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前往煞達羅苟斯
蘭德等哈曼也背起包裹,就抓住陽極力,在噴泉旁邊打開一個通道。通道對面顯示出一條荒廢的、長滿雜草的街道,到處都是傾頹的建築。
當最後一名艾伊爾人跳過通道時,蘇琳發出一個從牙縫間倒吸一口氣的嘶聲。蘭德瞥了她一眼,發現她正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指甲深深地摳進了皮肉里,鮮血流淌出來。因為被包覆在虛空中,蘭德只覺得那種痛苦是屬於別人的。肉體的傷痛沒有關係,它是可以被治愈的,但在他內心深處的傷口,沒有人可以看見。每一名死去的槍姬眾都會留下一道這樣的傷口,他從沒讓它們愈合過。
片刻之間,蘭德開始尋思自己是否真的到了兩河。不,這片土地的感覺告訴他,這裏就是兩河,空氣中的味道呼喊著家的感覺。珀黛和那些女孩告訴他家鄉有了多麼大的改變,但她們並不了解——兩河沒有任何改變。他應該讓那些女孩回到這裏來嗎?你應該做的就是不要插手她們的人生。這真是個令人氣惱的想法。
「我們能進入建築物嗎?這裡有許多房間從外面是看不見的。」
這個地方嚇壞了我,路斯·瑟林在虛空外喃喃地說,你不害怕嗎?
「我們已經決定,」哈曼僵硬地說,「接受你的建議。讓我們快點結束這次荒謬的旅程吧!這樣我就能回到我的學生那裡去了,還有聚落會議。嗯,嗯,關於你,我還有很多話要在聚落會議里說。」
當太陽幾乎爬到天頂的時候,嘉蘭妮說道:「我不認為她會走這麼遠,蘭德·亞瑟,除非她故意要離開我們,但她不會這麼做的。」
太陽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后,開始下沉。蘭德正站在一座小丘上,這裏應該曾是一座宮殿,或者是一幢完整的建築。經過長久歲月的磨蝕,現在只剩下一堆瓦礫和幾塊從乾燥土地中伸出的石雕。「莉艾!」蘭德用雙手捂在嘴邊喊道,「莉艾!」
蘇琳的藍眼睛注視著南蒂拉的綠眼睛:「是的,我們等今天蘭德安全之後再處理這件事。」
「它也許能被用來迅速傳輸某些東西。」蘭德對他說。全部的道都可以有這種作用,無論它們有多麼危險,如果他能純凈它們……那幾乎就像他對馬瑞姆吹噓的要純凈陽極力一樣宏大。
艾伊爾人們又用幾分鐘時間討論該在蘭德身邊留下多少人,然後二十對艾伊爾人分散開來。蘭德覺得留下的人之中有嘉蘭妮,但因為面紗的關係,他無法確定這點。這一次,她沒有因為守衛在蘭德身邊而感到高興,那雙綠眸里流露出鬱悶。
「我在那裡比你更有能力保護自己。」蘭德冷冷地對她說。他不想讓自己的話語這麼冰冷,但被包覆在虛空中,他沒辦法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得冰冷和遙遠。「那裡沒有任何能被你的槍矛制服的敵人,有些東西你完全無法對抗。」
「也許她看見了什麼。」蘭德覺得這次說話的是黛索拉。
「我會按照你的意願進行搜尋,」烏倫說,「但叫喊和觀望的作用畢竟有限,如果我們能搜索建築物——」
看不見的監視者和毀壞的建築勾起蘭德惟恐避之不及的回憶。麥特從這裏開始了走向瓦力爾號角的道路,但也幾乎在那條路上喪命。也許麥特同樣是從這裏開始走上了前往魯迪恩,得到那件他從不想提起的特法器的道路。佩林在這裏的逃亡中和蘭德失散,當蘭德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遠離此處,並有了一雙金色的眼睛,眼神悲傷。沐瑞從不曾將佩林的秘密告訴過蘭德。
「兩人一組!」蘭德努力將怒火壓下去。該被光明燒的艾伊爾的頑固!「這樣你們會有人照顧你們的背後。照我說的去做,我來過這裏,知道一些這裏的狀況。」
蘭德從山丘上爬下來。因為跑得太快,他有兩次還差點摔倒。「你們找到她了?」
一開始,搜尋工作相當令人沮喪。他們走過一條條街道,有時還會爬上碎石堆,向四周高聲叫喊「莉艾!莉艾!」,科芙芮的喊聲讓那些傾斜的牆壁發出輕微的騷動,哈曼的喊聲則讓那些牆壁發出不祥的呻|吟。但他們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回答,傳來的只是其他搜尋小組的喊聲和彼此嘲笑的聲音。「莉艾!莉艾!」
他們開始走過通道,進入一座早已死亡的城市,一個不僅是死亡的城市。
哈曼的臉頰上仍然沾著淚水。他朝兩名匆忙行事的女子搖搖頭,但他也說道:「我不能允許這樣。愛瑞荷,或者是你們的煞達羅苟斯,不是像伊莉絲這樣的女孩應該去的地方。實際上,那裡不是任何人應該去的地方。」
「……我的羅亞爾……」
「如果羅亞爾在這裏,」伊莉絲一邊背上包裹,一邊向蘭德解釋,「我們就打算立刻返回曹福聚落。如果他不在,我們就會馬上繼續旅程,我們不會做任何耽擱。」
兩位年長的巨森靈嚴肅地點了點頭:「願光明和平靜賜福於你的好心。」科芙芮又輕聲嘟囔了一些什麼,伊莉絲的耳朵激動地顫動著,也許離開煞達羅苟斯和見到羅亞爾九九藏書同樣讓她感到期待。
愛瑞荷在獸魔人戰爭時期曾經是一座巨大的都市,是曼埃瑟蘭的盟友,十國聯盟之一。當獸魔人戰爭甚至百年戰爭都只像是一段短暫的時間,當暗影在所有地方取得勝利,而光明的每一個勝利都似乎只是在爭取一段苟延的時間時,一個名叫魔德斯的人成為愛瑞荷的議員,他提出一個取得勝利、讓國家得以生存的辦法——愛瑞荷必須比暗影更加嚴厲,更加殘忍,更加缺乏信任。慢慢的,愛瑞荷人將這個方法付諸實踐,直到最後,愛瑞荷變得像暗影一樣黑暗,甚至有可能比暗影更加黑暗。隨著對抗獸魔人的戰爭日趨激烈,愛瑞荷拋棄了自己,讓自己墮入黑暗,最終吞噬了自己。
「是的。」蘭德不情願地吐出這個字。莉艾也許還活著,但他還要為所有這些人負責。科芙芮和伊莉絲在一旁將腦袋湊在一起,蘭德從她們的嘟囔中聽到了一聲「羅亞爾」。
蘭德用風之力碰了碰那道柵欄,心中思忖著該如何過去。那道柵欄卻一下子就碎裂成二十幾片,塌倒在地上。金屬欄杆撞擊地面發出巨大的響聲,巨森靈們嚇了一跳。蘭德搖搖頭,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銹跡的金屬當然是至上力做成的,也許甚至是傳說紀元的遺存,但固定住它們的介面一定都被腐蝕掉了,它們所缺的只是一次撼動。
當蘭德數到二十時,艾伊爾開始紛紛衝進庭院,甚至從窗口和陽台跳進來,蘭德差點就數錯了。每一名艾伊爾都戴著面紗,而其中並非全都是槍姬眾。當他們看見庭院里只有蘭德和三位正好奇地向他們眨眼的巨森靈時,都露出一點困惑的表情。有些人放下面紗,而僕人們早已躲到旁邊,縮成一堆。
「……他已經出來太久……」伊莉絲的聲音彷彿是巨大的銀鈴被敲響。
路斯·瑟林一定是從他這裏知道這句話的(他們兩個的記憶交流,看樣子是雙向的),但這句話直擊到他心裏。
長老站立的地方曾經是一片廣闊的方形廣場,但現在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座長久腐蝕后的碎石堆。在廣場中央應該有一座噴泉的地方卻有著一圈工藝精緻、依然閃爍著光澤的金屬圍欄。它有巨森靈那麼高,上面看不見一點鏽蝕,環繞著一座雕刻有藤蔓和葉片的高大石碑,那些雕刻是如此栩栩如生,觀看它們的人甚至會吃驚於它們為什麼不是綠色而是灰色。如果有風吹過,它們彷彿會隨風搖動。這就是道門,雖然它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種門。
如果以這種方式對待非艾伊爾人可能是錯的,但……「我不會爭論這一點。」蘭德說。如果他拒絕,蘇琳就一定會緊跟著他。即使他在關閉通道時,也一定會有槍姬眾朝縮小的通道里跳。「我希望你只叫來今天當班的衛兵,但所有人都必須緊跟在我身邊,什麼都不能碰,動作一定要快。我希望立刻集結完畢。」關於煞達羅苟斯的回憶並不讓他感到愉快。
調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袱,哈曼和科芙芮交換了一個眼神。科芙芮說:「我們不會說我們是怎麼來的,讓人們自己去想象吧!」
「我說過,所有人都要集中在一起!」憤怒衝過虛空,如同在巨石上打碎的波浪。一個人在這裏走失了,而他們還保持著那種光明詛咒的艾伊爾人的冷靜。一名槍姬眾走失了,一名女子走失了,在煞達羅苟斯。「等我找到她的時候……」他一點一點地將怒火壓了回去,不讓它吞沒自己的虛空。他想要對莉艾大聲斥責到讓她昏厥,然後把她送回到索瑞林那裡去,讓她在那位智者身邊度過餘生。但這股怒火中卻混雜著白熱的殺意。「每兩人一組,四處察看,但不要為了任何原因而走進建築物,不要走進陰影里,否則你們有可能在有所知覺前就全部喪命。如果你們看見她在一座建築物里,即使她看上去平安無事,你們也一定要先來找我,如果她自己不主動走出來找你們的話。」
「她剛才就在我身後的。」這肯定是嘉蘭妮的聲音。
「蘭德·亞瑟。」蘇琳衝進庭院,站到一群捧著地圖的僕人和奉義徒前。莉艾和卡辛也在她身邊,他們都裝成是偶然和她相遇的樣子。「你還要更多地圖。」蘇琳瞥了通道一眼,就差直接責問蘭德了。
蘭德猶豫著。現在還不到下午,但他又能感覺到那些眼睛了,就像他剛剛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強,煞達羅苟斯的陰影里絕不是安全的地方。「不,但我們要繼續搜尋。」
蘭德放開手中的地圖,站起身。他了解煞達羅苟斯,雖然他自己並不想這樣。「你們不會耽誤時間的,實際上,你們會爭取到時間。我會打開一個通道,用穿行帶你們過去,今天你們就能走完從這裏到兩河的大部分路程。我們在那裡不會停留很長時間,我知道你可以帶我直接去道門那裡。」巨森靈能感覺到道門,只要他們距離道門不是太遠。
「很抱歉,我不該向您叫喊,哈曼長老,還有您,科芙芮言者。」這樣說正https://read.99csw.com確嗎?它是不是一個名銜?他們的表情沒有給蘭德任何答案。「如果你們留在我身邊,我會非常高興,我們可以一同尋找。」
「實際上,這裏的床實是在太小了,」哈曼說著,用雙手比劃出一個大約有人類孩童大小的尺寸,「曾經外面的每一家客棧都有兩或三間巨森靈房間,但現在這樣的客棧似乎很難找到了,真是難以理解。」他瞥了那些被做出標記的地圖一眼,嘆息一聲:「真是難以理解。」
艾伊爾人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我們如果單獨行動的話會找得更快。」烏倫說。蘇琳點頭表示同意,有許多人也都在點頭。
固定住編織,放開陽極力,這讓他感到一陣輕鬆。每次都會殘留在體內的污染,仍然在一陣陣悸動著,那種感覺就像是地面刺穿了他的鞋底,他的牙齒和耳朵都在疼痛。他迫不及待地要離開這裏。
「莉艾。」蘇琳在面紗後面說。
「再見。」哈曼說,兩位女性巨森靈也向他道別,然後朝那幢農舍走去,即使是伊莉絲彷彿也相信哈曼長老說的是真的。
哈曼清了清喉嚨。「根據我對愛瑞荷的記憶,」他一邊說著,一邊皺起眉頭,「……對於煞達羅苟斯的記憶,如果太陽落下,我們也許會全部死亡。」
「……匆忙會導致失敗……」
「我沒想到情況會這麼糟糕,」哈曼嘟囔著,「這裏的黑暗幾乎淹沒了道門的感覺。」伊莉絲髮出一聲呻|吟,科芙芮看上去也在極力壓抑呻|吟的衝動。巨森靈對環境非常敏感,過了一會兒,哈曼朝一個方向指了一下。他臉上的汗水和炎熱並沒有關係。「那邊。」
蘭德不在乎哈曼是否會告訴其他聚落長老他在仗勢欺人。除非要維修古老的石雕作品,否則巨森靈絕不會與人類來往,也不會對人類造成任何影響。
「我們現在必須離開了,」他對他們說,「無論莉艾是否還活著,我們……必須走了。」烏倫和蘇琳只是點點頭。伊莉絲走到他身邊,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能一下捏碎他的腦袋,但蘭德卻吃驚地發現它是如此輕柔,彷彿溫暖的羽絨墊。
哈曼一邊拉著自己的外衣,一邊走回到蘭德身邊,彷彿這件衣服剛才被這兩個女人扯掉了,女人們則跟在他身後。科芙芮維持著平靜的面容,伊莉絲強壓住微笑的衝動,她們的耳朵全都豎直起來,表達著滿意的心情。
「……我的羅亞爾……」
「……我的羅亞爾……」
留在這裏的並不僅是這種隨時間而浸透一切的污染,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絕不會向這裏邁出半步。
雖然煞達羅苟斯沒有直接傷害蘭德,但他也沒能從這裏安然脫身。帕登·范跟蹤他們進入了這裏。那時他們還在一起,他、麥特和佩林,沐瑞和嵐,奈妮薇和艾雯。帕登·范——一位經常造訪兩河的賣貨郎;帕登·范——一名隱秘的暗黑之友。沐瑞說,他已經不止是一名暗黑之友,他變得比一名暗黑之友更加可怕。那種轉變也是在這裏發生的,帕登已經不止是帕登,或者,他身上帕登的成分減少了許多,但那些仍然屬於帕登的成分也在渴望著蘭德的死亡。他威脅著一切蘭德愛的人,只為了能讓蘭德落入他手中。然而蘭德現在還沒有去找他,現在對抗帕登、守護兩河安全的是佩林。光明在上,兩河到底遭受了多麼大的傷害,帕登和白袍眾都在那裡做了什麼?培卓·南奧是不是暗黑之友?如果兩儀師會成為黑宗,那麼聖光之子的最高領袖指揮官會投向暗影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所編織然後反轉的是一個兇惡的陷阱,很適合這個邪惡的地方。這是一個針對暗影污穢的結界,人類可以毫髮無傷地通過它,或者連棄光魔使也可以安全通過,而且即使是一名男性棄光魔使也無法偵測到它——他能編織或針對人類,或針對暗影生物的結界,但不能同時編織針對這兩者的。如果任何種類的暗影生物通過,它們不會立刻死亡,甚至有可能活著走到這座城市的邊緣,最後死在遠離這裏的地方,這就是這道結界兇惡的地方。這樣下一個來到這裏的魔達奧就不會因此而心生戒懼。一整支獸魔人軍隊現在仍然能活著從道門走出來,通過這裏,但等待它們的是在別的地方死亡。這讓他感到噁心,就如同陽極力中的污染一樣。
我記得終於殺死了伊煞梅爾。在那個聲音里出現了一絲驚詫,彷彿路斯·瑟林剛有了什麼新發現。他應該去死。蘭飛兒也應該去死,但我很高興她不是被我殺死的。那個聲音對他說的這些話只是巧合嗎?路斯·瑟林是否聽到了他的問題?是否在回答他?
蘭德點點頭。蘇琳晃動手指,嘉蘭妮立刻飛奔進宮殿里。蘇琳的手指再次晃動。三名奉義徒丟下懷裡的地圖,驚愕地看著她(艾伊爾人從不會有如此的表現),然後他們攏起長袍,朝另一個方向跑進了宮殿。雖然他們的動作非常快,但蘇琳已經跑到他們前面。
蘭德九_九_藏_書這時正站在一道寬闊的台階上,努力想透過面前那些圓柱的陰影,看清圓柱后大廳里的情形。但他覺得那座大廳里除了灰塵之外什麼都沒有,一個腳印都看不見。那些看不見的監視者變弱了,即使是現在,它們也沒有消失,但已經快察覺不到了。「我們要搜尋盡量大的範圍,也許她……」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說下去,「我不會把她丟在這裏,嘉蘭妮。」
「我們的一切都在這裏。」科芙芮走回噴泉後面,彎下腰,拿出兩個包裹。它們之中的每一個對人類來說都過於沉重了。她將一隻包裹遞給伊莉絲,將另一隻斜過胸前背在肩上。
直到蘇琳回來的時候,人潮仍然不停地湧入庭院。蘇琳沒有戴面紗。當蘭德數到五十的時候,她的一隻腳剛好踏進庭院,這時庭院中已經擠滿了艾伊爾。很快蘭德就會知道了,蘇琳散播出去的訊息是卡亞肯正在危險之中,這是她認為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唯一能召集到足夠多艾伊爾的辦法。艾伊爾男人們中間傳出了一點不愉快的咕噥,但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玩笑,有些人還笑著用矛桿敲起手中的圓盾,但沒有人因此而離開。他們看著蘭德打開的通道,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太危險了,太危險了。」哈曼的聲音彷彿遙遠的雷聲。
「不!」蘭德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完全啞了。他清了清喉嚨,光明啊,他真想喝口水。看不見的監視者充滿了每一扇窗戶,每一個門洞,數量成千上萬,它們等待著,期盼著。陰影正在覆蓋這座城市,在煞達羅苟斯,陰影是不安全的,黑暗則會帶來死亡,魔煞達將會隨著日落而升起。「蘇琳,我……」他不能讓自己說出就這樣放棄,丟下生死不明的莉艾。也許莉艾只是昏迷在某個地方,在一堵牆後面,或者是被一堆倒塌的磚塊壓在下面,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
耀眼的垂直光線出現並迅速加寬。污染又一次對他造成重擊,比以前更加嚴重,地面似乎正在轟擊他的腳底。
「就是這裏。」哈曼說。蘭德愣了一下。煞達羅苟斯絕不是他可以走神的地方。
蘭德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火氣。那股怒火最初只是在虛空外某個遙遠的地方,只不過是通過一根細線連接著他,但它現在卻愈來愈強,彷彿是要吞掉他,也吞掉虛空。這也許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而且,除此之外……
科芙芮將一隻手放在蘭德肩上:「我請求你不要打開它。羅亞爾肯定告訴過你該如何打開道門——他總是對這類東西表現出太多的興趣,但道門是危險的。」
我怎麼……是你殺死了伊煞梅爾?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能鎖住它,」哈曼說,「這樣如果沒有生長護符,它就沒辦法被打開了,嗯,這很簡單。」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很想這麼做的神情,甚至一步也沒有向那座道門靠近。
「我們在這裏的事情已經結束了。」蘭德說著,就穿過通道走進了兩河。一到了通道的這一邊,那種悸動就消失了。
「……只要今天一天……」科芙芮的雷聲要輕一些。
「五十。」
蘭德猶豫了一會兒。羅亞爾也許正在伊蒙村,但他不能把他們帶到那裡去,因為他的通道完全有可能將某個兩河人切為兩半。那麼,他就要遠離村莊,同時還要遠離農場密集的地方。
蘭德嘆了口氣。只是巧合,他也不想死在這裏。他身邊的一座宮殿前面的柱子都已經朽壞了,整座宮殿都朝街上傾斜,隨時都有可能倒塌,將他們埋在下面。「帶路吧!」他對哈曼說。然後他又對艾伊爾說道:「記住我所說的,什麼也不要碰,什麼也不要拿,留在我的視線里。」
一輪升到半空的金色太陽炙烤著這片宏偉的遺迹,不時還能看見一座巨大的穹頂立在淺色大理石宮殿上,但更多的穹頂都碎裂、塌陷了,只留下一些弧形的殘片。長長的立柱走廊連接著那種凱瑞安人所夢想的巨型高塔,而那些塔都只剩下了犬牙嶙峋的殘樁。到處都是沒有屋頂或者完全塌倒的建築,磚塊和石頭鋪散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每個十字路口都有毀壞的噴泉和紀念碑,碎石堆積成的大山丘上,矮小的樹木在乾旱中死亡,街道和建築的縫隙中充塞著乾枯的野草。沒有任何活的東西,沒有鳥,沒有老鼠,甚至沒有一絲風。寂靜包裹著煞達羅苟斯,煞達羅苟斯——暗影等待之地。
「……我的羅亞爾……」
「我依照你堅持的將她們解散了,」蘇琳氣惱地說,「慢數到一百。」
哈曼撫著鬍子,清了清喉嚨:「你可不能殺死你自己。」
「我想我們也可以結成一組。」哈曼看著科芙芮說道。
蘇琳搖搖頭:「如果她還活著,我們就應該找到她了,她自己不可能走這麼遠。我想,也沒有人能將她活著帶走,她不是那種容易被捉住的人。如果她受了重傷,無法回應我們,我想她現在也應該是死了。」哈曼悲哀地嘆息了一聲,兩位巨森靈女子的眼眉都垂到了九_九_藏_書臉頰上。不知為什麼,他們的悲傷似乎是出於對蘭德的憐憫。
蘭德還記得煞達羅苟斯外面的那座森林,這一次那裡不會有魔達奧和獸魔人了,但那是一片濃密的野林,天知道從那裡該怎樣才能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他說,「我能直接把你們帶到兩河去。」
「只要你遵守自己的命令就可以了,蘭德·亞瑟。」那名留下的槍姬眾確實是嘉蘭妮,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的心情。蘭德真希望他能夠讓這些人對這個地方有更多一些的了解。
「……身為一名長老……」
「十。」
六名艾伊爾人先跳了過去,然後是三位巨森靈,他們匆忙的樣子在現在的環境里顯得很自然。蘭德又回頭看了這座死寂的城市一眼,他曾經答應過自己,可以讓槍姬眾為自己而死。
「你面前的道路,」哈曼用隆隆的聲音說道,「漫長、黑暗,也許會充滿血腥,而你恐怕會拉住我們,讓我們全部走上那條路,但你一定要活著走到那條路的終點。」
「不!」蘭德和伊莉絲幾乎是同時說道。巨森靈長者們轉過頭,嚴肅的臉上充滿了責備的神情。
這裏存在著黑暗,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如果暗帝要選擇居住在人間,那麼他就會住在這裏。是的,他會的。我一定要殺死狄芒德。
「帶我們去那裡?」科芙芮朝蘭德手中的地圖緊皺眉頭,「如果我沒有把兩河的位置記錯,這會讓我們繞很遠的路。在找到羅亞爾之前,我不會浪費任何一天的。」伊莉絲堅定地點點頭。
「雖然,」哈曼說,「我確實看不出我們在你身邊能為你提供什麼保護,但這應該聽你的。」科芙芮和伊莉絲全都贊成地點點頭。蘭德不知道哈曼為什麼會這麼說,但現在似乎不是問這個的時候,而三位巨森靈似乎都做好了要保護他的準備。蘭德放下心來,如果他們三個留在他身邊,他就能保護好他們。
他開始在道門周圍編織陽極力。他使用了全部的五行之力,甚至還將一部分圍欄恢複原位。從他導引第一股能流開始,污染就在他體內跳動——一陣逐漸增強的顫抖。一定是煞達羅苟斯的邪惡和陽極力的污染形成共鳴,即使在虛空里,他仍然因為這種共鳴而感覺迷亂,彷彿這個世界正在他腳下隨著它們的悸動而搖擺。他想吐出自己吃過的每一點食物,但他將這一切都壓抑了下去,他不能派人在這裏守衛。
蘭德在他站立的地方緩緩地轉過身,盯著空眼窩般的殘破窗口。隨著太陽的逐漸升高,他能感覺到看不見的監視者。當他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這種感覺直到日落時才會變得如此強烈,那比這裏的污染更可怕。一支在這裏宿營的獸魔人軍隊曾經徹底被抹煞掉,只留下用血寫在牆上的一些文字。它們在那些文字中向暗帝乞求拯救。夜晚是絕不能在煞達羅苟斯滯留的。
「……我的羅亞爾……」
「我會的,」蘭德簡單地答道,「再見。」他竭力想讓那個聲音里有一些溫度,一些感情,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成功了。
「……那樣魔煞達就會在我們腳下……」
「請原諒我的打擾,」哈曼說,「我們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比我們預期的要長許多。」他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太陽。「如果你能用那種方法將我們帶出這座城市,我們會非常感激你的。」
蘇琳仍然顯得非常頑固:「我們有理由去那裡。」
「等他安全之後。」南蒂拉表示同意。
責任重過高山,死亡輕如絨羽。
蘭德皺起眉,儘力想要恢復自己的方向感。將一個通道精確地放在一個自己從沒到過的地方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他確實挑選了一片他已不再認識的原野。這裏應該是伊蒙村向南兩個小時路程的一片雜草地,蘭德記得沒有人在這片草地里做過任何事情。但在黃昏的陽光中,他看見了不小的一群綿羊,一個拿著彎鉤手杖,背上掛著一張弓的男孩。那名男孩正在一百步外的地方盯著他們,蘭德不需要至上力就知道那男孩的眼睛一定瞪得又圓又大。然後那名男孩就丟掉手杖,朝一座農舍跑去,蘭德完全不記得這裏還有一座農舍,而且還是一幢瓦片屋頂的農舍。
科芙芮點點頭:「伊莉絲可以留在這裏。」
蘭德因為至上力增強了聽力,所以能聽見一位叫南蒂拉的槍姬眾(她的頭髮中灰色已經多過黃色,但她仍然顯得強壯有力,且面容俊俏)對蘇琳耳語說:「你像對法達瑞斯麥那樣對奉義徒說話。」
「蘭德·亞瑟!」一名槍姬眾在下面的街道里喊他,放下了面紗。是蘇琳,蘇琳身邊的另一名槍姬眾還戴著面紗,她們正站在嘉蘭妮和巨森靈身邊。「下來。」
深吸一口氣,他準備再次導引,打開一個通道——他突然停下來,皺起眉頭。他迅速地清點了一遍人數,然後又用慢一點的速度重新數了一遍。「有人不在,是誰?」
蘇琳很快就選出了二十名槍姬眾,其中有些是今天早晨的衛兵,有些不是。但是當https://read•99csw•com烏倫開始挑選紅盾眾時,其他戰士團的人都堅持說他們也應該加入,通道對面的那座城市看上去很可能是個潛伏著敵人的地方,而卡亞肯必須受到保護。蘭德相信,如果自己告訴他們那裡不會有艾伊爾人所擅長的戰鬥的事實,這些艾伊爾人中愈是年輕的,就愈有可能想要從那裡找一個可以作戰的敵人來。當蘭德說男人的數量不能超過槍姬眾時,幾乎又引發了一場爭論——因為蘭德已經將榮譽交給她們維護,這個決定將有損法達瑞斯麥的榮譽。但蘭德是要帶他們去一個戰鬥技能無法保護他們的地方,每多一個人,蘭德就要多分一份心去看顧。但蘭德並沒有解釋,他還不能確切地知道,如果自己解釋,又會損害誰的榮譽。
他不知道自己在一條條街道上又喊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烏倫和蘇琳一起站在了他面前,都沒有戴面紗。太陽落到西方的樹尖上,變成了無雲的天空中一個血紅色的球體,陰影延伸過了一堆堆廢墟。
「……我的羅亞爾……」
「很好,」蘭德說,「我會派人去客棧取你們的行李。」
蘭德消去通道,所有艾伊爾人都戴著面紗。巨森靈不停地掃視著周圍,面容緊繃,耳朵僵硬地貼在腦後。蘭德仍然握持著陽極力,就像馬瑞姆說的那樣,這樣可以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他在自己還不能導引的時候,也許特別是在那個時候,他在這裏一直想要提醒自己這一點。
破碎的鋪路石板在蘭德的靴子下面發出斷裂的聲音,彷彿蘭德所踩的是一片枯骨。哈曼引領他們走過一條條街道,拐過一個個轉角,經過一座又一座廢墟,但他的方向始終都很確定。環繞他們的艾伊爾在行動時全都踮起了腳尖,在他們黑面紗上方的眼睛里所顯示的不是準備迎接攻擊的眼神,而是投入到已經開始的戰鬥中的光芒。
蘭德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那幢農舍里已經有人走出來,看著正在接近的巨森靈。蘭德望向了西北方,不是伊蒙村的方向,而是他長大的那座農場。當他轉過身,打開通往凱姆林的通道時,他覺得彷彿撕裂了自己的手臂。這種痛苦比一道抓傷更適合紀念莉艾。
蘭德意識到自己想要蘇琳再說一遍莉艾已經死了,那樣他們就可以離開。但莉艾可能只在某個地方受了傷。他碰了碰自己的外衣口袋,那個肥胖小男人形狀的法器和他的劍、令牌都被放在凱姆林。他不確定自己在夜色降臨時能否在這裏保護每一個人。沐瑞認為傾盡白塔的力量也無法殺死魔煞達,如果那東西可以被認為是活著的。
即使還在虛空中,蘭德仍然吃了一驚:「什麼?」
伊莉絲的耳朵垂了下去,彷彿要掉下去的樣子。
蘭德眨眨眼,狄芒德和煞達羅苟斯有什麼關係?
但有些東西被留了下來,這些東西讓一切生靈不能在這裏存活,甚至這裏的一顆石頭都浸染著殺死愛瑞荷、只剩下煞達羅苟斯的恨意和猜疑。
死亡,我想要其餘的死亡。但不是在這裏,我不想死在這裏。
「伊蒙村就在那個方向,」他說道。伊蒙村,佩林,譚姆也許也在那裡,在酒泉旅店,和艾雯的父母在一起。「羅亞爾應該在那裡,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連夜趕路。你們也可以向那幢農舍的主人借宿一晚,我相信他們會給你們一個睡覺的地方。不要跟他們說我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那個男孩已經看見了剛才那一幕,但一個男孩在看到巨森靈時,完全有可能編出各種故事。
「我想,那些看著我們的東西正在等待日落。」蘇琳說,「我往一扇窗子里看的時候,發覺那裡有什麼也正在看著我,但那裡什麼都沒有。和看不見的東西進行槍矛之舞並不是容易的事。」
「巨森靈返回聚落後,他們立刻就砍伐了樹林,」哈曼氣憤地嘟囔著,眉毛低垂了下去,「不到二三十年後,整座城市就毀了。」
「繼續搜尋。」蘭德說。
「記住,」所有的衛兵都被選出來后,他對他們說道,「什麼也不能碰,什麼也不能拿,甚至是喝那裡的一口水也不行。一定要留在我的視線里,絕不能因為任何原因而進入任何一幢房屋。」哈曼和科芙芮用力地點著頭。而比起蘭德的話,巨森靈的反應似乎給艾伊爾們留下更深的印象,如果他們的表情中真的有所表現的話。
蘭德的呼吸停滯了。難道他是受到這個聲音的感染?是的,它讓我害怕。
這讓巨森靈在噴泉對面進行了另一次秘密討論,伊莉絲也堅持要參加。蘭德聽到其中的隻言片語。很顯然,哈曼固執地搖著頭,反對這個計劃;而科芙芮的耳朵堅硬地挺著,完全綳直了身體,看上去正在用自己的每一點力量堅持這個計劃。一開始,科芙芮在瞪著哈曼時也會皺起眉瞥伊莉絲一眼。無論巨森靈中婆婆和兒媳之間的關係是怎樣,她顯然認為這名女孩不該參与這場對話。但她很快就改變了看法,巨森靈女孩不停地從側面攻擊哈曼,毫無顧忌地否定他的一切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