嘉德琳懷疑大多數其他宗派的領袖也不在評議會裡。愛莉達本來想任命蓋琳娜為這次使節團的首領,而不是妄自尊大的柯爾倫。但蓋琳娜指出一名紅宗兩儀師也許會讓蘭德·亞瑟產生疑慮。玉座屬於所有宗派,又不屬於任何一個宗派,成為玉座之人必須斷絕她舊有的從屬。但如果愛莉達還有可能服從誰的話,她會服從蓋琳娜。
「那肯定要變得空虛許多。」摩格絲的老保姆坐在前廳里,一扇有天鵝絨窗帘的窗戶旁邊,正低頭專心地刺繡。她的身材像蘆葦般削瘦,但她並不像看上去那麼虛弱。「埃爾隆今天不會再來了吧?或者是因為塔蘭沃,孩子?你一定要學會別讓男人將你激怒,憤怒讓你的臉色很難看。」莉妮仍然不會承認她已經不是摩格絲的保姆,儘管她早已經成了摩格絲女兒的保姆。
培卓的微笑中充滿了諷刺的意味,「無論他在什麼地方出現,他的身邊都會跟著兩儀師。在我看來,他所進行的導引都是她們動的手腳,他不過是白塔的傀儡。我在許多地方都有朋友。」當然,他所說的是他的間諜,「他們告訴我,有證據顯示是白塔扶植了洛根——在時間上距離我們最近的偽龍。也許是因為洛根變得過於高傲自大,所以她們不得不了結他。」
「你想到我為什麼會叫你來了嗎,賈西姆?」經過阿摩斯平原和法美鎮之後,經過坦其克之後,賈西姆很有可能會認為這次是要逮捕他。但即使他有這樣的懷疑,他的聲音里並沒有分毫顯露,像往常一樣,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要表現出他比別人知道得更多,更多過他應該知道的。
摩格絲費了些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們會留下來,培卓先生。」即使在稱謂上,她也不會讓這個男人得意。不過這點似乎並未讓培卓的情緒受到影響。「我留在門外的人出了什麼事?如果他們受到傷害,我不會和你善罷甘休的。而且為什麼你認為我會需要你的幫助?」
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愛莉達在成為玉座之前屬於紅宗,紅宗痛恨能夠導引的男人,同樣也不會對普通男人有什麼好感。但不可征服的提爾之岩陷落,確實與預言相符合,這證明了蘭德·亞瑟是轉生真龍。即使是愛莉達也承認最後戰爭即將到來。蓋溫很難把那個一頭栽進凱姆林王宮、被嚇壞的鄉下男孩,和傳聞中正溯著艾瑞尼河而上,前來塔瓦隆的男人想成同一人。據說,他弔死了提爾的大君們,縱容艾伊爾人洗劫了提爾之岩。他確實率領艾伊爾人跨越了世界之脊,這種事情在世界崩毀后只出現過兩次。現在他們正在蹂躪凱瑞安。蓋溫覺得自己也許是有些瘋了——他相當喜歡蘭德·亞瑟。對於蘭德·亞瑟現在的身份,他只能感到深深的遺憾。
森布終於停止了他的胡言亂語。說了這麼久,他竟然都還記得要把罵人的髒話吞回肚子里。
「我明白了,」伊蘭小聲地說,「我應該知道你們會考慮這一點的,我很抱歉。」這是伊蘭的另一個優點。她可以像騾子一樣頑固,但當她相信自己錯了的時候,她就會像所有的鄉下姑娘一樣,老實地認錯。很少有貴族能做到這一點。
這番話讓奈妮薇打了個哆嗦。正是兩儀師沐瑞帶著她和蘭德離開兩河,並徹底改變他們的命運——她、蘭德、艾雯、麥特和佩林的命運。她曾經是那麼渴望讓沐瑞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現在失去了沐瑞,她覺得彷彿失去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但沐瑞死在凱瑞安,和蘭飛兒同歸於盡,她迅速地成為沙力達兩儀師的傳奇。她是唯一殺死棄光魔使的兩儀師,而且是殺死兩名棄光魔使!奈妮薇從這件事中能找到的唯一好處(雖然從這種事情里找到好處,讓奈妮薇感到很羞愧),就是嵐終於從沐瑞的護法約縛中解脫了。如果她能找到嵐就好了。
培德露出一副想逃掉的樣子,但摩格絲穩穩地坐進椅子里,開始一點一滴地從他口中挖出事實。
他走進城堡的石砌走廊,一路上的聖光之子紛紛向他鞠躬,直到他走進自己的私人覲見室。在覲見室的前廳,他滿臉皺紋的秘書塞班·巴爾沃立刻跳起身,送上一堆等待最高領袖指揮官簽署的文件。但培卓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名正從靠牆的一張椅子里輕鬆站起的高個兒男人身上。在他斗篷的金色陽光下綉著一根紅色的牧羊人鉤形手杖,下面有三個代表其位階的金結。
他已經開始反制蘭德正在增長的力量,除了向各國派去使者之外,他還派遣人員前往塔拉朋和阿拉多曼。雖然那些人的數量不多,但他們能找到正確的聽眾,在暗中告訴他們,將所有的麻煩都歸咎給那些偽龍奴僕,那些由白塔幕後主使、宣稱效忠蘭德的蠢貨和暗黑之友。在塔拉朋,關於兩儀師操縱內戰的謠言已經四處流傳,雖然是謠言,但它們可以幫助人們認清事實。現在是時候實行他新計劃的下一步了,要讓那些牆頭草們知道該倒向哪一邊。時間,他缺少的是時間,但他還是不禁露出了微笑。曾經有一些早已死掉的人說過:「當培卓微笑,就是他想舔血之時。」
史汪嘆息一聲,搖了搖頭。「我不能。我應該可以通過她碰觸到真源的,對不對?嗯,我不能。如果我能做到,那麼石鱸也能爬上樹了。我已經被靜斷,就是這樣。你怎麼把它拿下來的?」她邊說邊摸索著手鐲。「該死,你是怎麼拿下它的?」
當然,在沙力達隱藏著無數暗流,絕不僅僅是柏姬泰和魔格丁。三誓讓兩儀師無法說謊,但並沒有阻止她們隱瞞事實。沐瑞原先就知道該如何編織一張隱形的護網,也許和她們從魔格丁那裡學來的一樣。奈妮薇曾經看見沐瑞這樣做過,那時奈妮薇根本不知道至上力是什麼。但沙力達的兩儀師們卻完全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手段,或者,至少沒有兩儀師承認她原先就知道。柏姬泰已經證實了伊蘭所懷疑的一件事:大多數兩儀師,也許是所有兩儀師,都隱瞞了一部分她們的研究成果,都有自己秘密的技巧。如果有足夠多的兩儀師發現了同樣的知識,那些知識就會成為初階生和見習生的學習內容;而另外一些被發掘出來的知識又會隨著發掘者的死亡重新被埋沒。有兩三次,當伊蘭示範新的「發現」時,她瞥見了別人眼中異樣的光芒。卡倫娜掌握偷聽技巧的速度就快得令人懷疑。當然,見習生不能因為這個就對兩儀師提出質疑。
蓋溫在書上讀到過,艾伊爾女人會與男人們並肩戰鬥,但這些穿著暗色寬鬆裙子和白襯衫的女人絕對不是戰士。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她們仍然將披肩掛在手臂上。但她們是如何在完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走進那叢灌木的?「睜大你們的眼睛,但不是盯著她們。」蓋溫說完,就違反自己的命令,將目光轉向那三位智者。他對她們很有興趣,在這個地方,她們只可能是沙度艾伊爾的使者。
「這一匹會的。」摩格絲堅持著說。根據埃爾隆的說法,塔蘭沃所說的海丹將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那個國家已經因為轉生真龍的先知而陷入瀕臨崩潰的狀態,瑟蘭達宮中的僕人們也都在悄悄議論著那名到處宣講真龍已經轉生的先知。「我需要一杯調味酒,布琳。」但布琳只是看著她,直到她又說了一句「謝謝」。即使是這樣,布琳在給她倒酒時仍然陰沉著一張臉。
奧森加竭力想咽下一口口水,但他的嘴裏彷彿全都是干灰。他現在的狀況肯定不是這隻生物造成的,魔達奧擁有力量,但並不是在這方面,但這名魔達奧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從來都不喜歡半人。他參与過製造獸魔人,將人類和野獸的血脈融合在一起——對於這件事,對於應用在其中的技術,其中難題的克服,他感到驕傲——但這些在偶然中發生變異的作品總是讓他感到不安。
「如果那個訊息是真的,那是反抗摩格絲的叛軍。」史汪的聲音如同木板一樣生硬,「你的母親死了,女孩,最好承認這一點,為她哭泣吧!」
伊蘭的面孔因為氣惱而繃緊。提亞娜·諾思勒,這名灰宗兩儀師是沙力達的初階生師尊,見習生只有在嚴重違規時才會被送到提亞娜那邊去,而且被初階生師尊教訓的見習生,總會得到更多的羞辱和痛苦。提亞娜也許會對初階生有一點憐憫,但她堅信見習生早該對自己的職責有清楚的了解,而且她會確認見習生也有這樣的認知后,才能離開她那個狹小的書房。
她的身後緊隨著埃爾隆留給她的那個僕人,當然,還有塔蘭沃。塔蘭沃仍然堅持穿著旅途中那件綠色粗布外衣,佩劍還掛在腰間,彷彿他認為在瑟蘭達宮中也會遭遇攻擊。這座行宮距離阿瑪多還不到兩里。摩格絲竭力想忽略掉這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但和往常一樣,他是無法被忽略的。
即使三千年來,狄芒德已經多次蒙召來此,但他還是會由衷地感到敬畏。在這裏,狄芒德能感覺到那個孔洞——那個鑽透了從造物之始起,暗主就被封印其中的遠古牢獄的孔洞。暗主的威儀讓他無地自容。這個地方與孔洞的實際距離並不比與世界其他地方的更短,但在因緣中,這是一個極為靠近孔洞,甚至可以感覺到它的地方。
摩格絲的軍隊守衛著通往她房間的那兩扇雕刻精緻的門板——貝瑟·吉爾是個粉紅臉頰的男人,他所剩不多的灰色頭髮被努力地梳到後面,想遮住已經變禿的頭頂。他的皮馬甲綴著許多鋼片,緊緊地裹住了他的肚子。他也帶著佩劍,但在追隨摩格絲之前,他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碰過這把劍了。藍格威的身體看上去魁梧而堅硬,但他厚重的眼皮讓他看上去總像是昏昏欲睡。他同樣佩著一把劍,他臉上的傷疤和斷了不止一次的鼻樑,卻說明了他更喜歡使用拳頭和棍棒。他們一個是旅店老闆,另一個則是街頭流氓。他們再加上塔蘭沃,這就是摩格絲的軍隊,是她從加貝瑞手中奪回安多王座的力量。
那麼,她還有可能拿回主動權,這是培卓·南奧和培德那個簡叔叔之間的競爭。摩格絲希望自己並不是那麼清楚培卓·南奧佔有多大的優勢。「現在你還可以告訴我,凱姆林都傳來什麼樣的壞訊息。」
「摩格絲!」塔蘭沃氣喘吁吁地說著,彷彿是想把摩格絲吞到自己的眼睛里,「我怕——」
菲兒心中那個被她竭力否認的結勒得更緊了。她曾經讓自己相信,危險已經隨兩儀師一起離開。這個想法真愚蠢。她嫁給了一個時軸,一個命中注定會扭曲因緣絲線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是和另外兩個時軸一起長大的,其中一個正是轉生真龍。她必須與他分擔這一切,雖然她不喜歡這樣,但她無法逃避。「你要怎麼做?」
培卓嘆息一聲,將頭向後仰去。他突然感到一陣疲憊,那是他經歷的全部歲月壓在他肩上的重擔,甚至不止如此。「哦,你會去阿特拉的,賈西姆。」
反正,現在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但奈妮薇堅信至上力可以治愈死亡之外的所有傷害。「如果你還能提供什麼信息,瑪麗甘,」奈妮薇嚴厲地說道,「那就說出來。如果沒有,就保持安靜。」
現在史汪正一邊煩躁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一邊低聲咕噥著。她平常都會穿上樸素而莊重的衣裙,但今天上午,她穿了一條黃色的細亞麻裙,在開得相當低的領口周圍鑲了一圈提爾風格的花紋。她的藍眼睛冰冷如同深井中的水,不過,在這種瘋狂的天氣里,即使是深井中的水大概也無法有多冰冷了。史汪改變了衣著,但並沒有改變她的眼睛。「無論怎樣都不會有用的。」她嚴厲地說道。她說話的態度也和原來一樣。「當整條船都燃燒起來的時候,你即使補上一塊船板也沒用。好吧,這是在浪費時間,但我已經答應你了,所以你就繼續吧!不過請快一點,莉安和我還有事要做。」現在她們兩個負責操縱沙力達兩儀師的情報網,收集世界各地的眼線傳回來的報告和謠言。
古蘭黛的微笑顯得很甜蜜:「我原來一直都認為你應該成為一位教師,哦,很抱歉,我都忘記了。」
「有什麼要注意的嗎,大人?」哈爾·穆爾問道。他比吉索大兩歲,和許多沒有佩戴銀塔徽章的人一樣,他很遺憾沒能參加那次戰鬥。他會學到教訓的。「連個艾伊爾的影子都沒有。」
「你不知道要敲門嗎,伊蘭?」奈妮薇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下去,她差不多是摔到椅子上的,剛才的緊張還讓她的膝蓋感到一陣陣虛軟。「我還以為是雪瑞安。」門被推開的時候,她的心臟差點從喉嚨里跳出來。
摩格絲挺直了腰:「逮捕我?以什麼樣的罪名?我可不能導引。」剛剛說完這段話,她立刻惱怒地咬住自己的舌頭。她不該提到導引,她擺出這種防禦姿態只會說明她的慌亂。她說的不是假話。在每五十次嘗試感覺真源的努力中,她只能成功一次;即使她找到了真源,她在每二十次向真源敞開自己的行動中,只有一次能抓住一點至上力的泡沫。一位名叫維林的褐宗兩儀師告訴過她,當她能安全地控制住自己那一點微小的能力時,就沒必要繼續留在白塔了。當然,後來白塔也確實送走她了。但即使是這麼一點導引的能力,在阿瑪迪西亞也是非法的,她完全可以被處以死刑。她那使埃爾隆痴迷不已的纖蔥玉指上,仍然戴著那枚巨蛇戒,但它現在卻彷彿已經紅熱得發出光來。
培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剛才說的那一大段話,如同冰雹般擊打著摩格絲的神經。如果伊蘭死了,戴玲才有權利繼承安多王位。哦,光明啊,伊蘭!她在白塔還安全嗎?她會對兩儀師如此反感,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們曾經一度讓伊蘭失蹤了。沒有人敢向白塔提出任何要求,但她要求白塔將伊蘭送回凱姆林。然而,現在她卻希望白塔能將她的女兒緊抓在手中。她記得伊蘭在去塔瓦隆之後,曾經給她寫過一封信。伊蘭後來還給她寫過信嗎?在成為加貝瑞的奴隸之後,那麼多事情都變得模糊了。伊蘭一定要安全。她也應該為蓋溫感到擔憂,還有加拉德——天知道他們現在都在哪裡——但伊蘭是她的繼承人,安多的和平依賴於王位順利地繼承。
賽夷韃·哈朗將注意力轉回抓在手中的女人上,她的面孔已經變成了紫紅色,雙腳在半空中無力地踢蹬著。「你會適應的。肉體會屈從於靈魂,但思想會屈從於肉體,你已經適應了。很快你就會覺得你從不曾擁有其他軀體,或者你可以拒絕,那麼就會有另一個人接替你的位置,你會被交給……我的兄弟們,而且你將一直被這樣封鎖著。」那雙薄嘴唇再次扭曲了。「它們很想念它們在邊境國的運動。」
那麼就聽我的命令,為我效力。聽清楚誰必須死,誰可以活。
菲兒搖著扇子,沒有再去聽森布說些什麼,卻依舊裝出一副在認真傾聽的模樣。這是她父親教她的一個技巧,為的就是應付這種狀況。當然,如果有胡沃先生給屋頂鋪上瓦片,可能就不會有人去求森布鋪茅草屋頂了。
青年軍這個名字可謂名符其實。蓋溫自己才二十來歲,但已經算是這支軍隊里最老一輩的人了。這支軍隊有條規矩,不接收任何曾經在其他軍隊服役,或是當過貴族扈兵,甚至是當過商人保鏢的人。第一批青年軍全部由在白塔里接受護法訓練的男孩和青年組成。護法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劍手、最好的戰士,他們至少繼承了護法的部分傳統,但現在護法已經不再訓練他們了。年輕沒有壞處,他們在一個星期前才剛為第一名留出鬍子的人舉行了一個小型典禮。班奇·達爾弗終於從下巴上剃下了真正能算是鬍子的東西,他的臉在白塔的戰鬥中留下了一道傷疤。兩儀師們在史汪被廢黜后的日子里,一直忙著治療傷員。如果不是青年軍在白塔的走廊里對上了自己的老師,並戰勝了他們,也許史汪現在還是玉座。
在沙力達,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明的這種能力——伊蘭、奈妮薇、史汪和莉安,就連柏姬泰也不知道。而明也不知道柏姬泰和魔格丁到底是誰。這麼多秘密,但明的秘密畢竟是屬於她自己的。有時候,明會看見環繞在人們身體周圍的靈光,有時她甚至會知道這些靈光預示著什麼。如果她知道靈光的意義,那她所知道的就一定是正確的。如果她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會結婚,那麼這兩個人遲早都會在一起,即使他們現在可能互看對方都不順眼。莉安稱這種能力是「解讀因緣」,這是一種與至上力無關的能力。大多數人的身邊只是偶爾會出現靈光,但兩儀師和護法總是被靈光環繞著。明離開這裏也是為了躲開這麼多靈光聚集在一起產生的壓力。
「但——」
這兩個名字很有趣。奧森加和亞蘭加是在一種決鬥形式中,對左手匕首和右手匕首的稱呼。在封印孔穴被打開,到至上力戰爭爆發的這段時間里,這種決鬥形式曾經短暫地流行過一段時間。他的記憶中充滿了空洞,在漫長與短暫的睡眠中,有太多東西已經遺失了,但他記得這件事。那種決鬥流行的時間很短,因為決鬥雙方都無法逃避死亡,那些匕首都被塗上了慢性毒藥。
「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我們應該去海丹,摩格絲,去傑罕那。」
而蘭德·亞瑟佔據了凱姆林?這會讓一切狀況都發生改變。她曾經見過蘭德·亞瑟,那是一個被嚇壞的年輕農夫。他來自安多西部,在那次會面的全部時間里,他都竭盡全力向他的女王表現出應有的尊敬。但他攜帶著一把代表劍技大師身份的蒼鷺徽劍,而且愛莉達曾經對他相當警覺。「為什麼你會稱他為偽龍,培卓?」如果培卓打算直呼她的名字,那麼他就連那個稱呼平民的「先生」也得不到了。「提爾之岩已經陷落,正如真龍預言中記述的那樣,提爾的大君們早已擁戴他為轉生真龍了。」
「你對朋友們說過這些嗎?」培卓懷疑賈西姆是否會有朋友,但賈西姆確實會和人一起飲酒,最近還喝醉過。然而,這個男人頗有些手腕,一些很有用的技巧。
領主官邸尚未完成,大廳里的木製嵌板還沒有油漆過,但菲兒·尼·巴歇爾·德·艾巴亞每天下午都要在這裏進行庭議,履行領主夫人的職責。她的座椅是一張厚重的高背椅,上面雕刻著獵鷹的圖案,在她背後是一座未經裝飾的石砌壁爐,另一座壁爐在遠處面對著她的牆壁上。她身邊的空椅子雕刻著狼的圖案,在椅背最高點雕著一隻大狼頭,那是她丈夫的座位——佩林·德·巴歇爾·艾巴亞,金眼佩林,兩河的領主。
三名女子挺直了背,帶著傲慢的神情走過那些劍士。對於身邊和山上的士兵,她們沒有多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有一頭金髮,寬鬆的上衣沒系衣帶,露出了乳|溝。另外兩個人發色灰白,滿面皺紋。領頭的這個女人年紀一定還不到後面兩個人的一半。
狄芒德尖叫著,忍耐這闖進他腦海的聲音。歡喜的淚水從他臉上滾滾滑落。
奈妮薇在椅子上轉回身,端詳著史汪和莉安。已經過了好幾天,每次她都要費盡心力讓她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坐下來接受她的診視,但迄今為止,她還是一無所獲。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轉動手腕上的手鐲,她討厭和這個女人融合在一起,無論這為她帶來多大的好處。只要一想到這種關係,她就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至少我能學到一些事情,她心想,而且這也不比我遇到的其他事情更糟糕。
嘉德琳下意識地將披肩扯上肩頭,但還是打了個哆嗦,空氣中全都是塵埃,她應該披上她的輕斗篷。愛莉達的怒火無法殺死她們,不過那確實會是個很大的麻煩。嘉德琳成為兩儀師已經有十七年,但直到她們離開塔瓦隆的那天早晨,她才知道自己和蓋琳娜所共事的宗派並非只是紅宗。她投入黑宗已經有十二年,卻從來不知道蓋琳娜同屬黑宗,而且服侍暗主的時間比她更久。黑宗兩儀師要隱瞞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暴露給其他黑宗兩儀師知道。在她們極少進行的聚會中,參与聚會的成員也要遮住面孔,扭曲聲音。在蓋琳娜之前,嘉德琳只知道另外兩名黑宗兩儀師。授予她的命令或者放在她的枕頭上,或者放在她斗篷的口袋裡。如果有除她之外的任何人碰到那張紙,那些墨水會立刻消失。她有一個秘密的地點,可以把同樣經過處理的情報和命令傳給其他人。對於這些命令,她從不曾違背過。在一天之後跟上來的兩儀師之中,可能也有黑宗的成員,但她不知道那會是誰。
「她們絕不能這麼做。」史汪粗暴地說。她和莉安也坐了回去,史汪像往常一樣挺直了後背,但莉安則幾乎癱在椅子里,就像奈妮薇的膝蓋那樣虛軟。瑪麗甘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著,雙眼緊閉,雙手用力按在牆上,鬆弛和徹底的恐懼在手鐲中猛烈地激蕩著。
培卓在離開時顯得正式了些,向摩格絲鞠躬的幅度也稍微大了點,像是對待同等身份的人。畢竟,培卓已經讓摩格絲明白,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一個男人,」她盡量保持聲音的冷靜,「不是一匹馬,或一片農田,你們兩個都不能擁有他,或者是要我確認你們之中哪一個對他有所有權……」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如果是維爾·亞興引誘了你們兩個,也許我會對這件事有所評判。」維爾對這兩個女人都有意思,她們也對他很有好感,但維爾從沒做出過任何承諾。莎麥德一副羞愧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的模樣,畢竟,阿拉多曼女人素來以玩弄男人著稱,反過來被男人玩弄的可不多。「我對此事的判決是,你們去鄉賢那裡,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絲毫不差地告訴她,她會處理這件事。我希望在日落之前知道她已經見過你們了。」
他們的目光全都轉向了麥煞那。麥煞那深吸一口氣。為了能得到法器和超法器,他們都會付出任何……幾乎是任何代價。他們比現在那些沒經過正式訓練,卻自稱為兩儀師的幼童們強大許多,但足夠多的幼童融合在一起,便足以將他們壓倒。當然,前提是她們必須記得如何融合才行。只有超過十三名女性進行融合的時候,才需要有一名男性參与其中;而融合的人數超過二十七人的話,就需要第二名男性。其實,那些女孩(即使她們之中最年長的對她來說,也只是女孩而已。身體狀況應該算是中年的她,實際上已經有三千多歲了,這還不包括她被封印的時間)並不構成真正的威脅,但這一點無損於他們對法器,甚至更強大的超法器的渴望。有了那些與他們屬於同一時代的遺物,他們就能導引原本可以將他們燒成灰燼的至上力。為了得到那些寶物,只要不是必須的,他們都可以付出。那些寶物對他們來說還算不上是必需品,然而,這一點同樣無損於他們的渴望。
麥煞那的臉陰沉了下去。她投向暗主的契機,是在珂藍丹時他們否認了她的能力的那個年代,他們說她不適合進行研究,但她仍然可以從事教學工作。好吧,她確實成了一名教師,她給他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
「這沒必要,」過了一會兒,艾戴勒說道,「跑掉的男孩們是讓人煩惱,但這也只不過是個煩惱而已。」隨後她說出「女士」的時候,語調比黛斯的更加走樣。
「佩林在我來到這裏之前,就對我說過他的同胞,」菲兒說道,佩林不是一個吹牛的人,但菲兒必須找到一個契機,「當冰雹打壞你們的莊稼,當冬天殺死你們半數的羊只,你們會勒緊褲帶,繼續前行;當獸魔人摧毀兩河的時候,你們奮力反擊;當獸魔人被趕跑的時候,你們一步不停地開始重建家園。」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菲兒也不會相信這些。這不是南方人能做到的事情,沙戴亞的人們擁有這樣的素質,但在那裡,獸魔人的襲擊如同家常便飯,至少在北部是如此。「我不能告訴你們,明天的天氣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我只能告訴你們,佩林和我會竭盡全力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無須我多言,你們會認真面對每一天,無論在那一天里需要面對的是什麼。這就是兩河人的血脈,是你們所擁有的力量。」
有著鍍金外框的鏡子映照出房間里的情景——牆壁上令人目眩的鑲嵌圖案、鍍金的傢具和精緻的地毯、另外一面鏡子和裝飾織錦。一座沒有窗戶也沒有門的宮殿房間。這面鏡子還映照出一名女子,她穿著血紅色的禮服,正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她美麗的面孔上混合著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表情,其中難以置信更多過憤怒。鏡子也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孔,他對這張面孔的興趣要遠超過那個女人。他已經碰觸過他的鼻子、嘴和臉頰不下上百次,確定它們是真實的,卻仍然不停地重複這種舉動。這張臉不算年輕,但比他那次漫長的睡眠后第一次醒來時所用的臉要年輕,那場沉睡帶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噩夢。一張平凡的臉,他一直都痛恨平凡。他認出了從他的喉嚨里發出的聲音——一陣幼稚的笑聲,一陣咯咯聲。他將那聲音壓了下去,他沒有瘋,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但他沒有瘋。
而魔格丁掌握的一些東西又過於邪惡,比如心靈壓制——讓人們屈從於導引者的意志。被這種方法控制心神的人,在依照導引者命令行事時,甚至不會記得是誰向他下達了這樣的命令。還有另一些更加邪惡、更加危險的,她們甚至不敢冒險去進行研究。奈妮薇說她們必須研究這些事情,這樣才能對抗棄光魔使,但伊蘭不想那麼做。她們兩個隱瞞了那麼多秘密,對自己的朋友和同伴說了那麼多謊,現在伊蘭幾乎想立刻就握住誓言之杖,立下三誓,而不必一定要等到成為兩儀師的時候。這樣她至少不必再承受說謊的壓力了。
「那麼就絕不能給她機會。」蓋琳娜的聲音很冷,她抿起豐|滿的嘴唇,「玉座不會喜歡計劃被|干擾。如果出了那種事,你和我會在黑暗中連續尖叫幾天後才得以一死解脫。」
菲兒走到佩林身邊,看見佩林所看的情景。兩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在下面揮舞著兩把練習木劍——譚姆·阿瑟是一名筋骨結實的灰發漢子,亞藍更加苗條,也更年輕。亞藍學得很快,非常快。譚姆曾經是一名士兵,一位劍技大師,但現在亞藍正在對他展開猛烈的攻勢。
伊蘭的謙遜引來珍雅的一頓教訓:「胡說,孩子,完全是胡說。啊,我毫不懷疑,只要我們一回到白塔,我們就會對你進行測試,並將誓言之杖放在你的手上。你會得到披肩,我毫不懷疑這一點。你正在實現我們在你身上預見到的一切潛力,並且還不僅於此,沒有人能想到——」愛耐雅又碰了碰她的手臂。這動作似乎有特別的含意,因為珍雅又停下話,眨了眨眼。
「我會帶你去暗主那裡,」這名魔達奧說道,「我的名字是賽夷韃·哈朗。」說完這句話,它就轉身往山坡上走去,如同一條毒蛇蜿蜒爬行。它的黑色斗篷呈現不自然的靜止狀態,一絲顫動都沒有。
在這張破桌子兩邊的女人看起來並不比奈妮薇大多少,但實際上,她們都比她年長二十多歲。而且事實上,她們也沒什麼特別煩躁不安的表現,只是奈妮薇幾乎要被這種悶熱給逼瘋了。這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空氣。奈妮薇不停地在出汗,而她們兩個卻顯得冰冷而乾爽。莉安穿著一件輕薄的阿拉多曼藍絲裙,她只是聳聳肩,這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個兒女子似乎有著無窮的耐心。史汪的皮膚比她白皙,個子比她矮小結實,同時也不具備她這樣的耐心。
「埃爾隆很九九藏書吸引人。」摩格絲謹慎地說。房裡的第三個女人正跪在地上,從一口箱子里拿出疊好的床單。這時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摩格絲努力讓自己不去瞪她。布琳是藍格威的……同伴,這個皮膚被太陽晒黑的矮小女子總是跟在藍格威身邊,但她是凱瑞安人,一開始她就明白地說過,摩格絲不是她的女王。「再過一兩天,」摩格絲繼續說道,「我想我就能從他那裡得到承諾。今天他終於同意我需要軍隊從外面攻佔凱姆林了,只要將加貝瑞趕出凱姆林,那些貴族就會再一次聚集到我身邊。」至少摩格絲是這麼希望的。現在她身處阿瑪迪西亞,是因為她受到了加貝瑞的蒙蔽,因而惡待了自己在各貴族中的一切朋友。
「確實是有反抗軍,」伊蘭不服氣地說,「在西部。」
「如果你再這樣盯著那個年輕人,嘉德琳,我就要以為你應該是一名綠宗了。」
「你認為沒有?」沒有任何預兆,蓋溫突然將手裡的石塊全力擲向他們附近唯一的一叢灌木。一陣凌亂的聲音響起,乾枯的樹葉紛紛落下,但那叢灌木抖動得似乎厲害了點,彷彿有個藏在後面的人被打中身上某個柔軟的部位。新兵們發出一陣驚嘆,而吉索只是調整了一下佩劍的位置。「一名艾伊爾可以蜷成一團潛伏在地上,你在走路時甚至會絆倒在他身上,哈爾。」蓋溫對於艾伊爾的知識全都來自於書籍,他讀過白塔圖書館里每一本和艾伊爾進行過戰鬥的人寫的書。男人必須為未來做好準備,而這個世界的未來應該只有戰爭。「但如果光明垂憐,今天應該不會有戰鬥。」
「你是誰?」摩格絲問,「你怎麼到這裏來的?」
在稱為傳說紀元的時代,這裏曾經是清涼海面上一座田園詩般的小島,一個鄉村生活的樂園。現在,儘管有水蒸氣不停從地底噴出,這裏卻非常寒冷。他下意識地拉緊天鵝絨披風上的皮毛領子,呼出的氣息變成一縷縷白煙,很快又被乾冷的空氣吞沒。再往北幾百里,世界就會變成一塊純粹的寒冰,但薩坎韃永遠都像沙漠般乾燥,永遠都刮著刺骨的寒風。
蓋溫突然鬆開雙手,彷彿被火燙到一樣,他感覺到內心燃起的烈火,現在他希望抓在手裡的是另一個人的脖子。「王女,」他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有王女伊蘭的訊息嗎?」
「雷威辛死了,暗主,就在昨天。」他的聲音中流露出痛苦,過於強大的歡喜很快就變成了痛苦,他的手臂和雙腿抽搐著,皮膚滲出了汗水。「蘭飛兒不知所終,亞斯莫丁也是一樣。古蘭黛說,魔格丁沒有出現在她們約好的會面地點。這些都發生在昨天,暗主,我不相信這是巧合。」
你自當如此。
「怕?」摩格絲輕蔑地說道。他大概還沒學會什麼是害怕。「這就是你對我的保護?一個男孩都能比你做得好!但話說回來,你確實只是個男孩。」
「當然。」明立刻就答應了,她的臉上只有坦誠。伊蘭的臉立刻紅起來,如果角色互換,伊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明一樣。她匆忙地說道:「明,你絕不能讓他知道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事情。我是說,關於我們的事情。」明曾在蘭德身上看到有三個女子會陷入對他無望的愛,被永遠地與他捆縛在一起;而那三個女子中的一個就是明,第二個應該就是伊蘭。「如果他知道了那個幻象,他也許會認為這隻是因緣的安排,或者是他身為時軸的力量並不是我們想要的。他會認為只有遠離我們才是高尚的行為。」
讓摩格絲感到驚訝的是,莉妮也走了。這不是莉妮的作風,莉妮應該留在房裡,用老諺語教訓她,彷彿她還只是十歲一樣。摩格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容忍這一切,然而,她差點就要開口叫莉妮留下來。但他們還是都離開了,房門也重新被關上。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沒時間去擔心莉妮的心情是否受到了傷害。
摩格絲剛要命令布琳離開房間,卻聽到一陣敲門聲。沒等摩格絲允許,一名身材精瘦結實的白髮男人已經走進房間,他雪白色的斗篷在胸口上用金線綉著陽光普照的圖案。摩格絲本來希望能避開白袍眾,直到埃爾隆在她的協議書上蓋好印章。葡萄酒的寒意突然一直滲進她的骨髓。塔蘭沃他們在哪裡?怎麼會就這樣讓他走進來?
一隻手放在劍柄上,蓋溫·傳坎將一顆小石子在手掌上拋擲著,又掃視了他的部下一圈,檢查他們圍繞這座被樹木覆蓋的山丘所分佈的位置。一陣乾熱的風帶著灰塵掠過不住翻滾的褐色草原,揚起他背後的綠色斗篷。除了枯草和點綴其間的灌木與矮樹外,什麼都看不見。這裏的戰線太長,他的人並不足以守御。他命令劍士五人一組在山下列陣,弓箭手則被部署在五十步后的山坡上。還有五十名裝備著騎槍和馬匹的人等在山頂的營地附近,作為應付緊急時刻的預備隊。他希望今天可以不必使用這些騎兵。
幸好剩下的申訴並不那麼讓人惱火。一名曾經身材豐|滿的女子,一條有著補丁的繡花裙子幾乎像麻袋一樣掛在她身上。她來自托門首,那個地方距離這裏比阿摩斯平原還要遠,她說她會採集藥草和治療疾病。笨重的喬·艾玲不停地揉搓著他的禿頭;削瘦的塞得·托芬擰著衣領,他們為了田地邊界的糾紛一直吵到菲兒這裏來。兩名皮膚黝黑的阿拉多曼男人穿著長皮背心,留著整齊的鬍子,他們自稱是礦工,並且說他們來這裏的時候,在靠近山脈的地方發現了金礦和銀礦的痕迹;另外還有鐵礦,不過他們對鐵礦沒什麼興趣。最後是一名身材細瘦的塔拉朋人,她的窄臉上戴著一塊透明的面紗,淺色的頭髮被編成許多細辮子。她說她是一名地毯編織師傅,並且知道如何製造地毯的編織機。
入山的路應該也是被噴發的地熱炸出的裂隙,只是它現在已經不再釋放煙塵和蒸氣。它的寬度足以讓兩個人並肩走進去,但那名魔達奧一直走在狄芒德前面。這條隧道幾乎從一開始就是向下延伸的,隧道的地面已經被磨蝕得光滑平坦,彷彿經過打磨的地磚。狄芒德看著賽夷韃·哈朗寬闊的後背,一直不停地向下走,感覺空氣的溫度正一點點升高。當然,他不會讓這種變化觸及自己。這裏的岩石散發出一種暗淡的光,充滿了隧道,讓這裏顯得比外面那片永恆昏暗的天地還要更亮一些。利齒般的尖石從隧道頂上低垂下來,彷彿是噬人巨獸張開的大嘴。它們當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這些至尊暗主的牙齒會撕碎任何貳臣和反叛者,無人可以逃脫。
「這種炎熱真是糟糕。」埃爾隆說著,從黃色絲綢外衣的蕾絲鑲邊袖裡抽出蕾絲手絹,輕輕拍了拍臉,然後將手絹扔到一旁。一名穿著金紅色制服的僕人立刻將它從礫石走道上撿起來,又迅速退開,另一名僕人將一條新的手絹放在國王的手中。當然,埃爾隆不會注意到這些事。「這些傢伙通常總是能讓所有東西一直活到春天,但我在這個冬天可能要失去一點了。不過我們好像不會有任何冬天的樣子。寒冷對它們來說應該比乾旱更好一些。你不覺得它們很不錯嗎,親愛的?」
想從魔格丁嘴裏挖出信息來並不容易。有時候,這麼做就像是治療病患一樣,讓奈妮薇費盡了心力。魔格丁從不會對沒有利益的事情感興趣,而且這個女人極少會說出事實。奈妮薇甚至懷疑她在發誓將靈魂獻給暗帝的時候,大概也沒完全說實話。有時候,她和伊蘭根本不知道該問些什麼。魔格丁很少會主動提供信息,奈妮薇至少能肯定這一點。但即使如此,她們還是從她那裡得到很多東西,還把其中的大多數信息轉告給了兩儀師。當然,她們把這些信息都說成是她們在身為見習生進行研究時得到的成果。為此,她們在兩儀師那裡得到了很高的威信。
房裡其餘三人都將頭轉向她,三雙瞪著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怒火。史汪和莉安以前都是兩儀師,但愛莉達在白塔發動了一場篡奪玉座權位的政變,對她們兩個實行了靜斷。靜斷,這是一個讓人顫慄的詞彙,受刑者永遠也無法導引,但卻永遠都會記得導引的甜美滋味,永遠都會感受到這種缺失。受刑者仍然能感覺到真源,但同時也知道自己無法再碰觸它。
「你們沒有心懷感激嗎?」魔達奧說,「你們死了,又復活過來。想想雷威辛,他的靈魂已經被拋棄在時光之外,無法挽救了。你們有機會再次侍奉暗主,挽回你們的錯誤。」
還沒等艾芬恩說完,黛斯已經露出自得的微笑:「目前人在伊蒙村的瑟芮勒·瑪薩已經為菲兒女士做了幾件衣服——真是最美麗的禮服。」艾芬恩向前邁了一步,艾戴勒咬住了嘴唇,就連米拉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布琳平靜地從裙子上抹去酒汁,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到藍格威身邊,挽住他的手臂。貝瑟彷彿是恨不得立刻將他們從房裡趕出去。
雖然嘗試沒有成功,莉安還是仔細地看著奈妮薇解下手鐲,將它戴回自己的手腕上。看起來,至少莉安還沒徹底放棄能夠重新導引的希望。
狄芒德猶豫了一下,一滴汗珠趴在他的臉頰上,他感覺度秒如年。在至上力戰爭爆發的第一年裡,交戰雙方都在使用烈火,直到他們發現烈火會導致時間邏輯崩潰,於是在沒有約定、沒有協議(那場戰爭中沒有任何協議,正如同那裡沒有任何仁慈)的情況下,雙方都放棄了烈火。在那之前的一年裡,整座城市被烈火摧毀,因緣中的幾十萬根絲線被燒毀。真實本身幾乎被徹底拆散,世界萬物都如同煙霧一般蒸發、消散。如果烈火再一次被無限制地使用,也許他就不再有世界可以統治了。
現在安多已經沒有任何貴族願意支持摩格絲,但這個年輕的傻瓜會為她一直戰鬥到死。自從摩格絲決定自己唯一的選擇,是尋求外國的幫助之後,他開始變得愈來愈傲慢且不順從。摩格絲可以要求埃爾隆砍下他的腦袋,埃爾隆一定會欣然從命,但摩格絲不確定這樣做會讓埃爾隆對她產生怎樣的想法。她在這裏只是一名乞丐,絕不能隨意對主人提出要求。而且,如果沒有塔蘭沃,她就無法來到這裏。她會成為加貝瑞大人的囚徒,比其他任何囚徒都更可憐的囚徒。只是因為這些,塔蘭沃才能保全他的頭顱。
群獅嘯吼,山丘震顫。
亞蘭加仍然搖晃著,撫著自己的喉嚨。奧森加急忙上去想要幫她,但她反而朝他揮舞著拳頭,並用兇狠的眼光阻止他靠近。奧森加抬起雙手,向後退去,他不需要樹立這樣的敵人。但這是一具不錯的軀體,一個不錯的玩笑。奧森加一直以自己的幽默感為傲,但這次尤其傑出。
「不管什麼廚師,」史汪冷冷地說,「我不能導引,我已經被靜斷了。」
明又撥了一下頭髮,「史汪今天早晨才告訴了我,我從那時起就想鼓起勇氣對你說,史汪想讓我去刺探他。史汪還把她在凱姆林安插的密探告訴了我,讓我通過他們把情報送回來。」
現在時間已近黃昏,前來找她排解糾紛的人大多已經回去了。實際上,他們是來這裏找佩林的,但一想到要對看著自己長大的人們進行裁決,佩林就被嚇壞了。每天接見領民的時候,如果菲兒沒有緊緊地拉住他,他就會像霧中的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幸好人們並不介意由菲兒女士代替佩林大人聽取他們的申訴,即使有人介意這點,也都會把這種情緒隱藏起來。
「我們說的不是雨,」米拉嘟囔著,「並不完全是,這種天氣不正常。要知道,我們都沒有聽風解語的能力。」其他鄉賢立刻皺起眉頭,米拉則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她顯然是說得太多,泄露了她們的秘密。所有的鄉賢應該都能夠藉助聽風來預測天氣,至少鄉賢們都是這樣宣稱的。但米拉還是頑固地說道:「是的,我們不行!我們的辦法是觀察雲層、鳥類的行為,還有螞蟻、毛蟲,和……」她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體,但仍然躲避著其他鄉賢的目光。菲兒想知道米拉是如何主導塔倫渡口婦議團的,更別說是村議會了。當然,米拉的婦議團成員幾乎都像米拉一樣年輕,那個村子在獸魔人的襲擊中,失去了全部的人口,現在那裡的人都是新移民。「這不正常,女士,一個星期前初雪就應該到來了,但現在的天氣卻彷彿還是盛夏。我們不是擔心,女士,我們是害怕!即使別人不承認,但我得承認,我在大多數夜晚都無法入眠。已經有一個月了,我不曾好好睡過,而且……」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雙頰泛起了紅暈,她意識到自己也許說得太多了,一位鄉賢應該時刻保持冷靜,她自己也不曾這樣公開宣洩過自己的恐懼。
培卓聳聳肩:「隨你怎麼想吧!但我更喜歡事實,而不是愚蠢的幻想。轉生真龍會做出他所做的那些事嗎?你說提爾大君們擁戴他,那麼在活下來的提爾大君向他鞠躬之前,他已經弔死了多少大君?他縱容艾伊爾人掠奪了提爾之岩,以及凱瑞安全境。他說凱瑞安將有一位新的統治者,他會任命這樣一個人,但凱瑞安的實權完全掌握在他手裡。他說凱姆林也要有一位新的統治者,你已經死了,你知道這件事嗎?我相信,戴玲女士會得到提名。而他本人已經坐上了獅子王座,在那之上行使權力。不過我想那個王座對他來說可能有些小,畢竟那是為女人訂作的王座。他已經將它當成了一件戰利品,用自己的王座代替了它,就在你的王宮大廳內。當然,他並非事事順心,一些安多貴族認為是他殺了你。因為你死了,所以人們也就對你產生了同情。但他用鐵腕統治著安多,他的手下是由一夥艾伊爾人和一支由邊境國的流氓組成的軍隊,毫無疑問,那是白塔為他僱用的。但如果你以為他會歡迎你返回凱姆林,將你的王座交還給你……」
奈妮薇想洗個澡,雖然這與炎熱無關。「我們應該談談這個天氣。」她忿忿地說。
史汪響亮地哼了一聲,讓奈妮薇也嚇了一跳,然後史汪繼續說道:「你當見習生這麼久,該學到些東西了。」伊蘭強大的潛力在最近這一千年來都是極為罕見的,雖然她還不如能夠導引時的奈妮薇那麼強大,但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名兩儀師雙眼一亮。伊蘭皺了皺鼻子,她很清楚,即使自己已經登上了獅子王座,那些兩儀師仍然會以進行訓練為借口把她揪回來。她們可能會先提出要求,如果她拒絕,她們就會把她塞進桶子里提回來。她張開嘴,但史汪甚至沒有減慢說話的速度:「沒錯,她們不會在意你早一點或晚一點得到王位,已經太長時間沒有過兩儀師女王了,但她們會等到你成為正式兩儀師時才會放開你。即使到了那個時候,因為你是王女,而且即將成為女王,她們也不會讓你接近那個該死的轉生真龍,直到她們知道他究竟有多值得信任。特別是在他頒布了那個……特赦令之後。」在說出這句話時,史汪的嘴抽搐了一下,莉安的面孔則出現了明顯的扭曲。
「無論時代新舊,」迪賽恩嘟囔著,「如果我們真的從兩儀師那裡帶走了蘭德·亞瑟,我們該拿他怎麼辦?還不如在她們護送他前往北方時,用一把刀子插|進他的肋骨,這樣會更好,也更容易。」
當那名塔拉朋女子一邊行著屈膝禮,一邊向後退去的時候,菲兒站起身,心裏為一天工作的結束而感到高興。但她立刻又停在原地——四名女子從房間對面的門口走了進來,她們全都穿著厚實的兩河羊毛裙,滿臉是汗——黛斯·康加,像大多數男人一樣高大魁梧,比其他三位鄉賢都高出一個頭,同時也因為她的村子正是官邸所在地,所以她自然就走在其餘鄉賢前面。艾戴勒·蓋林是望山的鄉賢。她身材苗條,辮子已經變成了灰色。她的表情顯得非常僵硬,顯然她認為,更加年長、擔任鄉賢的時間也更久的她,才應該處在黛斯的位置上。艾芬恩·塔隆是戴文騎的鄉賢,她是四個人之中身材最矮小的,甚至在她強迫別人去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時,她的臉上也會帶著母親一般的慈祥微笑。最後是來自塔倫渡口的米拉·亞阿札。她也是她們之中最年輕的,年輕到甚至可以當艾戴勒的女兒了,面對周圍的人,她總是會顯出不安的神情。
「你們準備幫助我……逃走?」這不是最好的計劃,但她可以向北方趕往海丹,這樣塔蘭沃就心滿意足了。不,他不會滿意的,而且這樣只會使狀況變得更糟糕。
狄芒德仍然保持著平靜,只是站在原地,用一雙眼睛打量著她們。不,他沒有看古蘭黛,他只是看著色墨海格和麥煞那。這時狄芒德說話了,彷彿半是對他自己,半是對她們兩個:「我始終不知道你們兩個都盤踞在什麼地方。暗主知道多少,已經知道了多久?有多少發生的事情是他早已安排好的?」沒有人回答他。最後,他說道:「你們想知道暗主告訴我什麼?很好,但這些信息絕不能外流。既然沙馬奧選擇置身局外,他就將對此一無所知。其他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也都不會知道。暗主的話第一部分很簡單:『御萬眾者,混沌之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麥煞那覺得那彷彿是他的微笑。然後他又說了暗主其餘的吩咐。
這個女人真正的名字並不是瑪麗甘,而是魔格丁——棄光魔使之一。她因為過度的驕傲而被奈妮薇抓住,現在成了混跡于兩儀師之中的一名囚徒。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五個女人知道這件事,這其中並沒有兩儀師,隱瞞魔格丁的秘密是必須的。這名棄光魔使的罪行絕對會讓她被處死,這點就像日出日落一樣肯定。史汪就這件事和她們達成了共識。但任何兩儀師如果知道此事,都會立刻要求對魔格丁進行審判,那樣的話,魔格丁就會帶著她所有關於傳說紀元的知識被送進一座無名的墳墓。那些關於至上力的知識是今日世人做夢也無法得知的。奈妮薇不知道這個女人對傳說紀元的描述可信度有沒有一半,但她能理解的肯定還不到一半。
蓋溫忍住了質問他的衝動,如果凱瑞安的艾伊爾人是那麼好的貿易對象,這傢伙就不必跑到北邊來了。「有什麼訊息嗎,米爾先生?我們從北方來,也許你知道南方出了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佩林輕聲說,「我能感覺到他在牽扯著我。」
佩林的嗓音顯得非常奇怪,菲兒伸手抓住他的短須,讓他看著自己。對菲兒來說,他金色的眼睛仍然像以往一樣怪異而神秘,可現在那雙眼睛里隱含著哀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也許你是想對格維爾好一點,但他——」
當伊蘭繞過一座石頭房子,走到那條溪流旁邊的時候,看見明正背靠著一棵樹榦坐著,望著汩汩流過石塊的清亮溪水。現在這條小河水面的寬度還不到河床的三分之一,這片樹林的枝椏上也看不到多少葉子了,周圍的森林大多已經開始乾枯,甚至連高大的橡樹也難逃厄運。
嘉德琳連頭都懶得點一下:「只要一有機會,那個叫瑟瓦娜的女人就會殺掉他。」
埃爾隆,光明塗膏者,阿瑪迪西亞之王和守衛者,南門的守護人。他並不像傳聞中所說的那麼英俊,但話說回來,摩格絲在多年前第一次與他相見時,就已經覺得那些傳聞的源頭也許正是他自己。他波浪狀的黑髮還算濃密,只是前額的髮際線明顯地後退了,他的鼻子顯得太長了點,耳朵太大了點,整張臉給人一種鬆弛的感覺。摩格絲很想問,那道「南門」是通往哪裡的?
「摩格絲女王死了?快說,快一點!」
麥煞那發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她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恐懼。這樣做應該能成功,應該能讓他們得到一切,但這需要運氣,而賭博總讓她感到不舒服。狄芒德是賭徒,他在一件事上是正確的:路斯·瑟林獲得的好運正如同鑄幣廠鑄造錢幣,源源不絕。在她看來,蘭德·亞瑟迄今為止也有同樣的好運。
「她們沒有表現出任何尊重和榮譽,」賽萊維怒氣沖沖地說道,「她們允許我們走進她們的營地,彷彿我們是沒有牙齒的狗;然後她們又看押我們走出來,彷彿是在看押可疑的盜賊。」
明盤腿坐到她身邊,懶洋洋地撿起小石子,又將它們扔進溪水裡。「奈妮薇是你的朋友,你信任她。柏姬泰應該也是你的朋友,你和她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和奈妮薇在一起的時間多。」她微微皺起眉,額頭上出現了幾條紋路。「她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柏姬泰?我是說,那張弓和辮子——每個傳說里都有它們,雖然那張弓並不是白銀的——我不相信那是她的本名。」
佩林眯起了眼睛:「我們?你不能離開!那太——」他咳嗽著,降低了語調,「我們之中最好有一個人留下來。如果領主離開了,領主夫人應該繼續照料這裏才好。每天都會有更多的難民來到這裏。所有的爭執都需要調解,如果你也走了,這裏的狀況就會比被獸魔人包圍時更糟。」
「我們要怎麼辦,明?」伊蘭不想這樣說,更不想帶著哭腔說出這句話。她心裏的一部分模糊地告訴她,她永遠也不會為了一根勾起的手指而奔波忙碌,但她心裏的另一部分卻渴望著他立刻勾勾手指。她心裏的一部分在大聲叫喊著她不會與任何人分享蘭德,即使是和一位朋友,她要把明看到的幻象扔進末日深淵去;而另一部分卻想要甩蘭德耳光,因為他對自己和明所做的這一切。這些想法都是那麼孩子氣,讓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土裡,但它們已經讓她心緒紛亂,難以鎮定。她盡量讓語氣平靜下來,搶在明說話之前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我們在這裏坐一會兒,聊聊天。」她找了一片落葉堆積較厚的地方坐了下去,將背靠在一棵樹榦上。「不要再說蘭德了,我會想念你的,明。能有一個我信任的朋友,感覺真好。」
瑟瓦娜幾乎無法再強迫自己鎮定地走下去。迪賽恩在她被選為智者時就曾出言反對她,說她既沒當過智者的學徒,也沒去過魯迪恩;而且宣稱她既然已經得到部族首領的權力,就不能再成為智者。另外,她不僅是一名,而是兩名部族首領的寡婦,也許她的身邊伴隨著厄運。幸運的是,有足夠的沙度智者站在瑟瓦娜這一邊;但不幸的是,也有許多人聽從迪賽恩,所以沒辦法將迪賽恩安全地除去。智者們不該與暴力有染——她們甚至還和那些在凱瑞安的叛徒與傻瓜們自由來往——但瑟瓦娜遲早會找到辦法除掉她。
她焦躁地放上了另一塊骨牌,高塔頹然倒下,象牙片撒得滿地都是。麥煞那咬了一下舌頭,轉過身,將雙臂抱在胸前。「狄芒德在什麼地方?他去煞妖谷已經有十七天了,但他一直等到現在才給我們訊息,卻又一直不出現。」她自己去過兩次末日深淵,在拷問之路上行走,被那些石牙擦過頭髮,她在那裡只看到一名非常高的魔達奧,卻從沒聽它說過話。封印的孔穴就在那裡,但暗主並未對她做出過回應。每一次她都沒有停留很長的時間。她以為自己已經超脫了恐懼,至少一名半人的注視不該對她造成任何影響,但她兩次前往煞妖谷,那名魔達奧無聲又無眼的注視,都讓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她必須嚴格地控制住自己,才不會拔腿逃跑。如果在那裡進行導引不會招致死亡的懲罰,她可能已經摧毀那名半人了,或是直接以神行的手段離開末日深淵。「他在哪裡?」
「我不相信!」伊蘭喊道。
「我們還有工作。」史汪隨口說著,邁步朝門口走去。
他剛剛離開,摩格絲就站起身,但布琳用比她更快的速度跑向門口。不過沒等她們邁出第三步,房門猛然被撞開,塔蘭沃、貝瑟和藍格威沖了進來。
也許亞蘭加發覺了同樣的狀況,但她卻有著不同的表現,她發出貓一般的尖叫,伸出指甲,猛地撲向那名魔達奧。
又一名工人出現在工廠外,也許是原先那個,也許是另外一個。它抓住石牆邊那名女子的雙腳,要將她拖進工廠。女子只來得及將手中的嬰孩放到女孩懷裡,嬰兒和女孩同時哭嚎起來,女子也同樣淚如雨下。她拚命地踢蹬著、狠抓著那名工人。但岩石一般的工人對此毫無反應。一進工廠,女子的哭聲就停止了。鐵鎚敲擊的聲音再次響起,吞沒了孩子們的嗚咽。
她現在不願去想魔格丁。她的母親,不,她也不願去想她。明,還有蘭德。一定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她沒等柏姬泰向自己點頭致意,就已經沿著小巷跑到沙力達的主街上,她的頭頂上是一片無雲酷熱的正午天空。
還有另一個事實在刺|激著狄芒德。暗主已經知道雷威辛是怎麼死的,而且他對亞斯莫丁的了解也比他更多。「如您所令,暗主,我將遵從您的指派。」他的肌肉也許在劇烈地抽搐,但他的聲音卻如同岩石一般穩定。他的膝蓋被滾燙的岩石燙出了血泡,但他並不覺得這傷痛是屬於他自己的。
奈妮薇小心地解開那隻手鐲——除非知道方法,否則想找到它的扣鎖是不可能的——然後將那隻手鐲遞給史汪。「戴上它。」失去至上力是痛苦的,但她必須如此。而沒有了那些情緒的衝擊,卻讓她覺得像是洗了個澡那般清爽。瑪麗甘的視線一直跟隨著那隻細小的銀環,臉上露出恍惚的表情。
但他並沒有全盤輸掉——他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在一千多年以前,一名叫做桂爾·亞瑪拉桑的偽龍征服的地方比蘭德更多,他還有導引能力。但一位名叫亞圖·潘恩崔的年輕國王起兵反抗他,最後並建立了自己的帝國。培卓並沒有將自己當成另一位亞圖·鷹翼,但他是這個世界的支撐,只要他活著,他就不會放棄。
第四紀元
「對於立下誓言,奉上無限忠心的人,質問是危險的。」
伊蘭根本無法為這些事感到驕傲,她們的這些「發現」全都來自於魔格丁。她們從她身上獲得不少知識,先是「反轉」這個編織,讓編織者以外的人都看不見它。但她們並沒有把這些知識對兩儀師全盤托出,比如隱藏自身的導引能力。如果不這樣做,魔格丁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會被兩儀師發現——任何兩儀師都能感覺到身邊數尺之內其他有導引能力的女性。如果她們知道了這樣的偽裝,她們就有可能找到辦法撕破這種偽裝。還有易容編織,讓瑪麗甘擁有與魔格丁毫不相似的外表。
「我說的是蘭德,菲兒,他需要我。」
迪賽恩的疑慮似乎也影響了賽萊維,她開始低聲嘟囔著什麼,瑟瓦娜只能聽到其中的隻言片語,「對抗兩儀師是不應該的。我們在世界崩毀之前侍奉她們,卻又失信於她們,所以我們被放逐到三絕之地。如果我們再次失信於她們,我們將只有毀滅一途。」
「當然,」培卓動作利落地從椅子里站起來。摩格絲也應該站起身,以避免培卓俯視她,但她不確定自己的雙腿是否能支撐住身體。「我會在一兩天內再次造訪,在此期間,我希望能確保你的安全。埃爾隆只關心他自己的事情,誰也不知道有誰會潛入這座宮殿,意圖傷害你。我已經獲得在這裏安排一些聖光之子衛兵的權力,埃爾隆同意了我的要求。」
米拉行了個屈膝禮:「謝謝你,菲兒女士。我知道,我已經對五十個人說過這樣的話,但從你嘴裏說出來,不知為什麼——」黛斯重重地哼了一聲,打斷米拉的話。米拉又說多了,她的臉也變得更紅。
「也許吧!」明猶疑地說,「男人都很奇怪。更有可能的是,如果他知道只要勾勾手指我們就會跟著他跑,他便會多勾幾次,他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我見過別的男人是什麼樣子。我想,下巴上長毛的人大概都會這麼做。」看明的表情,伊蘭真不知道read.99csw.com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明似乎對男人很了解。明因為喜歡馬,過去多半在馬廄里工作,但明說過,她曾經做過酒館女侍。「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告訴他的。你和我可以像分一張餅一樣把他分開,如果第三個人出現了,我們大概可以給她一點渣渣。」
「戴上它就對了,史汪。」
奈妮薇打定主意要從殘渣里淘一些黃金出來。一些知識值得她付出代價,她只希望自己不要感覺這是在垃圾堆中進行無望的挖掘。
「我還在想,你們會不會真的在這裏,」古蘭黛輕快地說,「你們三個做什麼事都是這樣鬼鬼祟祟的。」她發出一陣放蕩而又有些愚蠢的笑聲。不,要是光憑古蘭黛的這些表現就對她做出評價,將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將她當作傻瓜的人都活不久,輕視她的人最終都會變成她的犧牲品。
重新得回至上力的感覺真是好極了,雖然還不像自己汲取陰極力、讓它充滿全身的感覺那麼好,但只要能通過另外那個女人碰觸到真源,就彷彿有生命力灌進了她的血液,得到陰極力就如同在純粹的歡樂中歡笑和舞蹈。奈妮薇相信,總有一天她會習慣這種感覺。正式的兩儀師一定都很習慣這個。與這種喜悅相比,即使和瑪麗甘融合在一起也是值得的。「現在,我們知道靜斷是有可能治愈的,」她說道,「我想——」
菲兒用手指敲擊著椅子的扶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次變成花言巧語的恭維,不是陰沉著臉的抱怨了。菲兒提醒自己,森布是伊蒙村村議會的成員,是一個有影響力、備受尊敬的男人。這名茅屋匠手裡的拐杖只是他博取同情的一個花招,實際上,他的身手可以和年齡小他一半的人同樣敏捷。他一定是想要些什麼。「今天你有什麼事,森布先生?」
有什麼東西在鏡子里閃動了一下。他轉過身,速度不是很快。他必須記住自己是誰,並確定其他人也會記住。仍然沒有門,但一名魔達奧出現在房間里。在這座宮殿中,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但這名魔達奧比奧森加以前見到的都要高。
「阿特拉和莫蘭迪,」他對賈西姆說,「將會受到偽龍奴僕的折磨。」
「他會像柯爾倫所預測的,自願前來嗎?」嘉德琳問。
摩格絲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她維持著莊重的姿態,走到培卓對面的一張椅子前,在雙腿徹底失去力量前坐了上去。「為什麼你想幫我趕走加貝瑞?」她問道。很顯然培卓知道她的一切,埃爾隆的僕人中一定有他的姦細。「我在安多的時候從沒有給過白袍眾為所欲為的機會。」
實際上,她這麼做除了取樂之外,更是想避免與同伴交談。色墨海格正坐在一張鋪著紅色織錦的高背椅上,一針一線地做著女紅,細長的手指靈巧地編織出迷宮般的圖案,組成了一簇簇小花。麥煞那總是會對這個女人竟然喜歡如此……普通的事情感到驚訝。色墨海格黑色的裙子和她座椅的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連狄芒德也不敢當著她的面評論說,她這麼喜歡黑色的衣服是因為蘭飛兒喜歡白色。
這一次,菲兒眨了眨眼。她們很聰明,應該能想得到佩林對此也無能為力。「泉水都還在流淌,佩林也已經命令開挖更多的井了。」實際上,佩林只是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但幸運的是,這和命令並沒有什麼不同。「在種植季節到來之前,通往水林的灌溉渠道就可以完成了。」這是她下令做的。沙戴亞半數的田地都需要人工灌溉,但這裏的人似乎從沒聽過這種事。「不管怎樣,雨總是會落下來的,渠道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黛斯又慢慢地點點頭,艾芬恩和艾戴勒也跟著她做同樣的動作,雖然她們像她一樣清楚這些事。
毫無預兆,當然,男人的導引從來都不會有預兆。一道耀眼的垂直細線憑空出現,然後向兩旁擴張成一個通道,狄芒德從裏面走出來,向房裡的兩位女士分別微微鞠了個躬。今天他穿著一身暗灰色衣服,只是在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蕾絲,狄芒德在穿著上很喜歡追隨時代的潮流。
宮殿的花園裡如果還能剩下一棵樹,也許會有一點陰涼的假相,但現在那裡最高的也只是一些經過修剪的灌木叢了,它們被修剪成奔馬、雜耍熊等形狀。只穿著襯衫的園丁正在毒辣的烈日下提著水桶來回奔忙著,竭盡全力想挽救他們的作品。他們已經放棄了花朵,被排列成各種圖案的花床都已經清理乾淨,只剩下乾枯的草坪。
「你們就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里的老鼠,只知道互相亂咬。」瑪麗甘說,「看起來,你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也許你應該考慮……其他的手段。」
看到摩格絲走過來,貝瑟和藍格威都笨拙地鞠了個躬。但摩格絲快步走過他們,進房之後,她用力摔上門,將塔蘭沃關在門外。然後她大聲說道:「這個世界如果沒有男人的話,一定會好得多。」
「我明白了。」這次伊蘭的語氣變得低沉許多,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有力一點,卻失敗了。「嗯,我知道你們正忙著……忙著處置瑪麗甘,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的,請不要被我打斷了正事。」沒等奈妮薇開口,她就走出了房間,房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如果可以的話,奈妮薇寧願和伊蘭徹底隱瞞住魔格丁的秘密,但柏姬泰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史汪和莉安則是兩個必須知道這件事的人。史汪已經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足以讓她對魔格丁的俘虜事件產生質疑,而她握有這個把柄也讓奈妮薇不得不對她做出解釋。奈妮薇和伊蘭只了解史汪和莉安的一部分秘密,但史汪和莉安卻好像知道她和伊蘭的所有事情,只有柏姬泰的事例外。這當然是對史汪和莉安有利的。而且,魔格丁透露的關於暗黑之友等棄光魔使的陰謀,只有在被史汪和莉安偽裝成來自情報網的線報之後,才能轉達到兩儀師那裡。不過史汪現在最感興趣的是關於黑宗的信息,但她們在這方面仍然一無所獲。暗黑之友只是讓史汪感到厭惡,但一想到兩儀師會發誓向暗帝效忠,史汪的臉上就會流露出陰森的怒容。魔格丁聲稱害怕靠近任何兩儀師,這一點應該是可信的,恐懼是這個女人心中永遠存在的一部分,她一直都隱身於暗影之中,所以才會被稱為蜘蛛。總而言之,魔格丁是一座寶庫,不該隨便就扔給劊子手,但絕大多數兩儀師都看不清這一點,她們會拒絕接觸和相信任何來自魔格丁的東西。
站在門口的年輕女子又用力地將那扇破木門摔回門框里,似乎根本沒看見她在這個房間里造成的混亂。在她綳直的身上穿著一套見習生的鑲邊白裙,太陽色的捲髮披散在肩頭,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個瘋子。雖然她臉上全都是怒火和汗水,但看上去仍然是那麼美麗,這是伊蘭獨有的特質。「你知道她們做了什麼?她們要派使節團去……去凱姆林!但她們不讓我去!雪瑞安禁止我再提出這件事,甚至禁止我說起它!」
但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蓋溫仍然選擇留在塔瓦隆,因為他的母親一直都支持白塔,因為他的妹妹想成為兩儀師。還因為另一名女子——艾雯·艾威爾。他甚至沒權利想到她,但放棄白塔就意味著放棄她。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原因,一個男人選擇了他的命運。但這並不能讓蓋溫改變自己的選擇。
她打開手中的象牙扇,看著一個園丁的……作品,那看上去就像是三名被放大的裸體女子,正絕望地和許多巨型毒蛇搏鬥著。「真是令人難忘。」她說道。身為乞丐,有些話是必須要說的。
「那麼,現在就是你們再次進入世界,侍奉暗主的時候了。」賽夷韃·哈朗說,「除了我和暗主之外,不會有人知道你們的復活。如果你們成功了,你們會獲得永恆的生命,並凌駕于諸人之上。如果你們失敗……但你們不會失敗的,不是嗎?」這次,這名半人確實是在微笑,那就像是看見死亡在微笑。
「我是你的女王,培德,」摩格絲堅定地說,「也是你叔叔的女王,他不會介意你回答我的問題。」
「『腳慢的馬不總是能跑完全程的。』」莉妮繼續著手中的刺繡,引用了一句諺語。這位老保姆很喜歡引用古老的諺語,摩格絲甚至懷疑其中有一些是她臨時編出來的。
瑪麗甘不安地動著身體。原本只有兩個知道她底細的人能使用這隻手鐲,而現在卻變成了四個人,她以後肯定會受到更多拷問。表面上,她儘力與她們合作,但她實際上又隱瞞了多少?奈妮薇很肯定,她絕對能瞞多少就瞞多少。
伊蘭剛剛擠進泥土街道上的人群里,就有兩位兩儀師找上了她。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停住腳步,在不停涌動的人潮中向她們行屈膝禮。兩位兩儀師的表情顯得很愉快,臉上沒有一滴汗珠。伊蘭從袖子里抽出手絹,擦了擦臉,她真希望自己能快一點學到這些兩儀師避暑的方法。「您好,兩儀師愛耐雅,兩儀師珍雅。」
這一次,培卓的面孔扭曲了一下,聖光之子們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加貝瑞?你的愛人已經死了,摩格絲,那個名叫蘭德·亞瑟的偽龍將凱姆林變成了他的戰利品。」莉妮輕輕地叫了一聲,彷彿針尖刺到了她的手指,但培卓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摩格絲。
狄芒德張開嘴——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爆響。
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佩林看清楚什麼才是最好的。至少佩林沒有直接說出來她不能走。一旦佩林打定主意,菲兒想要撼動他,就像空手舉起一座穀倉那麼難了。但只要菲兒夠小心,這種情況是可以避免的,應該是可以避免的。
柯爾倫抿緊的嘴角泄露了她的惱怒。這名灰宗兩儀師是一名優秀的談判者,但她不喜歡這樣的談判結果,她要求每一步都確切地落在計劃中的位置。「毫無疑問,你的服務可以讓你得到你所要求的。」
史汪沒有否定奈妮薇的疑問,自從被靜斷之後,她就能像羊毛商人一樣隨意說謊了,但當她決定坦誠待人的時候,她的話里不會有任何虛假。「九個人。『足以榮耀轉生真龍的身份』——魚肚子!就算是被派去會見國王的使節團也極少會超過三個人!——『但還不至於讓他感到恐懼。』如果他了解得夠多,就會知道為何該恐懼。」
瑟瓦娜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現在還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她得到了那個所謂的卡亞肯,那個艾伊爾首領的首領,將他像惡狗一樣拴在自己的帳篷門口,那麼這片土地就真正屬於沙度、屬於她了。她很早就清楚這一點,甚至不必等到那個奇怪的濕地人在被稱作弒親者之匕的山峰中找到她的時候。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個用某種堅硬岩石製成的小盒子,上面雕刻著奇怪而複雜的圖案,他告訴她這個盒子的用法。只要有能夠導引的智者幫助,她就能讓蘭德逃不出她的手心。她一直都將那個盒子放在腰間的口袋裡,現在她還沒決定該怎麼處理這個盒子,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她只是高昂著頭,大步走在秋日那個酷烈的太陽下。
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信息,以及巧妙夾雜在其中的謊言,她必須仔細思考。這個男人是個玩弄謊言的大師,而她需要的是事實。安多人認為她已經死亡並不奇怪,當時她只能悄悄溜出她的國家,好躲開加貝瑞和那些可能將她出賣給加貝瑞的人,以及那些因為加貝瑞的苛政而向她實施報復的人。如果人們對她報以同情,那麼她就能在死而復生時利用這樣的同情心。「我需要時間思考。」她對培卓說。
除非……除非暗主在這個計劃後面還隱藏了另一個計劃,這是讓她最感恐懼的可能。
瑟瓦娜沒有向周圍看,在重新走進樹林之前,她不會這麼做。兩儀師正在盯著她,想從她身上找到緊張的痕迹。「她們同意了我們的要求,賽萊維,現在這已經足夠了。」現在這是足夠了,但總有一天,這些土地將成為沙度的戰利品,包括白塔在內。
還有因為浪費了我的時間,菲兒堅定地想著。所有人都知道,佩林很少會坐在這裏接受人們的拜見,否則他們絕不敢把這些愚蠢的「案件」鬧上這兒來。如果佩林確實履行職責,人們會選擇悄悄溜走,而不是把「案件」推到他面前。菲兒希望黛斯因為炎熱而變得更加火爆,只可惜她無法把佩林送去給鄉賢管教。
麥煞那自動地讓語氣中流露出訓誡的意味:「現在白塔已經分別在儲藏室的內外都設置了衛兵與結界,再加上她們每天都要對每樣東西清點四次。提爾之岩的大收藏也被設置了結界,那道結界很強大,如果我試圖穿過或解開它,它就會牢牢地將我綁住。除了編織它的人之外,大概沒有其他人能解開它。除了它的主人之外,它對於任何能夠導引的女人,都是一個陷阱。」
菲兒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西林的方向。在那邊半里之外,一片被石欄圍繞的田地里,簇擁著一片帳篷,在戰火中活下來的匠民都居住在那裡。在那片營地旁邊圍繞著匠民們製造了一半的房車。當然,自從亞藍拿起劍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認為亞藍是他們的一員了。不管怎麼樣,圖亞桑從來不會使用暴力。菲兒想知道,當那些馬車做好之後,他們是不是會像他們計劃的那樣上路。在聚集起躲進樹林中的匠民之後,他們仍然有一百餘人。也許他們最後會將亞藍留給他自己的選擇。她沒聽說過任何圖亞桑會長久居住在一個地方。
瑟瓦娜聲音中的渴望讓嘉德琳壓抑住了自己的微笑。智者?這個瑟瓦娜是個十足的傻瓜。白塔沒有同盟者,只有自願侍奉白塔的,和心不甘情不願侍奉白塔的,沒有其他。
「你最好希望他已經了解了,」伊蘭冷冷地說,「如果他還不了解,那九個人里也許有八個會是多餘的。」
菲兒咬緊了嘴唇。那麼他已經告訴了譚姆·阿瑟和亞貝·考索恩他要離開,卻沒有告訴她?他現在還有心思說那些鄉賢!她真該讓佩林當一天的她試試,讓佩林看看鄉賢們是多麼好相處。「我們不能這麼快就離開,我們需要時間組織扈從隊伍。」
這時她的眼睛正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這不是因為佩林的頑固,也和這種不明原因的炎熱無關,徒勞地揮動著雉雞羽扇,忍受著滑下臉頰的汗水,並不能幫她平息火氣。
奈妮薇一直在仔細觀察史汪,她的腦海里忽然掠過一個想法。「那些……使節團的事,你全都一清二楚,對不對?你們兩個一直都和雪瑞安那個小團體攪在一起。」在選出新的玉座之前,評議會在理論上擁有絕對的權威,但雪瑞安等幾名最初到達沙力達的兩儀師一直掌握著這裏的實權。「她們要派出多少人,史汪?」伊蘭猛吸一口氣,她顯然沒想到這一點,這表示她心裏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麻了,以往都是她會注意到奈妮薇所忽略的事情。
她來來回回在地毯上踱步,竭力想理清自己的思緒。埃爾隆會要求安多在貿易上讓步——也許還有培卓所謂的「犧牲」——作為他提供支持的代價。摩格絲願意給予他貿易的讓步,但她擔心培卓的話是對的,埃爾隆根本撥不出軍隊。從某種角度來說,培卓向她提出的要求也許更容易實現。他大概會要求白袍眾可以隨意進入安多,可以輕率指控民眾為暗黑之友,可以鼓動暴徒去侵害孤立無援的婦女,指控她們是兩儀師,也可能會有真正的兩儀師被他們殺死。培卓甚至有可能要求她立法禁止導引,禁止所有女性前往白塔。
麥煞那已經不止一千次地嘗試分析過,她為什麼會因為色墨海格的存在而感到不舒服。麥煞那清楚自己的力量和弱點,無論是在至上力上,還是在其他方面。她在許多地方與色墨海格旗鼓相當,雖有些地方不如色墨海格,但有些地方她卻強到足以彌補她敗給色墨海格之處。可是這都不是原因所在。色墨海格以殘忍為樂,她讓別人痛苦往往純粹只是為了獲得快樂,但同樣不是因為這個。如果有必要的話,麥煞那也可以變得極端殘忍,她也不在乎色墨海格對其他人做了什麼。一定有什麼原因,只是麥煞那還沒找到。
「你的人並沒有受傷,」培卓一邊喝酒,一邊不屑地說,「你以為埃爾隆會遂你所願?你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摩格絲,埃爾隆很喜歡金髮的女人,他每天都會朝你尋求的目標更靠近一點,卻從不會真正地達到那個目標,除非你決定……付出一定的犧牲,也許那時他會做出口頭承諾。但無論你付出什麼,他絕不會把你真正想要的給你。那個偽先知所召集的暴民已經蹂躪了阿瑪迪西亞北部,塔拉朋西部陷入了混亂的內戰,強盜們向自稱為轉生真龍的人宣誓效忠。關於兩儀師和偽龍的謠言早已經嚇壞了埃爾隆,給你軍隊?如果要他從手下挑出十個武裝士兵給你,甚至是兩個,他一定更願意把他的靈魂給你。但我能派遣五千名聖光之子,在你的率領下直奔凱姆林。只要你向我提出要求。」
但在獸魔人的災禍之後,即使是喜歡宣稱他們從不曾有過改變的兩河人也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就在這座官邸以南百多步的伊蒙村,已經比她剛到這裏時擴大了許多,所有被燒毀的房屋都得到了重建,更多的新房舍正拔地而起。一些房屋使用了瓦頂,還有一些是用磚砌的,這是另一種新風貌。新來的移民仍然不停地定居於此,很快的,這幢官邸就會成為伊蒙村的一部分了。人們在討論是否要搭建圍牆,以免獸魔人再次來犯。
當然,這座官邸只不過是一座放大的農莊,大廳的縱深還不到五十尺。而佩林在她堅持指定廳堂的大小時,甚至吃驚得瞪大了眼睛。佩林仍然習慣把自己當成一名鐵匠,或者甚至是一名鐵匠學徒。菲兒的家族給她的名字是薩琳,而不是菲兒。這並不重要。薩琳這個名字只適合懶洋洋地對著一本詩集無病呻|吟的女人。菲兒,這是她立誓成為瓦力爾號角狩獵者時選擇的名字,它在古語中是「獵鷹」之意。只要看到她高聳的鼻子、細俏的臉頰,和在發怒時會變得銳利如劍的黑色鳳眼,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什麼樣的名字才最適合她。她也意志堅定,而且重視正確與合理。
「你們取得了豐碩的成果。」愛耐雅平靜地說,這位相貌平庸的兩儀師說話時永遠都是平靜的,「面如慈母」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女人的,她通常給人舒適的感覺,雖然她擁有的是兩儀師年歲莫辨的面容。她是和雪瑞安一同掌握沙力達實權的少數幾個人之一。「你們的成果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期望,雖然我們對你們的期望實際上已經很高了。你是在世界崩毀后第一次製造出特法器的人,這很傑出,孩子,我希望你明白,你應該為此而感到驕傲。」
奈妮薇理了理身上的裙子,同時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她穿著一條素白色的羊毛裙,在裙邊上鑲著代表七個宗派的七色綵帶——這是見習生的制服。這身衣服給她帶來的苦惱遠超過她的想象。她只想穿上那條被她收起來的綠絲裙,她承認自己喜歡精美的衣服(當然,她只會對自己承認),那條裙子又薄又輕,讓她覺得很舒服。也當然,這與嵐喜歡綠色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她只能在做夢時想想這件事。任何見習生如果穿上鑲邊白裙以外的衣服,都會立刻明白自己和兩儀師之間的巨大差別……她用力地將這些念頭趕出腦海。她到這裏來不是為了苦惱那些艷俗的衣服。嵐也喜歡藍色。不!
內疚和厭惡感刺|激著奈妮薇,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難道只是因為一些信息就讓棄光魔使逃脫審判嗎?但現在交出魔格丁將意味著因為隱瞞這個秘密而遭受懲罰,甚至會是死刑的懲罰。不只是對奈妮薇一個人,伊蘭、史汪和莉安也會牽扯進來。交出魔格丁就意味著柏姬泰的秘密也會被曝光,而所有那些知識都將得而復失。魔格丁也許真的對醫療一無所知,但她已經讓奈妮薇得到了十幾個提示,而且她的腦子裡肯定還有更多的東西。有了這些知識的指引,誰又能知道奈妮薇最後能有什麼樣的發現?
「她不能說話了,」奧森加說,「你正在殺死她!你不明白我們是什麼身份嗎?把她放下,半人!遵從我!」這種東西必須遵從使徒。
「是的,是的,難道不是嗎?啊,好像有國家事務要等我去處理了。恐怕是一些緊急的事情。」十幾名男子身上的衣服,就好像那些曾經有過的鮮花一樣鮮艷,他們出現在走道遠處的大理石矮階梯上,他們面前還有十幾根沒有支撐任何東西的凹槽圓柱。「等到今晚,親愛的,我們會繼續討論你那些糟糕的問題,還有我可以做些什麼。」
狄芒德竭盡所能做出微笑的表情——那些反抗暗主的人完全是一幫傻瓜。是的,孔洞仍然被封鎖著,但與他從長眠中醒來、打破自己的封印時相比,它的封鎖又薄弱了許多,仍被封鎖著的孔洞比他醒來時又大了許多。而且孔洞仍在變大,雖然還不像至上力之戰末期他們被擲入封印時那麼大,但醒來之後,每次到這裏,孔洞都會變得更寬一點。很快的,封印就會消失,暗主會重臨大地,那就是回歸之日。他將從那時起永遠地統治世界,當然,是在暗主的威儀之下,也當然,是和倖存的使徒共同掌握權柄。
奧森加覺得那名魔達奧沒有血色的嘴唇正扭曲成一絲微笑。當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在此處也一樣。即使是獸魔人,也會在邪惡和暴力中感覺到一點幽默,但魔達奧絕不會。「賜給你們的都是能在邊境國找到的最好的軀體。」它的聲音如同毒蛇爬過乾草,「這是一具好軀體,強壯而健康,比另外那種狀態好。」
「暗主,真龍是可以被毀滅的。」死人就不會再使用烈火了。也許那樣的話,暗主將不會繼續要求他使用烈火。「現在他仍然無知而弱小,並且將注意力分散在十幾個方向上。雷威辛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傻瓜,我——」
菲兒過了一段時間才想起他在說什麼。「格維爾正在學習當一名僕人,你讓他在馬廄里和你一起抽煙、談論馬匹,並不能對他有任何幫助。」她緩慢而深長地吸了一口氣,這並不容易。「你對這些人負有責任,佩林,無論有多麼困難,無論你是多麼不願意,你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兩個女人哆嗦了一下。現在伊蒙村的鄉賢是黛斯·康加。她絕不會容忍這種胡鬧的。她除了不能容忍之外,還會採取嚴厲的手段制止這種胡鬧。但她們還是行了個屈膝禮,絕望地嘟囔著:「是的,女士。」她們大概很快就會因為浪費了黛斯的時間而後悔不已了。
米爾一被放開就立刻向後退了一大步:「老米爾不知道,大人,有人說她也死了。有人說是他殺了她,但老米爾不清楚。」
蓋溫正在山腳下,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盯著遠方的草原。如果這個年輕人知道了他和他那些年輕人們會在這裏,只是因為要將他們遣離塔瓦隆,他會怎麼想?愛莉達和評議會都不喜歡在身邊養一群拒絕套上索具的小狼。也許沙度能解決這個問題。愛莉達已經對此有所暗示,不能讓他的死亡成為他母親敵視白塔的原因。
培卓將斗篷扔給塞班,又示意賈西姆跟他走進覲見室的正廳。在正廳暗色的牆壁上,掛滿了在戰場上奪取的敵人旗幟,地面上用金箔鋪成的巨型陽光普照圖案,足以讓大多數世人瞠目結舌。除了這些之外,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營房——完全體現了培卓的個人品味。培卓坐到一張厚重、精緻,卻沒有任何裝飾的高背椅里。房間兩端的兩座壁爐已經冰冷了將近一年,依照季節,現在它們早該燃起熊熊的火焰了,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最後戰爭臨近了。賈西姆深深鞠了個躬,跪倒在陽光普照的圖案上,那片地面幾百年來已經被無數的腳底和膝蓋磨擦得平滑如鏡。
蕾阿·亞芬不是難民,儘管她穿著一件仿塔拉朋樣式的羊毛裙,柔軟的灰色毛料被加工出細膩的皺褶花紋,論大胆,絲毫不亞於莎麥德的纖薄絲裙。她是一名漂亮的圓臉女子,出生在距離這座官邸不到兩里遠之處。她的黑髮被編成一根手腕粗細的辮子,一直垂到腰際。在兩河,女孩要一直到被婦議團認可能夠結婚的年紀才會將辮子編起來。那可能是十五歲,也可能是三十歲。不過極少會有女孩超過二十歲還沒結辮子。實際上,蕾阿要比菲兒年長五歲以上,她在四年前就結起辮子了,但她看上去還像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已經在為自己異想天開的愚蠢主意後悔了。莎麥德看上去比蕾阿還要窘迫,因為她比蕾阿大一兩歲;因為她身為一名阿拉多曼女子,發現在這個時候必須顯得謙卑一些。菲兒想各甩這兩個女人一耳光,把她們打成鬥雞眼——當然,一位領主夫人不能這麼做。
他立刻放開至上力,甜美的感覺和對周圍敏銳的知覺都消失了。陽極力的離開讓他感覺到肉體的空虛,但在這個地方,只有傻瓜才會流露任何導引的痕迹,也只有傻瓜才會希望清楚地觀察周圍的狀況。
她知道能在什麼地方找到明。埃達河就在沙力達西邊不到三里之處,一條穿過叢林的小支流正好流經村子邊緣。兩儀師來到這裏之後,村子里大多數的樹木都被砍掉了。但在幾幢房子後面,溪流邊上的一片小樹林,因為過於狹窄無法利用,而被保留下來。明說她最喜歡大城市,但她經常會去那個樹林里坐一坐。明在那裡至少能躲開兩儀師和護法的環伺,現在這樣的空暇時間對她來說幾乎是必需的了。
「為什麼?」史汪問,「你說過,這東西只對——」
史汪沒容伊蘭說出第二個字,「你認為雪瑞安,或者其他任何一名兩儀師,會讓安多王女落入轉生真龍手裡嗎?在你的母親已經死去——」
「大人!」喊聲從山上瞭望兵那兒傳來。蓋溫很快也發現了瞭望兵指示的目標:三個女人從西邊一兩百步遠的一片灌木叢里走出來,正朝山丘這邊靠近。西方,這是蓋溫沒想到的,艾伊爾總是會有出其不意的行動。
奈妮薇費了很大的勁才沒有讓自己緊咬住牙齒。伊蘭是沙力達最精通於控制天氣的人,而她也自認為對這種天氣無能為力,同時她也相信這是暗帝乾的。除了傻瓜以外,這誰都知道。現在已經快到了要下雪的季節,天氣卻仍然這麼炎熱,沒有雨水,溪流都乾涸了。「那麼我們就談談使用不同的編織,治療不同的病痛。」這個女人說過,這樣做會比現在通行的做法耗費更多的時間,但這樣做的話,全部用於醫療的力量都將來自至上力,而不是來自病人和進行導引的女人。魔格丁還說過,男人在治療某些病痛方面比女人更擅長,奈妮薇不打算相信這個。「你至少看見過別人這麼做。」
塔蘭沃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又瞪了她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推開貝瑟和藍格威,走掉了。
「對於控制天氣,你比我了解得更多。」魔格丁的聲音很疲倦,手鐲中也同樣滑過來疲倦的感覺。奈妮薇早就問過她這個問題了。「我所知道的只是這些是至尊……是暗帝做的事,」她邊說邊做出一個逢迎的微笑,「人類是沒有能力改變這種狀況的。」
蠢如寒鴉。
賈西姆·卡林丁,聖光之手的裁判者。他看上去像往常一樣強硬,但培卓在他的額角上看到更多的灰發。他深陷眼眶中的黑眸里隱藏著憂慮,這是理所當然的,最近他接受的兩個任務都以災難告終,這對一個熱衷於成為最高裁判長,甚至是最高領袖指揮官的人來說,絕不是件好事。
「我名叫培德·康恩,女王,來自社蘭場。」彷彿是害怕摩格絲不知道一樣,他又加了一句,「那裡是安多的屬地。」摩格絲不耐煩地揮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我跟著我的叔叔簡一起來到阿瑪https://read•99csw•com多,他是四王鎮的一名商人,他認為也許能在這裏找到一些塔拉朋染料。因為塔拉朋的混亂狀況,所以它們已經變得非常昂貴了,所以他以為它們在這裏也許會便宜——」摩格絲繃緊了嘴唇,那名男子立刻加快說話的速度:「我們聽說您在這座宮殿里,您曾經在白塔接受過訓練,依照阿瑪迪西亞的法律……我們覺得我們可以幫助您……」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用很低的聲音說道,「幫助您逃走。」
「你答應過要協助我的,史汪,雪瑞安也叮囑過你了。」雪瑞安和史汪一樣認為這隻是在浪費時間,但奈妮薇和伊蘭確實因為她們的功績而獲得了回報,擁有某種程度的特權。比如讓瑪麗甘成為她們的女僕,還獲得更多時間進行見習生的學業。
蓋溫看著那些智者們爬上山坡,一直走到六名兩儀師和她們的護法那裡,那些兩儀師之中有兩名屬於紅宗,紅宗兩儀師是沒有護法的。當那些女人消失在山頂白色高帳篷後面的時候,五名護法便站立在周圍進行警戒。蓋溫則繼續在山下巡視。
古蘭黛搖了搖一隻戴滿戒指的手:「哦,他不信任你們,我覺得他大概連自己也不信任了。」斯台瑟布料變暗了些,遮住了古蘭黛的身體。「他正在伊利安整編軍隊,一邊還在抱怨沒有震撼矛可以武裝他的士兵。另外,他還花了很多精力搜尋可以使用的法器和超法器。當然,他要增加他的力量。」
「會見結束了?」佩林說道。菲兒嚇了一跳。佩林沒有抬頭,菲兒並不一直都記得佩林的耳朵有多麼靈敏,或者他是聞到了她的氣味。菲兒希望那會是香水的味道,而不是汗味。
現在這四名鄉賢正以不同的姿勢向她行著屈膝禮。「光明照耀你,女士。」四個聲音此起彼落地傳入菲兒耳中。
這種傷害真的像死亡一樣無法治療嗎?
麥煞那在無意中踮起了一點腳尖,但她還是要抬起頭才能看到對方的眼睛。色墨海格比大多數男人都要高,但她的身材極其勻稱,以至於人們往往會忽略了她的身高,直到她睥睨自己的那一刻。「走?我會走的,他可以——」
沙力達的兩儀師已經選出她們的白塔評議會——一個流亡評議會,她們的職責是確定新玉座的人選。這名合法的玉座將討伐篡奪白塔權位的愛莉達,但奈妮薇卻沒看到她們在這件事上有過任何行動。
「明也會去,」莉安說,「她的……能力在蘭德那裡也許會有很大的用處。當然,兩儀師們並不知道這件事。她會嚴守她的秘密。」好像這有多重要似的。
明的笑聲顯得頗富磁性,伊蘭肯定有許多男人會喜歡這樣的笑聲。明很漂亮,給人一種狡黠靈動的感覺。她比自己要大一兩歲,這是她的優勢,還是劣勢?「哦,伊蘭,我們這樣說的時候,他還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失去你就像失去一位姊妹一樣,但如果我們之中的一個人變了心呢?」
嘉德琳又打了個哆嗦,膝蓋差點就撞到地面。「是的,兩儀師蓋琳娜。」但她還是不禁思忖,為什麼?
這一次,明的笑聲變得難聽許多。「不可能的,他說可以等到以後再讓我履行誓言。史汪才是他真正想留住的人,只有光明知道這是為什麼。」明臉上顯露出輕微的緊張,伊蘭覺得明可能是在加雷斯和史汪身上看到什麼幻象,但伊蘭並沒有問明看到什麼,明不會將自己看到的幻象告訴無關的人。
使徒的數量在縮減,狄芒德。弱小的遭到淘汰,背叛我的將註定身死而萬劫不復。亞斯莫丁被他的軟弱所扭曲,雷威辛則死得其所,他對我是忠心的,但即使是我也不能從烈火中拯救他,即使是我也不能走出時光之外。威嚴的聲音在瞬間出現令人顫抖的憤怒,而且……那會是挫折感嗎?但這些在轉瞬間就消失了。那是我在遠古的敵人造成的,被稱作龍的那個。你會為了效忠我而釋放烈火嗎,狄芒德?
如果她曾經懷疑過魔格丁對這兩個孩子動過什麼手腳……但魔格丁說她在海丹撿到他們兩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這樣了。那時他們是兩個在街上流浪的孤兒。黃宗兩儀師說他們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他們在薩馬拉的暴亂中看到太多的慘事。伊蘭相信這樣的說法,因為她當時就在薩馬拉。黃宗兩儀師說,時間和細心的呵護可以幫助他們恢復。伊蘭希望能夠如此,她希望自己沒有成為此事的幫凶,沒有協助必須為此負責的人逃避審判。
莉妮也要了一杯。「至於塔蘭沃——」說完這半句話,她抿了一口酒。
「我還以為你會和格維爾或哈爾在一起。」這是佩林最嚴重的錯誤之一。菲兒儘力訓練僕人,但那些僕人對佩林來說,卻是可以一同歡笑飲酒的朋友。不過,佩林至少眼睛不會亂瞟(這是許多男人共通的毛病),他從沒發覺到卡勒·科普林要在這幢官邸里當僕人,是因為她希望能做一些為佩林大人整理床鋪以外的事。佩林甚至沒注意到是菲兒用火把將卡勒趕出了官邸。
已經走到門口的史汪帶著幽默的神色回頭看了她一眼:「也許你可以找雪瑞安去抱怨?然後解釋一下你是怎麼進行研究的?今晚我要見一下瑪麗甘,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她。」
「想到這些就讓人覺得很糟糕。」第三名女人用繃緊的聲音說,「智者要避開兩儀師,一直都是這樣。也許這對你來說是足夠了,瑟瓦娜——身為庫萊丁的寡婦,還有蘇拉迪克的寡婦,在我們另派一個男人去魯迪恩之前,你擁有部族首領的權力——但我們這些人不該參与這樣的事。」
四名鄉賢出現了一些騷動。黛斯顯露出期盼的神情;艾戴勒和米拉下意識地撫平了裙子;艾芬恩同樣心不在焉地將辮子拉到肩膀前面,小心地將它擺好。她們忽然又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便立刻僵在原地,既不敢看其他鄉賢,也不敢去看菲兒。菲兒的一個優勢就在於知道她的丈夫對這些鄉賢的影響力。有許多次,菲兒看見她們之中的某一個人在與佩林會面之後,強硬地責令自己絕不能再次重複在佩林面前的醜態;而菲兒也有許多次看見她們又在佩林面前將這樣的決心扔出了窗外。這些鄉賢們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更願意與菲兒爭論這個問題,還是與菲兒的丈夫在這件事上糾纏不休。
伊蘭走出房間,向柏姬泰揮了揮手,就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了下去。柏姬泰的金髮結成細密複雜的辮子,一張弓靠在她身邊的牆上。她正一邊和兩個小男孩玩耍,一邊監視著這條狹窄的巷子。或者說,她正在嘗試和這兩個男孩玩耍。佳瑞和塞弗只是盯著這名身穿古怪黃色寬鬆褲子和暗色短外衣的女人,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動靜了。他們總是這樣,從不會說什麼話。他們原先被認為是那個「瑪麗甘」的孩子,柏姬泰很喜歡跟他們玩,但難免又有點哀傷。她總是喜歡和孩子玩,特別是小男孩,而她在與他們玩耍的同時卻總是帶著哀傷的心情。伊蘭明白柏姬泰的心情,正如同她明白自己的感受。
他握住摩格絲的手,鞠了個躬,差點就吻在摩格絲的手背上。摩格絲微微行了個屈膝禮,低聲說了些應酬的話。然後他就轉身走開了,身後跟著那些無時無刻不跟著他和摩格絲的僕人。只有一名僕人留在摩格絲身邊。
嘉德琳·亞魯玎整了整紅色流蘇的披肩,與帳篷里的其他女人一同從軟墊上站起來。聽到虛胖的柯爾倫拖著長聲說:「既然雙方都已經同意,那就這樣吧!」她差點哼出了聲。這是一次和野蠻人的會面,她們得到的也絕不是白塔與統治者之間達成的協議。
混合了果汁的葡萄酒經過了冰凍,讓摩格絲在炎熱的天氣中感覺到精神一振。喝過一口之後,她將銀制高腳杯貼到額頭上。馬車隊正源源不絕地將迷霧山脈高處的冰雪送進埃爾隆的宮殿里。
十三名兩儀師是危險的人數。蘭德很強大,也許是世界崩毀以來最強大的男人,但十三名融合在一起的兩儀師可以在力量上壓倒他,切斷他和陽極力的聯繫,讓他成為俘虜。每次馴御一名男子都會有十三名兩儀師參与。雖然奈妮薇開始相信,馴御人數的安排只是出於習慣,而不是出於情況需要。兩儀師所做的很多事都是因為她們一直以來總是這樣做的。
兩位兩儀師立刻就放伊蘭走了。不過,如果愛耐雅不在場,珍雅也許還會再教訓伊蘭半個小時。愛耐雅用銳利的目光瞥了伊蘭一眼,她肯定知道伊蘭和雪瑞安的對話,但她什麼都沒說。有時候,一位兩儀師的沉默會比大聲呵斥更令人緊張。
加雷斯的眼睛毫不停頓地掃過伊蘭。伊蘭到沙力達以來,加雷斯對待她的態度一直是禮貌而又疏遠,雖然伊蘭還在搖籃里的時候加雷斯就已經認識了她。而且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他還是安多女王衛隊的最高統帥,伊蘭曾經以為他總有一天會和母親結婚。不,她不打算去想她的母親!明,她必須找到明,和她好好談一談。
吉索·哈默拉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他在咧嘴露出笑容時還像是個男孩子,但他是這五個人里唯一在領子上綴有小銀塔的人。這是他參与過白塔作戰的標誌。他回答道:「一切正常,大人。」
「省點力氣吧,莉妮!」摩格絲喊道。
一名灰發的艾伊爾人(她的名字似乎叫特瓦)眯起了眼睛,但瑟瓦娜點了點頭。她聽到了柯爾倫想讓她聽到的內容。
艾伊爾人到來的訊息傳開之後,青年軍才提高了警戒,這讓蓋溫很不高興。他們剛才就應該保持這樣的警戒,即使是那些沒有佩戴銀塔徽章的人,至少也應見過塔瓦隆周圍的戰鬥。白袍眾的指揮官艾阿蒙·瓦達在一個多月前向西撤離了塔瓦隆,幾乎所有白袍眾都跟著他走了。但剩下的那幾名白袍眾仍然想繼續統率艾阿蒙所聚攏的土匪和打手。至少,青年軍驅散了他們——白塔一直讓自己的軍力遠離這些衝突,雖然白袍眾出現在這裏的唯一原因就是要傷害白塔。蓋溫希望自己能相信是青年軍趕走了艾阿蒙,但他懷疑艾阿蒙的離開另有原因。很可能是培卓·南奧向這裏的白袍眾下達了命令。蓋溫很想知道那會是怎樣的命令。光明啊,他痛恨信息的匱乏,這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月出於晝,日出於夜。
奧森加沒有著急,就讓那名半人等著吧!但沒等他開口,亞蘭加已經氣急敗壞地喊道:「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我會被放進這副軀體里?為什麼?」最後的那一聲幾乎變成了凄厲的尖叫。
史汪猛地抬起手臂,將手腕伸到奈妮薇面前,「把它拿下來。」
伊蘭用拇指撥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幾乎以奔跑的速度向前趕去。她的雙眼一直盯著遠方,以便可以宣稱沒看見想攔下她、向她道賀的人。也許這樣會有用,但也許這樣會讓她去見提亞娜。即使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能得到的優待也是有限的。但在這個時刻,她寧願去見提亞娜,也不願意浪費時間去應付自己不應得的祝賀。
伊蘭揚起了下巴,這是她一個非常惹人厭的習慣。她這副樣子顯得冰冷又傲慢,但大多數男人似乎都認為她這種模樣很有魅力。「你總是在說,要過多麼長的時間才能和你所有的密探取得聯繫,」她說,「但我才不在乎你是否能得到那邊完整的情報。不管我母親是活著還是死了,現在我的位置是在凱姆林,我是王女。」
當史汪離開的時候,莉安傷心地說:「這樣會好些的,奈妮薇,但我們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可以試試洛根。」然後,她也走了。
「『良藥苦口。』」莉妮低聲地嘀咕著,「特別是對於一個只知道發脾氣的孩子。」至少這次她沒有讓整個房間的人聽到她的話。
這個房間看上去應該是一座宮殿的起居室,拱形的天花板上裝飾著石膏雕塑,白色的地板上鋪著工藝精緻的地毯,牆壁的嵌板上全都是細膩的浮雕。但這裏與任何一座宮殿之間的距離都非常遙遠,實際上,這裏距離任何人類可以理解的地方都很遙遠。麥煞那赤黃色的絲裙不停地發出窸窣的響聲,她正繞著一張青金石的桌子來回走動,將象牙骨牌堆積成一座結構複雜、一層比一層巨大的高塔。對此她很感驕傲,不使用至上力,純粹依靠她對受力和槓桿的知識,她已經將這座塔疊到了第九層。
森布癟著嘴瞪了腳趾前的地面一會兒,然後草草地鞠了個躬,嘴裏嘟囔了一些令人費解的字句,便轉過身,用拐杖戳著赤|裸的木地板離開了。菲兒只聽見他在最後用近似被勒住喉嚨的聲音說著「我的女士」。佩林應該和她分擔這些浪費時間的瑣事,哪怕綁住佩林的手腳,也一定要讓他坐在這裏。
在他的第二次沉睡中(那是比第一次更加恐怖的沉睡),他被賜予了一個名字,然後,他就以這副面孔和軀體醒來了。奧森加——他認識這個聲音,對這個聲音,他從不敢有絲毫違逆。他原來的名字——那個被輕蔑地賜予、被驕傲地接受的名字已經永遠地完結了,他主人的聲音是這樣告訴他的。那名女子的名字是亞蘭加,過去的她也已經完結了。
這裏的評議會正在加強力量準備對抗愛莉達,現在所缺的就是一位真正的玉座。人群熙熙攘攘的聲音中夾雜著從村外鑄造作坊里傳來的鐵鎚敲擊聲,馬蹄鐵、盔甲和武器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製造出來。一名灰白色頭髮的方臉男子穿著淺黃色的外套和有凹痕的胸甲,正騎著馬走過人群,他的身邊跟隨著一隊肩扛長槍和長弓的男人。伊蘭至今仍然對加雷斯·布倫被允許徵集並統率沙力達評議會的軍隊感到非常奇怪,這一定與史汪和莉安有關,但伊蘭想象不出他們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加雷斯對待這兩個女人都很粗魯,特別是對史汪。而史汪和莉安好像是在履行對加雷斯立下的某種誓言,史汪總是抱怨要在完成其他工作之前,先為加雷斯整理房間、清洗衣服。雖然不停地抱怨,但她還是會老老實實地把這些事都做好,看來她一定立下了很重的誓言。
「佩林和我選擇茅草屋頂。」菲兒平靜地說。當森布還在滿意地點頭時,她又說道:「不過你到現在都還沒有完成我們的屋頂。」森布愣了一下。「你接下的工作量似乎已經超過你的能力了,森布先生,如果我們的屋頂還要這樣拖延下去,恐怕我們就只能去求胡沃先生為我們做一些瓦片了。」森布的嘴唇劇烈地蠕動了半天,如果菲兒讓這幢官邸有了瓦片屋頂,那麼其他人也都會競相效仿了。「很高興聽到你的言論,森布先生,不過我相信,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閑談,你會更願意先完成我的屋頂。當然,我很高興聽你說話。」
「我還在等著聽暗主的話。」色墨海格喃喃地說。
也許亞蘭加另有看法,怒火扭曲了那張美麗的面孔,她大概會不計後果地做出一些事來,奧森加清楚這一點。在這種事情上總是會出現問題。蘭飛兒與現在的她相比,也顯得謹慎得多。奧森加開始向陽極力伸展,在這裏進行導引是危險的,但總好過真讓她做出一些愚蠢的事來。他向陽極力伸展。什麼都沒找到。他並沒有被屏障。他能夠感覺到屏障,如果屏障不是很強,而他又有充裕的時間,他知道該如何繞過它,或者是打破它,而現在的感覺卻彷彿是他被隔絕了。驚駭,讓他呆立在原地。
另一把黑劍的製造開始了,除此之外,還可以多製造兩把。在狄芒德的記憶里,以前每次進行這種鑄造時,作為貢品被獻給至尊暗主的俘虜都不少於五十個。魔達奧們這次一定恨得要把牙給咬碎了。
「都是些無知的女孩。」古蘭黛哼了一聲。
在這個聲音里,高山也不過是一顆卵石。狄芒德蜷縮在自己的顱骨里,心中充滿狂熱的歡喜。他跪倒在地。那名魔達奧仍然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但沐浴在暗主的聲音中,狄芒德幾乎已經完全注意不到它。
狄芒德的鷹鉤鼻從側面看上去相當英俊,但是距離那種讓女性怦然心動的程度,恐怕還差一點。從某種角度來說,狄芒德的人生充滿了「幾乎」和「差一點」,他不幸地比路斯·瑟林·特拉蒙晚一天出生,前者成為真龍,而當時還被稱作巴瑞德·貝·梅達的他,在經年累月的努力之後,只是幾乎達到了路斯·瑟林的造詣,卻沒辦法像路斯·瑟林那樣聞名遐邇。如果沒有路斯·瑟林,他也許會成為那個紀元中最著名的人。他始終都認為那個男人的智力比他低下,只是一個膽小的傻瓜,經常是因為太好的運氣才能獲得成功。如果那時他取代了那個男人的位置,今天他還會站在這裏嗎?不過,現在再思考這些事情就顯得太無聊了,雖然麥煞那曾經不止一次地思考過。不,現在的重點在於狄芒德輕視真龍,而真龍已經轉生,狄芒德對他的蔑視也絲毫沒有減弱。
「沙馬奧會來嗎?」狄芒德問。
「在白塔接受訓練,」培卓喃喃地說道,「這也是被禁止的。但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來不是為了逮捕你,而是要幫助你。讓其他人出去,我們好好談一談。」他就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伸手拉過一把厚墊扶手椅,又一揮手將斗篷甩到椅背後面。「在她們離開之前,也給我倒一杯喝的吧!」讓摩格絲不悅的是,布琳立刻就向培卓送上一隻高腳杯。奉酒時,她雙眼望著地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女人也許還不知道她們正在做什麼,但她們找到了正確的地方。菲兒從出生時就被灌輸一種觀念——貴族和平民之間契約的一部分,就是貴族需要為平民提供保護和安全感,而這種安全感的內容之一,就是提醒人們可怕的日子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如果今天很糟糕,那麼明天就會好一些;如果不是明天,那就會是後天。菲兒希望自己能有信心,而且她所接受的教育也在命令她,即使沒有這樣的信心,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撫慰別人,要深藏自己的恐懼,不能讓自己成為傳播恐懼的源頭。
改變。草地上,距離酒泉並不遠的兩根旗杆遠高過了所有屋頂,其中一根旗杆上紅色鑲邊的旗幟中央繪著一隻紅狼頭,那已經成為佩林的徽記;另外一面旗上飛翔的紅鷹是曼埃瑟蘭的標誌。兩千年以前,曼埃瑟蘭在獸魔人戰爭中被毀,但這片土地是曼埃瑟蘭的一部分。飄揚的紅鷹旗得到了兩河人無數的歡呼。一切都在改變。他們不知道這是多麼大、多麼不可遏制的改變。但佩林會看清這些,有她的幫助,佩林會看清的。
一根干樹枝在伊蘭的軟鞋下斷裂,發出響聲,明立刻跳起身。像往常一樣,明穿了一件灰色的男式外衣,下身穿著長褲,但奇怪的是,她的領子和緊身褲管上綉著藍色的小花。有件事一直讓伊蘭感到奇怪,明說撫養她長大的三位姑姑都是裁縫,但她似乎連針尖和針鼻都分不清。她盯著伊蘭,臉上露出苦悶的神情,手指不停地摸著已經垂到肩頭的黑髮,過了許久,只說了一句:「你知道了。」
「你的衣服很漂亮,女士。」艾芬恩向前靠過來,指著菲兒偏愛的開叉裙裝說,「不過,戴文騎來了一名塔拉朋女裁縫,她能為你做出更好的衣服。恕我冒昧,我已經訓誡過她了,現在她除了為已婚女子置裝之外,只做端莊的衣服。」母親般的微笑又出現在她臉上,裏面既有縱容,又有威嚴。「或者是幫戀愛中的人置裝,她能做出美麗的衣服。啊,如果能讓她來裝扮你,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艾伊爾,大人?他們全都在凱瑞安。老米爾能嗅到艾伊爾,他能的。實際上,他倒是希望這裡會有些艾伊爾,跟艾伊爾做買賣能賺不少錢。他們從凱瑞安得到了許多金子,而且他們不討厭賣貨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
改變。村裡的街道上,幾個孩子正跟在羅亞爾高大的身軀後面,就在幾個月以前,羅亞爾毛茸茸的耳朵、幾乎和臉一樣寬的鼻子和他超過普通人半個身軀的身高,還讓村裡的每個孩子在看見他時都會吃驚地張大嘴巴,孩子們的母親則會害怕地竭力想保護自己的孩子。現在,母親們都會送孩子到羅亞爾那裡,讓羅亞爾讀書給他們聽。身穿奇異服飾的外地人在伊蒙村各處都能看見。在兩河人中,他們幾乎像羅亞爾一樣與眾不同,但沒有人會多看他們一眼。也沒有人會繼續在意村裡的那三名艾伊爾人,對他們穿著灰褐色衣服的修長身材有什麼議論。就在幾個星期以前,這裏還有兩位兩儀師,人們只是會對她們報以尊敬的鞠躬和屈膝禮。
等蓋溫轉回到吉索那一隊時,他看見又有人從西邊向這裏走來。那是一名戴著邋遢帽子的賣貨郎,那個人牽著一頭馱滿貨物的騾子,徑直朝這座山丘走來。他一定已經看見這些人了。
麥煞那點點頭:「那麼就只有去被埋沒的古代遺迹中碰碰運氣了。我不會去的,除非有人知道某個停滯匣的確切位置。」她最後這句話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應。停滯匣應該不會遭到世界崩毀的破壞,但經過那樣的劇變之後,它們很可能早已被海洋和高山所覆蓋了,只是在傳說中留下幾個模糊的名字。
旅店老闆站在那裡,不停地扭動著雙手。「他們至少有三十人,女王。塔蘭沃努力地戰鬥過了,他想要叫喊,想要警告您,但他們用劍柄打他。那個老傢伙說他們不會傷害您,但他們除了您之外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如果他們必須將我們殺死……」他的眼睛轉向了莉妮和布琳。布琳正仔細地上下端詳著藍格威,確定他沒有受傷,藍格威也對布琳顯示出同樣的關心。「女王,如果當時我能想到更好的辦法……抱歉,我讓您失望了。」
——童謠
現在菲兒明白了。米拉只是說出簡單的事實。天氣並不正常,而且絕非自然界應有的不正常。菲兒經常整夜清醒,祈禱雨水或雪花從天而降,同時竭力不去思考是什麼潛伏在這種乾旱和燥熱之後。鄉賢有責任安撫其他人,但當她們需要安撫的時候,又該去找誰?
那些艾伊爾女人沒有任何反應和表情,如同她們剛剛到來時一樣,這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諸國的王者在面對兩三位兩儀師時,都無法讓自己的心神平靜,更別說是六名了。這些野獸般的野蠻人早就該在她們面前顫抖了,但她們卻幾乎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但或許這也是恐懼的表現。她們的領頭者,那個名叫瑟瓦娜,又帶著一堆「各氏族」、「沙度」和「智者」之類名銜的女人說道:「只要我看到他的臉,協議即可達成。」她的口氣顯得相當陰沉。她那個專門為吸引男人眼神而敞開的領口,看上去也很不順眼。艾伊爾人竟然會選擇這樣的人當他們的領袖,也顯示出他們是多麼的低劣。「當他被擊敗的時候,我想看見他,也讓他見到我。唯有如此,你們白塔才能和沙度結盟。」
鄉賢們是聰明的,如果她們剛才沒有承認為什麼會到這裏來,她們現在已經承認了。如果她們不夠聰明,她們就會因為菲兒的這番話感到不悅。但是這些她們自己常常用來教訓村民的話,現在由別人口中說出來,也頗有效果,當然,她們還是會感到尷尬。現在她們都盯著地面,雙頰通紅,似乎是寧願自己沒有來過這裏。
「你是這麼想的?」培卓冷冷地說。他將手指搭在自己的腹前,保持著聲音的溫和。裁判者們(那些聖光之手很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就連培卓·南奧也會使用這個名字)從來都是一些鼠目寸光的傢伙。「即使是白塔也不可能公開支持那個名叫蘭德的偽龍。如果他變得像洛根一樣,白塔該怎麼辦?然而,如果是一幫叛逆的烏合之眾就不要緊了,白塔會支持他,但無論出了什麼事,白塔的裙子仍然會是乾淨的白色。」培卓確信自己的推測,即使他的推測有誤,他也可以利用白塔的一切失誤削弱白塔,但他相信自己是正確的。「不管這個世界會如何看待這件事,我不會讓他們看到一場單純由聖光之子和白塔進行的戰爭。」他要等待,等待這個世界看清白塔的真面目——一夥暗黑之友,玩弄著人類不該碰觸的力量,導致世界崩毀的力量。「這是一場世界對抗偽龍蘭德的戰爭。」
艾戴勒哼了一聲:「有誰說過她沒頭腦嗎,黛斯?我可沒聽到過。她做得很好。」然後她又向菲兒點點頭:「你確實做得很好。」
奈妮薇惱怒地轉向莉安:「我本來以為史汪是你們兩個裡面比較惡劣的,但你這次也太壞了!」
「我……我會的。」亞蘭加努力地發出嘶啞的聲音。賽夷韃·哈朗放開了她。
御萬眾者,混沌之王。
「也許,」蓋琳娜不動聲色地說,「這支使節團所給予他的榮譽,足夠讓一名國王扛著他的王座走到塔瓦隆了。」
女失其目,男失其耳,
伊蘭盯著前方的地面。兩個齊腰高的小男孩正跑跳著鑽過人群,一邊發出陣陣笑聲。伊蘭希望沒有人會聽到這兩位兩儀師說的話,過往的行人沒有多看她們一眼。這麼多兩儀師聚集在一個村子里,就連初階生也只是在被兩儀師叫到的時候才會行屈膝禮了。每個人都在為昨天就應該做好的事而忙碌著。
摩格絲的心中有一樣東西被折斷了,還沒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已經將手裡的高腳杯扔向了布琳,調味酒灑了一地。「出去!」她尖聲叫道,「你們全都出去!你可以將我的道歉轉達給塔蘭沃,貝瑟先生。」
並非所有人都像森布一樣對外地人抱著排斥的態度,伊蒙村的鐵匠哈蘭·盧漢已經和一名阿拉多曼的刀匠,以及一名來自阿摩斯平原的錫鑞匠合夥工作了。艾戴爾先生僱用了三男兩女五個人,他們懂得製造傢具、雕刻和鍍金的手藝,只是這裏並沒有黃金。菲兒和佩林的椅子就是他們的作品,這些傢具跟菲兒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工藝品一樣精緻。其實森布現在僱用的幾名幫手也不完全是兩河人。當獸魔人來襲的時候,許多屋頂都被燒毀了,而且現在還有許多新房在興建中。佩林沒有權利讓她一個人聽這些胡說八道。
在菲兒看來,這次會見應該已經結束了。對於那位阿拉多曼裁縫瑟芮勒,菲兒需要經常性的監視和嚴格告誡,才能避免她將自己的禮服做成班達艾班的宮廷樣式。縫製這些禮服是黛斯的主意,本來她是想給菲兒一個驚喜。但即使裁縫給菲兒縫製的是沙戴亞風格的禮服,而不是阿拉多曼風格,菲兒也不知道有什麼場合適合穿這些衣服,兩河大概還要很長時間才會有舞會和遊行活動。現在這些鄉賢們卻已經準備比賽哪個村莊可以為她做衣服了。
菲兒仍然保持著站姿,緩緩地搖動著扇子,現在她真的開始希望佩林會在她身邊了,非常非常地希望。這些女人在她們的村子里擁有和村長一樣的權威;有時候,在某些方面,她們的權威甚至還超過村長。對待她們要相當地謹慎,要給予她們足夠的重視與尊敬,這當然會讓菲兒感到頭痛。她們圍繞著佩林的時候就變成了傻笑的女孩,一心只想討好佩林,而面對菲兒的時候……這些兩河人已經有幾世紀沒和貴族打過交道了。他們七代以前的祖先才見過來自凱姆林的女王使者。現在這裏的每個人——包括這四個人——都還在確認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一位領主和他的夫人。有時候,她們會忘記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菲兒女士,只把她當成是一個剛剛在幾個月之前由黛斯主持過婚禮的年輕女孩。她們會一邊行屈膝禮,嘴裏說著「是的,當然,女士」,一邊卻在教訓她對於某件事該怎麼做,完全不在意這樣子看上去有多麼不協調。你不能再把這些全都扔給我一個人了,佩林。
狄芒德,這個世界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