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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新的諾言

第二十四章 新的諾言

蓋溫緊咬著牙。絕不,他想,我絕不會原諒亞瑟。絕不會原諒他。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布倫說,「這段時間你到底在哪裡,小子?只要你回凱姆林,就是劍之第一王子了!你的位置在你妹妹的身邊。」
蓋溫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感謝光明。伊蘭還活著,而且控制了王座。他睜開眼,頭頂的天空彷彿明亮了一些。他繼續向前走著,布倫走在他身邊。
終於,有一小隊人從圍牆中大步走來。他們的制服很顯眼,一舉一動充滿了威脅,臉上都能看見戰爭的痕迹。他們的領頭人是個有著灰色鬢角、身材健壯的方臉軍人。蓋溫笑了。是布倫本人。他的賭打贏了。
「我毀掉的是叛逆的補給。」蓋溫嚴厲的目光落在布倫身上,「也許你可以責備我用無禮的手段闖進你的營地,但你真的以為我會因為幫助白塔對抗入侵者而感到愧疚嗎?」
「我說過,這樣不會有用的。」旁邊一個身材健壯的女人說道。那個女人站起身,搖晃著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彷彿是帳篷布做成的褐色和綠色長裙。「當時我就對她說:『女士,您大可這麼做,我無權拒絕您,但總會有人注意到您的。』」
「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這種謠言。」布倫揉搓著下巴,「但就算是我真的相信,那麼他也許是為安多做了一件好事。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可怕,必須結束那種局面。」
「我……陷入了麻煩。」蓋溫的眼睛直視著前方。
「不再是了,」蓋溫說,「我已經離開了那個位置。」
他直接向木圍牆走去,不過身邊的軍隊隨員多少還是對他造成了一些障礙。他們呼喊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與食物、糞便、馬匹和廉價香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這片營地不像城市那般擁擠,但混亂則有過之。到處都是篝火的煙氣、汗臭和死水的臭氣。蓋溫很想用手絹捂住臉,但他克制著自己,因為這會讓他看起來像個傲慢的貴族。
「關於這點,我還需要再做評判。」布倫說,「你殺了我的許多人,還毀掉了我大批的補給!」
「我們去看看能有什麼發現。」布倫說,「不管怎樣,等我帶你見到兩儀師的首領們之後,我希望你信守諾言,返回凱姆林。艾雯的事情由我們來處理。你需要去協助伊蘭,你的位置在安多。」
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布倫顯得老了許多,除了鬢角多了几絲白髮,眼旁也有了魚尾紋,但他依然是腰桿筆直,強健有力,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不少。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是一個正值盛年的男人。
不,僅僅一個人靠近一支軍隊算不上什麼危險,但一個人策馬離開反而會讓哨兵發出警報。靠近營地的可能是朋友、敵人或普通人,在查看一番后又跑掉的則肯定是一名間諜。蓋溫在表明來意前只要不做出調頭的打算,布倫的衛兵們應該就不會來打擾他。
「如果我不聽呢?」布倫問,「如果我只把你當做一個被寵壞的王子,因為你的傲慢無禮和缺乏理智而把你扔出營地呢?」
蓋溫站直身子。「將軍,我認為你的理解有誤,我不再是你的學生了。」
蓋溫走過洗衣婦的隊列。有幾名洗衣婦站了起來,雙手捂住了屁股,並且紛紛警告蓋溫「毛手毛腳的大兵」應該離這裏遠一點。蓋溫沒理睬她們,徑直走到那黃色頭巾的女人旁邊。
「等一下。」蓋溫答道。這裡有幾十個女人。他沒有看錯?為什麼兩儀師會在這個營地里?愛莉達肯定不會派兩儀師來做間諜,她們的面孔太容易被認出來了。
當蓋溫到達環繞指揮所的圍牆時,空氣終於變得可以呼吸了。一隊士兵守衛在圍牆門口,手持斧槍,頭頂的鋼盔映射著日光。同樣的鋼質胸甲上雕著布倫的三星標誌,大門旁則豎著一面綉有塔瓦隆之焰的旗幟。
「沒錯。」布倫用粗重的嗓音說道,「只是你說的不對。這是你母親乾的好事。」
「艾雯對你來說算是什麼?」布倫低聲問。
「據說這對我的身體有好處。」布倫嘟囔著。沒有等蓋溫多問,這位將軍已經繼續說道:「那麼,你到底是打算讓我把你扔進柴堆里去,還是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憑蠻力闖進我的指揮部?」
在馬背上連續趕了兩天的路,蓋溫驅策著挑戰登上塔瓦隆西南方的一座山丘。這片原野本該因春天的到來而變成一片綠色,但此刻面前的山坡上只有一些零星的枯草,且它們也早已在隆冬的積雪中被凍死了。灰褐色的地面上偶爾能看到一片紫衫或烏木的小樹林,只是許多樹林現在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戰爭營地會像飢餓的怪獸一樣吞噬周圍所有的樹木,把它們做成箭支、乾柴、建築材料和攻城器械。
「閉上嘴,年輕人。」布倫繼續向前走著,「我還沒決定該如何處置你。」
「我不是傭兵。」蓋溫說著,轉過挑戰,讓自己能直視這名士官。「我的名字是蓋溫·傳坎。我有緊急事務,要馬上見到加雷斯·布倫。」
「我不是兩儀師。」那個女人悄聲說道。
「你怎麼能這樣說?」蓋溫一邊說,一邊用力地一揮手,「你怎麼能為那個怪物說好話?他殺害了我的母親!」
也許和這些人打鬥是個錯誤,但他已經浪費太多的時間。艾雯現在可能已經死了!當一個像這名士官一樣的人開始擺起架子時,你就只剩下兩個選擇:或者服從他所在的官僚體系,說服這個體系中的每一個人,讓他們相信你的重要性;或者直接造成一場事故。第二種方式往往會更快一些。而且這座營地里顯然有足夠的read.99csw.com兩儀師,可以輕鬆治愈幾名受傷的士兵。
布倫搖搖頭,「她的原因就是對那個叫加貝瑞的花|花|公|子愚蠢的愛,她差點讓自己迷迷糊糊的腦子毀掉了安多。」
光明啊,他真希望能得到一張床。過去的兩個晚上,他只用斗篷裹住身子睡了幾個小時。他感到焦躁和氣惱,尤其對自己感到生氣。為了避免被青年軍追上,他這段時間甚至沒有找客棧休息。現在,他只能眨一眨睏乏不堪的眼睛,一踢挑戰的肚子,跑下山坡。他下定了決心。
布倫直視著他的眼睛,堅定的目光如同牢不可摧的花崗岩。「無論是誰,用怎樣的手段威脅我,我從無虛言,蓋溫。聽我的話很難嗎?那麼,要活下來就只有更加艱難。抱怨逝者當然不是好事,但她的兒子需要知道,蓋溫,到最後,你的母親為了加貝瑞而成為安多的敵人。她需要被廢黜。如果亞瑟為我們做了這件事,那我們就需要感謝他。」
「聽著,」蓋溫說,「也許我有些急躁,但我有一項重要的任務。你要聽我說。」
「我沒有武器。」他的聲音壓過那些受傷者的哀嚎,「這四個人也不會死在今天。去告訴你們的將軍,一名劍技大師打倒了他的一個班的衛士。我是他的舊弟子。他會想要見我的。」
蓋溫的眼睛只是望著前方布倫軍隊的所在。那裡的帳篷都按照部隊所屬分別排列成整齊的陣型,只是在有些地方几頂帳篷聚在一起。蓋溫不用看,也能大致猜出這座營地的陣型分佈。布倫喜歡秩序,但也不會固守成規。他會讓軍官們按照自己的風格管理營地,這會讓營地稍顯散亂,但能夠更有效地運轉。
他來到營地邊緣,保持著面容的平靜。他痛恨與叛逆兩儀師合作,正如同他痛恨自己拋棄了部下。這些叛逆比愛莉達好不了多少。就是她們讓艾雯變成玉座,成為愛莉達必欲得之而後快的目標。艾雯!她還只是一名見習生,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孩。就算是這些兩儀師爭奪白塔的圖謀失敗了,她們也能逃過一死,但艾雯卻勢必會被砍頭。
「我的確看到她了,加雷斯。」蓋溫一邊說,一邊朝圍牆大門外的衛兵點點頭。那些衛兵都在向布倫敬禮,卻彷彿完全沒看見蓋溫。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布倫用犀利的目光看了蓋溫一眼。「亞瑟拯救了安多,孩子,沒有人能比他對安多的恩惠更大。」
「白塔兩儀師?」
布倫哼了一聲,「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已經開始好奇,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蓋溫瞥了他一眼。
布倫把杯子放到一旁,以不可動搖的目光看著蓋溫,飽經風霜的臉上散發著高貴的氣勢。「告訴我,小子,你打算如何讓她跟你出來?」
「一個愛情上的失敗者不該這樣說。」布倫面容堅定,彷彿已經逐退了心中的一切情緒。在他和蓋溫面前,軍隊隨員為他們讓出一條很寬的道路。「我能夠接受女人對男人失去興趣,移情別戀。是的,在這件事上,我完全可以原諒做為女人的摩格絲。但對於身為女王的摩格絲,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將整個王國獻給了那條毒蛇,她對自己的盟友施以刑罰和囚禁。她的想法有問題。有時候,當士兵的手臂膿腫潰爛,我們就要割下那條手臂,以保全他的生命。伊蘭的勝利讓我深感欣慰,雖然在這樣說的時候,我也會感到深深的傷痛。但你必須拋下對亞瑟的恨意。他不是問題,你的母親才是。」
「你應該和奧丹隊長談談。」胖士官懶洋洋地說著,又朝遠處那頂帳篷指了一下。
那名高大的女人用力一點頭,滿頭紅色的捲髮也蹦跳起來。「是的,將軍。」她轉向那名兩儀師,行了個屈膝禮。「塔葛倫女士,我警告過您的。光明燒了我吧,我的確警告過您了。我很抱歉。」
布倫回頭瞥了蓋溫一眼。「下次如果再有人要求見我,就馬上去叫一名軍官來。我可不在乎那個人是不是兩個月沒有刮過鬍子,或者滿身都是廉價啤酒的臭氣。明白嗎?」
「你有伊蘭的消息?」蓋溫停下腳步。光明啊!他早就該問了,他真是累壞了。「我聽說她先前還在叛逆兩儀師的營地里。現在她回凱姆林去了?她安全嗎?」
布倫沒有立刻做出響應。他們走過一頂頂帳篷,這些帳篷似乎都是供高階軍官居住的。很快。他們來到木圍牆邊上。「那麼,」布倫說,「我能夠相信你還沒有改變,還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嗎?」
奇怪的是,布倫笑了起來。「我明白了,我理解。來吧,讓我們去找到你自以為看到的那個兩儀師。」
布倫看著他,又點了點頭。「也許我會這麼做。但我對艾雯仍然無能為力。我受到誓言的約束,蓋溫。除非那個女孩對我有別的命令,否則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絕不會這樣!」蓋溫喊道,「加雷斯,這你和所有人都知道!」
「麻煩?」布倫問,「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應該正在白塔里……」他陷入了沉默。他們兩個又肩並肩走了一段路。
不,他在多廉村告別斯利特的時候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青年軍已經知道他們的隊長成了叛徒。斯利特不會允許他們浪費時間胡亂猜測,那名護法會在第一時間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他們。蓋溫希望自己能夠相信,他曾經的部下們會對他的背叛感到驚訝和不解。但以前當他和他們談到愛莉達和兩儀師時,已經不止一次看到他們露出氣憤或困惑的表情。
沒等士官拔出劍,蓋溫的臂肘已經撞在士read•99csw•com官那副不合身的胸甲下方。那個人痛哼一聲,彎下腰。蓋溫的劍柄又敲在他的頭側。如果這個傢伙真有一點軍人素養,就應該知道鋼盔不該戴得這麼歪。蓋溫用分絲式接住第一波攻過來的斧槍。當另一名士兵尖叫著呼喊援助時,蓋溫的劍刃已經重重敲在第一名斧槍手的胸甲上,逼迫他向後退去。然後蓋溫一劍打在他的腿上,將他掃倒在地,又用扭風式擋住另外兩個人的進攻。
「嗯,傳聞是不可靠的。」布倫說,「不過我的確得到了不少訊息,它們都是兩儀師帶回來的。那些兩儀師正不斷透過神行術去凱姆林打探訊息。你的妹妹已經將獅子王座納入囊中。看樣子,她解決了你們的母親留給她的許多麻煩。」
「來吧,」布倫對蓋溫說,「毫無疑問,她們也會想和你談談。我們最好快點結束這些事。」
「我不敢相信竟然會聽到這種話。」蓋溫又按住劍柄,「我不想聽到有人如此污衊她的名字,布倫。我是認真的。」
「等等!」他喊了一聲,調轉過坐騎。但那個女人並沒有停下。他猶豫著,垂下手臂,看著那個女人加入到正在盛滿水的大木槽旁勞作的洗衣婦之中。如果她打算偽裝成一個普通女人,那麼她就有該死的兩儀師們自己的理由。如果因為蓋溫而暴露身份,她肯定不會高興的。好吧,蓋溫壓下心中的氣惱。艾雯,他的目標只有艾雯。
白塔不值得他效忠,但他不能再回青年軍他們那裡去了,無論他多麼渴望這麼做。這是他第一次公然背叛自己的陣營。沒有人知道是他幫助史汪逃出白塔,甚至知道他和艾雯有感情的人也很少。
蓋溫一隻腳離開馬鐙,跳下馬背。騎在馬上想要不殺死這個人有些太困難了。當他的雙腳落在泥地上時,便已經抽出了佩劍。劍刃摩擦劍鞘的聲音如同一個人深深的喘息。蓋溫使出櫟木搖枝,這招通常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是導師訓練學生時常用的招法,用來對付一群使用不同武器的人也很有效。
布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也許他也有同樣的想法。「帶我去看看。」他說著,大步走到帳篷門口,將門帘甩到一旁,回到了上午的陽光之中。蓋溫跟在他身後。
「嗨,」蓋溫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蓋溫什麼都沒說。
如果布倫要遵守誓言……與其讓蓋溫相信布倫會食言,他寧可相信兩儀師說謊。但他必須為艾雯做些什麼!
「該死的!」布倫喊道,這位將軍很少會罵人,「我一直覺得那個不斷對我發動襲擊的人訊息太過靈敏,我還一直在我的軍官里尋找泄密的人!」
那個叫夏茉琳的女人嘆息一聲,站了起來。
蓋溫搖著頭,憤怒和震驚在他心中交戰。這是加雷斯·布倫嗎?
蓋溫向前邁出一步。「加雷斯,是因為艾雯。她們捉住了她。」
這是個好辦法。如果她真的是兩儀師,她就沒辦法撒謊。
布倫抬起頭看著蓋溫,雙眉緊鎖。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兩儀師不能說謊。那麼……
蓋溫直視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麼,也許我們有更便捷的解決辦法。」
盤踞在塔瓦隆城外的這支軍隊彷彿一隻蜘蛛,正盯著飛舞在它的羅網之外的蝴蝶。數十支騎兵或步兵組成的小部隊不斷在營地中進進出出,購買食物、傳遞訊息,彷彿離巢或回巢的蜜蜂。大營地的東邊聚集著一片雜亂的棚屋和帳篷,那裡居住著跟隨軍隊生活的各色人員。在真正的軍營邊緣,一道原木牆壁圍出一片大約五十碼方圓的範圍,那裡應該是軍隊統帥的所在。
「我知道。」布倫說,「我訓練的那個男孩絕不會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耍這種小把戲。」
「我們看看吧,」布倫說,「兩儀師很少會來看視士兵的情況,她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蓋溫打了個哈欠。昨晚他幾乎沒睡。布倫的戰爭營地就在這裏,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如此規模的一支軍隊很難被組織得井井有條。一小隊武裝騎兵能夠進行迅速移動,就像蓋溫的青年軍。能夠靈活機動的部隊一般只能有上千人,而且需要是純騎兵部隊,比如沙戴亞人的軍隊。據說他們的將軍能率領七八千人的隊伍進行神出鬼沒的游擊作戰。
「如果是為了遵守誓言,那隻能如此。」
但布倫有時就像野豬一樣頑固。蓋溫閉上嘴。他們走到一頂高大的尖頂帳篷前,帳篷門口站著兩名衛兵。布倫低頭進了帳篷,蓋溫跟隨在他身後。帳篷里的整潔程度遠超過蓋溫的預料,桌上堆著成卷的地圖和排列有序的文件,角落裡的床褥被仔細地捲起,毯子疊得有稜有角。很明顯,有一個體察入微的人正在照顧布倫的起居。
「帶你的人去找醫生,中士。」布倫一邊說,眼睛依舊看著蓋溫。「你,跟我來。」
但如果她們那麼容易被認出來,為什麼蓋溫現在卻找不到她了?
擋路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急忙讓開道路。她用一條黃色頭巾系住滿頭金髮,身材微微發胖。蓋溫在她轉過身時,瞥到了她的面孔。
「這是個試煉男人的時代。」布倫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立刻皺起了眉。
這裏的女人們都把袖子卷到臂肘以上。她們大多一邊工作,在水槽中的洗衣板上揉搓著衣服,一邊無聊地閑聊著。她們全都穿著像剛才那名兩儀師一樣的褐色裙子。蓋溫按住劍柄,逐一從身後查看著這些女人。
蓋溫皺起眉。「小心,加雷斯。我們分別之後,我學會了很多東西。我相信,你會發現你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地https://read.99csw.com戰勝我了。」
「我幫助過他們,」蓋溫說,「但我已經不再那麼幹了。我不是你的敵人,布倫。我以光明起誓。」
「也許她只是在尋找護法,」布倫嘆了口氣,「不止一個兩儀師這麼干過。」
蓋溫臉色陰沉。「但這些人肯定是例外,畢竟,他們是在戰鬥時被敵人砍傷的。」
「不可能!」
「什麼?」
蓋溫用力點點頭。這已經夠了。他們已經來到剛剛他看見那個女人的地方,他看到遠處的那些洗衣婦們,便推開兩個渾身雞屎味的雞蛋商人,邁開大步朝那裡走去。「這邊。」他的語氣也許有些過於兇悍了。
「你就這樣任由她去死?」
「沒忘,」蓋溫說,「但伊蘭已經得到了王座,那麼她現在就是安全的。我會找到艾雯,把她帶回凱姆林。在那裡我可以守住她,守住她們兩個。」
但這麼做是對的。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做出違心之事。拯救艾雯,這是他堅信不移的事。
「她把我趕走了,蓋溫。她驅逐了我,還用死刑來威脅我。」
這時,蓋溫發現了她。水槽旁,只有她沒有和身邊的人聊天。她低垂著頭,系在頭上的黃色頭巾遮住了她的臉,幾縷金髮從頭巾下露出來。她將身子完全蜷縮起來,讓蓋溫差點沒看見她。但蓋溫已經記住她豐|滿的體型。而且這裏的女人之中,只有她戴著黃色的頭巾。
蓋溫突然感到一陣羞愧,不由得移開了目光。「光明啊,」他悄聲說著,鬆開劍柄,抬起一隻手捂住臉。他突然覺得非常非常疲憊。「很抱歉,加雷斯。你是對的,我是個傻瓜。」
「我不知道。」布倫說,「她已經在白塔里待了幾個星期,現在她們還沒有殺掉她。」
幾名士兵冒險走過來,想要幫助他們受傷的同伴。那名肥胖的士官也開始有了動靜。他坐起身,低聲咒罵著。蓋溫沒有做出任何威脅的動作。
蓋溫用力閉上嘴。這太無禮了!蓋溫仍然是安多女王的合法兄長。如果伊蘭登上王座,他就是第一劍之王子!布倫至少應該對他表示應有的禮貌。
這裏完全是一團混亂,一片由不同色彩和形狀的棚屋與帳篷組成的龐雜街區。即使是像布倫這樣能力非凡的將軍,也只能對軍隊隨員做出這種程度的管制。他的部下也許會服從紀律,但軍紀是無法約束軍隊隨員的。
「不久前,我剛剛體驗過誓言被別人背叛的感覺。」布倫說,「我說過,我相信你,小子。我確實相信你。但你還沒解釋,為什麼你不回凱姆林。」
「不,那是兩儀師,我是從她的臉上判斷出來的。她有點胖,是金色頭髮。」
「我告訴你了,」蓋溫重新按住劍柄,「我要想辦法救艾雯離開那個死亡陷阱。」
而山下的這支部隊則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怪獸。它巨大、散亂,如同一片遼闊的沼澤環繞著中心處一座規模較小的營地,那裡也許是兩儀師的營區。布倫還派遣部隊佔領艾瑞尼河兩端的橋頭小鎮,有效地切斷了塔瓦隆島的陸上供給線。
「現在已經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蓋溫點點頭,至少這是個可行的方案。「謝謝。」
那名胖軍士站了起來。「長官!」
「先救艾雯。」
「加雷斯,」蓋溫說,「我……」
蓋溫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能知道。」
「是哪一個?」布倫問。
布倫站到他旁邊。蓋溫俯下身,想要看清那個女人的臉。那個女人的頭卻壓得更低,用力搓洗著她手中的襯衫。
蓋溫咬緊了牙。就算是他沒刮鬍子的時候,也不曾被加雷斯·布倫如此呵斥過。當然,他不可能期待布倫在見到他時會很高興。走進圍牆,蓋溫看到一個可能是馬夫,也可能是送信人的大眼睛男孩,便把挑戰的韁繩遞給了他,叮囑他好好照顧這匹馬。然後蓋溫從拿走他佩劍的士兵那裡取回劍,快步追上布倫。
蓋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意。「只要你去告訴布倫,你就會知道……」
「她們會殺死她的,」蓋溫著急地說,「你知道,她們會的。也許你會在你的士兵面前炫耀被俘的敵人,但你早晚會把敵人的腦袋插在長桿上,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反抗你。你知道我是對的。」
「年輕女孩?黑頭髮,沒有那種看不見皺紋的面孔?」
那名士兵挑起一側眉弓,然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我們必須去找她!」蓋溫說,「我來向你尋求援助。我要實行一個援救計劃。」
「那為什麼要喝它?」蓋溫問。
「但……」
「你不相信我。」蓋溫冷冷地說。
「我不想找麻煩。」蓋溫平靜地說,「我只是需要……」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爬過來,拿走蓋溫的劍。另一名士兵朝一個信使打了個手勢。其他人都繼續舉著弓箭。一名斧槍手開始向旁邊爬開。蓋溫拉過挑戰,準備好如果這些士兵拉滿弓弦,就立刻躲到戰馬身後去。他非常不想這麼做,但在他們兩個之中,挑戰被射中幾箭之後存活下來的可能性肯定要比他大得多。
布倫陷入了沉默。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很好,但你畢竟是一名敵軍的指揮官。」
「女士。」布倫在她身邊蹲下,「你是兩儀師嗎?如果你是,那麼你可以命令我離開,我會毫不遲疑地服從命令。」
「她也許還有別的原因。」蓋溫倔強地說著,感覺到怒火在胸中湧起。在他們周圍,小販們的眼神都在跟著他們,卻沒有人說話。他們也許知道,不要靠近布倫。「現在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她已經過世了。該詛咒的亞瑟!真希望我能馬九九藏書上去找他。」
蓋溫僵在原地。那是一張兩儀師的臉!絕對不會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個女人已經拉下頭巾,快步向遠處走去。
「讓兩儀師治療他們。」蓋溫說,「依我的了解,你不缺乏頤指氣使的兩儀師。」
不幸的是,蓋溫不得不砍傷那兩名斧槍手的大腿。他竭力避免傷到他們,但即使是這種雙方實力懸殊的戰鬥,如果耽擱的時間過久,難免會造成傷害。蓋溫必須迅速控制戰局,他只能讓這兩名士兵失去繼續作戰的能力。現在他們都緊緊捂住大腿。那名士官已經昏倒在地,但剛剛被蓋溫掃倒的斧槍手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蓋溫將那個人的斧槍踢到一邊,然後一腳踏在他臉上,讓那個人鼻子流著血,重新躺倒在地上。
「你喝的是什麼?」蓋溫一邊問,一邊朝他的杯子里瞥了一眼。
「如果你要進入我們的營地,」士官打斷了他,並向前邁出一步,「你就必須知道,該如何聽別人的話。」
「這一定是某種策略。」蓋溫說,「你了解我母親,如果她傷害了你,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蓋溫愣了一下。「她見到我一定會很高興的。為什麼她不會跟我走?」
蓋溫知道,能夠讓布倫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實際情況一定要更糟糕百倍。蓋溫從未聽過這個人說過任何抱怨或表達不滿的話。他一直對摩格絲忠心耿耿,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對自己的臣下有更多期待。蓋溫不知道還能有什麼人比加雷斯·布倫更忠誠、更無私。
布倫臉色鐵青,「我也這麼以為。但這是真的,她說的那些話……讓人很難受,蓋溫。那些話真的很傷人。」
蓋溫從他們中間走過,沒理會那些朝他叫喊著,要為他磨亮佩劍,或者向他兜售甜麵包的人。那些小麵包的價格很低,因為這裏的食物都是出售給普通士兵的。他的戰馬和上乘穿著已經表明了他是一名軍官。如果他在一個人那裡花了錢,其他人肯定會把他圍住,希望能從他這裏得到些好處。
「什麼最好的方式?」布倫問,「激怒我最好的方式?」
「我會試試讓你和我現在效忠的兩儀師談一談,」布倫說,「也許她們能做些事。如果你說服她們玉座正期待我們救她出來,那也許你還會有些收穫。」
蓋溫急忙點點頭。
「艾雯在那些兩儀師的手中。」蓋溫說,「據我所知,伊蘭是平安無事的。這裏應該更需要我,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愛莉達的統治。」
「是,長官。」那名軍士滿臉通紅,「明白,長官。」
「並非只有你是這樣,小子。」布倫說。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帳篷里的一張小桌旁,為蓋溫倒了一杯東西。那只是一杯暖茶,但蓋溫感激地接過杯子,一口飲下。
「她離開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布倫說,「不過現在看起來,她還不錯。」他也停下腳步,看著蓋溫。「你的意思是說,你完全不知道?」
「因為她禁止我們救她出來,」布倫再次將雙手背在身後,「否則我可能已經去救她了。兩儀師對我說得很少。也許別人會以為她們能夠信任被她們委以軍權、為她們作戰的將軍。當然,那樣想的人都錯了。不管怎樣,玉座好歹還是能管束住她們。她命令她們不許干擾她在白塔中的行動。」
蓋溫知道,布倫的哨兵一定已經發現了自己,但現在還沒有人來阻攔他。他們也許要等到他試圖逃走時才會來捉拿他。一個孤身的旅人,雖然穿著體面的灰色斗篷和長褲,鑲蕾絲邊的白襯衫,但也不會引起這種部隊的興趣。他可能是一名傭兵,來此要尋找一份靠佩劍掙錢的工作;也可能是當地貴族的信使,因為受到士兵騷擾而來此抱怨;他甚至有可能就是這支軍隊的一員。雖然布倫的軍隊中許多軍人都已經穿上了制服,但還是有很多人未得到正式授銜,只在手臂上系了一條簡單的黃色布帶。
他帶著新的決心,壓下全身的倦意,催馬向前。要到達指揮部,他必須先穿過軍隊服務人員的營地。烹煮食物的廚師、遞送食物和清洗餐具的女人、負責運送食材的馬車夫、修理馬車的工匠、為拉車的馬匹打制蹄鐵的鐵匠、買賣食物的商人,以及組織這一切人員和活動的軍需官。這些人的數量實際上比士兵還要多。一些聲名狼藉的商販和女人們,打算用不良手段從士兵身上多刮些油水出來。還有一些送信的男孩,希望有朝一日他們也能拿到一把劍。
挑戰在他身後發出一陣嘶鳴,不停用蹄子蹬踏著地面。這匹戰馬感覺到了戰鬥的氣息,但它依舊會服從自己受過的嚴格訓練,只要韁繩低垂著,它就會一直留在原地。蓋溫在褲子上擦凈劍刃,把佩劍收回鞘中。那些受傷的士兵還在地上呻|吟著。他拍了拍挑戰的鼻子,拿起韁繩。在蓋溫身後,軍隊隨員們紛紛向後退去。一隊士兵從圍牆裡跑出來,朝蓋溫拉開弓弦。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蓋溫轉身面對著他們,從腰帶上拿下入鞘的佩劍,扔在地上。
蓋溫看著這位將軍,竭力不讓自己表露憤怒。布倫平靜地接過他的目光,如山嶽般不為所動。一位將軍就該如此。蓋溫也知道,自己現在就該如此。
蓋溫嘆一口氣,抹了一把眉毛,只希望能喝上一杯冰涼的東西。他的憤怒已經全部消融,現在他只覺得身上一絲力氣都沒有了。「這是艱難的一年。」他說道,「我趕到這裏時跑得太狠了,現在我的意識不太清楚。」
布倫將手背在身後,轉過身,胸甲上映出蓋溫的面孔。「好吧,解釋一下你來這裏幹什麼?」read.99csw.com
「沒什麼,我只是不喜歡這東西。」
那個女人低聲說道:「我的名字是夏茉琳,我曾經是兩儀師,但已經不再是了。因為……」她又低下了頭。「求求你,讓我繼續在恥辱中工作吧。」
「對此我毫不懷疑。」布倫說,「光明啊,孩子!你一直都很聰明。但你以為只是因為劍術高超,你就會變得更加重要?我會因為你可能殺死我而聽你的話?我想,我早就應該把你教得更有理智些。」
「同樣的話我也可以對你說。」蓋溫的目光只在軍隊隨員的營地中搜尋著。剛才那個女人到哪裡去了?
這位軍隊統帥審視著蓋溫,然後迅速查看了一下那些受傷的士兵。終於,他搖搖頭,「柯茲中士,站起來。」
所有這些氣味、喊聲和擁擠的人群讓他的情緒變得更糟,但他只能咬緊牙,阻止自己向那些小販發出咒罵。一個人步履蹣跚地擋住他的去路。他勒住韁繩。這是一個穿著褐色裙子和白色外衫的女人,她的兩隻手上全是污泥。「讓開。」蓋溫對她喝道。如果他母親聽到他如此怒氣沖沖地說話,一定會非常生氣。不管怎樣,他母親已經去世了,死在亞瑟的手裡。
「是傭兵嗎?」一名士兵朝停在大門前的蓋溫問道。這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在左肩上有一道紅色條紋,表明他是一名士官。他沒有拿斧槍,而是在身側掛著一柄佩劍。他的胸甲只能勉強罩住他的肚子。在他的下巴上長著許多紅色的短須。「你要去見奧丹隊長。」那個人一邊說,一邊哼著,「就是外面營地里的那頂藍色的大帳篷。看來你有自己的馬匹和劍,這樣能讓你有一筆不錯的報酬。」那個人朝軍營中指了指,但蓋溫對他所指的地方並不感興趣。布倫的旗幟就飄揚在這一圈木牆裡面。
「現在軍營外面就有一個。」蓋溫不經意地說著,回頭瞥了一眼。
布倫輕哼了一聲:「援救計劃?你打算如何進入白塔?就連艾伊爾人也無法攻入那座城市。」
「你想找麻煩嗎?」士官挺起胸膛。衛兵們不約而同地舉起斧槍。
「我應該知道。」布倫放低了聲音,「我希望我可以。」
她沒有回應。蓋溫抬起頭看著布倫。那位將軍猶豫了一下,伸手拉下胖女人的頭巾。頭巾下面的臉無疑是屬於一名兩儀師的。女人依舊沒有抬頭,只是賣力地工作著。
這太瘋狂了,蓋溫想,歷史上從沒見過兩儀師如此卑微。
什麼?這太荒謬了!很顯然,營地中的兩儀師在捏造事實。「布倫,她被囚禁了!我聽兩儀師說她每天都要被鞭打。她們要處死她!」
「我不這麼認為。」蓋溫又回頭瞥了一眼,「她藏身在洗衣婦之中。」這時他才想到,那名兩儀師很可能是白塔一方派出的間諜。
「我知道有你這種眼神的人心裏有什麼打算。」布倫說,「那麼你就更該回安多去,去親眼看看。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問你的妹妹吧,看看她怎麼說。」
「呸,」布倫說,「除非士兵的生命受到威脅,否則我幾乎不可能讓她們治療任何人。我有一個人在騎馬時摔成重傷,而她們只是告訴我,這樣就治療他會讓他變得更加魯莽。那時那個該死的女人說:『痛苦是最好的導師,也許下一次,他就不會貿然和他的朋友們賽馬了。』」
「他們只是不想那麼做。」蓋溫說,「而且我也不需要攻佔那座城市,我只需要率領一支小部隊潛進去,救一個人出來。每一塊石頭都有裂縫,我會找到辦法的。」
那個名叫塔葛倫的女人低下頭。她的臉頰上是掛著淚水嗎?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我要進去,蓋溫想,我要去救她。然後我會讓她清醒過來,帶她離開那些兩儀師。也許我還能說服布倫。我們可以一起回安多,去幫助伊蘭。
士官一隻手按在劍柄上。
「我不會違背誓言。」蓋溫厲聲說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知道。」布倫又喝了一口茶,並皺了皺眉。
布倫哼了一聲,「我想,你最好還是從第一步開始。不過你還是沒回答我,為什麼在伊蘭努力奪取王座時,你不在她身邊?你在這裡有什麼事情會比她更重要?」
「那名士官過於愚蠢,我沒耐心和那種傻瓜周旋。在我看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我說的不是你來我的營地,我是說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為什麼你不回凱姆林,去幫助你的妹妹?」
「你立下過誓言,」布倫用強硬的口氣說道,「就在我面前,難道你忘了?」
他沒有注意布倫是否聽到了,不過那位將軍很快就追上了他。布倫顯得有些不高興,但並沒有說什麼。他們走過一段曲折擁擠的小路,擠開許多身穿灰褐色衣服的人,終於來到那兩座有著緩慢流水的長水槽前。男人們站在水槽一端,將清水倒入槽中,跪在一條水槽旁的女人們用肥皂將衣服搓洗乾淨,然後把它們放進只有清水的水槽里。怪不得這裏的地面這麼泥濘!不過這裏至少還有肥皂和清水的氣味。
「好吧。」布倫說著,又猶豫了一下,「但我需要你先去和營地中的兩儀師們見個面。如果我不帶你過去,她們一定會撕掉我的耳朵。」
「你從哪裡聽到兩儀師談論艾雯被俘虜的事情?」布倫問,「你是怎麼知道她受到刑罰的?」
「你負責管理洗衣婦?」布倫問。
「你還沒告訴我,你在這裏做什麼,蓋溫。」布倫一邊說,一邊走過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營帳。士兵們不斷向經過他們面前的統帥敬禮。
布倫不在意地擺擺手。「我真該把你扔進柴堆里,至少你傷了我的三個人。」