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閃電
「我……我已經確認白塔真的分裂了,」埃布爾玳繼續說道,「那個……黑宗已經佔領了塔瓦隆。」提到那些異端時,他的聲音變得非常緊張。黑宗當然是不存在的,所有女巫都是暗黑之友。
「不是兩儀師?」瑟瓦娜喊道,「那會是誰?另一方的智者?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我們必須攻擊她們!」
據信流傳於自由紀700年到800年
「至於她們的軍隊,女兒,塔娜說那裡頂多有兩三千個男人。如果她們有更多人,她們一定會努力讓塔娜看到的,她們肯定會以此威懾我們。」在愛莉達的觀念里,眼線們總是喜歡誇大其詞,好讓他們的情報顯得更有價值。只有姐妹們會說真話,是可以相信的;至少紅宗姐妹們是這樣,至少一部分紅宗姐妹是這樣。「但即使她們真的有兩萬人,五萬人,或是十萬人,我也不會擔心。你知道為什麼嗎?」當愛莉達轉過臉時,奧瓦琳的表情依然靜如止水,如同一張覆蓋在盲目與無知上的面具。「你應該熟知所有白塔法律的條文,叛徒將受到什麼樣的處罰?」
突然間,一個人頭大小的耀眼火球向馬車飛去,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嘶聲,然後是另一個,另外幾十個。揪在瑟瓦娜心中的結鬆開了。更多火球從西邊賽萊維那裡飛過來,煙霧開始從燃燒的馬車上升起,先是一縷縷的灰煙,然後是一團團濃重的黑煙。持槍矛者的嘟囔聲發生了變化。瑟瓦娜面前的那些持槍矛者先前只是向前移動了一些,現在他們卻推擠著湧上前去。馬車那裡傳來了呼吼的聲音,男人們憤怒地喊叫著,痛苦地嘶嚎著。兩儀師們建立的那道障壁已經被摧毀。戰鬥開始了,而它只能有一個結果——蘭德·亞瑟會成為瑟瓦娜的戰利品。他將把艾伊爾拱手獻給她,還有所有那些濕地人。在他死之前,他還會帶給她繼續統治艾伊爾的女兒和兒子們。她也許會很享受這樣的過程。實際上,他非常英俊、強壯而且年輕。
鼻環已經被套在公牛的鼻子上。
「當你利用完摩格絲的時候,就要把她交給聖光之手。」這句話中沒有半點詢問的口氣。
蓋溫趴伏在山丘上,在下午的陽光中眺望著那場災禍。杜麥的井在距他幾裡外的南方,他和那個地方之間分佈著一些低矮山丘的平原,現在他仍然能看到從燃燒的馬車上飄起的煙塵。在他聚集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青年軍,衝出戰場之後,他不知道那裡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蘭德似乎已經控制了局勢,他和那些能導引的黑衣男子已經壓制了兩儀師和艾伊爾人。蓋溫看見兩儀師在逃跑,他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他忽然將望遠鏡壓回到眼睛上。一個女人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在開闊地帶一路疾馳,蓋溫看不清她的面孔,但僕人們不可能身穿開叉的騎馬裙,所以,至少有一位兩儀師逃脫了。如果兩儀師能夠逃出來,也許青年軍同樣可以逃出來,運氣好的話,他也許能在艾伊爾巡邏隊殺死逃散的青年軍之前找到他們。但首先,他要關注的是那位兩儀師。因為許多事情,蓋溫並不願意和兩儀師同行,但如果丟下她一個人,她很可能會被一根流矢取了性命。蓋溫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站起身,向那名女子揮了揮手。那名女子的坐騎卻突然倒了下來,將她拋了出去。
被挖出的大坑和地基散布在曾經是護法訓練場的地方,高聳的木製起重機和堆疊的大理石、花崗岩隨處可見。石匠和工人們如同一群群螞蟻在烈日下勞動,馬車隊絡繹不絕地穿過大門,進入白塔周圍的庭院,帶來更多的石材。在工地的一側放置著一座木製的「工作模型」——石匠們是如此稱呼它的。它的體積大到足以讓任何人蹲著走進裏面的每一個房間,看清裏面的每一處細節、每一塊岩石應有的位置。畢竟,大多數的工人不善閱讀——不論看的是文字還是石匠們的工程藍圖。整座「工作模型」就像某些貴族宅邸一樣大。
戰士團的代表們沒等他說完話就已經有了動作,這是絕對不可以的。他們是實際戰鬥的指揮者(瑟瓦娜自己從沒用矛槍做過任何事),但她不會讓他們有片刻忘記她是誰。「將所有握有槍矛的戰士派出去,」她大聲發出命令,「不要讓他們做好準備。」話聲一落,他們立刻不約而同不滿地轉向她。
紙條上的字跡並非來自瓦拉丁,而是亞西迪·費沙,他被培卓派往塔拉朋,去完成另一項任務。讀過紙條上的文字后,培卓的腸胃糾成一團。記錄這些信息用的是正常的語言,不是瓦拉丁的暗語,現在瓦拉丁的報告總像是一個瀕臨瘋狂的人寫出來的,但亞西迪卻證實了情況比瓦拉丁的報告更加嚴重。蘭德是一頭狂暴的野獸,一個必須被阻止的破壞者,但現在又有一頭瘋獸出現了,一頭也許比塔瓦隆女巫馴服的偽龍更加危險的野獸。光明在上,他該如何同時與兩頭瘋獸作戰?
「看來是這樣。」艾阿蒙漠然答道。培卓伸出的手邊有一張紙條,是那種用信鴿送來的紙條。阿蒙彎下腰,把它拿起來,然後惱怒地呼了口氣。這張紙條被潑出的酒弄濕了,上面的墨水變成模糊一片,已經沒人能看清上面寫的是什麼了。
「我想得到這四個人,奧瓦琳,」另外兩個肯定是不重要的,但她不能心存僥倖,「立刻將我的命令發給苔絲琳,告訴她——還有裘麗恩——如果她們從現在開始再不送常規報告來,我會讓她們希望自己從沒被生出來過,也包括那個叫麥克拉的女人的訊息。」說出這個名字時,愛莉達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馬里克瞪著瑟瓦娜,用比本督因更大的聲音說道:「如果我們不留下預備隊,我們會——」
「你們看見兩儀師在做什麼?」瑟瓦娜質問道,那語氣彷彿是她也能看清至上力的編織。她想要冷笑,那些兩儀師都是傻瓜,還有她們所吹噓的那個愚蠢的三誓。當她們最終決定把至上力當作武器,而不僅僅是一道障壁時,很可能已經太遲了。但她覺得智者們站在這裏觀察情況的時間似乎有些太久了。蘭德·亞瑟就在那一圈馬車裡的某個地方,也許仍然像一匹絲綢般,被摺疊起來放在箱子里,等待著她將他握進手心。如果兩儀師能夠控制住蘭德·亞瑟,那麼她也可以——她擁有這些智者的支持。她還能夠從蘭德·亞瑟那裡得到她想要的承諾。「賽萊維,現在帶著你的一半人手去西邊,準備好和我一同進行攻擊。為了迪賽恩,還有兩儀師欠我們的義,我們要讓她們承擔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格地承擔。」
「更多謠言?你相信真的有幾千人聚集在凱姆林,回應那污穢的特赦令?」這是蘭德所有罪行中很嚴重的一樁,但還不足以為之過度擔憂,他們只是一堆在伊蘭于凱姆林加冕前必須清除的污穢而已。
「現在你要成為最高領袖指揮官了嗎,吾子?」拉丹姆那張憔悴的面孔完全是一副殉教者的模樣,但他的黑眼睛里燃燒著猛烈的火焰。即使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看見這雙眼睛也會驚惶失措。「如果我證明你殺死了暗殺培卓·南奧的刺客,你很可能會成為最高領袖指揮官。但如果我看見你同樣切開了培卓的喉嚨,情況就不一樣了。」
瑟瓦娜猛地轉過身,望著那些智者們,有幾名智者甚至轉過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抑或是不敢看她拿著那根短矛的樣子。瑟瓦娜知道,她們一定以為自己真地要使用這短矛了。她確實有這樣的想法。
瑟瓦娜緩緩轉回身,盯著那座透明的穹頂,直到此時,她才想起要呼吸。某樣東西正隨著噴涌的煙霧一起從圓頂最高處的洞中升起來——一面濕地人的旗幟,那些煙塵完全無法將它遮住。那是一面猩紅色的旗幟,上面有一個半白半黑的圓形圖案,黑白兩色在圓形中央相交會,形成一條蜿蜒的曲線。瑟瓦娜在那些斯威峨門的頭巾上也見過這個圖案,那是蘭德·亞瑟的旗幟。難道他已強大到能夠掙脫禁錮,壓倒所有那些兩儀師,並升起那面旗幟?一定是這樣的。
吉索掉轉馬頭。「他們只是想從我們中間開出一條路來,好趕到他們的目的地,大人。」他的劍刃上還有鮮血滴淌下來。
「我很抱歉,」培卓毫不遲疑地回答,「加拉德的職責是堅守他在北方的崗位。你應該為他感到驕傲,他是聖光之子中最優秀的一名年輕軍官。」摩格絲的繼子是控制她的手段之一,而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加拉德遠離摩格絲。那個年輕人是名好軍官,也許是培卓時代加入聖光之子中最好的軍官。他已經立下誓言,所以不需要讓他知道他的母親在這裏,而且是一位名義上的「客人」,以免他的誓言受到考驗。
「答案只有兩種,是或不是;而不管答案是那一個,我們都能加以利用。」
帶著一絲苦澀的笑容,蓋溫抬起瞭望遠鏡。望遠鏡的一圈金箍上有一段銘文——「安多女王摩格絲送給她心愛的兒子蓋溫,願他成為他的妹妹和安多的守護之劍」。現在,這段銘文也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愛莉達堅定地將巨森靈從思想中趕了出去,她一向以自己認清事情可行性的能力感到驕傲。巨森靈只是一件小事,他們和這個世界的唯一關係,就是他們在很久以前建造的那些城市,而他們現在已經極少去修繕那些建築了。
——來自飽受爭議的「真龍預言」譯本
不過當蓋溫拔出劍刃時,他已經不需要著急了。戰場上倒著許多青年軍和艾伊爾人,一些人還在呻|吟,一些人已經完全沒了動靜。其餘的艾伊爾人都在朝東方逃竄,在他們身後有二十幾名青年軍在追趕,其中還包括一些本應該更清醒的人。「保持隊形!」蓋溫喊道。如果那些白痴分散開來,艾伊爾人會把他們像碎肉般切開。「不許追擊!保持隊形!保持隊形,燒了你們!」青年軍們不情願地勒緊了韁繩。
這間居室比愛莉達佔據的那間要小得多,而且天花板更高,一座陽台也可以俯瞰百尺以下白塔前方的巨大廣場。有時候,奧瓦琳會站在陽台上,眺望鋪展在她面前的塔瓦隆,這座全世界最宏偉的城市,充滿了成千上萬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的人。房間里的傢具來自阿拉多曼,淡色條紋的木材上鑲嵌著珍珠貝和琥珀,亮色的地毯上綉著花卉和螺旋紋樣,顏色更加鮮亮的壁掛上綉著森林、花朵和悠閑嬉戲的鹿。它們屬於這房間的前一名擁有者,奧瓦琳沒有淘汰它們,並不只是因為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它們也在提醒她失敗的代價。莉安·沙瑞福曾經試圖玩弄權謀,但她失敗了,現在她被永遠地切斷了與至上力的聯繫,成為一名只能依靠別人的施捨而活著的難民,註定要在悲苦的一生之後默默死去。奧瓦琳知道有少數幾名女性在遭受靜斷之後活了下來,但她對那些女性的故事深表懷疑;她也絕不想親眼見證那種人的存在。
由此得出的結論清晰而又令人震驚——麥煞那如此隱藏自己,是因為她也許會被奧瓦琳認出來。她一定就居住在白塔內部。雖然這聽起來不太可能,但奧瓦琳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解釋;而且,她一定是一名姐妹,而不是出賣勞力和汗水的僕人。但會是誰?在愛莉達發出召命前,太多女人已有好幾年沒回到白塔,她們之中有太多人沒有親密朋友,或者根本沒有朋友。麥煞那一定是她們之中的一人。奧瓦琳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即使她暫時還無法利用這個信息,但更多的信息就意味著更多的力量。
「您說得對,大人,」塞班的聲音也是又干又癟,「您說得對。」他似乎是發現自己終於能去看培卓的屍體了。當他一邊打著哆嗦,一邊鞠躬退下時,他幾乎沒有再看任何其他的東西。
愛莉達費力地壓抑住自己想要深呼吸的衝動。當叛亂得到壓制后,洛根就可以立刻被安靜地弔死。絕大部分的世人都以為他早已經死了,且那種紅宗扶植他成為偽龍的醜惡謠言也將隨他一同死亡。當叛亂得到壓制后,那個叫史汪的女人將會交出玉座眼線的控制關鍵,並供出幫助她逃跑的叛徒。愛莉達有些希望史汪供認的名單里會有奧瓦琳,不過這是個愚蠢的希望。「我看不出為什麼那個叫奈妮薇的女孩會跑到艾博達去偽裝成兩儀師,伊蘭更不可能這麼做了,你說呢?」
「所有槍矛?」本督因難以置信地問道,「你的意思是除了掩護——」
「我看得很清楚,吾母,」奧瓦琳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溫度,更貼切的說法是,她的聲音冷得足已讓四面牆結滿冰霜,「我看見了三百名反叛的兩儀師,也許還有更多,正朝塔瓦隆進軍,陪同她們的還有一支由加雷斯·布倫率領的軍隊,那是一名威名卓著的將軍。除去那些不實的報告,那支軍隊的人數也許會超過兩萬人。有加雷斯的率領,他們在沿途村鎮還會招募到更多的士兵。當然,我不認為他們憑藉這樣的軍力就能夠佔領這座城市,但我們絕不能等閑視之。庫班將軍應該被授命增加白塔衛兵的數量。」
奧瓦琳走進自己的居室時,心中才感到一陣輕鬆,彷彿愛莉達的影子不能越過這個門檻。真是個愚蠢的想法,如果愛莉達已經有所懷疑,即使是三千里的距離也無法阻止她將雙手伸向奧瓦琳的喉嚨。現在,愛莉達會認為她正在勤奮地工作,親手用玉座的簽名和印信發布命令;但哪些命令會真正得到實行並不是愛莉達所能決定,也並非奧瓦琳自己所能決定。
培卓的身體在一瞬間因為驚駭而僵在原地,讓埃布爾玳有時間拔出匕首,並再一次將它刺進去。培卓並不是第一個這樣死掉的最高領袖指揮官,只是他從沒想過這樣做的會是埃布爾玳。他想要抓住這名刺客,但他的手臂已經失去了力量,他將全身重量靠在埃布爾玳的手臂上,兩個人彼此注視著。
「光明在上,為什麼是艾博達?」愛莉達不屑地說道。如果有這方面的訊息,苔絲琳肯定會讓她知道的。「灰宗一定只是聽信了謠言。塔娜的訊息說她們在沙力達,和其他的叛徒在一起。」塔娜·弗爾的報告里還說史汪·桑辰也在那裡;還有洛根·埃布爾拉,他正在那裡傳播陰險的謊言。沒有任何紅宗姐妹會自貶身份去承認這種事,更不會去否定這種事。那個叫史汪的女人一定參与了這樁污穢的陰謀,否則明天的太陽就會從西邊升起來。為什麼她不能爬到陰暗的角落裡安靜地死掉,不要讓別人再看到她,就像其他被靜斷的女人那樣?
「我以生命侍奉您,偉大的主人。」奧瓦琳的話語沙啞,但她努力說清楚每一個字。
愛莉達很少會笑,但每次看到這座鐘時,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輕笑出來。它是以灰宗晉陞的玉座賽梅勒·索林森尼命令製作的,賽梅勒夢想著要讓白塔恢復獸魔人戰爭以前的榮光。在那時,沒有白塔的許可,任何統治者都無法保住自己的王位。賽梅勒偉大的計劃最終變成了一場空,她自己的命運亦然。在三百年的時間里,這座鐘被放在儲藏室中,積滿塵埃,成為沒有人敢公然展示出來的尷尬裝飾品。但愛莉達將它重新找了出來。隨著時光之輪的轉動,曾經出現過的還是有可能重現,並且終將重現。
她朝起居室內部走去。太陽剛剛爬過天頂,耀眼的光芒傾瀉而至,但她剛剛走出幾步,屋裡的光線突然變得如同黃昏一般陰暗。這並沒有讓她感到吃驚。她立刻轉過身,跪倒下去:「偉大的主人,我以我的生命侍奉您。」一名高峻的女人帶著陰影和銀光站在她面前,是麥煞那。
既然任何國王和女王都有宮殿,為什麼玉座只能居住在比普通姐妹稍好一些的房間里?玉座的宮殿應該像白塔一樣宏偉,而且還要有一座比白塔更高十幅的尖塔。當石匠總管聽到這個計劃時,他臉上的血色立刻完全消失了。白塔是巨森靈的傑作,當時兩儀師也使用了至上力予以巨森靈許多協助。但勒曼師傅只是看了愛莉達的臉一眼,就急忙一鞠躬,結結巴巴地說,一切都會如她所願地完成,不過好像要完成這件事可能還是會有些問題。
如果培卓年輕二十歲,他也許會在摩格絲真正布局的遊戲中多來幾手。他已經做了許多年的鰥夫,而聖光之子最高領袖指揮官的職位讓他沒有多少時間享受女人的歡愉。實際上,他幾乎享受不到什麼權位之外的快樂。如果他年輕二十歲——嗯,或者是二十五歲——而摩格絲又沒有被塔瓦隆女巫訓練過。當然,在摩格絲面前,這件事是很容易被忘記的。白塔是罪惡和暗影的淵藪,雖然摩格絲在白塔只居住了幾個月的時間,但她已經深受影響。如果培卓許可,至高裁判者拉丹姆·埃桑瓦會立刻對她進行審判,並將她弔死。想到這裏,培卓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有幾名姐妹似乎想要對奧瓦琳說話,但奧瓦琳只是匆匆走過她們身旁,甚至連基本的禮儀都沒有。她幾乎也沒去在意當她拒絕停步時,那些兩儀師目光中的擔憂。愛莉達佔滿了她的腦海,就像其他人一樣。愛莉達,一個有著許多面的女人。第一眼看上去,她是個高貴、矜持、美麗的女人;第二眼,她變得如同出鞘的鋼刃。當其他人試圖用勸說、外交手腕和貴族遊戲解決問題時,她卻喜歡強勢壓人,用絕對的力量壓倒一切。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認為她是聰明的,但和她共處過一段時間后就會發現,雖然她很有頭腦,但她只會看到她想看的東西,只專註于讓她認為是事實的東西成為事實。她有兩個無疑是令人感到恐懼的特點——較小的一點是她經常會取得成功,較大的一點是她的預言能力。
「我沒時間為謠言和胡扯煩惱。」愛莉達輕蔑地吐出這句話中的每一個字。奧瓦琳提到了蘭德和套索,她是否知道了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情?「我建議你再讀一遍塔娜的報告,然後自問一下,是否叛徒們會允許見習生假裝戴上披肩。」
「這就是你的『重要』訊息?」培卓氣惱地問道。塞班報告說摩格絲的女兒在艾博達,仍然和那些女巫們攪和在一起,關於她的命令已經被傳達給賈九九藏書西姆·卡林丁。據推測,摩格絲的另一個兒子也還在白塔里,但塞班在塔瓦隆的眼線很少。培卓長飲一口涼酒,感覺到體內骨骼的衰老、脆弱和冰冷,但暗帝造成的高溫足以讓他的皮膚滲出汗水,並烤乾他的喉嚨。
愛莉達打開那隻最大的漆匣,映入眼帘的是許多放在灰色天鵝絨上的象牙小雕像。玩弄她的這些收藏品總是能讓她撫平自己的心神,而且這樣做可以產生的效果並不止這些。就像她的另一個興趣——打毛線——一樣,它能讓任何前來謁見她的人明白她們的地位。在她的眼裡,她們也許還不如這些匣子里的小雕像。愛莉達先是撫摸著一隻姿態優雅、靈動而圓潤的貓;然後是一個雕工細膩的長袍女子和一隻精巧的小動物,那隻小動物想必是雕工所想象出來的,長得就像一個渾身長滿毛髮的男人,正蜷伏在那名女子的肩頭;最後,愛莉達選擇了一條魚,它的雕工是如此精緻,雖然象牙本身已經因長久的歲月而泛黃,但它看上去仍然是那麼地栩栩如生。
培卓不確定是否只是他的時間變慢了,還是一切事情確實發生得這麼快。靴子撞擊地面的聲音傳來。培卓無力地抬起頭,看見埃布爾玳張大了嘴,圓睜著雙眼,正在艾阿蒙·瓦達面前一步步向後退去。埃布爾玳穿著金白色指揮官戰袍和純白的上衣,樣子高大威武;艾阿蒙並不算高,也不顯得孔武有力,但他黝黑的面孔像往常般冰冷嚴厲,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劍,是那把他極度珍視的蒼鷺徽劍。
瑟瓦娜用手中的短矛抽打著他們的頭和肩膀,絲毫不在意矛鋒上出現的紅色。「停下來,戰鬥!停下來,為了沙度的榮譽!」他們只是沒命地跑著,完全不在意她的命令。「你們沒有榮譽!停下來戰鬥!」瑟瓦娜將短矛刺進一名槍姬眾逃兵的後背,但其他人只是踩過那名女子的身體。這時,瑟瓦娜發覺有一些智者不見了,另一些智者正抱起那些受傷的人。瑞埃勒轉過頭也要逃,瑟瓦娜抓住那名高個兒女子的手臂,用短矛威脅她。她不在乎瑞埃勒的導引能力。「我們必須堅持住!我們仍然能得到他!」
火焰和閃電的風暴仍然撞擊著那座穹頂,但瑟瓦娜聽到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那些女人想要撤退了。瑟瓦娜沒有這個打算,她早已明白,獲取權勢的快捷方式就是征服那些已經擁有權勢的男人,當她還是個小孩時,她已經相信自己生來就擁有徵服他們的武器。沙度的部族首領蘇拉迪克在她十六歲時就拜倒在她腳下。當蘇拉迪剋死掉時,她已經選擇了最有可能成功的對象,莫拉丁和庫萊丁都相信只有自己得到了她的青睞。當莫拉丁像其他許多男人一樣沒能從魯迪恩中回來時,一個微笑讓庫萊丁相信自己征服了她。但部族首領的權力和卡亞肯相比,顯得那樣黯淡,而現在呈現在她面前的卻遠遠超越了她原本的想象。她顫抖著,彷彿在出汗帳篷里看到了最美麗的男人。等到蘭德·亞瑟落入她的手中,她就能征服整個世界。
愛莉達很想掌握本該屬於她的情報網,但依照以往的習慣,各宗派都只是把她們願意和玉座分享的零星情報交送到撰史者那兒。而愛莉達相信,即使是這種零星的情報,奧瓦琳也沒有完全告訴她。但她不能直接向各宗派詢問情報,有這些缺陷就夠糟的了,如果還向世人乞討,那豈不是自曝其短?而這座白塔,重要性幾乎就等同於整個世界。
瑟瓦娜打斷了他們的話:「所有槍矛!我們要與之舞蹈的人裏面有兩儀師,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壓倒他們!」艾法琳和其他大多數人臉上都毫無表情,但本督因和馬里克皺起眉,彷彿仍想爭辯。真是愚蠢。他們要與之舞蹈的大概只是幾十名兩儀師,再加上幾百名濕地人士兵。他們擁有超過四萬名持槍矛者,卻還是希望能像與其他艾伊爾或濕地軍隊戰鬥時那樣,留下掩護部隊和預備隊。「我所說的一切如同部族首領,」瑟瓦娜不該這麼說的,但提醒一下這些人不會有什麼壞處,「他們的人數少到我們一手就能掌握。」她吐出的每個字都充滿了輕蔑。「如果槍矛行動得夠快,他們就會被擊垮。你們已經準備好為迪賽恩報仇,難道我聞到了恐懼的氣味?對於幾個濕地人的恐懼?沙度的榮譽消失了嗎?」
奧瓦琳瞥了那張紙一眼,繼續說道:「不過還是有來自艾博達的訊息,是灰宗送過來的。」她強調這個是要將碎片刺得更深嗎?「伊蘭·傳坎和奈妮薇·愛米拉到了那裡,她們正以兩儀師的姿態行動,和前去見泰琳女王的……反叛的……使節們在一起。那裡還有另外兩名姐妹,沒有確定身份,她們也許在和前兩個人在做著同樣的事。看來叛徒的名單並不完整,或者她們也許只是恰巧成為同伴,灰宗對此無法確定。」
再過一個星期,頂多兩個星期,蘭德就會被帶到白塔,被嚴密地監管,直到末日戰爭,而他對世界的破壞將從此被制止。讓任何能夠導引的男人擁有自由,都是瘋狂的行為,讓預言中註定將要在最後戰爭中與暗帝對抗的男人擁有自由,則是最瘋狂的行為。雖然這種惡劣的天氣似乎昭示著同樣惡劣的前景,但愛莉達希望最後戰爭還可以再拖個幾年,她需要用幾年時間讓這個世界步入正軌——從消除蘭德已經造成的影響開始。當然,蘭德如果還是自由的,那麼他已經造成的破壞就絕對無法和他將要造成的破壞相比,更不用說他有可能在發揮作用之前就將自己殺死。那個麻煩的年輕人將要被安全地裹進襁褓里,像嬰兒般放進母親的臂彎里,直到他被帶到煞妖谷。在那之後,如果他還活著……
突然間,戰場前方傳來一陣喊叫,那是男人的聲音,是尖叫的聲音。瑟瓦娜看不到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無奈地咒罵。她又一次高喊著命令智者們施加更多的壓力,但不管她如何叫喊,落在穹頂上的火焰和閃電開始變得稀少。很快地,她也依稀看到了前面的一些情景。
愛莉達解說著她的計劃,對奧瓦琳已經知道的信息進行更詳細地解釋,又讓她知道了一些她還不知道的事情。玉座畢竟還是要和她的撰史者合作,無論她有多麼痛恨這個女人。看著奧瓦琳的雙眼,想到她正在暗自揣度還有多少事情她仍不知道,愛莉達感到一陣愉快。當愛莉達發布命令,為愛瑞斯洋和世界之脊中間的這一片世界做出各種安排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卻在想象著年輕的蘭德正被「運往」這裏,如同一頭被關在籠中的熊,她要教導他該用怎樣的舞步來討得自己的晚餐。
「推進槍矛!」她揮舞著手中的短矛,厲聲高喊著,「推進槍矛!」在一片混亂的持槍矛者之中,她看不到任何在額頭上綁著紅頭巾的愚蠢斯威峨門。也許他們的人數太少,完全不足以造成任何影響,那一點濕地人已經分散到戰場各處,看上去也是少得可憐。她親眼看到一名濕地人連人帶馬被蜂擁而上的槍矛所淹沒。「推進槍矛!推進槍矛!」她的嗓音充滿了喜悅。即使兩儀師們召來一萬頭狼,即使索瑞林帶來一千名智者、十萬柄槍矛,今天的勝利顯然已經屬於沙度了,屬於沙度,也屬於她。祖矛沙度的瑟瓦娜——這個名字將被永遠銘記。
奧瓦琳臉上漠然的表情讓愛莉達又開始尋思,這個女人到底知道多少她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個叫奈妮薇的女孩和蘭德來自同一個村子,她也許會成為一個牽制蘭德的把柄。所有姐妹都知道這點,就像她們知道伊蘭是安多的王女,以及她的母親已經死了。有一些含混的謠言將摩格絲和白袍眾牽扯在一起,這當然是無稽之談,摩格絲絕對不會向聖光之子尋求幫助,她死了,甚至連屍體也沒留下,而伊蘭將成為女王。當然,要在安多貴族們將戴玲推上獅子王座之前,將伊蘭從叛徒手裡抓出來。比起其他特別有權力繼承王座的貴族,伊蘭重要得多,但這其中的原因是別人不知道的。當然,伊蘭有朝一日會成為兩儀師,這點也很重要。
他是個傻瓜,他應該殺死蘭德,他必須殺死蘭德。但他不能,不是因為那個人是轉生真龍,而是因為他已經向艾雯承諾,絕不做任何對抗蘭德的事。艾雯還是個地位低下的見習生,她匆匆離開凱瑞安,丟下了蓋溫,只留給蓋溫一封信。現在那封信在被讀過許多遍之後,幾乎要沿著摺痕裂開了。如果艾雯已經去幫助蘭德了,蓋溫絲毫不會感到驚訝。蓋溫不能食言,更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失望,無論他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希望艾雯會接受他以自己的榮譽而做出的這種折衷選擇,他絕不會傷害蘭德,但也不會幫助蘭德——但願光明讓艾雯永遠不要向他提出那種要求。據說愛情會攪亂男人的腦子,他就是最好的證據。
「似乎你那些荒唐的幻想中有一個還不算是非常荒唐。」培卓說道。這時,他感覺到刀刃穿過了他的肋骨。
「她們犯下的罪行里只有一條應該遭到靜斷的懲罰。」愛莉達說道。白塔在古代發生過叛亂,但這樣的歷史都被妥善地隱藏起來,極少有姐妹能知道這些事。《歷代記》中的這些部分——那些被靜斷和被處死的名單隻會向玉座、撰史者和宗派守護者們開放。另外知道它們的就只剩下不多的幾名圖書管理員了。奧瓦琳張開口,但愛莉達沒讓她有機會說話:「任何冒稱自己為玉座的女人必須遭到靜斷,如果她們以為她們有勝利的機會,那麼就該讓雪瑞安成為她們的玉座,或是蕾蘭,或是卡琳亞,或是其他人。」塔娜的報告中提及本已經退休的羅曼妲·卡辛也出現在沙力達,只要羅曼妲能看見十分之一的機會,她一定會用雙手緊緊攥住聖巾。「但她們卻選出一個初階生!」
他在離開塔瓦隆時率領著五百八十一名青年軍,他們全都接受過足夠的訓練,但在這座山谷里騎馬等待他的青年軍已經不到兩百名了。在杜麥的井遭遇伏擊之前,蓋溫已經有一個明確的想法,就是有人計劃要讓他和青年軍們死在這次旅途中,無法回到白塔。為什麼,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這個陰謀是出自愛莉達還是蓋琳娜,但謀划這次災難的人顯然成功了,雖然它的結果也許和預期並不完全一樣。他不喜歡和兩儀師同行——如果他可以選擇的話——這點並不奇怪。
「大人?」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恐怕我有重要的訊息要立刻秉告您。」埃布爾玳·奧墨那身穿代表聖光之子指揮官的金白色戰袍,骨骼粗大的面孔在鬢角處能看到幾片斑白,顯得深邃又深思熟慮。從頭到腳,他都顯出一副威嚴而令人敬畏的樣子,而實際上,他是個傻瓜。當然,這並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情。
愛莉達要提醒奧瓦琳,沒有人能認為自己可以置身於玉座的權威之外。沒有人在乎艾博達,愛莉達最不在乎,即使阿特拉的首都沉沒到海里,除了那些商人之外,就連其餘的阿特拉人也不會注意。苔絲琳在將近十五年前就已經進入了評議會。如果愛莉達能派遣一名宗派守護者,一名曾經支持她登上玉座的紅宗守護者,作為使者去見一名權勢低微的統治者——而除了許多謠言四處流傳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那麼所有人都會害怕自己成為愛莉達的下一個目標。裘麗恩被派去的原因則有所不同,她得到綠宗守護者的位置只有幾個星期,所有人都相信,綠宗會讓她成為守護者只是表明她們不會被這位新的玉座嚇倒。這位玉座也讓裘麗恩經歷了一次可怕的苦修。這種傲慢是絕對不會被縱容的,所有人也都應該明白這點。
這張紙條她一定已經讀了上百次,一隻鴿子在十二天前把它從凱瑞安帶到這裏來。在白塔,還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張紙條的存在,而知道紙條內容的人只有她一個。想到這點,愛莉達不禁笑了出來。
「有許多惱人的報告,吾母。」奧瓦琳又一次在她的文件中翻檢著,但愛莉達認為她的這個動作只是為了找些事情做。奧瓦琳這次沒有抽出任何報告,如果還有什麼東西能持久地煩擾這個女人,那一定就是凱姆林城外那些不潔的垃圾了。
「那麼,就和所有你可以與之戰鬥的敵人作戰吧,瑞埃勒。」瑟瓦娜用最輕蔑的語氣吐出每一個字。瑞埃勒只是點點頭,調整了一下披巾,又瞥了瑟瓦娜臂彎里的短矛一眼,才轉身回到隊列里。
在那些包圍馬車的持槍矛者之中,瑟瓦娜只能憑藉身高區分男人和槍姬眾。面紗和束髮巾藏住了面孔,且瑟瓦娜分辨不出不同部族、氏族和戰士團成員身上凱丁瑟的差別。包圍圈最外圍的人們都顯得相當困惑,一邊等待著前方狀況的改變,一邊低聲嘟囔著。他們早已準備好要與兩儀師來場閃電之舞,而現在他們卻只能不耐煩地在原地繞圈子。這麼遠的距離,他們甚至無法用角弓將箭射進馬車隊里去。但瑟瓦娜相信,他們不必再等多久了。
「您命令要找到伊蘭,吾母。您說,這就像用套索拴住蘭德一樣重要。當她在三百名沙力達叛徒中的時候,我們對此無能為力,但她在泰拉辛宮中不會得到很好的保護。」
「看起來,你將成為我們的下一任最高領袖指揮官了。」塞班離開后,拉丹姆說道。
「這一局是你的,」南奧對摩格絲說。安多女王點了點頭。她將再次成為女王。培卓會為她確保這一點。摩格絲現在穿著綠色的絲裙,緞帶高領直至下巴。雖然平潤的臉頰上閃著一層汗光,但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徹徹底底地是一位女王。她顯得非常年輕,根本不像是一名有了伊蘭和蓋溫那麼大子女的女人。
這次接見將要結束了——這樣的接見總是在奧瓦琳做完報告,並接受了命令之後就會結束,但奧瓦琳還有問題要問。「黑塔,偉大的主人。」奧瓦琳悄悄舔了舔嘴唇。自從伊煞梅爾出現在她面前之後,她學會了許多事情。使徒並非是全知全能的。奧瓦琳能夠成為黑宗的首腦,是因為伊煞梅爾殺死了黑宗的前任首腦——賈娜·瑪萊瑞,伊煞梅爾在發現賈娜的行動后,惱怒地殺死了她。但在賈娜死後的兩年時間里,直到另一位玉座死亡,賈娜所開始的事情仍然無法完全終結。奧瓦琳經常在思忖:玉座曦雲·飛宇的死是否與愛莉達有關?黑宗從來沒有想要謀殺這位玉座。賈娜殺死了泰姆拉·奧班亞——曦雲之前的玉座,她將那位玉座如同一串葡萄般榨乾,卻沒有得到什麼汁液。雖然那位玉座在表面上是死於睡夢中,但在伊煞梅爾發現真相后,奧瓦琳和其他十二名大理事會的姐妹必須付出痛苦的代價才讓伊煞梅爾相信,她們並沒有參与此事。使徒不是全知全能的,雖然他們知道許多別人根本想不到的事情。不過,向使徒提問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為什麼」是最危險的詞彙,使徒從來不喜歡被問到「為什麼」。「派遣五十名姐妹去鎮壓黑塔是安全的嗎,偉大的主人?」
奧瓦琳也遇到過其他使徒,當然,只有那些傻瓜會稱他們為棄光魔使。蘭飛兒也來過白塔,還有古蘭黛,她們擁有超凡絕倫的知識與力量;和她們相比,奧瓦琳只不過是一名為各種雜役奔忙的奴僕,要為她們的一句讚賞而欣喜得顫抖不已。拜拉奧曾經在深夜將奧瓦琳從床上拉起來,將她帶到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那時奧瓦琳只想回到自己床上去,那比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更讓她感到恐慌。對於拜拉奧,她甚至算不上是一條蠕蟲,算不上是一個生命。她只是拜拉奧手中的一顆棋子,要依照拜拉奧的命令行動。而她見到的第一個是伊煞梅爾,那還是見到其他人之前數年的事情,是伊煞梅爾將她從黑宗里挑選出來,讓她成為現在這個宗派的首腦。
「叛徒!」艾阿蒙咆哮著,用那把劍刺穿了埃布爾玳的胸膛。
瑟瓦娜強迫自己繼續呼吸,踉蹌著站起身,連身上的塵土都顧不得撣掃,就用力喊道:「推進槍矛!」她抓住埃塔蘭瘦骨嶙峋的肩膀,將這個女人拉起來,然後才從她那雙藍眸里看見了死亡的氣息,便放開手,讓她重新倒在地上。然後,她拉起仍然處在暈眩之中的德瑞拉,又從一名倒在地上的雷行眾手中拿起一根短矛,將它高高地揮舞:「槍矛向前!」一些智者依照她所說,真地衝進了持槍矛者的人群中。其他人的頭腦還算清醒,她們紛紛開始扶起還能站立的人。火焰和閃電的風暴仍然持續著,瑟瓦娜在智者的隊列中大步巡行,繼續高喊著:「推進槍矛!槍矛向前!」
奧瓦琳只是站在她面前,平靜得如同冰凍的池塘。愛莉達合上那隻阿特拉漆匣,只是將那張表明了她必然勝利的紙條留在手中,她正不自覺地用手指撫摸著那張紙條,如同撫摸著一個護身符。「苔絲琳和裘麗恩終於肯告知她們安全到達之外的其他訊息了嗎?」
當然,這些棋局和這些禮貌都是對培卓進行的哄騙。摩格絲知道自己是聖光城堡中的一名囚犯,一名奢華的囚犯,雖然名義上並不是這樣。而且還是一名秘密的囚犯。培卓並沒有禁止關於她的傳聞四處播散,但也沒有公開宣布她在這裏的訊息。安多和聖光之子間有過漫長而激烈的對抗。在挾持摩格絲進軍到安多境內之前,培卓不會公布任何訊息,摩格絲也很清楚這一點。很有可能摩格絲也知道自己安撫培卓的手段都已經被他看穿。摩格絲簽署的條約讓聖光之子在安多擁有了他們在阿瑪迪西亞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曾擁有的權力。培卓相信,摩格絲已經在計劃該如何削弱聖光之子對安多的控制,以及該如何儘快除去這種控制。摩格絲會簽署條約只是因為她被逼進了角落,但即使被困在角落裡,摩格絲仍然繼續以相當優秀的技巧反擊著,正如同她在這個棋盤上所做的事情一樣。雖然姿容曼妙,但她是一名強硬的女人,不,強硬就是強硬,就是這樣了。現在她確實過度地享受著這盤棋局,這也讓培卓得到許多愉悅,所以培卓無法將此看成是她的失誤。
這番話讓他們的面孔都變得像石頭般僵硬,這正是她所預期的效果。就連艾法琳在戴上面紗時,眼睛也變得如同兩顆光亮的灰寶石。她的手指打出一段槍https://read.99csw.com姬眾手語。當戰士團的代表們開始行動時,瑟瓦娜周圍的槍姬眾們也全都跟了上去。這並不是瑟瓦娜想要的結果,但至少那些槍矛們都在行動了。站在谷底,瑟瓦娜能看見那些彷彿突然從平地上冒出來的、身穿凱丁瑟的人影,所有那些人都正用快如奔馬的速度大步朝南方奔去。現在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瑟瓦娜帶著以後要和艾法琳談一談的心思,朝那些智者們轉過頭去。
奧瓦琳跪在地上,重複了愛莉達所說的每一個字,雖然她懷疑這樣是否有必要。一開始,她還省略了一些不重要的細節,但麥煞那總是能發現她有所遺漏,並且命令她描述愛莉達說每一個字時的每一個手勢和臉上的表情。很顯然地,麥煞那偷聽了她們所有的對話。奧瓦琳曾經試圖查出她是怎麼做到的,但從未成功過;不過在其他的事情上,她倒是能歸納出合理的結論。
「她們的『軍隊』!」愛莉達冷哼一聲。奧瓦琳真是個傻瓜,雖然她有一副冰冷的外表,但她的內心卻像是只膽小的兔子,再這樣下去,她就要相信史汪胡說的棄光魔使已經得到自由了。當然,她還不知道這個秘密,但這不會有什麼差別。「拿著草叉的農民、拿著弓箭的屠夫和騎在馬背上的裁縫!他們每朝這裏跨出一步,都妄想要攻破閃亮之牆。即使是亞圖·鷹翼的大軍也被擋在那道牆外,一籌莫展。」不,奧瓦琳不是一隻兔子,而是一隻黃鼠狼,但她遲早會變成愛莉達斗篷上的鑲邊黃鼠狼毛皮,光明會讓這一天馬上到來的。「他們每向這裏走一步都會失去一個人,或者是十個人,如果我們的叛徒們最後出現在這裏時只帶著她們的護法,我完全不會感到奇怪。」已經有太多人知道了白塔的分裂,一旦這場叛亂被鎮壓,她可以讓世人以為這是一種策略,或許是為了控制年輕的蘭德而進行的計劃的一部分。但這需要數年的努力,也許是數世代的努力,才能讓世人的記憶消退。所有叛徒都要為此而跪在她面前,付出代價。
培卓如果做得到,一定會笑出聲來,但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了。他能聽到血液的氣泡在喉嚨中爆裂的聲音。他從沒喜歡過艾阿蒙,實際上,他非常輕視這個人;但必須有人知道這件事。他的目光挪動著,在手邊不遠處找到那張來自坦其克的紙條,也許這張紙條會被遺忘在這裏,但如果他用手抓住它,它就不會被忽略掉——它絕對不能被忽略掉。培卓覺得自己的手彷彿是在地面上緩慢地蠕動著,碰到了那張紙條,他努力要攫住它,卻只是將它向旁邊推去。培卓的視野變得模糊了,他強迫自己看清楚,他必須……霧氣變得更濃了。培卓告誡自己,並沒有霧。霧繼續變得濃重。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隱藏著一個敵人,像蘭德一樣危險,比蘭德更危險。那個訊息。什麼?什麼訊息?應該是跨上戰馬、抽出長劍的時刻,應該是最後戰鬥的時刻。光明啊,無論是勝利還是死亡,他來了!培卓想要吼叫。
愛莉達惱怒地咬住了嘴唇。她本來希望巨森靈石匠能夠前來為她服務,但不知為什麼,巨森靈只是頑固地坐守在他們的聚落里。她向位於黑丘的珍棠聚落髮出召命(那裡是距離塔瓦隆最近的聚落),卻遭到了拒絕。巨森靈禮貌而明確地拒絕了她,拒絕了玉座,甚至沒有任何解釋。看起來,巨森靈選擇了隱遁,要避開現在人類世界中的這些衝突。
一陣突來的尖叫聲讓她轉過身,驚訝地看見一頭毛髮粗硬的灰色大狼咬斷了多瑟萊的喉嚨。未經思索,她就用手中的短矛刺穿了那頭狼的肋側。當那頭狼扭曲著身體,一口咬住矛桿時,另一頭齊腰高的狼已經越過她,撲到一名持槍矛者的背上。然後是另一頭狼,更多的狼,放眼望去,所有地方都有狼牙在撕裂穿著凱丁瑟的軀體。
「培卓大人……」適度的猶豫,纖細的手向培卓半伸過來,停在棋盤中間,還有對他的尊稱。摩格絲曾經只是直呼他的名字,而且口氣比叫一名喝醉的馬夫時更加輕蔑。若不是他太清楚她的底子,她的猶豫就會是適度的了。「培卓大人,你肯定可以命令加拉德前往安多吧!那樣我就能見到他,只要一天就可以。」
愛莉達面前這扇高拱窗離地將近八十幅,已經離白塔的塔尖不遠了。透過這扇窗戶,愛莉達的視野可以拓展到塔瓦隆城外數里,越過艾瑞尼河岸邊,直到遠處連綿起伏的平原和森林。艾瑞尼大河從西北方流向這裏,被這座白色圍牆的巨型島城一分為二。晨光中,長長的影子想必遮住了這座城市的許多地方,但愛莉達所在之處可以看清下面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即使是傳說中凱瑞安的「無盡高塔」也無法和白塔相比,塔瓦隆這些較矮小的塔群更不用說了——雖然它們有著人們廣為傳頌的「天脊拱橋」。
她理了理手臂上的暗色披巾,調整了一下項鏈,黃金和象牙手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些項鏈大部分也是黃金和象牙的,但其中有一條用珍珠和紅寶石串成的項鏈,它原先屬於一名濕地女貴族。這條項鏈末端綴著一顆和小雞蛋差不多的紅寶石,正落在她的胸口上。現在那名女貴族已經穿上了白袍,和其他奉義徒一起在那座名叫弒親者之匕的山脈里勞動。濕地人聚集了大量的財富。一顆巨大的祖母綠正在瑟瓦娜的手指上反射著陽光,閃耀綠色的火光——戒指是值得採納的濕地人生活習慣之一,雖然有不少人會因此向她投來異樣的目光。如果還能找到如此華麗的戒指,瑟瓦娜一定也會將它們戴在手上。
向南吹的風更強了,它會遮掩住濕地人馬匹和馬車的聲音。瑟瓦娜又整理了一下披巾,壓抑住自己面容的扭曲,無論如何,她一定不能表現出緊張的模樣。她向右瞥了一眼,緊張的情緒瞬間就消失了,就如來時般快速。在那裡聚集了超過兩百名沙度智者,如果在平時,其中至少一部分人看她的眼神和禿鷹毫無差別,不過現在她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山坡的方向。不止一名智者在不安地調整披巾或撫平寬大的裙子。瑟瓦娜的嘴角微揚。一些智者的臉上出現了汗水。她們的榮譽和勇氣都到哪裡去了?
然而,並非所有的攻擊都命中目標。現在,飛過空中的火球有一些已經像馬那麼大了,銀色的閃電像落下晴空的長矛般刺向地面,其中卻有一些在半途偏轉,或者是尚未擊中目標便已經猛烈地爆開,彷彿撞在無形的盾牌上;還有一些閃電是突然消失了。空氣中充滿吼叫與衝撞的聲音,與之抗爭的是各種喊叫與尖吼。瑟瓦娜欣喜地盯著天空,那番情景就像是她在書中讀到的照明者的表演。
那些女巫們當然會協助他!他是她們一手創造出來的,是她們的傀儡。培卓忽略了那個仍然在喋喋不休的傻瓜,轉身走到棋桌旁,從骨管中抽出一個細小的紙卷。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這種紙片中記錄的信息,而且知道有這種紙片存在的人也只有極少幾個。當培卓展開那張薄紙時,他的手一直在顫抖,自從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戰場后,他的手就再沒有顫抖過。現在這雙手看上去只剩下一些骨骼和筋腱,但它們仍然有足夠的力量去完成他要做的事。
愛莉達保持著和奧瓦琳一樣的冷靜,裝作在檢查匣中的文件,只是向奧瓦琳點了點頭。她緩慢地一頁一頁翻閱著這些文件,又將它們緩慢地放回匣子里。實際上,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讓奧瓦琳等待是痛苦的,因為這樣的反擊實在太過渺小,而對於這名應該是她奴僕的人,她卻只能進行這樣的反擊。
智者們撩起裙子,邁開雙腿,緊跟在那些持槍矛者身後跑開了;雖然她們的穿著讓她們難以跟上那些穿著凱丁瑟、持槍矛的戰士,但她們的速度仍然猶如疾飛。她們在起伏不定的丘陵間跑過了五里路程,最後跑上一座山丘,看到槍矛之舞已經以某種形式開始了。
這正是培卓等待的東西,正是為了等它,聖光之子軍團才沒有驅趕摩格絲向安多前進。培卓希望這不是瓦拉丁在瘋狂中的胡言亂語,希望那個人沒有因為見到混亂的塔拉朋就變得神經錯亂。安多必須等待,其他更多的事情也必須等待。
「似……似乎泰諾比女王已經離開了沙戴亞,大人,還有……真龍信眾們在阿特拉和姆蘭迪各處燒殺搶掠。我聽說瓦力爾號角已經在坎多被找到了。」
「我不確定,偉大的主人。」奧瓦琳緩緩說道。愛莉達是那樣說的嗎?但麥煞那只是聳了聳肩。
拉丹姆沒有退卻,他並不膽小;至少在這座有幾百名裁判者,而且大多數聖光之子都對他們畢恭畢敬的城堡里,他不會膽小。他並不在意艾阿蒙手中的劍,那張殉教者的面孔上出現了哀傷的神情,他的汗水看上去就像是遺憾的淚水。「既然是這樣,既然坎維指揮官相信法律必須得到遵守,恐怕——」
培卓沒理會他,低頭用拇指的指甲撬開骨管的蠟封。他利用塞班將這樣的謠言散播出去,現在,它們傳回了他這裏。埃布爾玳相信傳進他耳朵里的每一個謠言,而且他會把所有謠言都塞進耳里。
「吾母?」奧瓦琳的聲音幾乎讓愛莉達吃了一驚,她走進來時竟然連門都不敲!「我從各宗派那裡為您帶來了訊息,吾母。」身材苗條、表情冰冷的奧瓦琳披著白色的窄聖巾,和她的衣服顏色完全一樣,這些都表明她來自白宗。在她的嘴裏,「吾母」這個詞沒有任何尊敬的含意,彷彿只是對另一個身份相當的人的稱呼。
「一個哀痛的日子,塞班先生。」拉丹姆用吟詠的語調說道,他的聲音中帶著悲傷,但卻依舊如同鋼鐵一般堅硬,「叛徒埃布爾玳刺殺了我們的最高領袖指揮官,光明照耀他的靈魂。」嚴整無誤的事實。培卓的胸口完全沒了動靜。殺死他是理所當然的背叛。「艾阿蒙指揮官進來得太晚,沒能挽救最高領袖指揮官的生命,但他殺死了罪惡深重的埃布爾玳。」塞班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揉搓雙手。
奧瓦琳明顯忍耐著聽愛莉達把話說完,然後又檢查了一遍手中的數據,從裏面抽出四張紙。
愛莉達的拇指撫過那條魚的鱗片。「他死了,奧瓦琳,否則我們早就會聽到他的訊息,而且他不會侍奉蘭德。你能相信他從自稱為轉生真龍,轉而去侍奉另一名轉生真龍嗎?你能相信他可以和達弗朗·巴歇爾一同待在凱姆林,卻不被巴歇爾殺死嗎?」當愛莉達想起沙戴亞元帥正在凱姆林聽從蘭德的調遣時,她的手指移動得更快了。泰諾比在玩什麼把戲?但愛莉達並沒有表現出這些情緒,她的面容像手上的象牙雕刻般沉靜。
摩格絲一直保持著勝利的微笑,但那雙大眼睛卻一直在審視著培卓的面孔,其中流露出她無法隱藏的聰慧。培卓拿起銀酒罐,倒滿摩格絲和自己的杯子,放置銀酒罐的大碗里盛著冷水,這些水不久前還是冰塊。
瑟瓦娜並不認為兩儀師會很容易被擊敗,而事實上也是如此。火球開始落在槍矛中間,將穿著凱丁瑟的身軀變成一支支火把,閃電從晴空中劈落,將人體和土石拋向空中。但智者們很快就從觀察中學會了這些戰鬥方式,或者她們早已掌握了這些方法,只是剛才還有著最後的猶豫。大多數智者都極少進行導引,特別是在其他人能夠看到的地方。只有智者們知道誰有導引能力。無論真正的情況如何,閃電才剛開始在槍矛間擊下,很快地,便有更多閃電朝馬車中間落去。
沒有簽名,也不需要簽名,只有蓋琳娜·卡斯班會送出這個榮耀的訊息。除了自己之外,愛莉達相信能夠完成這個任務的只有蓋琳娜。當然,愛莉達並不會真正去信任任何人,但她對紅宗首腦的信任總會比其他人更多一些,畢竟她晉陞自紅宗,而且至今她在許多地方仍然將自己視為紅宗成員。
「用力攻擊!」她命令道,「再用力一些!我們要為了迪賽恩挫敗這些兩儀師!」她一定要得到蘭德·亞瑟。
「也許今晚我們還可以再見面?」摩格絲的聲音仍舊保持著那種溫順的腔調,「你願意和我共進晚餐嗎?」
也許可以讓那些從南邊趕來的智者們先行動,然後對她們發動突襲。但不管怎樣,不能讓她們奪走將要落入她手心的蘭德·亞瑟。此刻她是多麼希望能夠來個會導引又不至於桀驁不馴的智者,多麼希望能夠站到一座山丘上,看看戰局到底有了什麼樣的變化。
艾阿蒙在埃布爾玳的袍子上擦凈劍刃,才忽然發現這頭老狼還在喘息,發出沙啞、模糊的聲音。他扭曲著面孔彎下腰,想給培卓做一個了結,卻被一隻瘦削、細長的手抓住了手臂。
愛莉達緊握住拳頭,彷彿是抓住所有那些叛徒的喉嚨,或者是奧瓦琳的喉嚨。「我要打碎她們,女兒,她們會像一堆爛瓜一樣爆開。」她的秘密為她保證了這一點,無論加雷斯召集了多少農夫和裁縫,無論奧瓦琳是怎樣想的。突然間,預言的力量抓住了她——那些是註定要發生的事情,就像已經擺在她面前的一切事實一樣,對於這種力量的信心讓她可以閉上雙眼,邁步走到懸崖之外。「白塔將重新統一,只有一些渣滓將遭到拋棄,成為被嘲笑的對象,統一的白塔將變得更加強大。蘭德·亞瑟將面對玉座,知曉她的憤怒。黑塔將陷入血與火焰之中,姐妹們將行走在它之上。這是我所預言的。」
「二十四是一個危險的數字,」奧瓦琳的平靜中似乎帶著兇惡的預兆,「如同兩千一樣危險,記錄在《歷代記》中的只有十六個。現在最不該出現的事情就是那些年代重新出現,或者那些姐妹們知道事實,即使是那些被你召回白塔的姐妹也都保持著沉默。」
如同艾法琳一樣,那些統領其餘沙度戰士團的男人們也不時地面面相覷,特別是身材粗壯的賽亞東代表馬里克和刀疤臉的法阿達扎丁代表本督因。過了今天,將不會再有任何事情阻止沙度艾伊爾派遣一名男人前往魯迪恩,接受成為部族首領的試煉。在那之前,瑟瓦娜一直都會執掌部族首領的權力,因為她是最後一名沙度首領的未亡人——最後兩名首領的未亡人。就讓那些在背後詆毀她帶來厄運的人繼續自尋煩惱吧!
「她是危險的,偉大的主人,她的異能會揭示出不該被揭示的信息。」
她的眼角瞥到持槍矛者之中出現了一片光芒,彷彿是某種東西在轉動。當她轉頭去看的時候,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一片光芒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她看過去時又是一無所獲。有太多事情她不明白。
埃布爾玳一直走到用金箔鋪在地板上的陽光普照圖案中間,那個圖案又已經被腳步和膝蓋磨損了,在許多世紀里,它已經被磨損了無數次。這是一個樸素的房間,裏面的裝飾除了地板上的這個圖案之外,只有懸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之下的敵軍戰旗,這些被虜獲的戰旗也在漫長的歲月中破舊磨損了。埃布爾玳冷眼看著摩格絲繞過他身邊,一副對他視而不見的樣子。當房門在摩格絲身後關上時,他說道:「我還沒找到伊蘭和蓋溫,大人。」
埃布爾玳滿臉通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一定要這樣做,一定要這樣做,你讓那些女巫在沙力達肆意妄為,還有……」他似乎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用手臂抱著那個被他刺殺的人,於是他急忙將培卓推開。
現在,力量又從培卓的腿上流走了,他重重地跌在棋桌上,把棋桌撞翻在地,黑色和白色的棋子散落在拋光的木地板上。銀酒罐撞擊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葡萄酒灑了一地。培卓骨骼中的寒意立時湧向他全身。
艾阿蒙幾乎笑了起來。「你可以探察摩格絲,但還不能審訊她。等我利用過她之後,她就是你的了。」這也許需要一點時間,找到一個懂事的人坐上獅子王座絕對不會是一夜之間的事情,這個人必須要像這裏的埃爾隆國王一樣,能夠認清自己與聖光之子之間的關係。
嘆息一聲,他掉轉過棗紅馬,走下山坡去檢查這回有誰上了死亡名單。這是他成為士兵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教訓——你必須在死亡名單上寫下一些名字。他有一種預感,再過不久,這張名單就會加長許多。隨著未來一些事件的發生,杜麥的井將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瑟瓦娜的外表和其他人沒有區別,但環繞在她周圍的一圈槍姬眾讓她十分顯眼。那些槍姬眾都安閑地站立著,黑面紗已經遮住了她們眼睛以下的面孔。瑟瓦娜也在等待,而且內心並不像她的外表那麼平靜。但她不會因此忽視其他事情。這是為什麼她會發出命令,其他人只能服從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她知道摒棄捆住雙手的陳年舊習與傳統后該做些什麼。
她背後的高大時鐘正鳴響起第三響,城市裡的各式大鍾也同時發出了鳴音。傳到這麼高的地方,那些鐘聲已經變得很小了。愛莉達微笑著離開窗邊,撫平身上綴著紅色條紋的奶油色絲裙,又整理了一下肩上寬闊的玉座聖巾。
奧瓦琳的出現完全破壞了愛莉達的好心情。這名撰史者來自白宗,而不是紅宗,這件事永遠都在嚙咬著愛莉達,讓她明白自己的缺陷。至今為止,這些缺陷已經得到了部分修補,但還沒完全除去。她已經懶得繼續去懊悔她在安多以外的地方是那麼地缺乏私人眼線,而前任玉座和撰史者的逃脫(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幫助她們逃走的),讓她失去了一些關鍵的要素,以至無法掌握龐大的玉座情報網。
摩格絲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但這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失望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這不是摩格絲第一次提出這個請求,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摩格絲·傳坎不會因為被擊敗過就輕易投降。「就照你的意思吧,培卓大人。」摩格絲說道。她的聲音是如此恭順,讓正在喝酒的培卓幾乎嗆了一下。對摩格絲而言,恭順是一種新的戰術,她要適應這種戰術一定還有些困難。「這隻是一名母親的——」
「也許。」那些主犯中的大部分也許能躲過這一劫難,如果她們以正確的方式向愛莉達投降。法律中最輕微的懲罰是在全體姐妹前接受鞭笞,然後進行一年零一天的公開苦修。但並沒有條文指read.99csw.com明這種苦修必須一次完成。她們會偶爾進行一個月的苦修,直到十年後,她們仍然要為犯下的罪行做出補償,仍然要記得反抗愛莉達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當然,有一些人是必須靜斷的——雪瑞安,還有幾名偽宗派守護者——不過只要足以讓其餘那些人恐懼就好了,沒必要讓白塔遭到削弱。白塔必須完整,必須強大;強大而且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
才一眨眼,奧瓦琳所有不安的神情已經消失,恢復了高傲的姿態,如同一堵冰牆般不可動搖。「如您所願,吾母,我相信她們立刻就會二話不說地遵從您的命令,就像她們所應該做的那樣。」
她雙手叉腰,對其他智者說道:「在我左側的打斷兩儀師進行的編織,在我右側的進行攻擊,槍矛向前!」發布命令后,她轉回頭,等著看到兩儀師的毀滅——她們以為她們要對付的只有鋼鐵。
蓋溫抓住自己棗紅色牡馬的韁繩,抓著還在流血的長劍就翻身上了馬背。沒時間去檢視死者了。「忘記他們,那位兩儀師正在等待我們的救援。哈爾,率領你的半支部隊照看傷員。小心那些艾伊爾人,即使是瀕死的艾伊爾人也不能掉以輕心,其餘的人跟我來。」
愛莉達竭力保持住面容的平靜,而她的努力差點就失敗了。她禁止人們提到馬瑞姆的名字,但她現在卻不能以此處罰奧瓦琳!這讓她感到無比痛苦。這個女人直視著她的眼睛,現在連一個敷衍的「吾母」也懶得說了,而且她竟敢質問玉座是否明智!愛莉達是玉座!不只是一群平等的人之中的領導,而是玉座!
蓋溫沒時間去看或去聽,他是青年軍中唯一站立在地面上的,所以他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三名穿著灰褐色衣服的身影從馬匹間躥了過來,向他刺出長矛。也許他們以為三個人對付一名徒步的濕地人很容易取得勝利。蓋溫讓他們失望了。他的劍隨著一道寒光離開了劍鞘,又在同一道寒光中變幻出鷹曲背、緊藤纏橡和青湖月影掠無光。蓋溫接連三次感覺到劍刃划入血肉的阻力,那三名戴面紗的艾伊爾人也隨之倒地。其中有兩個還在虛弱地移動著,但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而蓋溫遭遇的下一場戰鬥就不同了。
艾阿蒙每次看見這個鳥一般的傢伙,都會有一種渾身發癢的感覺。「既然你在這裏,塞班,你也許能有些用處。」他不喜歡沒用的人,而這個窮酸文人看上去一點用處都沒有。「將訊息傳達給城堡中的每一名指揮官,告訴他們最高領袖指揮官被刺殺了,我將召集塗膏人議會。」他成為最高領袖指揮官之後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將這個乾癟的小個子踢出聖光城堡,把他踢得一路滾出去,然後選一個體面一點的人當自己的秘書。「不管埃布爾玳的主子是女巫還是那個先知,我一定要為他報仇。」
預言的能力經常會被忘記,它是那樣突兀而稀少,以至於它每次出現時,都會像迅雷般震撼人們的神經。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連愛莉達自己也不知道;沒有人能夠預先斷言它接下來會表明什麼。現在,奧瓦琳幾乎感覺到愛莉達的影子正跟隨著她,監視著她。
愛莉達握緊拳頭,手中的紙條發出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當然不,吾母,但——」
這個名字也讓奧瓦琳不安地動了動身子。這並不奇怪,倫蒂·麥克拉那種骯髒的藥劑,會讓任何一名姐妹感到不舒服。叉根並不是致命的藥劑,雖然喝下它的人會陷入沉睡,但遲早還是會醒來,但能夠抑制女人導引能力的藥茶,卻肯定蘊含著對兩儀師的惡意。這個訊息是在蓋琳娜離開后才傳到白塔的,這點非常可惜,如果叉根對男人也有著對女人同樣的功效,它肯定能讓蓋琳娜的任務輕鬆很多。
一百名左右的艾伊爾人小跑著越過西邊的山丘,發現了山下的青年軍,立刻驚訝地停住腳步。但青年軍在數量上的優勢並沒有讓他們退縮,轉瞬之間,他們已經戴上面紗,衝下山坡,兩人一組,短矛同時刺向青年軍和他們的坐騎。艾伊爾人已經知道了該如何與騎在馬背上的人作戰。而青年軍也在剛剛的戰鬥中學習到該如何與艾伊爾人作戰。在那樣的戰鬥中,學習不夠快的人活不了多久。他們攜帶的騎槍有一尺半細長的鋼製槍尖,在槍尖末端的橫檔可以阻止槍尖刺得過深,而他們的劍技即使比不上劍技大師,也相距不遠了。他們兩三個人一組,每個人都守護著同伴的後背,並且不停地讓自己的坐騎移動,不讓艾伊爾人有機會割傷馬的腿筋,只有速度最快的艾伊爾人能衝進他們用鋼鐵築成的環壁。那些經過戰爭訓練的馬匹本身也是武器,它們會用馬蹄踏碎敵人的頭骨,咬住艾伊爾人的腦袋,像狗咬住老鼠般來回搖晃,將艾伊爾人的臉從口部撕裂。所有的馬匹都在拚命地嘶鳴,人則在全力呼吼。喊聲中散發著戰場上熾烈的情緒——他們還活著,他們要看到明天的日出,即使他們為此要在深及腰際的血泊中跋涉。他們在殺戮中高喊,在死亡中高喊,所有的喊聲都聽不出任何差別。
他希望自己能殺死蘭德,為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死在蘭德手上的,艾雯向他否認這件事,但她沒有證據——也為了他的妹妹,如果明說的是實話(他真該把明從兩儀師的營地中帶走,不管明是怎麼想的。今天有太多事情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做出相反的決定)。如果明是對的,伊蘭愛上了蘭德,那麼他即使為了終結這個可怕的命運也要殺死蘭德。也許那些艾伊爾人已經替他做了這件事,不過他對此表示懷疑。
「恐怕今天上午的棋局要結束了。」培卓站起身,對摩格絲說道,然後向摩格絲微一鞠躬。摩格絲也隨之起身,稍稍點頭作為還禮。
如果她們之中有人做了一些之前沒做過的事情,應該要有人告訴她。迪賽恩的秘密讓她們和她緊緊相系,即使對於一位智者,這樣的罪行被揭露時,隨之而來的也只能是一生的痛苦——以及比痛苦更可怕的羞恥,才足以承擔這樣的義。然而更有可能的是,她們會被剝光衣服,扔到荒野去自生自滅,像野獸般遭到所有人獵殺。儘管如此,瑟瓦娜相信她們仍然像其他智者一樣喜歡對她隱瞞一切——那些智者們在學徒生涯中以及前往魯迪恩的旅程上學會的事。瑟瓦娜必須對此採取措施,但這是以後要做的事情。她不會問她們正在做什麼,這樣只能顯示出她的弱點。
瑟瓦娜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將這個想法大聲說了出來,直到瑞埃勒回答她說:「我告訴過你,瑟瓦娜,但你就是不聽。」那名火焰色頭髮的女子厭惡地看著瑟瓦娜手中沾滿鮮血的矛槍。智者不該使用矛槍,而瑟瓦娜則炫耀般地將矛槍斜倚在臂彎里——她看見首領們都是這麼做的。瑞埃勒只得繼續說道:「濕地人從南方向我們發動了進攻,濕地人和斯威峨門。」她說出最後這個意為「龍之槍矛」的詞彙時,語調里充滿了輕蔑。「還有槍姬眾,而且……而且他們之中也有智者。」
「你沒發現我看出你在第三十一手時設下的陷阱,培卓大人,而你把我在四十三手的偽裝當成真正的進攻。」她的藍眼睛里閃耀著興奮的神情,摩格絲喜歡勝利,即使這隻是一場棋局。
「兩儀師,」瑟瓦娜輕聲說道,伴隨著手鐲和項鏈的輕微碰撞聲,智者們紛紛向她靠近,想要聽清她所說的話,「她們控制著蘭德·亞瑟——卡亞肯,我們必須把他從她們那裡奪過來。」有一些智者皺起眉頭,大多數智者相信她想要活擒卡亞肯,為死去的庫萊丁——她的第二任丈夫復讎。她們理解這一點,但她們來這裏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兩儀師,」瑟瓦娜憤怒地嘶聲說道,「我們遵守了我們的誓言,但她們打破了她們的。我們什麼也沒觸犯,但她們卻觸犯了一切。你們知道迪賽恩是怎麼被謀殺的。」她們當然知道,她們望向她的目光突然間變得銳利了,殺死一名智者等同於殺死一名懷孕的女子、一名孩子或是一名鐵匠。一些目光銳利得如同刀刃,比如賽萊維的、瑞埃勒的……「如果我們允許這些女人肆無忌憚地這樣做,卻無需付出任何代價,那麼我們就連禽獸都不如,我們將沒有任何榮譽。我要堅守我的榮譽。」
「聽從您的吩咐,吾母,」這個女人的回答仍如同她的面容一樣冰冷平靜,「但請允許我說一句,您也許應該重新考慮是否要派遣這麼多姐妹離開白塔。很顯然,叛徒們對您所提出的條件並不滿意,她們已經離開了沙力達,正朝這裏進軍,我得到的情報是從阿特拉傳出來的,但現在她們一定已經到了莫蘭迪。她們還選出了一名玉座。」她看了最上面的文件一眼,彷彿是在搜尋偽玉座的名字:「似乎是艾雯·艾威爾。」
談論讓某些人承擔她們沒有承認的義,只是一種愚蠢的吹噓,但在那些女人憤怒的議論聲中,瑟瓦娜聽到她們兇狠地承諾要讓兩儀師承擔那個義。只有那些依照瑟瓦娜的命令殺死迪賽恩的智者們一言不發地站立著。賽萊維微微抿起嘴唇,但最後她說道:「就聽你的,瑟瓦娜。」
愛莉達偶爾會有預言的能力——在她之前,很多人都認為這種異能已經失傳了——而她很早就預見到安多王族掌握著贏得最後戰爭的鑰匙。二十五年前,當摩格絲·傳坎在繼承戰爭后已經確定要繼承安多王位時,愛莉達就把目標鎖定在當時還是女孩的摩格絲身上。現在愛莉達還不知道伊蘭究竟有多重要,但預言絕不會錯。有時候,愛莉達幾乎痛恨這種異能,她痛恨一切她不能掌握的事情。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孩子。」那聲音如同水晶般悅耳動聽。
鼻環已經套在公牛的鼻子上。我期待前往市場的愉快旅行。
清脆的笑聲回應了奧瓦琳。「什麼樣的信息?關於你的?關於你黑宗的姐妹?或者也許你認為應該保護我的安全?有時候你真是個好女孩,孩子。」那笑聲顯得很愉快。奧瓦琳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她希望麥煞那認為這隻是因為她感到羞恥,而不是發怒。「你認為我們的愛莉達應該被除掉嗎,孩子?我想,還不行,她還有用處。年輕的蘭德還沒落入我們的手心。即使在那之後,我們依然可以利用她。將她的命令發布下去,並確保它們得到執行,看著她玩弄她的小遊戲實在讓人愉快。你們這些小孩們有時候還真的有些宗派的樣子了。她能夠成功地綁架伊利安王和沙戴亞女王嗎?你們這些兩儀師以前經常這麼做,不是嗎?不過這兩千年裡,你們沒再這樣做過了。她會讓誰登上凱瑞安王位?對於達林大君而言,成為提爾國王的誘惑是否能夠勝過他對於兩儀師的反感?我們的愛莉達是否會先被她的挫敗噎住喉嚨?真是可惜,她拒絕擴大軍隊,我本以為她的野心會讓她迫不及待地這樣做。」
提盎彷彿是要將胃裡的一切東西吐出來的樣子,但她將雙手叉在粗壯的腰上,毫不躲閃地看著瑟瓦娜:「那不是兩儀師。」
「她們是智者。」瑞埃勒用刻板的聲音說道。瑟瓦娜痛恨這句話,但她明白瑞埃勒的意思。智者們加入槍矛之舞已經非常糟糕了,而即使是瑞埃勒也不會同意智者攻擊智者這件事。她當時同意必須置迪賽恩于死地——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其他智者和持槍矛者同意攻打兩儀師,才能讓蘭德·亞瑟落入自己手中,才能得到整個艾伊爾。但那是秘密進行的,參与其中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而這次無論她做些什麼,都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這些傻瓜和懦夫!
「那麼,我們的愛莉達又有了一個預言。」麥煞那以優美的聲音說道。奧瓦琳這才驚訝地意識到,自己的複述已經結束了。她的膝蓋疼痛難忍,但她知道,如果沒有得到允許,最好不要站起來。一根被陰影籠罩的手指正若有所思地敲擊著銀色的嘴唇。有沒有哪位姐妹做過這樣的姿勢?「她所表露的信息是如此篤定,又是如此渺茫,這實在讓人感到怪異。畢竟,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異能,而且大多數預言只有詩人能夠明白。總是直到最後無可挽回時,我們才能明白它真正的含意。」奧瓦琳保持著沉默,使徒不會與她交談,他們只會對她發出命令和要求。「有趣的預言,叛徒們分崩離析——像一個爛瓜——這也是預言的一部分嗎?」
突然間,整個世界在她眼中變成了白色。她似乎飄浮了起來。當她恢復視力時,她正平躺在距離剛才站立點十幾步以外的地面上,身上覆了一層塵土,每一寸肌肉都疼痛不堪。她掙扎著想要多吸進一些空氣,覺得自己的頭髮彷彿都從頭皮上掙脫開來。其他智者們也都倒在地上,她們中間出現了一個一幅寬的大洞,一縷縷蔓須般的輕煙正從一些人的衣服上飄揚起來。並不是所有人都被擊倒了——火焰和閃電的戰鬥仍在繼續——但倒下的人絕對不少。她必須逼她們起來,重新舞蹈。
蓋溫停在一匹高大的灰色閹馬旁,馬背上的騎士很年輕,所有的青年軍都很年輕——其中有許多人連續三天不刮鬍子都沒關係,甚至有一些人還根本不需要刮鬍子。這名叫吉索的年輕人就屬於那種在大多數早晨都不需要剃刀的孩子,但在他衣領上別著一枚銀塔徽章,說明他是一名參与過廢黜史汪戰鬥的老兵。那場戰鬥中留下的傷疤至今還在他的衣服下面,他的一雙黑眸應該屬於比他年長三十歲的男人。蓋溫忽然想到,自己的眼睛現在看上去又會是什麼樣子?
她轉回頭去看戰場,發現戰局已經失去了剛才的平衡,而且似乎是對她有利。落在南邊的火球和閃電還像剛才那樣猛烈,但已經逐漸向馬車處推進,西邊和北邊也是一樣。落向馬車的火球和閃電大多數仍然無法擊中目標,但兩儀師的力量明顯是比剛才減弱了。她們不得不在防禦方面採取更多的行動。她就要勝利了!
這座鐘的對面是通往起居室的門,裏面還有愛莉達的卧室和更衣室。來自提爾、坎多和阿拉多曼的精美織錦上閃爍著金線與銀線的光澤,在這個房間里以嚴謹的對稱形式懸挂著:愛莉達喜歡嚴格的秩序。覆蓋了大部分地板的絲綢地毯來自塔拉朋,上面綉著紅色、綠色和金色的圖案。絲質地毯是最為昂貴的。房間的每個角落裡各有一個方形大理石基座,上面各放著一隻白色的海民瓷器花瓶,每個花瓶里精心插放著二十四朵紅玫瑰。在這種炎熱乾旱的氣候下,要讓這些玫瑰花綻放需要至上力的作用,愛莉達認為這麼做很值得。這個房間里唯一的椅子(現在已經沒有人坐在她面前了)和寫字檯,上面滿是凱瑞安風格的鍍金雕花——這實在是個簡單的房間,它的天花板幾乎還不到兩幅高,但在宮殿完成之前,這裏已經足夠了,而且她很喜歡窗外的景觀。
「你完全沒看出來,」愛莉達終於在笑聲和喘息聲中說出了話,「奧瓦琳,還好你是撰史者,不是宗派守護者,不然,在評議會裡,像你這麼盲目的人不出一個月就會被其他人關進籠子里,直到需要你表決時才會把你放出來。」
在靠近馬車的地方,成堆的人體和泥土隨著雷鳴般的爆炸聲飛向半空,爆炸的地方不只是一個點,而是一條弧線。地面又一次爆炸,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距離馬車更遠一些。不只是一條弧線,而是一整個由炸裂開來的土地、男人與槍姬眾連綴出來的完美圓環。瑟瓦娜相信,這個圓環必然是繞到馬車的另一邊,將馬車整個圍住。一次、一次、又一次,環形爆炸不斷地擴展。突然間,持槍矛者們衝過她身邊,擠進智者們的隊列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有報告說女巫們在協助那名叫蘭德的偽龍,大人。」
像往常一樣,愛莉達在預言時就開始渾身顫抖,大口喘著氣。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讓呼吸平緩下來,她從不曾讓任何人看到她虛弱的模樣,但奧瓦琳……奧瓦琳睜大了雙眼,張著嘴,彷彿已經忘了要說些什麼。一張紙從她手中滑了出來,她急忙將手指握緊,才沒讓它落到地上。只是在轉瞬間,奧瓦琳已經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恢復了兩儀師完美的平靜,但剛才她絕對受到不小的震撼。哦,這樣非常好,就讓她為愛莉達必然的勝利而咬牙切齒吧!最好她把自己的牙齒咬斷。
她的綠眼睛閃動了一下,看到左側的十二名男人和一名女人,他們全都拿著皮製的小圓盾和三四根短矛,身上灰褐色的衣服像在三絕之地中一樣完美地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艾法琳灰色的短髮藏在束髮巾里,不時瞥一眼瑟瓦娜,如果一名槍姬眾也會表現出不安,那就是艾法琳現在的樣子。一些沙度槍姬眾已經去了南方,加入那些在蘭德·亞瑟身邊蹦跳的傻瓜中,瑟瓦娜毫不懷疑其他槍姬眾也在談論這件事。艾法琳一定在懷疑,是否為瑟瓦娜提供槍姬眾護衛(就好像瑟瓦娜曾經是槍姬眾的一員般)可以平息這種議論。不過,至少艾法琳沒有懷疑真正的權力握在誰的手中。
瑟瓦娜抽回短矛,一種茫然的恐懼戳進她的心中。兩儀師召喚狼來為她們戰鬥。她沒辦法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那頭被自己殺死的狼。兩儀師……不,不!這不能改變任何事,她不會讓任何事有所改變。
「灰宗的密探送來了草圖。」她不帶任何表情地說著,將那四張紙遞了過來。「那個密探不太擅長繪畫,但伊蘭和奈妮薇的形貌還是可以辨認的。」她等了一會兒,看愛莉達沒有接過那些草圖的意思,將草圖又收回其他文件里。
當一名年輕的刀手眾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所有人都變得有些緊繃。那名沙汾奈一邊跑下山坡,一邊放低了面紗。他徑直朝瑟瓦娜跑來,這是應該的,但讓瑟瓦娜氣惱的是,他高亢的聲音所有人都能聽到:「他們的一名前哨逃掉了!他受了傷,但仍然騎在馬背上跑了。」
最後決定勝負的還是一件偶然的事情。那名艾伊爾人突然絆了一下,沒等他看見那匹阻擋自己的戰馬,蓋溫已經刺穿了他的心臟。
如果在以前,蓋溫會為這件事而感到懊悔,他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相信,如果兩個男人必須進行戰鬥,這場戰鬥就應該是公平、清白、充滿榮譽,但半年多以來的戰
read.99csw.com爭和衝突教給了他另一些東西。他一腳踏在那名艾伊爾人的身上,將長劍拔|出|來。不夠華麗,但很快捷,在戰場上,遲緩經常意味著死亡。瑞埃勒的臉上只有恐懼。「如果我們留下來,就必死無疑!或者我們會被她們用鐵鏈拴在蘭德·亞瑟的帳篷外!如果你願意,就留下來等死吧,瑟瓦娜,我不是岩狗眾!」她用力掙脫瑟瓦娜的手,向西方逃去。
「恐怕坎維會贊成我的,拉丹姆。」拂曉時坎維已經向艾阿蒙表明態度,那時候艾阿蒙率領半個軍團進入城堡,坎維不是傻瓜。「問題並不在於我是否會在今天日落時成為最高領袖指揮官,而是應該由誰來引領聖光之手尋求事實。」
他們不停地繞向對方的身側,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對方身上,溫熱的血液流到蓋溫的腿上。那名艾伊爾人不停地做出假動作,想要引誘蓋溫失去平衡。蓋溫努力揮舞著長劍,希望能夠捕捉到那些剛一刺出就立刻收回的短矛。
突然間,一陣巨大的爆炸聲出現在戰場上的咆哮之中,那似乎是從馬車的方向傳來的,但瑟瓦娜看不出究竟是智者們還是兩儀師導致了那場爆炸。她不喜歡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不過也不打算問瑞埃勒或者其他人,讓她們有機會嘲笑自己的無知和缺乏力量。在場的人之中,只有她是缺少這種力量的。雖然智者們並不把它當一回事,但另一件瑟瓦娜不喜歡的事情就是別人擁有她所沒有的力量。
愛莉達感到臉頰因憤怒和羞窘而變紅,奧瓦琳沒有一開始就拿出那四份草圖,她巧妙地讓愛莉達被她牽著鼻子走。愛莉達沒有去看那些草圖,現在任何東西都只會增加她的困窘。她的聲音變得冰冷陰森:「逮住她們,並帶回我面前來。」
「我會親自把她交給你。」也許能夠先安排一點小東西,滿足一下拉丹姆的胃口,同時也能夠保證摩格絲的順從。艾阿蒙將那張破紙扔到培卓的屍體上,這條老狼已經被年齡腐蝕掉了他的狡詐和勇氣,現在該是艾阿蒙·瓦達懲治女巫和偽龍的時候了。
麥煞那一語未發,兩隻精光閃爍的眼睛如同兩輪圓月瞪著奧瓦琳。奧瓦琳不禁感到背脊一陣寒冷,賈娜的命運閃現在她的腦海中。賈娜表面上屬於灰宗,她從未對不知用途的特法器表現出興趣——直到有一天,她被一件幾百年中無人問津的特法器攫住了。那件特法器是如何被啟動的,至今仍然是個謎。在十天時間里,沒有人能接觸到賈娜,人們只能聽到她喉嚨里發出扭曲的尖叫。白塔中的大部分人都將賈娜視作美德的典範。最後,身在塔瓦隆和能夠及時趕回塔瓦隆的每一名姐妹,都參加了賈娜的葬禮。
一名比蓋溫高出一拳、身材瘦削的傢伙,像蛇般晃動著身體,在舞動長矛的同時,用皮盾將蓋溫的劍擋在一旁,撞擊在劍上的巨大力道讓蓋溫的肩膀都為之震顫。斷林舞變成破空斬,又變成扣扇斬,但只是在那名艾伊爾人的肋側留下了幾道割痕。而蓋溫的大腿上也出現了一道傷口,如果不是蓋溫及時躲閃,他的大腿也許就會被刺穿了。
奧瓦琳的喉嚨不那麼乾澀了,那優美的聲音中沒有惱怒,只有確定:「我以生命侍奉您,偉大的主人,我只要活著就會遵從您,偉大的主人。」她剛剛從使徒那裡學到了某些她原本不相信自己能學到的事情,而知識就是力量。
瑟瓦娜輕鬆地大步奔跑著,率領她的一半智者趕往戰場東側——如果這片沒有廝殺的混亂可以被稱作戰場的話。她本想留在一座視野良好的山丘頂上,就像一名指揮槍矛之舞的部族首領或戰場指揮者那樣。但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人支持她,連賽萊維和其他那些知道迪賽恩死因秘密的人也是一樣。智者們依照她的命令排開隊伍,她們的樣子和那些持槍矛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白色的亞葛外衫和暗色的羊毛裙與披巾、光耀閃爍的手鐲和項鏈,還有她們用頭巾束起來的齊腰長發。她們相信,如果決定要投入槍矛之舞,就要全身全心地投入,而不是站在遠離戰場的山丘頂上。瑟瓦娜則相信她們並沒有意識到,今天這場戰爭的真正主角是她們,而不是那些持槍矛者。過了今天,一切都將會發生改變。給蘭德·亞瑟拴上韁繩,只是這改變中的一小部分。
哈爾舉起手裡的劍,向蓋溫行了個軍禮,但蓋溫已經催馬疾馳而去了。
培卓有些煩躁地抬起頭,發現埃布爾玳正站在他身旁,一邊舔著嘴唇,一邊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毫無疑問,他很想瞥一眼紙條上寫了什麼。嗯,過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的。
「托薇恩將成為這次行動的指揮官,這個任務理當由紅宗完成。」托薇恩·加薩在被愛莉達召回之前已經離開白塔十五年了,和她一起遭到壓制,「自願」退位的另外兩名紅宗守護者——莉倫妮和蘇塔瑪——現在已經變成了神經質的女人。和那兩個女人不一樣的是,托薇恩在孤身流放的歷程中只是變得更加剛強。「她要帶五十名姐妹去。」愛莉達相信,那個黑塔里真正能夠導引的人不會超過兩或三個,五十名姐妹可以輕易壓倒他們,但那裡也許還有其他渣滓要處理——在那裡混吃混喝的人、盲目跟從的人、腦子裡充滿各種虛妄幻想和瘋狂野心的傻瓜。「她還要帶上一百名……不,兩百名衛兵。」
「我的方向將依從您的命令,偉大的主人,」奧瓦琳發出粗重的呼吸聲,她覺得嘴裏有如塵土般乾澀,「只依從您的命令。」但她還是會確保隨同托薇恩前往鎮壓黑塔的兩儀師中沒有黑宗。麥煞那向她逼進,讓她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到 那張黑影與銀光交織的臉。突然間,奧瓦琳開始懷疑這位使徒是否知道她在想什麼。
玉座能隨心所欲發布任何法令,她的話就是法律,必須得到絕對執行。但實際上,沒有白塔評議會的支持,許多法令就只是在浪費墨水和紙張。沒有姐妹會違抗玉座,至少不會直接違抗,但有許多法令還需要上百個其他條件才能得到執行。在最好的情況下,所有這些條件將慢慢具備,但有時候,這個速度緩慢到最終的結果永遠不會實現——而現在遠不是最好的時候。
「你確定這樣是明智的嗎?那裡有幾千人的謠言一定是瘋狂的,但一名在凱姆林的綠宗密探說黑塔現在的人超過四百。那個密探是個聰明人,他似乎是根據出城的補給馬車數量判斷人數的。而且你知道,有傳聞說馬瑞姆·泰姆也在那裡。」
「如果你要侍奉我,那麼你就必須全心全意地侍奉和遵從我,而不是色墨海格、狄芒德、古蘭黛或其他任何人,只能是我。當然,還有暗主,但除了暗主之外,我要高於所有人。」
她終於讓自己的視線轉到一旁,但還沒等她再次向智者們發出激勵的喊聲,又有一番情景讓她瞠目結舌——一隊披掛著赤紅色頭盔和胸甲的濕地人騎兵,挺著騎槍衝進了持槍矛者的隊列,並且紛紛舉起長劍,大力砍殺。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吉索,我們要去救一位兩儀師——」
當摩格絲帶著勝利的微笑將一顆白棋放在棋盤上時,培卓·南奧哼了一聲。如果是一般的棋手,大概還會再爭上二十幾手,但他能夠看到那個必然的結果;摩格絲也一樣能看到。一開始,坐在棋盤對面的那名金髮女子總是刻意失手,讓棋局顯得很驚險,以勾起培卓·南奧的興趣,但她很快就知道了,這麼做只會招致一次次慘敗。而且培卓很聰明,能夠看穿她的把戲,並不會對此有些許容忍。現在,摩格絲用盡她全部的技巧才贏得將近半數的棋局。已經有許多年沒人能給培卓帶來如此多的失敗了。
「《歷代記》記錄了一些玉座因為不明原因而進行公開的苦修,在我看來,有這種記錄的玉座都是因為別無選擇——」
「你有一點力量,孩子,不是很多,但已經夠用了。」一道編織彷彿是憑空出現。「這個,」優美的聲音說道,「就是通道。」
愛莉達用厭惡的眼光看了那條斷掉的魚一眼。她站起身,大步走到離她最近的窗前,背對著奧瓦琳。下面正在建造的宮殿和她手中的紙條除去了奧瓦琳帶給她的苦惱。
這些房間里樸素的黃褐色地磚、白色大理石牆面和牆上裝飾的幾幅織錦掛毯,完全無法和遠在下方的輝煌的玉座書房相比。愛莉達仍然會偶爾使用那間玉座書房——它在某些人的意識里是和玉座的權威連結在一起的。但她居住在這裏,也經常在這裏工作。她喜歡這裏的景觀:不是下面的城市、河流和森林,而是正在白塔旁邊慢慢構建的那一片建築。
「摩格絲還有用處。」打斷拉丹姆的話讓艾阿蒙感到很是愉快,他不喜歡這些自稱為聖光之手的裁判者,他們只把沒有武裝、被鎖鏈捆住的人當作敵人,而且他們還將自己和其他聖光之子區別開來,自成一統。拉丹姆的衣服上只繪著代表裁判者的猩紅色牧人鉤杖,沒有艾阿蒙戰袍上代表聖光之子的金色太陽圖案。更惡劣的是,他們認為那些用刑架和熱鐵進行的工作是聖光之子唯一真正的工作。有誰會喜歡這樣的人?「摩格絲會把安多送給我們,在我們得到安多之前,你不能處置她。而在那個先知的暴徒們受到鎮壓之前,我們還無法得到安多。」必須先處置那名先知,他在各處鼓吹轉生真龍已經到來,他的暴徒燒毀了許多村莊,只因那些村莊沒有及時向蘭德宣誓效忠。現在培卓的胸膛已經看不到有起伏了。「除非你想在得到安多的同時丟掉阿瑪迪西亞?我要弔死蘭德,將白塔夷為平地,拉丹姆,我不會對你俯首帖耳,看著你把這一切都搞砸。」
當然,培卓接受了她的邀請。他不知道摩格絲的新戰術會指向何方——當然,絕不會是像一些蠢蛋所以為的那樣——不過培卓覺得順從摩格絲、觀察她會如何行動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這個女人總是讓人感到驚訝,她受到那些女巫污染實在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那不是女人乾的,」瑞埃勒說道,她的聲音有些猶豫,「那不是……」她面色蒼白地吞了口口水。
瑟瓦娜覺得很想笑,她真的笑了,雖然她現在滿身泥土,周圍充滿了戰爭的喧囂,但她這一生中不曾如此愉快過。她幾乎希望自己曾經選擇成為一名槍姬眾。當然,法達瑞斯麥不可能成為部族首領,正如同男人不能成為智者。槍姬眾取得權勢的辦法只有放棄槍矛,成為智者。而身為部族首領的妻子,瑟瓦娜在一名槍姬眾剛剛被允許持有矛槍,或是一名智者學徒還在汲水的年紀時,就已經在玩弄權力了。而現在,她擁有了這一切——智者和部族首領,雖然她還需要做一些事情,好讓部族首領的名銜成為事實。只要她擁有權力,名銜並不重要,但為什麼她不能兩者兼得?
「為什麼你們沒有阻止她們?」瑟瓦娜吼道,「為什麼?你們應該阻止她們的一切行動,不能讓她們再做出任何障壁!」
「她不可能跑得很遠,」吉索說,「如果我們散開隊形,就能找到她。」
姐妹並不需要對撰史者行屈膝禮,但毫無疑問,她們認為必須由奧瓦琳來緩和愛莉達的嚴苛。而另一些人也許是在懷疑奧瓦琳接受了什麼樣的命令,今天玉座是否又挑了某個姐妹的毛病。除非得到召喚,否則即使是紅宗也不會靠近玉座居室五層內的空間。當愛莉達走下來的時候,絕對不止一名姐妹會躲起來。白塔中的空氣似乎比外面更加酷熱,而讓氣氛變得沉重的原因與那些叛徒和能夠導引的男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愛莉達咬住嘴唇。根據真龍預言的內容推測,他大概不會活下來。毫無疑問,這會是最好的結局。
拉丹姆並不膽小,而且他比坎維更聰明一些,他既沒有退縮,也沒有質問艾阿蒙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明白。」過了一會兒,他用溫和的語氣說道,「你是要將法律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間嗎,吾子?」
這些都是最強的沙度智者,她們的數量是蘭德身邊兩儀師的六到七倍,但瑟瓦娜在她們的眼神中看到了猶疑。她們雖然竭力用僵硬的表情隱藏住這種心思,但瑟瓦娜看到了她們閃爍的眼神、舔潤嘴唇的動作。現在已經有許多傳統被拋棄了,比如古老、強大得如同法律的傳統——智者們不會參与戰鬥、智者們要遠離兩儀師。她們知道那些古代的傳說——艾伊爾人因為辜負了兩儀師而被流放到三絕之地;如果艾伊爾人再次辜負兩儀師,就會被毀滅。她們都知道那些歷史,那些蘭德·亞瑟向全體艾伊爾人公布的故事——那些她們的祖先侍奉兩儀師的故事。那時的艾伊爾人全都發誓絕不沾染任何暴力。
她對每一名使徒下跪,說她以生命侍奉他們,尊奉他們的命令,而所有這些話都是真的。不論他們下的是什麼命令,她都會毫無例外地執行——畢竟,他們的位階僅次於至尊暗主,她也想得到他們已經擁有的不朽生命,她願意服從一切命令來換取這樣的獎賞。在所有她為之下跪的人中,只有麥煞那不曾讓她見過真實的面孔。這件用黑影和銀光編織的斗篷一定是用至上力製成的,但她看不出編織的方式。她曾經感受過蘭飛兒和古蘭黛的力量,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們有遠遠凌駕於她之上的強大力量,但在麥煞那身上,她……找不到任何感覺,彷彿這個女人完全不能導引。
「你很好奇,孩子,」麥煞那最後說道,「如果方向正確,這將會成為一種財富,而如果方向錯了……」威脅的語氣懸挂在空中,如同一把閃光的匕首。
《歷代記》中關於最後戰爭的紀錄很難不牽扯到轉生真龍,但她知道,有一個名字將要比其他所有名字寫得更大——愛莉達·德·艾佛林尼·亞洛伊漢,莫蘭迪北部一個小家族中最小的女兒,會成為歷史上最偉大、最強大的玉座,這個世界歷史上最強的女人,拯救了全人類的女人。
「對於主犯,」奧瓦琳緩緩地說,「靜斷。」她微微皺起眉,裙擺隨著雙足的移動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很好,就連見習生也知道這些,而奧瓦琳不會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問,非常好。「對於某些共犯,也是一樣。」
很長一段時間里,那雙銀光四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俯視著她。然後,麥煞那說道:「很好,我會教導你,但記住,學生不是教師。你要學什麼由我來選擇,我決定什麼時候使用它們。如果我發現你把它們傳出去——就算只有一絲一毫,或是未經我的指示就利用它們,我將消滅你。」
大多數人都相信馬里克或本督因會成為第一個得到智者允許,進入魯迪恩的人。在那十三個人里,只有艾法琳懷疑不會有任何男人能得到這樣的允許。她只是懷疑而已。她很聰明,只將這種懷疑以非常謹慎的方式對瑟瓦娜一個人透露過,其他人的思想還局限在舊的框架里。不過,即使瑟瓦娜迫不及待地要立下新的規矩,她也知道要慢慢地引導他們就範。自從沙度人越過龍牆,進入濕地(和三絕之地相比,這裏仍然算是濕潤的),已經有許多事情改變了,但還有更多事需要改變。一旦蘭德·亞瑟落入她手裡,一旦她與卡亞肯——所有艾伊爾首領的首領——結婚(那些所謂轉生真龍的故事只不過是濕地人的胡言亂語),艾伊爾人就會以新的辦法任命部族首領和氏族首領,甚至是戰士團的代表。蘭德·亞瑟將任命他們,當然,是在她的指導之下,而這還只是開始。濕地人會把自己的權勢與地位讓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繼承,這是個不錯的辦法。
愛莉達刻意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她所知,奧瓦琳是在成為撰史者之後才知道那些年代的事實。但愛莉達還知道許多更加私密的信息,那是奧瓦琳不可能知道的,至少她不可能肯定地知道。「女兒,無論出了什麼事,我都不會有所畏懼,誰會處罰我進行苦修,以什麼樣的罪名?」這句話很巧妙地避開了事實,但它顯然沒有對奧瓦琳造成任何影響。
就在這個火熱的想法掠過她腦海時,那些兩儀師平靜了下來,只有在南邊,火焰和閃電還落在持槍矛者之中。瑟瓦娜張開嘴,想要發出勝利的呼喊,但隨即又領悟到了什麼,讓她沒有發出聲音。火焰和閃電的風暴撲向馬車,卻仍然撞在某種看不見的障壁上。燃燒的馬車上騰起煙柱,然後沿著某種球形的輪廓彎曲、聚集,最後從那個輪廓最頂端的一處洞中飄散開來。
愛莉達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到寫字檯的後面,將那隻斷掉的象牙魚撥到自己視線之外的地方。現在應該是進一步擴展勝利的時候了。「今天還有工作要做,女兒,先要通知卡萊琳·達歐崔女士……」
艾阿蒙朝他齜了一下牙齒當作是微笑,然後站直了身子。拉丹姆喜愛事實——真是個奇怪的喜好,拉丹姆可以將事實扭曲成各種模樣,或者把它吊起來活活剝皮,任憑它尖叫,但據艾阿蒙所知,拉丹姆從沒有說過謊。艾阿蒙看了一眼培卓失去焦距的眼睛,還有聚集在他身下的鮮血,感到很滿意。這個老人的生命正在流逝。
實奧塔詩人奇耶拉·忒盟德翻譯
什麼都沒發生,在瑟瓦娜面前依舊只是一大群躁動不安的持槍矛者,她聽到的最大聲音只是矛桿和皮盾的撞擊聲。她忍住怒氣,將它們纏繞起來,如同將絲線繞在紡錘上。她曾經堅信,在迪賽恩的屍體被公開展示后,這些智者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但如果她們仍然認為攻擊兩儀師是無法想象的事,她會不擇手段地讓她們就範,即使要讓她們蒙羞到穿上奉義徒的白袍。
奧瓦琳看上去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般沉靜,但愛莉達已經不在乎了。那名牧羊人正在被帶往這裏的路上,叛徒必然受到鎮壓,評議會將被懾服,奧瓦琳遲早要跪倒在她面前,所有那些妄自尊大的統治者們都會向她乞求饒恕——從沙戴亞的泰諾比女王開始,這個女人一直對她的使者避而不見;然後是伊利安的馬汀·斯戴潘諾王,他總是在左右逢源,想要同時討好白塔和白袍眾,據她所知,馬汀甚至還在討好蘭德·亞瑟;伊蘭會被安置在凱姆林的王位上,並將深知是誰讓她坐上了王位,同時她的哥哥不會從中九*九*藏*書作梗。只要讓這個女孩回到白塔,不必多久,她就能成為愛莉達手中的泥偶。
至高裁判者的目光燃燒得更加熾烈,他向後退去,從培卓的血泊中移開雪白的長袍,即使艾阿蒙是指揮官,也不該用這麼隨便的口氣跟他說話。「我說很可能,吾子,你不願意承認必須將女巫摩格絲交給聖光之手,這點讓我覺得很奇怪。除非你保證——」
也許拉丹姆明白,也許他不明白,但他剛剛張開嘴,門口處突然傳來一個吸氣的聲音。培卓那名滿臉皺紋的秘書正站在那裡,咬著嘴唇,眯起的眼睛試圖審視房間里的所有地方,如果可以避開地上那兩具屍體的話。
愛莉達要讓奧瓦琳明白,她是處在弱勢的一方,但這名身材苗條的女人只是冷冷地微笑著。只要評議會還保持現狀,她就可以無視玉座的權威。她漫不經心地翻檢著手裡的文件,從裏面抽出一份:「苔絲琳和裘麗恩沒有傳來訊息,吾母,不過,從您已經收到的來自於諸王座的……」那種微笑逐漸變得明顯,流露出某種危險的愉悅,「他們全都要試試自己的翅膀,看看您是否像……像您的前任那樣強大。」即使是奧瓦琳也知道不要在愛莉達面前說出史汪·桑辰的名字。但奧瓦琳的話是真的,每一名國王和女王,即使是一些貴族,似乎也都在測試愛莉達權能的底限。她必須讓他們看到一些實例。
瑟瓦娜緊握住手中的短矛,一邊留意著周圍的狼(她視線中,所有的狼,只要是還沒死掉的,都正不畏死地攻擊著身穿凱丁瑟的男女),接著又開始高聲鼓勵著沙度人。在南方,更多火焰和閃電落在沙度人群之中,不過瑟瓦娜看不出沙度的攻勢受到了什麼影響。雖然戰場上不斷有火焰、土石和人體炸上半空,但持槍矛者們仍然都在猛烈地向前衝擊著。
奧瓦琳將這項最重要的訊息一直留到現在才說;這樣本來應該會激怒愛莉達的,但愛莉達卻只是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她努力保持著莊重的儀態,讓自己不至於狠狠地朝地板跺上一腳,奧瓦琳驚訝的表情讓她的笑聲更大了,甚至不得不用手指抹了抹眼睛。
瑟瓦娜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任由慌亂的男人和槍姬眾們從她的身邊推擠而過,然後她丟下短矛,摸了摸腰間的口袋,那裡有一隻雕刻著細密花紋的小石匣。她曾經想過要將這個東西丟掉,但這是她的一根備用弓弦。她攏起裙子,露出雙腿,加入了混亂的逃亡中。其他人只是在驚恐中逃跑,但她的腦中卻在醞釀新的計劃。她會讓蘭德·亞瑟跪倒在她面前,還有那些兩儀師。
在枯草覆蓋的山丘之間,站立著許多雕像般的艾伊爾人,他們絲毫沒有理會隨風而來的一團團塵土。本該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覆蓋大地的皚皚白雪仍然不見蹤影,這點也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困擾,他們之中沒有人見過雪。而將要爬上天頂的太陽散發出來的高熱,還不及他們在家鄉已經習慣的熱度。他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南方的山地中,等待那個標志著沙度艾伊爾命運來臨的信號。
她低下頭,帶著微笑看著即將完工的宮殿。「三百名叛徒,是的,但你應該再讀一讀塔娜的報告,至少有一百名叛徒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她對塔娜有著相當的信任,那名紅宗兩儀師的腦子從沒糊塗過,她報告說那些叛徒即使看到影子也會被嚇一跳,並且說她們是在絕望中尋找牧羊人的羔羊。當然,塔娜是一名野人,但她也是個相當有理智的人。塔娜很快就會回來了,那時她就能給出一份更完整的報告。但愛莉達已經不再需要這個了,她針對叛徒擬定的計劃早已開始付諸實行,但這是她自己的秘密。
奧瓦琳終於離開了愛莉達的居室,像任何時刻一樣冰冷而高傲,但在心裏面,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被擰緊的濕抹布。她努力讓自己以平穩的步伐走下彎曲的長階梯。即使在這樣的高度,這些階梯仍然是大理石砌成的。穿制服的僕人們在為自己的事務忙碌的同時,紛紛向她鞠躬或行屈膝禮,他們只看得見平靜而高貴的撰史者。隨著樓層的降低,奧瓦琳開始看到其他的姐妹們,其中有許多戴著表明宗派所屬的披肩,彷彿在強調她們是正式的兩儀師。當奧瓦琳經過時,她們都會看她一眼,奧瓦琳在不少人的眼裡看到了不安。唯一對她視而不見的只有黛妮勒,一名心不在焉的褐宗姐妹。黛妮勒參与了推倒史汪·桑辰、讓愛莉達成為玉座的行動,她是個孤單的人,即使在褐宗里也沒有朋友,但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孤立了。顯得有些神思恍惚的她,似乎也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被擠到了一邊。但有這種表現的僅她一人。貝莉薩是一名身材削瘦、目光嚴厲的灰宗兩儀師;凱拉有著在提爾人之中偶爾一見的淡金色頭髮和藍眼睛,以及在綠宗里經常能見到的傲慢。她們兩個向她行了屈膝禮。諾琳本來作勢要行禮,但後來並沒有這麼做。這個女人像黛妮勒一樣有雙大眼睛,也幾乎像黛妮勒一樣神色恍惚,缺少朋友。她對奧瓦琳懷有怨恨——她認為如果要從白宗里推選撰史者,那也應該是諾琳·多瓦那,而不是奧瓦琳。
愛莉達用力一拍桌子:「夠了,女兒!我是白塔的法律!已經被隱瞞的仍然將被隱瞞下去,就像以前那二十年一樣——這是為了白塔的利益。」直到此時,愛莉達才感覺到手掌的疼痛,她抬起手掌,看見那條魚斷成了兩截。它有多久的歷史了?五百年?一千年?現在她只能勉強做到讓自己不因憤怒而顫抖,她的聲音肯定因此變得粗重了。「托薇恩將率領五十名姐妹和兩百名白塔衛兵前往凱姆林,鎮壓黑塔,她們將馴御所有能夠導引的男人,將他們弔死,並把捕捉到的其餘那些烏合之眾也全都弔死。」對於這種嚴重違反白塔法律的命令,奧瓦琳甚至沒有眨一下眼,愛莉達要在一切事情上成為白塔的法律,這一點她是認真的。「把那些戰死的也都吊起來,讓他們成為警告,告誡所有男人們不要妄想碰觸真源。讓托薇恩來見我,我想聽聽她的計劃。」
蘭德·亞瑟——轉生真龍,那個即將吞掉整個世界,並已經吞噬大半個世界的男人。蘭德·亞瑟已經被屏障,並且處在蓋琳娜的控制之中;而且支持他的那些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不是百分之百地確定這種情況,這封信中的言辭就絕不會是這樣。根據早先得到的信息判斷,蘭德似乎是已經重新發現了穿行的方法,這種異能在世界崩毀時就失傳了,但這並不能拯救他。而且,這一點反而被蓋琳娜所利用。很顯然,蘭德習慣於不告知別人就隨意前往其他地方。有誰會想到,這次他並不是自己離開,而是被抓走了?愛莉達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
埃布爾玳愣了一下。「啊……不,大人,」他在白色上衣的口袋裡摸索著,拿出一支小骨管,上面有三道紅色的條紋,「您說過,這種東西只要被鴿子送到,就要立刻被送交——」話沒說完,培卓已經伸手把那根管子奪了過去。
她一邊發出鼓勵的叫喊,一邊去看沙度智者們的隊列。一些智者的模樣相當狼狽,頭巾脫落,長發披散,裙子和外衫上滿是泥土,甚至有燒焦的痕迹。至少有十來名智者躺在地上,被擺放成一排,不停地發出呻|吟。還有七個人一動也不動,面孔被披巾覆蓋。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還站著的智者——瑞埃勒和一頭罕見黑髮已凌亂不堪的奧拉里斯;莎莫林,近來她開始習慣敞開襯衣的領口,胸前露出的肌膚比瑟瓦娜還多;莫萊,她的長臉比平時更加嚴峻;矮胖的提盎、皮包骨的貝林德,還有像大多數男人一樣高的穆達拉。
成千上萬戴著面紗的持槍矛者包圍住濕地人的馬車,形成一圈圈灰褐色的怒濤,向包圍圈的中心涌去,那些馬車則環繞在一片樹叢周圍。瑟瓦娜惱怒地吸了口氣:那些兩儀師甚至還有時間把她們的馬匹全都牽進那一圈馬車之中。環繞馬車的槍矛不停地向她們施加著壓力,箭雨朝那些濕地人傾瀉,但那些在最前線的人似乎都在撞擊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一開始,射得最高的箭還能越過那道牆,但很快便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反彈回來。智者群間傳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四百名烏合之眾,奧瓦琳。」愛莉達內心平靜不少,因為她看到奧瓦琳也抿起了嘴唇。她的表情變化很細微,但愛莉達不會放過她那張面具上的任何一絲破綻。「如果真的有那麼多人,也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那裡能夠導引的人會超過一或兩個,最多也不過一兩個!在十年時間里,我們只找到了六個有這種能力的男人,在過去二十年裡也只有二十四個,你知道我們是如何搜索這個世界的。至於馬瑞姆……」這個名字灼燒著她的嘴。那是唯一落入兩儀師手中,又逃脫了被馴御命運的偽龍,這絕對不是她希望在自己統治時期被記錄在史書里的事迹,尤其是她現在還沒決定好該如何記錄這件事。現在《歷代記》中還沒有任何關於馬瑞姆被捉拿后的記錄。
「加雷斯·布倫和一支軍隊在我聽來並不像是在虛張聲勢,」奧瓦琳說,「他們要用五到六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塔瓦隆。在這段時間里,庫班將軍可以擴充白塔衛兵——」
愛莉達饒富興緻地搖了搖頭。她能引用法律中所有關於玉座選舉的條文(畢竟,她自己也充分利用了這些條文)——那些條文中沒有一個字提到必須是正式兩儀師才能成為玉座。很顯然,制定這些法律的人認為這一點是不言自明的事情,而那些叛徒們則是鑽了這個漏洞。「她們知道她們的行為是毫無希望的,奧瓦琳,她們的計劃中只有虛張聲勢和威脅恫嚇。她們想要為自己將要受到的懲罰找一些保護傘,所以那個女孩就變成了她們拋出來的犧牲品。」這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那個名叫艾雯的女孩本來可以當成另一個控制蘭德的把柄。而且,當她能夠完全掌握自己的至上力時,她將成為千年來最強大的兩儀師之一,這實在太可惜了。
愛莉達所坐的這把高背椅的椅背上方鑲嵌著由月長石組成的塔瓦隆之焰。拋光的桌面上非常乾淨,只有三隻整齊排列的阿特拉雕漆匣。她打開那只有白雲和金鷹雕刻的匣子,從裏面的報告和信函上抽出一張薄薄的紙條。
瑟瓦娜曾經相信所有這些故事都是謊言,但近來她已經相信了智者們全都把這些事當真,當然,並沒有智者明白地告訴過她。但這不重要,瑟瓦娜本人從沒依照成為智者的必須條件進入過魯迪恩,但全體智者已經接受了她,不管其中一些人是多麼不情願。現在她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接受,會有新的傳統代替那些無用的老東西。
蓋溫罵了一聲,當他看見一支箭正插在黑馬體側時,不由得又罵了一聲。他急忙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形,咬緊牙再次發出一聲咒罵。大約二十多名戴著面紗的艾伊爾人正站在一座山丘頂上,盯著那名女子和她的馬,他們和那位兩儀師的距離還不到一百步。蓋溫快速地轉移他的目光,那位兩儀師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如果她還保持著清醒,能夠使用至上力,幾名艾伊爾人將不會對她造成傷害,特別是如果她能夠用那匹倒在地上的馬當掩護,來躲避艾伊爾人的箭矢的話。但蓋溫還是必須儘快為那位兩儀師提供保護。為了不讓那些艾伊爾人看見自己,蓋溫滾下山頂,然後從山坡一直滑到山腳。
除了枯草和矮樹叢之外,這裏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強勁的風掀起一波波浪潮般的塵土,偶爾在山丘的間隙中能看到影子一閃而過,說明那裡有人在行動。蓋溫確信那是艾伊爾人,他們和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點穿著綠色外衣的青年軍完全做不到。光明在上,但願他沒有找到的那些青年軍也能逃過這場劫難。
在那座工藝精緻的鎦金座鐘上,金、銀和琺琅製成的小雕像正在隨著鐘聲表演。長有尖角和利齒的獸魔人正從一位披著斗篷的兩儀師面前逃走;在另一個場景中,一個男人——一名偽龍正竭力避開一道劈向他的銀色閃電,那是從另一位姐妹手中發射出來的。在鍾面的高處,戴著王冠的王者們都跪倒在玉座面前,那位玉座肩頭的聖巾用七彩琺琅製成,上面的塔瓦隆之焰是一塊巨大的月長石,在她的頭頂上方則是一道黃金環拱。
「我們要在照看好傷者后再去尋找她。」蓋溫堅定地說。他不打算在周圍有艾伊爾人活動的情況下分散自己的部下,距離日落只有一兩個小時了,他希望在那之前能夠在地勢高處紮起一個滴水不漏的營地。必須有人向愛莉達報告這場災難,蓋溫認為去面對愛莉達怒火的應該是一名兩儀師,而不是他。
下面那些像蟲子一樣在工地忙碌的人群讓愛莉達微微皺起了眉,建築正在一寸一寸地立起來,但進度實在太慢了。也許巨森靈是不會來了,不過她至少還有至上力可以使用,能夠將地之力運用自如的姐妹非常少,但將石塊固定、把石頭結合在一起並不需要很多的地之力。是的,愛莉達的腦海中已經完整地構築出了那座宮殿,那些柱廊,巨大的圓頂閃耀著鎦金的光輝,高聳的尖塔直逼蒼穹……愛莉達抬眼望向無雲的天空,那座尖塔將會到達的地方,長長地吁了口氣。是的,那些命令將要在今天發布。
「塔娜總是相信她能讓人們去做他們顯然並不會做的事情。」奧瓦琳的語氣是否在強調什麼?愛莉達決定不去理會。她不得不對奧瓦琳太多的行為視而不見,但那一天總會來的,很快就會來了。
但殺死這個女人也許仍然是有必要的。如果真的有此必要,愛莉達將不是第一個被她秘密殺死的人。奧瓦琳仍然在猶豫的原因是她沒有得到這樣的命令,甚至沒有得到這樣的許可。
「很可能,拉丹姆?」
摩格絲在埃布爾玳面前繃緊了一下身體,不過這隻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摩格絲相信埃布爾玳是聖光之子的間諜主管——所有人都相信這一點——並且認為這是個像拉丹姆一樣可怕的男人,甚至更加可怕。就連埃布爾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個裝飾品,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人們不會注意到真正的間諜管理者——那個只有培卓自己才知道的人,塞班·巴爾沃,培卓乾瘦矮小的秘書。儘管是裝飾品,一些有用的信息偶爾確實會從埃布爾玳的手中流出去;偶爾還會有相當危急的信息,只是這種情形非常罕見。培卓相信,除非是蘭德·亞瑟已經站在聖光城堡的大門外,否則這個傢伙不會如此冒失地闖進來。聖光在上,但願這隻不過是埃布爾玳又一次的愚蠢表現。
在這樣的高度,持續不斷的微風明顯減輕了肆虐全世界的不正常高溫。聖光節已經過去,皚皚白雪早該覆蓋地面,但現在的氣候卻彷彿是最炎熱的夏日。這是另一個最後戰爭臨近、暗帝碰觸世界的跡象,這樣的跡象現在已經夠多了。當然,無論在什麼地方,愛莉達都不會讓這種高溫觸及自身,涼風並不是她不顧這層層麻煩的階梯,將自己的居所移到這簡樸房間的原因。
「我要把那些男人連根拔除,奧瓦琳。」不需要說明她指的是哪些男人。現在白塔里有一半的人唯一的話題就是那些黑塔中的男人,而另外一半也都在角落裡悄聲耳語著與他們有關的話題。
鼻環已經被套在公牛的鼻子上。
瑟瓦娜帶著高貴的神態攏起裙子,高昂起頭,朝山坡走去,她沒有回頭,確信其他人會跟在她身後。賽萊維、諾力和戴林會確保她們這樣做。瑞埃勒、提盎、莫萊和其他那些在過去幾天跟隨她去看兩儀師痛打蘭德,並將他放回那隻木箱里的智者也一樣。她剛才的提醒對於這十三個人來說,比其他人更加嚴重。她們不敢辜負她,迪賽恩真正的死因將她們緊緊地拴在她身邊。
不再有繁榮,不再有美好,因為世界與轉生真龍是一體的——他與世界密不可分。火焰的靈魂,石頭的心,他驕傲地征服了驕傲的人們,強迫高昂的頭向他低垂,命令山峰向他屈膝,海洋為他讓路,天空也要匍匐在他腳下。我們只能祈禱,祈禱石頭的心還記得淚水,火焰的靈魂還記得愛。
「她們是來戰鬥的?」瑟瓦娜稍後才意識到自己聲音中難以置信的語氣。南邊那些被太陽曬瞎的傻瓜還在稱呼自己為艾伊爾,但既然她能夠拋棄那些過時的傳統,她們當然也能這麼做,但她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毫無疑問,是索瑞林帶她們來的,那名老婦人讓瑟瓦娜聯想到了一場勢不可擋的山崩。「我們必須立刻對她們發動攻擊,她們不能得到蘭德·亞瑟,或是阻撓我們為迪賽恩進行的復讎。」看到瑞埃勒睜大的雙眼,她急忙又加上最後這一句。
一陣突然的怒意掃過愛莉達的心中,如同野火掃過乾燥的草原。世界的命運掌握在她手中,而她卻感覺到腳下出現愈來愈多窒礙難行的碎石。那些叛徒和拒不從命的統治者們已經夠讓她頭痛了,而她背後還有那麼多心懷鬼胎或牢騷滿腹的宗派守護者,那些人都成了她面前這個女人培養自身權勢的肥沃土壤。現在她確定握在手裡的宗派守護者只有六個,她懷疑至少有同樣數量的守護者在表決之前會聽從奧瓦琳的指示,除非奧瓦琳同意,否則任何重要的事情肯定無法在評議會中通過。沒有公開的同盟,沒有任何人承認奧瓦琳具有超越一名撰史者的影響和權勢,但如果奧瓦琳反對……至少她們還沒有到徹底拒絕愛莉達命令的程度,她們只是一味地拖延,讓愛莉達的意願經常無疾而終。這種情況當然無法令人高興。在白塔的歷史上,確實有一些玉座變成比傀儡強不了多少的角色——評議會在拒絕這種玉座的提議時嘗到了甜頭,便習慣了拒絕她的一切提議。
這場衝突持續的時間不算長,但在這個時候,任何耽擱都可能是致命的。當蓋溫到達山頂時,他只看見了那匹死馬,馬背上的鞍囊被打開來。蓋溫用望遠鏡搜尋了一番,卻完全沒看到那位兩儀師的影子。艾伊爾人也完全消失了,他的視線中沒有半個活物。他只能看見被風吹起的塵土,還有馬匹屍體旁隨風擺動的一件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